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失眠,第二天我睡过了头。
我焦急地站在大马路边,希望长长的车队能够尽快开光。我看见自己脚上穿的仍旧是那双破鞋,越看越觉得不顺眼,脚伸在里面比以往都觉得不适。
前方疾驶过一辆土方车,扬起的尘土溅落在我的鞋面上,黑黑的鞋面已经脏得没办法再脏了。
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与这双鞋无异,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在无法改变的现状中苦苦支撑。想离开,却必须留下。
赶到学校,已经迟到了,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人,幸好老师没在,同学都在座位上散漫地聊着天。
我识趣地放轻脚步,低调地走向座位,尽可能不去引人注意疾步走。
可我的皮肤却收集到了来自不同方位灼人的眼神,所有人都看着我,就好像我今天没穿衣服似的。
“你的鞋真不错?哪买的?”是那个爸爸常去香港的女生的声音。
“从没见过有洞的鞋子,是新款吗?”
“人家耐克在家晾着呢!还没干呢。”
旁边有人起哄。
“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
嘲弄的声音震耳发聩,我伫立在原地,不知先迈哪一只脚,才会不激起更大的嘲笑声。
我仿佛被抛入了大海,一阵阵的浪潮冲得耳膜鼓胀,所有的音源在一瞬间被屏蔽,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某一个人的身上。
我相信,这一刻,我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
他低头不语,脸涨得像只褪了色的红气球,带着些许惨白。
“喂!这位同学迟到了怎么还不快点回座位?”老师捧着教科书,边疾步走向讲台,边冲我说道。
“老师,别怪她,她早上补鞋去了。”那个女生出风头般地插了句嘴。
话音刚落,一小阵笑声随之响起。
我平静地卸下肩头的书包,直直地冲那个女生飞了过去,重重摔在她恶心的笑脸上。
午饭时间的天台,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披着件温暖的大衣。
可我却周身似冰,刚在教导处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教导主任还说要请家长,说女孩子打人性质很恶劣。殊不知,我出手是因为别人已经在践踏我的尊严了,而穿着破鞋的我,完全够不到别人高高在上的尊严。
咫尺之隔,他垂下头,神情黯然,一个劲地给我赔不是。
“对不起,我只是和她们开玩笑的时候提到了你的鞋子,没想到她们会这样说你。”
“鞋子破洞,很可笑吗?”我语气异常冰冷。
“是我不对。”他辩解道,“可你也骗了我。”
“我骗了你什么?”居然反咬我一口,我气不打一处来。
他唯唯诺诺地说:“就是你说你有耐克鞋的事情。”
我听完,明白了自己对这种懦弱的男人动情,是多么地愚蠢,实在是该自废双目。
天台下,是参天的松柏,很高很高,高得让人有想飞的念头。
我没有去上下午的课,我很难再与那些人呼吸同一片空气,上完同一堂课,这么做,会让我觉得是对自己的背叛。
下午的马路空空****,就像我的心,破碎的内壁容不下任何人了。我降临这个世界以来,似乎就是为了忍受伤害而来的。
在错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这是一场荒唐。
我不知该何去何从,下意识地往家的方向走着。
刚走进弄堂,母亲从背后赶了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我知道说出真话,又挨一顿骂,于是默不作声,继续走着。
母亲紧随其后,手里捡回来的塑料瓶摩擦着,发出让我齿寒的声音。
到了家门口,母亲将废品一丢,边开门边数落道:“跟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跟你爸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你这副腔调,以后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连你都嫁出去了,我怕什么?”我反讥道。
啪!
那只还带有腥臭味的手,结结实实给了我一个大嘴巴。
我积怨已久的怒气终于沸腾到了顶点,我随手抓起门旁种葱的花盆,不知如何就扣在了母亲的头上。
血,顺着母亲的脖子淌了下来,她孱弱的躯体向门里的水泥地上狠狠摔去。
在我失去理智做出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我冷静地审视了一下无人的弄堂,关上了门。
将我和母亲,隔在了我们狭小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