1

洪峰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医院住院楼,见卓越正站在四楼窗户前看着他,他心虚地抬手挥了挥,转身拦了辆的士,飞驰而去。

车子停在洪峰家门口,洪峰匆匆下车,迫不及待地开门进屋,从卧室大衣柜底层抽屉里拿出冯焰欣交给他保管的那个小包,三下五除二扯开布包,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精美的日记本。

……

×月×日 晴

今天的夜色很美,黑天鹅绒样的天空,点缀着闪闪发亮的钻石般的星星,一弯明月静静地贴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温柔地抚摩着大地,我一如这明月,孤独而寂寞。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第一眼看到一个男人,就如此为他痴狂,难道这就是诗人们所赞美的爱情吗?

有人说过,爱情是世界上最难保存的物品。

还有人说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真是这样吗?

兴许,我永远保持现在的心境,才是最美好的。

可是,为什么人们一旦爱上就想得到呢?

我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性格啊!

这几天是怎么啦?

难道真如人们所说,爱情会让人的智商等于零?

唉!干嘛想那么多呢?

我还是相信那句话“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但是,他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感觉,只要我爱他就行。

谈判明天就要结束了,真希望谈判成功,那样,我今后就可以与他共事了,能天天面对他的日子——我期盼着。

……

×月×日 雨

雨,已经下了一天了,窗外是雾蒙蒙的夜,懒洋洋的路灯昏黄地映照着,轻飘飘的雨丝悄没声地湿润着整个世界,我的心情就象这雨夜,湿漉漉地痛着。

倪伟廉。

那个狠心的倪伟廉。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可以不爱我。

可为什么,他在撩拨了我的心弦之后,却又对我不理不睬?

自从那次在斯芬克司见面之后,都快半个月了,他究竟去了哪儿?

他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牵挂他,有一颗心在为他流泪?

狠心的人!

狠心的人!!

我决定,我已经决定,我终于决定——不再想他了!

唉!倪伟廉。

……

×月×日 晴

我终于又接到他的电话了。

倪伟廉,让人又爱又恨的倪伟廉。

当他那浑厚而有磁性的嗓音穿过电话线钻进我的耳中,我慌乱得不知所措。

我恨他吗?

我应该恨他吗?

当爱已降临,我无法阻挡它汹涌的冲击力,我的心在他柔情的话语中渐渐融化,当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时,已彻底融化的心疯狂地涌出眼眶,我支撑着因紧张而脱力的身子,任话筒缓缓滑落。

夜,拉开了它的帷幕,霹雳火酒吧热烈而喧闹,但是,在我的眼中,整个世界就只有我和他。

我一瓶一瓶猛灌着酒,酒精的热力象电流一般通遍我全身,我开始燃烧,我已经燃烧了。

他说,他喜欢看女孩子抽烟的姿势。

我要抽烟!

我一定要学会抽烟!

……

×月×日 雨

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空气冰冷的潮湿着,我的心也冰冷的潮湿着。头晕晕的,我又有些喝醉了。

倪伟廉。

我终于知道他对我为什么若即若离了。

原来,他一直都只是想利用我。

利用我帮他运毒。

幼稚的我当初怎么会那么容易就相信他呢?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人们说——恋爱中的女孩智商等于零,真是一点也没有错。我现在一刻也离不开那种烟了。

你太卑鄙了——倪伟廉。

其实,当时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为你干的。

你又何必让我深陷这个泥潭不能自拔呢?

我恨!

我悔!

我冯焰欣瞎了眼,居然看上你这么个男人。

唉,有什么办法呢?

就这么得过且过吧。

……

×月×日 晴

我有钱了。

我有车了。

我有高级别墅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象一只离群的孤雁,只能独自舔着翅膀上的伤口哀鸣?

今天,我又接了一批货。

我麻木了吗?

难道我真的麻木了吗?

有人可以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肉体。

而我呢?

我居然可以为了金钱,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海洛因——这个白色恶魔。

昨晚,我又做梦了。

血淋淋的爸爸。

灰白而肿胀的妈妈。

还有那只狐狸,它怎么变成白色的啦?

……

×年×月 雨

在昏幻中我再次醒来,我又一次猛烈地捶打着自己,撕扯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总是忍不住呢?

