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嘉扎着两根麻花小辫,穿一身由妈妈的衣服改小的、土得掉渣的衣裤,脚上一双破破烂烂的花布鞋,肘弯里挎着一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小布包袱走在县城里繁华的马路上,路上车来车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五颜六色,两旁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十四年来从未进过城的许嘉目不暇接,直看得眼花缭乱。

所有的时钟都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当头的烈日晒得许嘉昏昏沉沉,肚子也饿得有些隐隐作疼,许嘉舔舔干裂的嘴唇,鼻子里闻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勾引着她的馋虫的饭菜香,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皱巴巴的、仅有的几块钱,吞了口口水,却舍不得为自己买点吃的。许嘉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眼看到前方一家饭馆门前“哗哗”淌着水的水龙头,她如获至宝地跑过去,“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直到口不渴了,肚子也不感到那么饿了,她才满足地抬起头,扯着袖子擦了把嘴。饭馆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广告吸引了许嘉的视线,她走到广告前,仰起头,用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招——聘——服——务——员——女——性……”看到这儿,许嘉欣喜若狂,再不去看底下还写了什么,一头钻进了饭馆里。

一个女服务员将许嘉带到了老板面前:“贾老板,有人要应聘。”

那个被称作贾老板的干干瘦瘦的中年男人,眯缝着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嘉:“叫什么名字?”

许嘉看着老板的眼神,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双手不停地绞扭着小包袱,将布鞋面子上破了个洞露着大脚趾的左脚使劲地往右脚后藏,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许嘉。”

“多大了?”

“十四,今年刚满的。”许嘉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贾老板将身子向柜台靠了靠:“这么小啊。”

许嘉听到老板的话,心中一阵慌乱,猛地抬起头:“老板,求求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什么都会做。”

这时,一个花枝招展的胖女人扭着屁股走了过来:“三子啊,这是谁啊?”

“来应聘的。”

“怎么啦?”

贾老板掂起脚尖伏在女人耳边唧唧咙咙了几句,女人皱起了眉头,对许嘉说:“小姑娘,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许嘉羞怯地抬起头,女人身上一股刺鼻的香味冲得她鼻子痒痒的。

那女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模样还不错,三子啊,还是用老办法吧。”

“这、这能行吗?”贾老板一脸为难的神情。

“怎么不行?”

“那,好吧,你带她去吧。”

许嘉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这两人,最后,那女人堆起一脸的横肉对着许嘉笑:“小姑娘,跟我来吧,我是这儿的老板娘,你以后就叫我翠姨吧。啊,还有,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得说你十七了。”

“可、可我才……”

“嗨,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记住了吗?”

“哦。”

那个叫做翠姨的胖女人带着许嘉去买了身新衣服,梳妆打扮一番之后,许嘉马上换了个样,成了个光彩照人的大姑娘。许嘉便在这家饭馆当起了服务员,前三个月是没有工资的,吃住都在店里,三个月试用期之后,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元。第一次出来工作的许嘉对这些已经感到非常满意了。

许嘉的工作很卖力,总是勤快地抢着干活,由于她的热情、美貌和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为饭馆招徕了不少生意,她的心情也轻松起来,脸上成日挂着甜美的笑容。

2

半年不到,许嘉便升任为饭馆的领班,工资也由一百五十元涨到了三百元,她也略微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已经变成了所有服务性行业特有的职业性微笑。

饭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每天觥筹交错的就餐客人中,许嘉总是感觉到有两道热辣辣的目光始终跟着她,一天,许嘉循着那两道目光看过去,发现在饭馆角落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高大英俊、浓眉大眼的男青年,遇到许嘉的目光,那个男青年大方地抛给她一个真诚的微笑。许嘉有些脸红,赶紧躲开了那男青年的目光。

饭馆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一个服务员走到许嘉面前:“领班,那边有个客人要你过去结帐。”

许嘉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看去,要她结帐的客人正是刚才那个男青年,许嘉有些犹豫,但是一想到不能得罪客人,她只好拿起帐单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先生您好,您的帐单是一百零八元钱。”

那个男青年抽出两张一百的钞票交给许嘉:“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那可不行,您稍等,我去给您找零。”说完,许嘉快步走向柜台,等许嘉再回到那张桌子前,那个男青年却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收拾餐具。

许嘉捏着一把零钱,不知所措地问那个服务员:“这桌的那位先生呢?”

