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庄梦楠懒散地斜倚在沙发上,烦躁地频繁换着电视频道,她突然关掉电视,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十点半了,她蹋着拖鞋,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全身放松地将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里,接着就将一切都抛在脑后,仿佛掉进了一个洞穴里,沉沉入睡了,入睡时无梦。

后来有种声音把庄梦楠弄醒了,声音很大,惊得她从**坐了起来,心里想是不是来贼了。接着她注意到月亮从云层后露了出来,将一片清冷的白光洒了一屋子。再接着,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呼唤她——她觉得是在呼唤她。

庄梦楠环顾四周,找到声音的方向,她随着声音一步步走出了家门——却并未感到害怕。

深夜的街头,一个人也没有,尽管四下里不见一丝光亮,但是,庄梦楠可以看清面前的路,空气很温暖。

一阵唧唧嚓嚓的低语声包围着庄梦楠,似乎有一群不愿露面的夜的精灵在窥视着她,天空中悬挂着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双流着泪的、怨恨、红肿的眼睛——她抬头看见。

这双眼睛我好象在哪儿见过?

啊!对了!

是她……

庄梦楠开始害怕起来,她感到脚下的路变得崎岖难行,无数的小石子硌得光脚板生疼。她的心好象要窜出她的胸腔,她死死盯着那双始终高挂在她头顶的眼睛,有种想转回头,一口气狂奔回家的冲动,然而,那个声音却总是紧攥着她。

庄梦楠的双腿已经不听她的使唤,拽着她走啊、走啊……徒然停了下来,有一种力量牵引着庄梦楠的目光,她看到一片焦黑——比包围着她的黑暗,更黑得发亮。

庄梦楠迷茫地盯着这一片焦黑,眼前出现一条似幻似真的黑影,黑影倏忽不见了踪影,就象它出现时那么迅速。焦黑中,响起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庄梦楠试图尖叫,面前的一切慢慢地旋转着消失了——但她仍然能听到黑暗中沉闷的敲击声。

人们醒来的时间一般都比入睡的时间要长得多,就好象睡眠是一个池塘,从中爬出来要比跳进去更难一些。

庄梦楠还是听到沉闷的敲击声,但渐渐地这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像是金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接着是“嘣”地一声,再接着又是金属碰撞声……庄梦楠脑子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庄梦楠静静地躺在那儿,拥着被子。

又回到现实。

多么美好的现实啊!

总算又回到了家中了。

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梦?!

不管有多么可怕,那只不过是个梦!

只是自己头脑中的印痕罢了。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又响了起来,原来是阳台上被晨风拨动的风铃,大概那“嘣”的一声是被窗帘扫落在地的小包吧。

庄梦楠伸手在左边摸了摸,左侧空空如也。

哦!

看我这记性,东明不是出差去了吗?

庄梦楠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为能在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切实地感受着这真实的世界而感到满意,她看到快乐的灰尘在光线中舞动着。

庄梦楠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伸脚踩在凉凉的、光滑的木地板上,刚准备起身为自己的休息日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但是,她好象被粘在了**,一动也没动。

庄梦楠脚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黑色的脏东西。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瞪大眼睛,牙齿咬着下唇却毫无感觉,她迅速地回身拉开被子,看到床单上和被子上全是脏兮兮的黑东西。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个梦……

庄梦楠就要尖叫了——她能感觉到的,而且她也确实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从她的内心升起。

我要尖叫。

然后我可能变疯。

再然后我就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心了。

然而,庄梦楠并没有尖叫,却开始歇斯底里的、神经质的“咯咯”地笑起来,她越笑越大声,无法控制自己,直到笑得头晕晕的,喘不过气来。她骤然止住了狂笑。

你怕什么?

庄梦楠。

这不过是梦游罢了。

一定是这段时间连续加夜班累的。

亏你还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了。

庄梦楠等到自己的气息平缓下来,她冷静地将弄脏的被子和床单抱起来,一股脑儿扔进了洗衣机。随后,她先洗了个澡,再给自己弄好了早餐,早餐过后,她拿起柜子上她和新婚丈夫靳东明的结婚照看了看,对着照片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给自己冲了一杯红茶,,然后走进客厅。红茶淡淡的、苦涩的清香,洗去了庄梦楠心中的不平静,她斜偎在沙发上,看起了前两天没看完的小说。

2

庄梦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出生在一个和睦而幸福的家庭。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象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庄梦楠长大,造就了美丽可爱的庄梦楠温柔清纯、快乐小天使般的性格。

庄梦楠不管是在幼儿园、学校,还是工作单位,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大家对她全都是百般呵护。

庄梦楠的学业和工作也如她甜蜜的生活一样,异忽寻常地顺利,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为她量身定做好的。她在学校里各方面都表现得十分优秀,初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卫校,十八岁卫校毕业,便被分配到了省人民医院烧伤科当了护士,她连年被评为省级“服务明星”、“优秀护士”,最近,又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当上了全院最年轻的护士长。

