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谁在我这里?”电话里,印学文神秘兮兮的。
何熠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想!”
印学文呵呵地笑,也不恼怒,一个劲地催何熠风过来。“你的老朋友。不耽搁你多少时间,边吃边聊,不喝酒,是自助餐。”
何熠风皱皱眉头,他在滨江认识的人里,只有阮画尘时间长点,可她不老,也不算朋友,她是••••••不去定位!
翼翔内部有五星级的酒店和餐厅,不对外营业。平时没什么事,只接待重要贵宾。这样说话谈事,保密程度非常高。和平年代,打的就是商业战,现在的商业间谍十八般武艺,那是无孔不入。
身着修身旗袍的服务小姐窈窕地在前面为何熠风带路,走动之间,旗袍开叉部分张张合合,白皙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推开雕花的黄岩木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一侧坐着几个空姐,一侧坐着印学文和另一个男人。算是熟人----访谈过何熠风的电视台主持人黎少。
“就等你了。”印学文挥挥手,让服务小姐给何熠风倒上果汁。
何熠风与黎少握了握手,拿了盘子去取食物。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追逐着,坐上来后,一抬眼,对上简斐然含笑的双眸。
印学文要拍一支航空广告,在各大电视台滚动播放,为翼翔的国际之路造势。黎少是广告里的男主角,在座的几位空姐本色演出,简斐然镜头多一点。广告语很柔情:带你去飞翔。广告会在巴黎、纽约、威尼斯等几大世界名城取景。
“熠风,你觉得这个创意这样?”印学文像个表现不错的孩子,渴望得到大人的表扬。
芦蒿炒肉丝,清蒸鱼,紫菜蛋汤,何熠风用心地品尝着,味道很清淡,合他的口味。“我不懂这些!”他端起果汁,朝黎少看了下。
黎少在看简斐然。简斐然端庄地坐着,一颦一笑,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就会打击我。”印学文说得委屈,脸上却挂着笑。“但是,航空杂志的事,你可得给我放心上。”
何熠风笑笑,不着一词。
印学文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笑话,惹得空姐们咯咯笑个不停。黎少下午还要录节目,吃完便告辞。走前,特地亲切地和每个人都握了下手,最后一个是简斐然,手指留在她掌心的时间,明显长得超过社交礼仪的要求。
简斐然不着痕迹抽回自己的手,大大方方说再见。
印学文拉了何熠风去办公室喝茶,向他诉苦:“荣发那位邢总办事真不给力,翼翔的第一批贷款今天才到位,我才敢好好地喘气,不然,都不知拿什么脸去见我老爸。这不,有了钱,我就能大刀阔斧干起来了。熠风,航空杂志春节过后能出刊吗?”
何熠风听着,觉得有必要好好认识下邢程这个人。“航空杂志这件事,要作长远打算,一时半会也达不到你期望的高度。鸣盛可以接受翼翔的委托,但我们毕竟只是做期刊的,航空杂志有它的特殊性。我想翼翔应该成立一个编辑部,专门负责航空信息这一方面,其他的由鸣盛来。”
印学文喜出望外:“可以,可以,一切听你的安排。那个广告分成,我向老爸提了下,给他骂得狗血喷头。熠风,你能不能别坚持,让我们几个点?”
何熠风忍俊不禁,他那天只是随口一说,印学文到当了真。“这个我也不能作主,得和董事长、总经理好好地商量。”
“合同出来通知我。这边编辑部的人选呢?”
“我考虑下,拟个招考简章给你。”
印学文咧开嘴,笑容大大的,“熠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何熠风的辉腾停在酒店门口,到翼翔的正门五分钟时间。出了大门,何熠风把车停在花坛附近,开了窗抽烟。午后的天气稍微亮了点,风还是一样,尘埃满天,花坛里几棵常绿的植物在风中瑟瑟抖着。
半个小时后,几位空姐拖着拉杆箱,列队似的从里面出来,站在路边等班车。何熠风开门下车,淡淡地看了过来。
简斐然随即神采飞扬,“SORRY,我先走啦!”娇柔地朝同事摆了摆手,袅袅婷婷地向辉腾走来。“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等很久了?”
那语气,那笑容,俏如夏花。谁都以为,他们是两个知心的人,千言万语都不用说出口的那种。
何熠风打开后备箱,帮她把箱子放进去。然后拉开后座的门,简斐然噗哧笑出声,嗔道:“干吗呀,这么礼貌?”