“早走了啊。”

“什么?走了?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不知道。”

许嘉呆立在原地,目光投向饭馆门口,良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经过几次的接触,许嘉认为那个男青年对她并无恶意,因此,只要那个男青年来吃饭,许嘉就总是主动上去结帐。

直到有一天,许嘉正拿着笔在在为那个男青年算帐,那个男青年笑着对许嘉说:“哎,领班,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总是叫你领班也不太好吧。”

许嘉被他的话逗乐了:“我叫许嘉。”

“哪两个字?”

“许多的许,嘉奖的嘉。”

“哦,名字就和你的人一样漂亮。”

“你就别开我玩笑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人家都叫我阿宝,你肯定比我小,就叫我阿宝哥吧。”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阿宝哥啦。”

一天晚上,饭馆的服务员们都出去逛街了,累了一天的许嘉不想跟她们一起出去玩,早早地洗过澡,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到了一阵敲门声,许嘉走到门边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贾老板的声音:“小许,是我啊。”

“是老板啊,有事吗?”

“你先开开门再说吧。”

“我要睡了,太晚了不方便,老板,如果没什么急事,就明天上班再说吧。”

“小许啊,我就是有急事,你开门吧。”

许嘉想了想,披了件衣服,打开了门。还没等门完全打开,带着满身汗臭的贾老板就从半开的门中挤了进来,他一把抱住了许嘉,臭烘烘的嘴在许嘉的脸上乱亲乱啃了起来,嘴里还含混不清的念叨着:“许嘉,我的小宝贝,你可想死我了……”

许嘉的眼前又出现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奋力挣扎着、推搡着:“贾老板,不要,不要这样,你放开我……”

就在许嘉被贾老板压在**,快失去抵抗力的时候,她觉得身上突然一轻,听到耳边一个粗哑的女声高声吼叫着:“贾老三,你个色鬼,老娘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搞女人,怪不得老娘上桌还不到一个小时就输光了,原来是你在搞这晦气事……”

许嘉翻身坐起,双手捂着睡衣的胸襟,满面泪痕:“老板娘,我……”

许嘉刚开口,那个胖女人就朝她甩过头来,恶狠狠地叫着:“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再找你算帐。贾老三,跟老娘回房去。”

万分委屈的许嘉等老板两口子刚出门,就冲过去“嘭”地摔上门,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天,正是许嘉休息,一早起来她就为了躲避老板两口子,背着包出门了,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心里堵得慌,心思并没有放在两旁花花绿绿的商品上。

为什么都这样?

为什么我老是碰上这样的人?

妈妈,我好想你。

但是,我又不想回家。

也不知道妈妈收到了我给她寄的钱没有?

……

突然,一只手拍在许嘉肩上,她惊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阿宝哥?!”

阿宝笑吟吟地站在许嘉身后:“没吓到你吧?怎么一个人逛街啊?”

许嘉咬着下唇摇摇头,眼圈有点发红。

阿宝看到许嘉的神情,马上收起了笑容:“怎么啦?许嘉,不舒服呀?”

许嘉依旧不吭声。

阿宝有些急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嘉的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阿宝皱着眉头说:“许嘉,你一定有事,如果你把我当大哥的话,就告诉我。”

许嘉用朦胧的泪眼四下看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阿宝明白了许嘉的心思:“哦,这儿说话不方便,对街有家茶馆,咱们坐那儿说吧,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茶馆幽暗的环境里,许嘉双手微微发抖地捧着一杯热茶,哭着将昨晚发生的事一股脑倒给了阿宝听,阿宝气愤地一拍桌子:“混帐!那两口子都不是好东西,许嘉,不要在那里做了,再干下去,迟早要出事。”

许嘉抬起脸看着阿宝:“可是,我不在这儿干,又能到哪儿去呢?我、我连身份证都没有。”

“没有身份证不要紧,我帮你。”

“可你怎么帮我啊?”

“嗯——这样吧,我托人帮你弄张假身份证,再去找我表哥。”

“找你表哥?”

“是啊,我表哥在广东的一家合资企业做事,他是那儿的经理,你到他的厂里去干,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呢。”

“一个月好几千?这……”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那边的人,一个月几万的都有。”

“这么多钱,我能赚到吗?”