下了无数次的决心,每次到了最后又由不得我不放弃,那种痛苦——那种心在煎熬、骨在燃烧的痛苦——好可怕。

窗外,雨哗哗的下着,在这不平静的夜里,我真的好无助。

老天爷,你也是在为我哭泣吗?

我任由冰凉的泪水滑落,悲伤从我心的深处沿着血液向外蔓延,孤独的我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将我侵蚀,就连骨头也可以拧得出水来,我无力阻挡。

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昔日的娇艳容颜渐渐枯槁,宛如凋零的玫瑰花瓣,我没有朋友,也没有欢笑。

魔鬼!

我急不可待的向它伸出手。

悔恨!!!

当我每次妥协的时候,那痛彻心扉的悔恨就象潮水般涌来,浪花将我的心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

我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就象一个落水者,在无边、浩瀚的大海中徒劳地挣扎。

谁来救救我?

有谁来救救我啊?

……

×月×日 晴

在去云南接货的飞机上,我遇到了他——洪峰,他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到阳光气息的大男孩,他就象一颗石子,在我本已如死海般沉寂的心湖中,激起阵阵涟漪。

倪伟廉。

倪伟廉,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恨你!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天使样的洪峰面前,你只不过是个猥琐的跳梁小丑。

洪峰,我对他的思念日见强烈,和他相拥相依,我冰冷的心渐渐被融化,在他爱的包围中,我暂时忘记了我自己。

洪峰!

你明白我的心吗?

我能向你坦白吗?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一切,你能不能理解我呢?

我要离开!

我要离开这一切!

我要离开这紧密包裹着我、让我窒息的无边黑暗!

……

×月×日 晴

昨晚,又是雷鸣电闪,还是那个噩梦,它惊醒了我,闪电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诡异,它们就象魔鬼一样想将我一口吞噬。

洪峰。

当时我的心里马上蹦出了他的名字,恐惧逼迫我不顾一切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尽管当时的我怕得要命,但是,我还是从电话里听出了他的焦急,我敢确定,他是爱我的,是真心诚意爱我的。

当洪峰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我一头扎到他怀里痛哭起来。

他的肩膀那么宽厚。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

当我要他留下来时,我就决定——把我给他,把我的第一次给他,把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都交给他。

他从浴室出来的那一刻,令我怦然心动,我放弃了少女的矜持,主动向他示爱,我看得出来,他——也是第一次。

我们俩在爱中翻云覆雨之后,我满含羞涩地将我的第一次展现在他面前,当时的他傻得好可爱啊!

随后,他的那翻话语,令我感动得都哽咽了——他只在乎我,他竟然只在乎我。那一刻,我觉得,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

×月×日 晴

今天傍晚,接到洪峰的电话,在电话里,他搞得那么神神秘秘,弄得我也紧张兮兮的,当时真不知他搞什么鬼。

然后,他又带着一脸坏坏的笑拖着我到了城北小河边的沙滩上。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那么浪漫的人。

我知道,他肯定一个人在沙滩上忙了一下午,那个蜡烛组成的心,还有那个“I LOVE YOU”——太美了!我当时都感动得流泪了。

天哪!他竟然还捧着一束那么漂亮的红玫瑰跪在那儿向我求婚。这些只有在浪漫爱情电影里才见过的镜头,居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当时,我简直就象在梦中一样,我真想答应他,可是我还是犹豫了。

洪峰。

我不是不爱你。

其实,我早就把你当作了我的依托。

但是……

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我真的值得他这样来爱我吗?我是个什么人?!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之后,还会象现在这样爱我吗?——我没有把握。

倪伟廉!

都是那个可恶的倪伟廉。

我要跟他摊牌。

我要退出。

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要和洪峰一起远走高飞。

……

2

洪峰的家虽然坐落在江南的一个背山面水、景色秀丽的小山村,但却是个灾难连连的家。

洪峰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洪峰的家过得虽不富裕,但也还有滋有味;洪峰的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便在一次事故中变得半身不遂,二十几年来,她只能终日躺在阴暗、低矮、潮湿的小茅屋里,那冰冷的木架**。洪峰的家因为失去了母亲的支撑,又为着要治疗她的瘫痪,生活每况愈下。洪峰的大姐一落地,就被诊断为先天性重度弱智,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她什么都不会做;他的二姐聪慧而美丽,但是,为了家中唯一的男孩——洪峰能继续学业,她小学还没毕业,就辍学了,每天跟着父亲在黄土里刨食。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事的二姐在洪峰上小学那年,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主动向父亲提出了辍学的要求,离开了曾留下她美好憧憬的校园。而小小的洪峰也知道,他上学的机会是来之不易的,他从不向家里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一心埋头苦读,他明白,只有优异的成绩,才能回报父母亲和二姐给他的沉重的爱。