从上初中一直到结婚前,总有数不清的男孩子围着庄梦楠转——递条子、写情书、送礼物、直接表明心迹——单纯的庄梦楠都是一概拒绝,因为,她在家是个乖乖女,母亲总是跟她说——找男朋友也好、找丈夫也好,只有靠得住的人介绍的才最可靠。

半年前,庄梦楠父亲的一个老朋友为庄梦楠介绍了一个男朋友,那人就是她后来的丈夫——靳东明。

靳东明三十一岁,是留学加拿大的经济学博士,父母都已旅居加拿大,而他学成之后,却孤身回国创立了伟业集团公司,专做对外贸易。据庄梦楠父亲的老朋友说,靳东明的生意做的很红火,条件好,人品也不错。靳东明的外貌给人的感觉也是一表人才、温文儒雅,他一米八零的个头,体魄健壮,白净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上唇留着一撇优雅的八字胡。

庄梦楠和靳东明第一次见面,是在庄梦楠父亲的朋友安排的、环境清幽的松涛阁茶艺园。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庄梦楠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披垂着乌亮的长发,素面朝天,踏上了松涛阁里一弯清澈的流水上那一座窄窄的小桥。父亲的朋友迎上来,将她带到了茶艺园的雅座里,然后给她和靳东明做了个简单介绍,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靳东明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庄梦楠:“庄小姐,你喝点什么?”

庄梦楠略含羞涩地瞟了靳东明一眼:“柠檬红茶吧。”

靳东明很绅士地为庄梦楠点了杯柠檬红茶:“庄小姐,你习惯加几块糖。”

“一块就够了。”

“听陈先生说,庄小姐是做护士的,那工作一定很忙哪?”

“还好。”

“庄小姐是在哪个科当护士?”

“烧伤科。”

“烧伤科?那很脏、很累的,有些病人还十分吓人,你一个小姑娘,不害怕吗?”

“开始是有点害怕,但是,我们做护士的天职就是要用爱心来抚慰病人,每次一想到这一点,也就不会再害怕了。”

靳东明的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微笑着轻轻点点头,有些敬佩地说:“庄小姐,你真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庄梦楠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茶。

靳东明又接着问:“庄小姐,据我所知,护士的工作要三班倒,脏和累不说,还要受病人的气,工资也不是很高。依庄小姐的容貌和气质,有很多女孩子都会选择向文艺界发展,或是应聘到大公司做高级职员。你怎么偏偏选择了护士这一行呢?”

庄梦楠柔柔地看了靳东明一眼,歪着头想了想:“嗯,我小时侯住过一次院,那些护士小姐们笑容可掬,对人温柔又有耐心,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特别是她们那穿白大褂,轻盈地走来走去的身姿,就象天使一般。那时,我就好羡慕啊,想象她们一样,做个快乐的天使。”

“那么,庄小姐,你对生活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吗?”

“其他要求?”庄梦楠有些疑惑的看着靳东明。

靳东明看着单纯的庄梦楠想了想:“我是说、比如钱啊什么的。”

“我这个人向来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钱多钱少都无所谓,我的理想就是要做一个护士。”

靳东明的眼中油然升起一种赞许的神色。

……

十点钟左右,靳东明就开着他那辆白色宝马将庄梦楠送回了家,并相互留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靳东明靠着车子,目送着庄梦楠走进家门,才上车发动引擎,缓缓开走,一路上,他眼前不断浮现出庄梦楠那娴静如水的可爱模样。

真是个独特的女孩子。

今晚,我给她留下的印象,应该还不错吧?

我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明天?!

明天,我再约她出来。

……

庄梦楠走进自己的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听着屋外宝马车远去的声音,她单手支起下颌,看着镜中的自己。

靳东明。

蛮优秀的一个男人。

看见他的第一眼,我的心为什么扑通扑通跳得那么厉害?

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见钟情吗?

但是,他那么有钱,会看中我吗?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我也有点好感。

唉!

不想了!

早点睡吧。

3

第二天,庄梦楠上白班,她做事总有些走神,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强烈的心神不宁,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专心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忙忙碌碌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庄梦楠吃过午饭,刚想在办公室打个盹,就听到有人叫她:“庄护士长,电话。”

“哎,来了。”庄梦楠赶忙跑进值班室,“喂?”

“……”

“我是庄梦楠,你是……”

“……”

“哦,是靳先生啊。”

“……”

“晚上?有时间。”

“……”

“吃晚饭?那我得先打个电话回家。”

“……”

“嗯,我问过爸爸妈妈就给你去电话。”

“……”

“好的,再见!”

“……”

庄梦楠放下电话听筒,摸了摸脸——有些发烫,她的嘴角很自然地挂上一抹羞涩的微笑,她想了想,又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华灯初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在尽情享受着放松心情的畅快。

盛装的靳东明开车接上一身粉蓝色、装扮素静的庄梦楠,来到大亚湾海鲜酒楼,双双下车走进靳东明下午就订好的包间里。

包间里一色红木雕花装饰,顶上吊着一盏粉色的宫灯,连杯盘碗筷都是古色古香,伴着轻柔的古筝乐曲,别有一番情趣。

靳东明非常有风度地拉开椅子,让庄梦楠坐下,他自己绕过桌子,边坐下边说:“庄小姐,今天你是客人,你点菜吧。”

庄梦楠拿着菜单看了看,有些为难地看着靳东明:“我没到这儿来过,还是你点吧。”

靳东明边体贴地询问庄梦楠的口味,边点好了菜。

两人用香巾擦过手后,靳东明轻声地问:“庄小姐,来点什么酒?”