“嗨——!这你不用担心,象你这么勤快的肯定能赚这么多,说不定还会赚更多呢。”

“真的?阿宝哥,你带我去吧。”许嘉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当天下午,许嘉便收拾东西,从饭馆不辞而别,跟着阿宝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3

从来没有坐过火车的许嘉,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上象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唧唧喳喳的,而阿宝总是保持着一张真诚的笑脸,耐心地聆听着。

第二天上午,火车停在了广州站,阿宝又带着许嘉换乘了一辆长途汽车,车子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小县城,阿宝将许嘉带到一个单门独户的小院落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忠厚的男人,阿宝一见那人就开心地搂住了他:“表哥。”

那男人笑着挣开了阿宝的胳膊:“干嘛?干嘛?一见面就闹得这样亲热。”

“嘿嘿,表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妹妹许嘉。许嘉,这就是我表哥。”

许嘉有点认生,羞羞答答地叫了声:“表哥,你好。”

阿宝的表哥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里:“好好好,进来坐,进来坐。”

许嘉一走进阿宝的表哥家,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那富丽堂皇的装修,一应俱全的家电,都令她惊奇不已。阿宝放下行李,跟他表哥进里屋待了一会儿,出来就对许嘉说:“许嘉,我出去帮你弄身份证,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许嘉有点不安地抓住了阿宝的手:“阿宝哥,我跟你一块去吧。”

“哎,傻丫头,广东这地方管得很严的,你没有身份证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是吗?那、那你可快点回来啊。”

阿宝的表哥笑眯眯地说:“许嘉,别担心,阿宝办这事非常快的,你就安心地在我家等着吧。”

可是,许嘉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阿宝回来,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阿宝。直到晚上,她才知道,她被阿宝卖了——卖了五千元钱——卖给了他这个所谓的表哥。

下午还是座上宾的许嘉,晚上在她得知真相之后,就被阿宝那个所谓的表哥——后来,许嘉才知道,他叫陈允财——关进了一间小房子里。

整整一个晚上,许嘉都疯狂地踢打着小房间那扇坚固的铁门:“姓陈的,你放我出去,你替我把阿宝找来,我要问问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许嘉不知叫了多久,铁门上那扇紧闭的小窗终于“喀啦”一声打开了,露出陈允财那双狡黠的小眼睛:“你不要白费力气了,阿宝早就走了,哼,你认命吧。”

许嘉悲哀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小铁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就这样,许嘉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铁门上的小窗户又打开了,还是传来陈允财的声音:“怎么样?哭累了吧?肚子饿不饿?吃饭吧。”说完,将铁门下的一扇小门打开,送进了一碗饭菜。

许嘉忍住饥饿,跳起来,一脚踢翻了那个碗,用哭哑的喉咙喊道:“不吃,我就算饿死也不吃。”

陈允财不紧不慢地劝道:“小姑娘,别这样,干嘛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其实,你到这里来不就是来赚钱的吗?何必呢?把身子搞坏了,什么都赚不到了。还是听我一句劝,吃点饭吧,我再去给你拿一碗来。”

等到陈允财再次将一碗饭菜送进来时,许嘉憋足的劲,扑上去,一口咬在了陈允财的手腕上。陈允财闷哼了一声,一甩手,将许嘉摔到了墙角。接着,门“哐当”一声打开,陈允财象头发怒的狮子一样站在许嘉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陈允财狂怒地吼道:“给我打,打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小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下,遍体鳞伤的许嘉呻吟着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为自己悲苦的命运哀哀地哭泣着。

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啊?

我要回家。

我宁愿回家。

有谁来帮帮我?

有谁来救救我?

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许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身上的伤痛和腹中的饥饿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她觉得日子好难熬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铁门上那两扇小门始终没有打开过,许嘉甚至认为陈允财已经忘记了有她这个人的存在,直到她的耳中依稀听到铁门再次开启的声音,她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出现在许嘉眼前,许嘉微微动了动酸软的脖子,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映入她的眼帘。

那个女人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叹息了一声,扶起地上的许嘉,帮她洗干净了脸,梳理好头发,把她搂在怀中,柔声说道:“那帮人下手也太狠了,把人打成这样。唉,小姑娘,想开点吧,咱们做女人的就这个命啊。“

许嘉拼尽了全身力气跪在了女人面前:“大姐,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我许嘉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女人拉起许嘉:“妹子啊,别这样,起来,起来再说。我、我没法放你走啊,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卖到这里来的。”

许嘉不相信地看着女人的装束:“你——你也是被人卖来的?”