何熠风脸上的表情仍是一派淡然。
辉腾无声地从站在风中的几位空姐前驶过,留下一道道羡慕妒忌恨的注目礼。
简斐然是有几份得意,哪怕这样的得意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黎少不知从哪打听到她的号码,出了门就给她发了短信,约她晚上一块看话剧,她拒了。她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生,一餐饭,一束花,一场电影,就认不得东南西北。她不知道印学文为什么要找黎少来拍广告,黎少只是地方台的一个主持人,没什么知名度。翼翔是大公司,至少得请个当红大明星。姐妹们说,老印董给小印总的预算有限,小印总只能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她了然,所以她也从不稀罕富二代。富二代,多数要听父亲的命令办事,没有自主能力。做三十年太子,也是要小心翼翼,稍不慎,连位置都保不住。
只有何熠风,没有是非,有性格,有品德,有学问,才是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心情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从来没发现滨江的冬天是这样的美。简斐然真想这车一直开下去,那么她和何熠风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车还是停了,在一家咖啡馆前。这附近都是写字楼,客人大部分是谈公事或小憩的白领。靠窗的桌子刚好空着。
简斐然嗅嗅鼻子,暖暖的香气应该是糕点刚出炉,“我可以再点一客奶茶慕斯么?”亲昵的小要求,有着女子刻意的娇嗔。
“当然!”何熠风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水,水平如镜,月穿无痕。
“我喜欢咖啡馆。咖啡喝的就是一种心情,一种情调,它不足以裹腹,不足以抵寒,但它可以愉悦你的精神,安慰你的味蕾。”简斐然突然拍了下手,“啊,大衣,还在我那里呢!只能下次带给你了。”
“大衣••••••”
简斐然目光温柔地看定何熠风,“我知道,弄脏你的大衣,不是我的错,你拒绝接受,或者你把钱给我再接受,这样我们就没什么牵扯了。是么,那我为你寻找同品牌同款式大衣的这份心情,你怎么弥补?那件大衣,国内是没有货,香港也没有,我是请同事从英国的专柜带回来的。”
何熠风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做什么是你的权利,我作出什么回应也是我的权利。”
“你真的要拒绝?”语气有些嗔怪,“不要那么草木皆兵,我不要你的承诺,这只是我的一份心意。”
“谢谢!”服务生端上咖啡和点心,何熠风礼貌地把慕斯的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如果你肯好好地看我,就会发现我其实不比阮画尘差。无论哪方面,我都比她优秀很多。”男女之间的进展是有一定的规律,简便或繁复,快捷或迟缓,但必须有很强的方向性。目标确定,就无需再迂回百转,直接表白。不过,简斐然胆子还没那么大,她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对何熠风说的。
何熠风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啊,简斐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做你的朋友?”
“首先,阮画尘不是我女友,你比较的对象错了。再次,做我的女友,不是做我的合伙人,没必要那么优秀,只要我爱她,她爱我,就够了。”他巴不得其他女人都比她漂亮,比她能干,这样才不会招来女人们的妒忌,也不会有男人窥伺到她。她有多好,有多美,他知道就够了。
简斐然的脸渐渐呆滞,“你今天在外面等我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不是。上次你给我送了份航空杂志的资料,我看了看,非常不错。你曾经说过你不想继续做空姐,想换份工作。翼翔将要成立一个航空杂志编辑部,你想不想过来?”
冬日午后,芬芳的咖啡,甜美的糕点,动人的音乐,英俊的男人,如此良辰美景,人家跟她谈的却是正经八百的公事。简斐然想笑又想哭。
“这只是我个人意思,和你们印总无关。你如果无意,就当我没说,对你的工作没有任何影响。”
“何熠风,有没有人告诉你,上天给你了这幅面容,简直是种浪费。你是一个无趣又冷漠的人,和你喝咖啡,是件再讨厌不过的事。”突然其来的委屈扭曲了简斐然的脸,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老人头,走得像飞一样。
何熠风云淡风轻地扬了扬眉,对着空气说:“很抱歉。”
地面是湿的,又下雨了,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咖啡馆隔壁是家金店,春节前后办喜事的人多,车停得满满的。何熠风费了很大的劲,辉腾才从车阵中钻了出来。看看店中蠕动的人影,何熠风想起一件事,他也有过一件首饰的,是只游戏戒指。和画尘一块去游乐场时,画尘买的,还是对戒,死活要他戴上。后来,她自己的那只弄丢了,他的却怎么也摘不下来,足足戴了半年,直到断了,手指上留下一圈很深的白印。那半年,去教室,做实验,姿势都是怪怪的。同学和导师看他也怪怪的,可能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么新潮的人。
何熠风抬起手,那圈白印早就没有了。
最伤人的并不是时间,而是随着时间流逝的一切。
林雪飞还没忘记舒意,打印了她最新的博客给何熠风看。“昨天晚上才更新的,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扰?”
