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戏台子拉开幕。
春盛居准备了三场大戏,《花溪游》,《状元郎》,《平天下》。
谢惋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选《平天下》,那首曲子气势恢宏**漾,不太适合云哥儿这个奶娃娃的生辰,不过她在帘幕后面偷偷觑见宾客,有了八分明了。
都是官阶儿,若是只唱游乐的,传出去不好听。
顺序是谢惋的《花溪游》第一个上,《状元郎》她接替白玉安唱青衣,而平天下的青衣还是白玉安,谢惋不上场。
没办法,她嗓子软媚,不适合宏大的《平天下》
从来没那么紧张过,谢惋手心里都是汗,心脏扑通扑通的像是要跳出来,她小心的看着宾客席,直到看见了沈翊平。
他今日穿着军服,军帽遮住一点额头,坐在正中,眼眸微抬便扫到她。
谢惋咬着唇冲他笑,沈翊平却将眼眸移去了茶杯,慢慢执起茶喝了起来。
程松来叫她候场了,谢惋便放下帘子急忙跑去一旁。
戏开场,徐伯的丑角伴着乐器登场,他手里跳着扁担,头上戴着草帽,一走一停十分有趣。
“小姐快些走啊!日头晒过人消瘦啊!”
嗓子苍劲有力,犹如长剑划破长空。
谢惋甩着袖子上场,古乐音律密集,她一袭粉丝牡丹戏服,长发侧边轻绾,一支西钗斜插入髻,巴掌大的小脸,浓墨重彩之下依旧能看出她清丽的面容。
“这方景色宜人,日头缠花分外明,伯伯慢些走,莫叫心急扰了游。”
那身段皎皎如月,声音婉转悠扬,沈翊平握着茶杯的手一寸寸收紧。
她唱给他听过,在某一日的花园里,素着一张脸,风吹过她窈窈身段,她回头望着他,说:“大帅不该听我唱的,否则演出那天没了新意。”
他坐在一旁冲她招招手,谢惋欢悦着跑去他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戏曲真能让人欢悦,惋儿唱给大帅听,便觉得最最开心。”
沈翊平喉咙里涌过一丝苦水,他收回眼眸,耳边却依旧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将那茶杯端起又放下,侧目看见萧伯良。
他审视他,喑着嗓子说:“医院来报,睦先生的腿废了,这辈子再站不起来了。”
那话实打实的敲在他神经上,沈翊平不做声,萧伯良知他听进心里去了,便重新看上戏台。
鼓乐在静谧的大帅府**了两个时辰,日头滚到正中,一曲终了一曲又起,春盛居二十几人流水线一样的穿梭着台前幕后。
谢惋额角渗出汗了,嗓子疲累的沙哑起来,《状元郎》唱完她下台靠在椅子里,白玉安递茶给她,说:“今日你唱的比平时都好。”
谢惋欣慰一笑,喝了口茶心有疑虑的说:“大帅今日好像有心事。”
她唱戏的时候有看到他,眼眸不在她这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人透着股冷厉。
白玉安没听见她的话,他出了屋子,回头说:“惋儿,我上台了,等戏结束我接你去吃淮先坊的鲈鱼。”
“好!”谢惋应着。
可白玉安没来得及跟谢惋去吃鱼,他死在第一声枪响之下。
人从戏台上摔下来,围栏的木屑当胸而过,死不瞑目。
天幕里渗出一丝阴暗。
谢惋迎着细密的枪声往前台赶,可看见的都是穿制服的兵。
梁思远从枪起之后便来后台找谢惋,看见她一张吓白了的脸,他慌忙拽住谢惋,又是连起三枪,谢惋惊怔着挣脱,梁思远死死按住她。
“丫头,你别去!”
谢惋怔愣的盯着他,他脸上透着浓烈的悲悯。
天幕里又是两枪,看台上的人打了起来,搏斗的喊声一声声透出来,谢惋着急的要冲过去,梁思远不让,抱着她跪在地上,轻声说:
“别去看,不看就好一些,不然你会受不了。”
谢惋的心被那句话扎成千万片,她发了狠,抓住梁思远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拼命的冲去台前。
天幕里蓦地黑了一寸,谢惋的眼前被血糊住。
程松倒在血泊中,身中两枪,徐伯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而白玉安的死状惨烈到谢惋双腿无力的跪在地上。
她浑身颤抖,嗓子里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抬头才看清眼前的人。
戏台下都是穿军装的,望过去所有人都在看她。
“惋儿……”
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惋哭着四处找:“师父……”然后在萧伯良身边的两个警卫手里发现了跪倒在地,满身是血的谢扬生。
“师父!”她几乎是冲去他面前的,脚下无力,她从台上摔下来,踉跄着爬去谢扬生面前,用力抱住他。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她声音都撕裂的变了样子了,谢扬生强忍的泪落下来,血气翻涌,他嘴角的血不断流出来,染湿了谢惋的衣服。
人群里有人沉沉吐出几个字:“把人带走。”
警卫去拖谢扬生,谢惋失控的大喊着,梁思远过来抱她,谢惋发了疯的狂叫,梁思远被她推的踉跄,谢惋又要去拽谢扬生,有人生生掐住她的手腕,拖着她的身子到眼前。
那双熟悉的眸子,那张熟悉的脸。
此刻却如同染上了冰霜,没了半分的温柔。
谢惋愕住,一双眼睛失了焦,半晌喃喃道:“都是你做的。”
沈翊平牙齿几乎要咬碎了,掐着她手腕的手紧到她皮肤泛白,谢惋嗓子里呜咽着,晕倒的那一刻沈翊平抱住她,听见她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