“是啊,我只是比你早来半年罢了。刚来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想不开,后来想通了,反正女人迟早要成为别人的人,象我现在只不过多几个男人罢了,还可以赚大把大把的钱,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许嘉再次打量了一下女人,沉默了。

女人轻轻拍了拍许嘉的肩头:“妹子啊,和我们一起干吧,只要你还清了陈允财买你的五千元钱,以后赚的钱都是你自己的啦,你有钱了,谁还能说你什么。”

许嘉垂下了眼睑:“大姐,你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女人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好,好,你考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哦,对了,以后你就叫我美姐吧。”

“嗯。”

4

吃饱喝足的许嘉被那个叫美姐的女人带出了小房子,厅堂里,陈允财右手腕上涂着紫药水,笑看着许嘉:“许嘉,想通哪?这就对了嘛,让美姐带你去买几套衣服,打扮一下,明天就开始上班。”

晚上,许嘉坐在陈允财给她安排的房间的梳妆台前,从镜子里仔细欣赏着自己。

这是我吗?

真没想到,我打扮出来会这么漂亮。

明天,我就要用我的身体来赚钱了。

唉!我这样做是不是太那个了?

但是,美姐说得也对,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有钱了,妈妈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再说了,等到我衣锦还乡时,谁还会追究我到底是怎样赚的钱呢?

这时,半躺在**看电视的美姐拿眼斜睨着许嘉:“嘉嘉,还没看够啊?吃过晚饭你就坐在那儿呐,别看了,来看电视吧。”

许嘉回头对美姐嫣然一笑:“美姐,你说,我以后也会有财哥这样的房子吗?”

“有!什么都会有,有房子,有车子,只要你有钱了,想买什么还不容易。所以呀,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好好干啊。”

许嘉听了美姐的话,满怀憧憬地点点头,也爬到**,依偎着美姐看起了电视。

第二天,许嘉跟着美姐和陈允财,还有一帮子浓妆艳抹的女人们来到陈允财开的发廊里,陈允财给许嘉安排的工作就是给来理发的客人洗头。

一上午没什么事,中饭过后,进来一个脑满肠肥,又矮又丑的男人,正横七竖八地坐着,嗑着瓜子聊着天的女人们一涌而上,将男人团团围住,用甜腻腻的声音发嗲地喊着:“阿水哥,今天我来给你洗头吧。……”

陈允财将女人们赶开,献媚地笑着说:“阿水哥,今天看中了谁?”

那个被叫做阿水哥的男人,抖着满脸油光光的肥肉,眯缝着色迷迷的小眼睛在女人们身上睃来睃去,一眼看见了坐在墙角一声不吭的许嘉:“这小姑娘不错啊,阿财呀,怎么没见过她?”

“哈,阿水哥,你的眼光可真不错,这小丫头是昨天刚到的。来来来,嘉嘉,过来,叫阿水哥。”

许嘉怯生生地走上前,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阿水哥。”

“哎,好好好。”丑男人笑得一脸稀烂,将肥厚的手掌搭在许嘉肩上。

许嘉看着这个肥得流油的丑八怪,胃里一阵抽紧,一种恶心的感觉翻了上来,她求助地看着陈允财,陈允财朝她努努嘴,她只好将男人带到了洗头池边。许嘉正专心地洗着头,突然感到一只肥腻腻的手在她的大腿上摸了一下,她“啊”地一下跳开了。

陈允财赶忙跑过来:“怎么啦?怎么啦嘉嘉?”

“他、他摸我大、大腿。”许嘉羞得有些语无伦次。

陈允财恍然大悟地一笑,把许嘉朝前推了一步:“嗨,怕什么,阿水哥这是喜欢你呢。阿水哥,她……”

丑男人挥挥手:“没事,没事,我知道,新来的都这样。来,嘉嘉,继续,阿水哥就喜欢你这样的。”

许嘉心惶惶地又给丑男人洗起了头,洗过头,陈允财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阿水哥,房间安排好了,您就舒舒服服地进去按摩吧。”

许嘉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朝陈允财直摇头,陈允财脸一拉,眉头一皱,轻声说:“去!”