“我从来不喝酒的。”

“哦,那就来点饮料吧。”

……

酒菜上桌之后,靳东明不断殷勤地给庄梦楠夹菜,渐渐地,两人间的谈话越来越融洽。饭后,靳东明和庄梦楠又来到了松涛阁茶艺园。

此后,庄梦楠和靳东明开始了频繁的交往,一个月以后,两人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靳东明恭恭敬敬地拜望了庄梦楠的家人,他们都非常喜欢靳东明,于是,也默许了两人的关系。

庄梦楠和靳东明相识三个多月后,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接着,两人带着家人和朋友的祝福,登上了去巴黎的飞机,在那浪漫之都度过了他们温馨的蜜月。

4

新婚的庄梦楠,觉得每天的日子都是美好的,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她对同事和病人越发耐心,对别人的笑容也更加灿烂。

那天,庄梦楠值晚班,十点多钟的时候,她巡了一次夜,然后,坐到值班室看起了小说。过了不多久,外面开始下起雨来。正当她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救护车的警笛声呼啸而至,医院门口响起嘈杂的人声,她赶紧冲到窗口,向下看,一副担架被推进了急诊室。

不知就里的庄梦楠又回身坐在桌前,继续看起了她的小说。

当医生通知庄梦楠接一个危重病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半了。庄梦楠边看病人的病历档案,边走进了危重病室。

尽管看过病历档案的庄梦楠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当她看到病**的冯焰欣时,她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惊,胃一下子抽紧,顿时有种想吐的感觉。

躺在病**的冯焰欣浑身焦黑,有的地方已经肿成了黑红的亮色,周身都满渗着黄色、黏糊糊的血浆,她僵硬地叉着四肢,头肿得有常人的两个大,五官扭曲得看不出原形,一阵阵皮肉的焦臭味和隐隐的血腥味交杂着扑鼻而来。她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一眼看去,就象一个拙劣的艺术家塑造的最失败的雕塑。要不是心电图仪的指示光点在“嘀嘀”地跳动,氧气机也“呼哧、呼哧”地压着氧气,庄梦楠还真的以为躺在那儿的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庄梦楠硬生生压下恶心的感觉,她迅速戴上口罩,走近病**深度昏迷的冯焰欣,尽起了一个护士应尽的职责。

这一夜,庄梦楠累得就象散了架一般。清晨,她回到家,话也懒得跟靳东明说,匆匆忙忙洗了个澡,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中午,靳东明特意赶回了家,体贴地做好了午饭,叫醒了庄梦楠。

“梦楠,昨晚值班一定很累吧?你今天都没吃早饭,中饭要多吃点,吃过饭,你再去睡一觉。”靳东明温柔地往庄梦楠碗里夹了些菜。

“东明,我今晚还要值班。”

“什么?又值夜班?”

“是啊,昨晚医院进了个危重病人,我接了特护任务。”

“是吗?什么样的危重病人?”

“是个女病人,叫冯焰欣的。唉,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被烧成那样。”

靳东明皱着眉问:“真的?很严重吗?”

“嗯,90%面积的三度烧伤,现在正处于深度昏迷中,就算治好了,也会落下终身残疾。”

“那真是太可怜了。但是,那个人伤得那么重,还能醒来吗?”

“难说,但在医学史上也有治好了的例子。”

“哦。”

……

5

门“喀啦”一声打开了。

斜倚在沙发上,拿着小说出神的庄梦楠吓了一跳,她转头向门口看去——原来是靳东明出差回来了。

正在换鞋的靳东明,笑盈盈的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梦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还说呢,你一开门,把人家吓了一大跳。”庄梦楠轻盈地迎上去,小鸟依人般偎在靳东明怀里。

“哈,我开门把你吓了一跳,在想什么呢?”靳东明捏着庄梦楠的小鼻子,故意调侃着说。

庄梦楠小嘴一撅:“你好坏呀,把人家吓成这样,还开玩笑。”

靳东明回复认真的样子,伸手在庄梦楠额上探了探:“唉,前几天照顾那个危重病人可把我老婆给累坏了。还好,她已经死了。”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这么说话。”

“本来嘛,她都烧成那样了,死对于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那倒也是。”

“其实,我这么说还是存了点私心的喔,最主要是,她死了,我的好太太就不用受累了,嘻嘻——”

庄梦楠嗔怪地白了靳东明一眼,心里却觉得甜滋滋的:“讨厌!又来了,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靳东明笑着吻了吻庄梦楠,无意间望向阳台方向:“咦?今天太阳也不是很大,你怎么把床单、被套都洗了?”

庄梦楠目光有些躲闪:“没什么,闲得无聊,想做点事。”

“哦。”靳东明也不再追问,进卧室换衣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