小时候的洪峰是个沉静、朴实而优秀的孩子,老师和同学都非常喜欢他,都曾给过他无私的帮助,洪峰的成绩总是保持全校第一。

洪峰顺利地读完了小学、初中,以全县最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镇上的重点高中。父亲是个倔强的人,他从不愿低声下气地跟人借钱,为了洪峰进高中的学费,父亲瞒着洪峰,将家里还差一个月才能出栏的那唯一的一头大肥猪给贱卖了。当洪峰得知这件事,他偷偷地哭了一夜,他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突降的一场大雪,令衣裳单薄、饥肠辘辘的坐在教室里的洪峰瑟瑟发抖。咬牙忍住战抖的洪峰,看到教务处的一位老师走进教室,与数学老师耳语了几句,数学老师点点头,目光转向洪峰:“洪峰,有人找你,你快出去吧。”

洪峰有些惶恐,犹犹疑疑地走出教室:“爸爸?!”

洪峰的父亲瑟缩着,双手拢在棉衣袖筒里,肘弯里挂着一个小包袱,披着满头满身的雪花,抖抖地站在教室外:“小峰。”

“爸,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洪峰的父亲呵着双手,搓了搓冻的通红的脸颊,打开小包袱:“小峰啊,昨晚就变天了,你妈妈怕你冻着,连夜缝了件棉衣,一大早就催着我给你送来了。”

洪峰心头一热,眼前模糊起来:“爸,我……”

“小峰,”父亲憨厚地笑着,“爸给你带来四个烤白薯,你姐也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还热乎着呢,来,赶快趁热吃了,把棉衣穿上。”

洪峰喉头哽咽着,穿上暖和的新棉衣,接过白薯和鸡蛋。

洪峰的父亲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洪峰的肩头:“小峰,赶紧吃了,快去上课,爸爸还要赶十几里山路回家呢。”

洪峰捧着仍然温热的白薯和鸡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雪纷飞中,父亲原本高大的身影佝偻成一团,很快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洪峰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那一幕——白雪茫茫中,父亲蜷缩的背影——深深的烙在了洪峰的心坎上,直到洪峰长大成人。

3

三年艰苦的高中生活过去了,洪峰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的数学系。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洪峰家带来的是喜悦,同时也有无尽的苦涩。

看着父母亲和二姐为学费发愁的样子,洪峰含着泪,大声地对父亲说:“爸,这书,我不念了。”

“你这是什么话?”父亲有些发火,“咱们家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就算砸锅卖铁,你也要给我读下去。”

母亲悲切地说:“唉,小峰啊,都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拖累了你呀。”

“妈,您、您别说了。”洪峰哭着扑进母亲怀里。

一直不吭声的二姐,趁着父母亲和洪峰不注意,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洪峰的二姐洪艳很早就与村里勤劳、善良的大牛相爱了,由于大牛家也是一贫如洗,所以,洪艳和大牛约定,等洪峰大学毕业之后,他俩再谈婚论嫁。

村里有个离了婚的、叫李二的养殖专业户,年纪比洪艳整整大出一轮,他老早就垂涎洪艳的美貌,请媒人到洪家提了好几次亲了,总被洪家以这或那的借口拒绝了。

当洪艳看到母亲伤心的泪水,听到父亲无助的叹息,感受到弟弟洪峰绝望的心境,她默默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去找李二。

洪艳在李二家徘徊了好久,终于咬紧了下唇,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李二。”

赤膊着上身,正坐在电视机前大口大口地啃着西瓜的李二惊讶地转过头:“小艳,你、你怎么来了?”

洪艳僵硬地走进去,看着李二,欲言又止,却并没有坐下。

李二手足无措,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西瓜:“小艳,你——吃西瓜,吃西瓜,坐呀,你坐呀。”

一片红云飞上了洪艳的双颊,她低着头,绞扭着衣角,轻声说:“李二,我、我想、想找你说个事。”

“说个事?什么事?说吧,说吧。”

“你不是上我家提过亲吗?”