许嘉看着那个丑男人,将心一横,随他进了里间。

半个小时以后,那个丑男人穿戴整齐,满面红光地从里间走出来,将一沓百元大钞拍在陈允财掌心里,陈允财眼睛都笑没了:“阿水哥,满意吗?”

“满意,满意。”

“阿水哥,您走好,下次再来啊。”

“好的,好的,我下次来,你可得把这个嘉嘉给我留着。”

“那是一定呐。”

丑男人走后,由于没见许嘉出来,美姐不安地走进发廊后的房间里。里间昏暗的灯光下,许嘉衣裳不整地缩在墙角,抱着双肩,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单薄的背脊不住地**。美姐叹了口气,走过去也蹲在许嘉身边:“嘉嘉,怎么啦?”

许嘉抬起苍白且泪流满面的脸:“美姐,我……”

“美姐知道呐,美姐第一次也是这样,以后就好了。来这儿的女人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的,快别哭了,去洗把脸吧。”

许嘉嘴唇颤抖地甩了甩头发,顺从地跟着美姐走出了里间。

5

黑暗中,半躺在**的许嘉被一种“滋滋”的声音惊醒过来,她迷茫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闪烁着的电视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许嘉懒懒地在身边摸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于是,下意识地低头朝身上看去,如此浓重的黑暗,她居然也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正赤身**。

衣服呢?

衣服上哪儿去了?

我明明记得我是穿着衣服的。

许嘉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小小的房间里,除了她躺着的那张空****的大床和一台电视机以外,什么也没有,她想拽起床单裹住自己的身子,可是,身下只是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这一切使许嘉感到很害怕,但还有件事使她更害怕,她感觉黑暗里好象有种声音,某种……许嘉屏住呼吸,心脏象纸似的刷刷地跳动着。

声音又响起来了——跟刚才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但确实是某种声音在响。是动物尖锐的爪子擦着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是谁?

是谁在黑暗中?

门?!门在那边。

我要出去。

许嘉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战抖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扇门,然而,她刚跑到那扇门前,“嗖”地一下门就消失了,矗立在她面前的成了一堵冰冷的墙壁。

黑暗的牢笼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许嘉想叫,但惊叫声只是在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声,因为她现在能闻出来那东西已经走近了她的身边,这是一种脏臭味……一种野兽的嘴里发出的腥臭味。

许嘉突然一下看清了面前那东西的轮廓,可看不清具体的部分,她试图跑开,但双腿软绵绵的,她的脑子里呼喊着、嚎叫着,绝望象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那个影子开始分裂,一个、两个……最终变成了六个,从影子的方向响起了拖拽的脚步声,一种可怕的呜呜声随之响起,这一刻许嘉全身的骨头都僵住了。

是什么?

这是什么?

天哪,六个人头兽身的怪物。

许嘉试图后退,试图理清思绪,试图在这群怪物面前保持理智,房间里越来越冷,似乎那六个怪物把寒冷也带了进来。

看清了,许嘉终于看清了,那六个怪物长着那六个男人的头——鲁阿贵、阿宝、陈允财、那个肥腻的丑男人,还有陈允财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他们象山一样地压向许嘉,嘴巴、下巴和面颊上滴着血,他们裂着嘴在笑,牙齿也被血液染成了红色,接着,他们开始向许嘉嗥叫,发自喉咙深处,原始的声音,令许嘉不寒而栗。

许嘉想昏过去,甚至想就此死掉,可是,房间的黑暗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着她,她只能瞪着双眼看着面前那六个怪物。他们的面孔好象在游移,在变化,在化成令人恐惧的东西。他们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蜡黄色,裂着缝,脸上的皮肉翻卷了出来,流着恶臭的**,细小的血珠象汗珠一样在他们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许嘉看到那六个怪物的嘴巴一张一合,巨大的、灰黄色的舌头在血盆大口中抽搐着、扭曲着、皱缩着,近到许嘉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嘴里喷出的、腥臭的热气。