怎么可能,昨晚,抱着邢程送的唱片,说不定乐得整夜都没合眼。呃,真没睡?博客是凌晨四点更新的,她看了部电影《挽歌》。
“《挽歌》的主题是爱与死,西班牙野玫瑰佩内洛普饰演女学生康秀拉,慵懒的神情,坚毅的嘴角线条,齐额的流海••••••她的演技不错。我还看过她主演的另一部电影《香草的天空》,与她配戏的是阿汤哥。这部电影拍摄完之后,阿汤哥和妮可分手了。妮可心酸地说,从此后,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穿高跟鞋了。娱乐圈中分分合合,见多不怪。我喜欢妮可的,我坚信她深爱过阿汤哥。阿汤哥并没有和佩内洛普在一起,几年后,娶了另一个甜美的女子,很快有了孩子。妮可都不知该恨谁了!真实生活里发生的,小说中的,一个又一个爱情故事,仿佛都是论点,论证爱情是疼痛这样的一个真理。明知疼痛,何苦还要让自己受伤?难道是害怕那样的相遇不晚不早,如果害怕,错过一生的至爱,那就不是疼痛,而是无法让时光逆行的遗憾!爱上一个人,是不会思考的,对这个人好有什么用,能有什么回报。真好都是傻好,一点也不复杂。能做到么?不,不,怎会不想有回报的,一次凝视,一句问候,一个拥抱,也是幸福呀!这样斤斤计较,一定是还不太爱。”
“真不习惯舒意这样的文字,太儿女情长,不像个男人。我开始还以为点错网页的。”林雪飞说道。
何熠风倾倾嘴角,慢悠悠地问:“谁告诉你舒意是男人的?”
“要是女人就好了,我和你,谁出面,都能把她拿下,让她在《瞻》上开独家专栏。就凭她的人气,销量就有保证了。”
“你就这点本事。”何熠风拉开抽屉,把舒意的博客文章夹进《风景之下,心情之上》里面。这本书,他一直随身带着,看过两遍了。
“为了鸣盛,我都愿意以身相许,你说我容易不?”
“别唱戏了,你没那天分,快干活去。”何熠风眼风冷冽的一扫。林雪飞扁扁嘴,带上门出去了。
批阅了两份文件,接了两通电话,找印章时,又看到那篇博客文章。何熠风走到窗前,拿出手机。还没开口呢,画尘阿嚏、阿嚏,连着两个喷嚏,口沫都快从电波里喷到何熠风身上了。
“感冒了?”情不自禁抹了下脸。
“不是,”很重的鼻音,“花香太浓郁。”
“有人给你送花?”俊容立刻黑了。
“是人家送给同事的,九十九朵,真壮观!我看得肉疼,花价那么贵,折成现金买面包吃都好呀!”
何熠风笑了,“不喜欢玫瑰?”
“喜欢,但不喜欢那么壮观,一支最浪漫。”
“今天没有什么要向我汇报么?”还是有点别扭,何熠风脸一臊。
“西线无战事!”
“晚上呢?”