李二的头点得象鸡啄米一样:“是啊,是啊,怎、怎、怎么啦?”

“那——现在,还上算吗?”洪艳声音更低了。

“上算啊,怎么不上算?小艳,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过了,我决定、决定答应你。”

“什么?”李二眼睛瞪得铜铃大,突然,满脸迸发出兴奋的红光,“你说的是真的?”

洪艳点点头:“但是,我有个条件……”

“别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我也答应。小艳,你说吧,什么条件?”

这时的洪艳仿佛有了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二的双眼:“要我嫁给你可以,但是,你要供我弟弟读完大学。”

李二笑得脸都挤成了一团:“嗨,就这条件,我答应你。”

……

一个多月以后,消瘦、憔悴的洪艳将泪水和对大牛的思念都蓄在心里,在大牛的痛哭声中,做了李二的新娘。洪峰兜里揣着二姐的“卖身”钱,沉痛地踏上了南下的求学之路。

4

洪峰因为有了姐夫李二的资助,大学里的日子过得还不算太艰难。而且,从姐姐的来信中得知,李二对姐姐还不错,并将洪峰的父母和大姐都接到了自己家,对他们也是百般照顾,这多少给了洪峰一些安慰。

洪峰也并没有忘记自己当年的誓言,他在大学里依然努力学习,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大二那年,在学生会里,洪峰认识了比他低一届的西语系的学妹许萍,两人经常在一起工作,不久,洪峰便为许萍的清纯而心动,许萍也因洪峰的才气而倾倒,因此,俩人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在洪峰即将大学毕业的时候,许萍邀请洪峰到她家里见了她的父母,许萍的父母热情地接待了洪峰,并且了解了洪峰许多事情。从许萍家出来,洪峰信心百倍地回了寝室。

令洪峰始料不及的是,这以后,许萍辞去了学生会的工作,总是找种种借口躲避他,终于有一天,他在女生寝室前的林荫小道上等到了许萍。

“萍萍,你干嘛老躲着不肯见我?”

“洪峰,我、我、我们分手吧。”许萍躲闪着洪峰质问的目光。

洪峰大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我觉得我们俩不太合适。”许萍侧过身子,不再看洪峰。

“你撒谎!前段时间我们还好好的呢。”洪峰扳过许萍的肩头。

许萍一耸肩,甩开洪峰的手:“洪峰,你走吧,我们不可能啦。”

洪峰分明看到许萍眼中掉落的泪珠:“萍萍,是不是、是不是你父母不同意?”

许萍抬起泪眼,看着洪峰,默默地点点头。

“为什么?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许萍还是不吭声,摇摇头。

洪峰又抓住了许萍的肩头,摇晃着大声说道:“告诉我,我到底那儿做错了?”

许萍猛烈地摇着低垂着的头,:“别问了,你别问了啊!我不知道,我、你、反正是我父母不同意。”

洪峰从许萍的眼泪和话语中似乎猜到了什么,他平静下来:“萍萍,我只想知道原因,告诉我好不好?”

许萍抬起婆娑的泪眼:“他们、他们嫌你家太穷,还嫌你大姐是、是……”

洪峰淡淡地看着许萍:“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听你父母的,是不是?”说完,他也不等许萍回答,转身拖着脚步走了。

此后,洪峰再也没有去找过许萍,他也没再见过许萍,他青涩、纯洁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5

毕业以后,洪峰带着满心的伤痛回到他曾就读过的中学,当了一名中学数学教师。不爱多话的洪峰总是教室、办公室、宿舍三点一线,他出色的教学水平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称道。但是,唯一让大家感到迷惑不解的是,每次有人提出要给洪峰做介绍时,他却是淡淡地苦笑,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地转身离去。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洪峰都会独自躺在单身宿舍的**辗转反侧,他的眼前老是闪现出许萍那清澈的大眼睛,脑海里回**着她那银铃般的笑声。 洪峰总是忘不了他和许萍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图书馆静谧的大厅里、教室里、学生会的办公室里……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有时候,他觉得,他是不是该回去找许萍,但男子汉的尊严却总是让他拉不下这个脸面。

也许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也许和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在一起,真的能够让人忘记所有烦恼。一年多以后,许萍的印象渐渐在洪峰的脑中变得模糊,当洪峰偶然触及到心头的伤口,却惊讶地发现——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愈合。

洪峰参加工作的第三年,学校分配来一个刚毕业的女音乐教师,她叫秦莺,是个美丽文静、娇小可人的都市女孩。秦莺的宿舍就在洪峰宿舍的对面,只要洪峰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秦莺轻盈的身影。秦莺人如其名,每天早上,洪峰都会在秦莺婉转如莺啼的歌声中愉快地醒来。

终于有一天,洪峰发觉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秦莺。思虑再三,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在一个晚风轻拂的迷人夜晚,洪峰忐忑不安地敲响了秦莺的房门,门开了,露出秦莺笑盈盈的娇靥,她略微有些惊讶:“洪老师,你找我有事吗?”