黑暗中,全身被冷汗浸透的许嘉几乎从**滚了下来,喘息未定的她看到自己盖着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下,身旁侧着身子、面对着她熟睡的美姐翻了个身,嘟囔着问道:“怎么啦?嘉嘉。”

许嘉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平定了一下呼吸:“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到发廊里来“理发”的客人都十分喜欢许嘉,她被客人点中的次数多得让所有的女人们都嫉妒,不到三个月,她就还清了她的卖身钱和利息,并也开始学着其他女人们的样,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斜叼着香烟和男人们打情骂俏。

6

随后的几年里,许嘉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仁,在别人的眼里,她完全成了个依门拉客的风尘女子,甚至到了可怕的、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也不再有噩梦。

就在许嘉刚过了十九岁生日的一天下午,一大群警察冲进了发廊里,带走了陈允财,带走了他的两个打手,也带走了所有的女人们。在许嘉离家整整五年之后,她又梦幻般地踏上了家乡的土地。

许嘉站在那曾经被称作家的废墟前,家呢?我的家在哪里?妈妈呢?她茫然了。邻居的那位老婆婆佝偻着瘦小的身子走出自己的院落,绕着许嘉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一脸的疑惑,随后,老婆婆眼前一亮:“你、你是、你是嘉嘉吧?”

一股热流从许嘉心头直涌上眼眶,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哭,她流着泪颤颤地说:“是~~我是~~嘉嘉,婆婆……”

泪痕未干的许嘉坐在老婆婆家的厅堂里,双手捧着一杯家乡的热茶。老婆婆爱怜地看着她:“嘉嘉,你妈妈她、她……”

五年前,许嘉离开家乡之后,继父鲁阿贵的赌瘾越来越大,不但荒废了自家的田地,还不断变本加厉地榨取着母亲韦玉秀的每一分血汗,邻居们经常能够听到他输了钱以后回来,殴打韦玉秀的叫骂声和韦玉秀凄惨的呼救声。

一个雨夜,输红了眼的鲁阿贵象幽灵一样窜回了家中,一到家里,他便开始翻箱倒柜。早已被他变卖一空的家中找不到一点值钱的东西,他喷着一身汗臭味和劣质酒精味冲进了韦玉秀的房中,将熟睡中的韦玉秀一把从被子里揪了出来:“瞎婆子,钱呢?你把钱藏哪儿呐?”

本已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韦玉秀一字一喘地说:“哪还……有……钱啊,上次……你……不是……把钱都……抢……走了……吗?家里……家里……的东……西……也都……让你……卖光了,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鲁阿贵摸着被酒精醺红的鼻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四下搜寻,目光落定在韦玉秀的脖子上,他扑上前,迅捷地扯下了韦玉秀脖子上的一条银链子:“瞎婆子,你不是还有这个吗?嘿嘿嘿,也可以抵得几十块钱的。”

脖子上被勒出血来的韦玉秀“咕咚”一声从**滚了下来,摸索着抱住了鲁阿贵的一条腿:“你……你不……不能拿……走它,这是……这是……山哥……给我的……结婚……礼物,你……你把……它……还……给……我……”

鲁阿贵情急之下,一脚踹在韦玉秀的心窝里,一头钻了出去,冲进了漆黑的雨幕中。只留下悲愤交加的韦玉秀捂着胸口躺在墙角,无声地流着泪。

直到第二天的黎明,邻居们才发现虚弱的韦玉秀,当时的她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临死的时候,她瞪着那双无神的瞎眼,嘴里还喃喃地念着:“嘉嘉……山哥……银链子……”

邻居们合力将韦玉秀的尸体葬在了许山的墓旁,从这以后,人们就再也没见过鲁阿贵,只听说他只身去到了一座城市里。

许嘉几经周折在镇上的小当铺里找到了父亲许山当年送给母亲韦玉秀的结婚礼物——那条银链子,她含着泪把银链子戴在脖子上,来到父母的坟前跪下。

妈妈,女儿来晚了。

我对不起您。

爸爸,妈妈,我发誓——

我发誓要赚很多的钱。

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鲁阿贵那个混蛋。

你们放心吧。

我已经长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了。

我每年都会回来看你们的。

许嘉在父母坟前跪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她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擦干眼泪,披着满身的晚霞,走下了坟山,走出了家乡的小山村,来到了继父鲁阿贵去到的那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