“下了班就去练瑜伽,我要狠狠地出身大汗。”
“练完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乱晃。”严师的口吻。
“嗯!”画尘答得很乖巧。
一天的时光里,秋琪最喜欢日落之后,天黑以前,那是黄昏。黄昏的光线是柔和的、含蓄的、温婉的,让人心情放松。四下里的景物尚能清晰可辨,却已不那么咄咄逼人。这可能是和渐长的年岁有关,虽然她经常忽视这样的事实。不管她如何把年龄隐藏得非常的好,但事实就是事实。
心里面稍微搁点事,早晨起床,就会看到眼窝处黑沉沉的色素沉淀,倒了两掌心的美白爽肤水在眼睑上拍打一阵,又涂上一层美白精华霜,再挑一坨BB霜遮盖上去,那两团色素稍微浅淡了些,这才敢开门见人。也不知从哪天起,逛商场,目光情不自禁就会向颜色很鲜目的方向去。有一天,她在商场看到一条深灰色的裙子,一字领,可以完美地露出秀气的锁骨,腰身的剪裁也恰到好处,挂在那里就气质不凡。她向店员说了自己的尺寸,没试穿,她有这个自信的。回到家,在穿衣镜前一比试,心情就沉了。然后穿上,怎么看怎么都像裹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老鼠皮,衬得整个人比车辗过的秋草还残。
她跌坐在沙发上,有半天缓不过来。想当年,跳《江南春早》,璀璨的灯光下,她一身蓝色碎花布的衣裤,素颜,一样博得满场的掌声。心里面有些酸酸涩涩,不得不感叹岁月的公平与无情。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秋琪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有几根白发从发顶冒了出来。该染发了,白发如杂草,随季蔓延,越长越盛,挡都挡不住。“金舞鞋”是午后开始营业,“觅”是傍晚,她只有早晨有空。美容院早晨一般不营业,但会对她例外,她是他们的高级VIP。
今天,秋琪穿了一件浅驼色的羽绒大衣,深青的披肩。这样的造型,大气却不失柔和。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对自己还算满意。
憩园的停车位很有特色,中间用低矮的灌木间隔着,顶上搭了支架,爬满藤萝。现在是冬天,看不出什么特别。天气一转暖,那绿意蓬蓬勃勃,看了心情就惬意。即使盛夏的正午,车停在里面,也不会有一丝炎热。不过,车位之间间距小,倒车进去,对车技有点考验。
秋琪的车技一般,每次进来、出去都有点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把车挪了出来,一扭头,惊出一身冷汗。车尾和一辆黑色的辉腾紧紧挨着,中间最多不过几厘米。开车的英俊男子,蹙着眉,冷冷地看过来。秋琪忙抱歉地颔首,把车往边上挪了挪,让男子先过去。等辉腾过去后,她扶着方向盘,下意识地一阵失落。
想当年••••••唉,又是想当年,真的久远了。青春如花,事业中天,多少青年才俊、达官显贵,香车宝马,拼却醉颜红。她一颦一笑,他们就会迷得不知东南西北,哪会用这样冷冰冰甚至是指责的眼神看着她。
这辆辉腾车,她遇见过一两次,主人搬进憩园不久,物业人员对他了解不多,他也不和人打招呼,也没朋友来访,周身像个谜。其实,英俊男子,有着洁净的气色与眸子,开着辉腾这样的车,气质带点疏冷,少言寡语,就够让女子们“迷”了。
到达美容院,秋琪的专职美容师已经在等她。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会修发,会按摩,手法非常的好。她帮秋琪换好衣服,看了看头发,建议挑染,尽量少伤害到其他发质,毕竟染发剂是化学的东西。秋琪没有任何意见,她信任这个女孩的耐心和体贴。如果说人都有两张面具,那么,她最自然的这张,她只愿给这个女孩看到。
染发的时候,女孩塞给她一本书打发时间。雷杜德的手绘本《玫瑰之书》。“《好奇杀死猫》里,刘嘉玲看的就是这本书,很适合优雅、高贵的女人。”女孩顺便给她捏了捏颈椎,手势好极了,不轻不重,不缓不急。
秋琪把书放在一边,美容院里光线暗柔,周围的一切不但不发出声音,好像还吸收着声音,空气里是这样那样淡雅的香气,她慢慢闭上眼睛。到了她这样的年纪,已不敢用“剩女”来自嘲。是单身,却少了许多贵族的味道,而多了一些凄惋。
“优雅、高贵”这样的词听似赞誉,实际上有种无力的苍白,终究不再是年轻,也只能在气质上勉强撑一撑。女孩用手掌摩压着她的背,一股热量从掌心涌入她的身体。那样柔弱的四肢,不知哪来这股力气。“上次去相亲,有没有进展?”她问女孩。
“没有,不着急的,我要向秋老师学习,宁缺毋滥,慢慢等。”女孩开始用拳在秋琪身上揉搓。
秋琪笑了,“我要求没有那么高的。”
“秋老师有找过么?”