洪峰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划着圆圈,揶揄着说:“我、我有事想跟你谈谈,咱们能、能不能出去、出去走走?”

“有事要和我谈?很重要吗?”

“唔。”洪峰抬手轻轻搔着耳根,他觉得耳根有点些微的发烫,“是很重要。”

“那,好吧。我披件衣服。”秦莺返身进屋,再出来时,身上纯白的连衣长袖裙上,罩了件淡粉色、镂空的毛线外套。

洪峰和秦莺良久无语,两人默默地并肩走在洒满星光的小路上,还是秦莺先打破了沉默:“洪老师,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谈吗?”

“哦。”洪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咽了口唾沫,“秦老师,今天天气不错啊。”

秦莺忍不住“噗嗤”一笑:“洪老师,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谈今天的天气吗?”

洪峰偷偷瞟了一眼秦莺,月光下,秦莺的笑脸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抚媚,他轻咳了一声,掩饰心中的慌乱:“不不不,我是想、我是想和你、和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秦莺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身看着洪峰。

在秦莺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洪峰感觉到抄在裤兜里的双手在发抖,手心渗出黏糊糊的汗液:“是啊,我、我、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说出这句话,洪峰感到一阵轻松的晕眩。

“你,喜欢我?”秦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时的洪峰已经不再羞涩。

秦莺将脚步停了下来:“洪老师,我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

“没有结果?不会的!”洪峰转过身,看着秦莺急切而热烈地说,“我喜欢你,秦莺,我和你在一起工作,我们朝夕相处,再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最主要的,是——我喜欢你呀!”

秦莺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声音变得严厉:“是的,洪峰,我承认你喜欢我,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洪峰急了:“为什么?”

秦莺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洪峰:“我要找的才不是你这种男人呢。你能给我什么?能给我高档住房?能给我进口车子?能给我大把大把的钞票吗?我想要的,你什么都不能给我。”

“可,可我能给你爱啊。”

“爱?爱能值几个钱?爱能当饭吃吗?”

“但是……”

“你不要说了,洪峰,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过是个穷教书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秦莺说完,转身要走。

洪峰一把抓住秦莺的胳膊:“秦莺,你……”

“放手啊!洪峰!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哼!”秦莺不屑地甩开洪峰的手,逃也似的跑回了宿舍楼。

清冷的月光就象秦莺无情的目光,洪峰呆呆地矗立着,秦莺温柔、美好的形象在他的心中轰然倒塌。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穷——也是我的错吗?

这个世界怎么啦?

这些女人到底怎么啦?

钱!

满脑子都是钱!!

我就不信我赚不到钱!!!

第二天,洪峰面色憔悴地走在校园里。远处,有一些老师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见到洪峰走近,他们尴尬地朝洪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四下散开了。

就在洪峰即将跨进办公室时,校长叫住了他:“洪老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唔。”洪峰拖着脚步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洪峰啊,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嘛?人家秦老师一大早就哭着跑来告状,说你骚扰她。你要检点一下自己嘛,我不希望在我们的学校里出现这种事情,也不希望……”

洪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明白了刚才那些老师们看他的眼神——校长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有校长那不停开合的嘴唇,在他眼前晃动着。

洪峰不知道校长什么时候说完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宿舍的,他什么也没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愤然离开了这所学校。

6

洪峰黯然神伤地辞别了家人,独自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在火车上他想了很多,他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不让别人再看不起他。

洪峰换了一种活法,他整个人都变了,他表面上是个开朗、热情的青年,其实,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破碎的心,他的内心深处充斥着灰暗和伤痛。

二十五岁的洪峰在永利房地产公司当上了一名房产销售员。在一年多的工作中,他接待了无数来看高级住宅的买主,看着那些买主们腰缠万贯、神气活现的样子,洪峰总是生出莫名的气愤和羞愧,每晚,他都会做着发财的美梦。

有一回,由于同事生病,洪峰得到了一次出远差的机会,他兴奋地登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第一个登上飞机的洪峰,正坐在座位上四下里新奇地看着,却见机舱过道里迎面走来一位身材苗条、脸庞清秀、气质高雅的年轻女子,洪峰心中一动,欣喜地发现,那女孩子居然就坐在自己身边靠窗的位置。

那漂亮女孩坐下之后,便转头看着舷窗外,洪峰却偷偷地打量起她来。

好漂亮的女孩子。

看她的气质不象是普通人。

衣服都是上千元的名牌货。

看来,是个富婆。

飞机颠簸了一下,平稳地起飞了,身旁的女孩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闭目养神。洪峰心里打着小鼓,算计着找个什么机会才能和她搭上话。

洪峰焦急地等待着,飞机起飞后不久,那个女孩子仍然紧闭双目,眉头渐渐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洪峰心里一阵窃喜。

机会来了。

她可能晕机了。

洪峰伸手搭在了那个女孩的肩上,轻轻摇晃着:“小姐,小姐,醒醒!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晕机?”

那个女孩子一开口,洪峰就听出了她的口音,他们竟然是老乡。

老乡碰老乡……

真是天助我也!

洪峰拿出了他做房产销售的那股热情,很快便和那个女孩子熟络起来,并且,知道了她叫冯焰欣。以洪峰观察人的敏锐度,他看得出来,冯焰欣对他也有好感。于是,洪峰使出浑身解数,一路上对冯焰欣照顾得无微不至,并很技巧地留下了冯焰欣的电话号码,还约好出差回来就联系。

在云南的那几天,洪峰一有空就琢磨,怎样进一步取得冯焰欣的欢心。云南的事情一办完,洪峰就一刻也不停留地赶了回来,才出机场,他就拨通了冯焰欣的电话。

从此以后,洪峰就对冯焰欣展开了猛烈的爱情攻势,他觉得冯焰欣逐渐对他产生了依赖感。因此,当一个风雨交加之夜,洪峰接到冯焰欣的电话时,尽管早已睡下的他实在是不想离开舒适的热被窝,但他还是迅速穿起衣服,冲进了雨幕。

那一夜,当冯焰欣瑟缩着依偎在洪峰怀里的时候,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

差不多了。

这个女人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我要抓紧时机向这个女人求婚。

哈哈!

我们一旦结婚,这个女人的财产,不就是我的了吗?

冯焰欣答应了洪峰的求婚之后,自觉已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洪峰,没料想,又被命运再一次捉弄。看到冯焰欣惨状的洪峰反映激烈,在医院的长椅上大哭了一通。

天哪!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眼看着就有钱了啊!

我眼看着就要出人头地了啊!

那个女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当那个警察——卓越向洪峰问话的时候,却提醒了洪峰一件事,他想起了冯焰欣前一天交给他那只小包时神秘的样子。

兴许还有机会。

我不能将那个包交给警察。

赶快回去看看。

……

7

洪峰边看着冯焰欣的日记边沉思着。

怪不得那个女人那么有钱。

原来,她在帮那个叫倪伟廉的男人贩毒。

冯焰欣出事,一定是那个男人搞的鬼。

只要我找到他,不就能猛敲一笔了吗?

可是,怎么找到他呢?

洪峰在窗帘紧闭的出租屋内,满头大汗地翻着冯焰欣的日记,终于他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情。

有了!

紧急联络号码?!

暗语?!

太好了!!

洪峰拿起出租屋座机电话的话筒,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心神,用颤抖的手指,一下一下拨下了信息台的号码,他紧张地听着电话里“嘟——嘟——”的长音,他觉得话筒有点滑滑的拿不稳。洪峰急切地等着,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话筒里才有“喀哒”一响,机械的声音过后,传来了信息台小姐甜美的嗓音:“喂?您好!……”

“喂~~麻烦~帮我发条信息……”

信息发出去之后,洪峰困兽般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台电话,好象生怕它跑掉了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叮铃铃”一声响亮的电话铃声,惊得洪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一下扑到电话机前,心“嗵嗵”地狂跳着,身体犹如被电击过似的一颤,进而,开始不停地哆嗦起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用汗津津的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两把,犹豫不决地拿起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