“找过。只是蓦然回首,没有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就是那些光线照不到的角角落落,也没人。所以,现在也不急了,大不了以后再买条狗陪我吧!”秋琪轻轻摇头,语气里说不出的自怜。
“秋老师以前养过狗?”女孩解开发帽,看了看发色,时间差不多了,她领着秋琪去洗头。
“嗯,是我工作的第二年,人家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阿拉斯加雪橇犬---外表粗犷,内心却很温柔的大块头。毛色是白色、砂色和烟灰色的综合。这种狗给人的印象是高贵、成熟,虽然形态举止像狼,但是它很忠诚,容易亲近人,也不喜欢吠叫。秋琪非常喜欢,不管去哪演出,都带着它。仿佛相依为命,难舍难分。就在她从舞台上摔下来的那个冬天,大块头突然不见了。秋琪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冬天太灰暗了,生命像是被抽空了一半。后来,秋琪想再养条狗,但是不管什么样的狗,她都没办法像以前爱大块头那样爱了。人的情感不是河水,流失了某一天还会涨回,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无论对人还是对动物。
差不多过了正午,秋琪才离开美容院。她去了一趟专门供应咖啡豆的市场。“觅”里面的咖啡豆,之前是由一家店负责送货,最近,店员告诉她咖啡豆没以前好了。她要过去考察下,重新找个供应商。“觅”的生意不好不坏,有那么点曲高和寡,不是很符合大众的口味。秋琪无所谓,她并不靠“觅”来养活。其实,开这家咖啡店,一是她的小兴趣,二是夜太漫长,她的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对于咖啡豆,她只是半个行家,又折腾了一下午,才搞定。回到“觅”,给自己做了一份蔬菜蛋饼三明治,调了杯蜂蜜生姜柠檬茶。一个舞者,想在舞台上保持完美的体态,晚上是不能进食的。但是今天太累,秋琪想厚爱自己一点,再说,她现在也不算哪门子舞者。自嘲地闭闭眼,吃完,又和了些面粉,用保鲜膜包上,放个四十分钟之后,涂上橄榄油,撒上干香料,就可以进烤箱,这是今晚的西点----薄饼。交待了店员几句,她上楼去“金舞鞋”。
音乐空灵的是瑜伽练习室,劲爆的是舞蹈室。她先推开舞蹈室,一眼就看到画尘。画尘穿上紧身衣裤,柔美的腰肢上套条镶着零星金属小挂片的装饰小围裙,轻快舒展地飞转在忽明忽暗的硬木地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了她。画尘不只是会跳芭蕾舞,桑巴,莎莎,芭恰塔,都跳得有模有样,但是每逢男人来邀舞,她都谢绝,说自己累了。秋琪好奇地问画尘为什么,画尘说不喜欢跳舞的男人,扭腰摆胯,像风中的杨柳,看着就流里流气。秋琪调侃道,原来画尘喜欢很有阳刚气息的型男,画尘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也不是。看来你已经有目标了?秋琪追问,画尘不肯再接话。
一曲结束,画尘气喘吁吁地停下,汗从脸颊的两边流了下来,她也不擦,由它淌着。她一贯素着一张脸,五官仅仅是清秀,但是皮肤白里透着红,像吸饱水的花瓣,而且不是开得快凋谢的花,而是初绽----整张脸的皮肤都是紧绷绷的,所有线条舞蹈般的向上扬,一望而知可以让人眼睛一亮许多年。联想到自己一脸面具样的浓妆,秋琪暗暗地叹了口气。
察觉到秋琪的注视,画尘看过来,笑了下,算是招呼。秋琪点头,然后带上门离开了。她要是进去,其他人就会嚷着要她示范一曲。穿上紧身衣的她,岁月动过什么刀,一览无遗。她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的。
画尘没跳很久,七点多就冲了澡下来了,薄饼刚好出炉,她就着热可可,咬得脆崩崩的。“好吃,不过我更喜欢巧克力枫糖蛋糕。咦,外面是下雨么?”画尘听到树叶沙沙的响动。
“没有,起风了。”秋琪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她面前坐下。店里就两三个客人,一个看书,两个发呆,她没去打扰他们。“开车来的么?”
“没有,我一会打车回去。”画尘大概是没吃晚饭,几块薄饼狼吞虎咽似的,一会儿就吃完了。胡乱抹了下嘴,站起身穿外衣。
“早点找个男友,这样就能车接车送。”秋琪开起玩笑。
有几缕湿发覆在眼睛上,画尘甩了甩头,扣上纽扣,叹了口气,神情多了点惆怅:“这种事总得两厢情愿呀!”这一天,她都没出二十七楼,午饭还是叫的外卖,就想能抓住一切机会和邢程单独相处。但邢程一直在忙,在走廊上碰了一面,他微微笑了笑,就那么走过去了。画尘怔在那儿,觉得他送她回去的那个晚上,完完全全是自己凭空捏造的一个假像。没有互动,没有礼物,没有暗流,没有潜涌,什么都没有。荀念玉收到九十九朵玫瑰,心情立刻阴转晴,躲在走廊上,说了半小时的电话。一对比自己这处境,画尘连笑都挤不出来。
“哪个男人视力这么差,竟然看不到画尘的好?”秋琪也站起来,陪画尘走到门边。
画尘淡笑,“对,是得给他好好的配幅眼镜。”
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来,树叶又是一阵阵沙沙作响,树梢上,路灯的光线柔和、晕黄,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光影,撩起人心头不轻易触摸的一处,泛起浅浅的波澜。
路边,停了辆黑色辉腾,一个人影从车里出来,淡淡的暗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清朗的轮廓。他扶了扶眼镜,轻轻喊了声:“阮画尘。”
画尘和秋琪闻声看过去,两个人都是一愣。
画尘说:“你怎么在这?”
秋琪想:哦,原来是他呀!
“刚好经过。”何熠风拉开车门,镇定自若地等着画尘走近。画尘眨眨眼睛,她没有告诉何熠风她在这里练瑜伽,这么巧遇上,世界也太小了。不过,真心喜欢这样的巧合,在这数九寒冬,特别温馨。“啊,那我可以幸福地搭个便车了。”她做了个惊喜交加的表情,回头朝秋琪挥挥手。风吹过,头发遮住眼睛,她抬手揉揉,自言自语:“刘海太长,要修头发了。”
“那先去修头发吧,有没熟悉的发型师?”何熠风看看她,是有点长了。
秋琪在一边插话道:“我认识一个发型师,手艺很不错。我给她打电话,看她现在有没有空?”
有空的。画尘问了地址,向秋琪道了谢,和何熠风一起走了。秋琪在风中站了好一会,直到夜色把辉腾整个吞没,她才进了“觅”,咖啡的香气和暖气一古脑儿包围着她,一时间,头有点晕。晕沉沉中,感觉心头沉沉的,仿佛被什么击中。刚才那一幕,不由自主地又勾起往事。曾经,自己也被一个儒雅的男子这般温柔对待。曾经呀••••••今天怎么了,一再地怀旧,还是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秋琪长长地叹息。
秋琪在电话里对美容院女孩说画尘是她的好朋友,女孩特别的热情。画尘刚洗过头发,直接剪,然后再护理下,吹干就行,不需要很长时间。画尘偷偷瞟坐在后面沙发上的何熠风,高高挺立的鼻梁,冷峻深邃的眉眼。他在看一本厚厚的时装杂志,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说不定是职业病发作,在找什么新思路。画尘撇了下嘴,其实,有时,何夫子也挺可爱的。
女孩修发干净利落,一会就好了。护理头发时,她问画尘:“你知道秋老师除了阿拉斯加雪橇犬,其他还喜欢什么狗?”
画尘扬起湿漉漉的头,没太听懂。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几年,秋老师非常照顾我的生意,我想表示下谢意,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听说她想养狗,我准备送她一只。可是阿拉斯加雪橇犬太难买了,我问了问,萨摩耶犬和哈士奇犬都是属于大块头,有半人高呢!你说她喜欢哪一种?啊,对不起!”女孩不慎把水灌进了画尘的脖子,画尘倏地打了个冷战,脸色青白。
画尘接过毛巾,擦了擦。她阻止拿起电吹风的女孩,“不吹了,我喜欢自然干。”
“还是吹干吧,风大,会冻着的。”女孩很过意不去。
画尘的脸越发白了,忙不迭地付了款,急急往外跑。何熠风跟着后面,看到画尘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背部僵硬着。“哪里不舒服?”他拉住画尘。
画尘呼吸有点急促,“没••••••什么,就是胸有点闷,我要••••••呼吸新鲜空气。”
何熠风拿过她背上的包扔进车里,从车里拿了条围巾把她的头裹住,看看四周。“前面有个学校,我们进去散会步。”
向看大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大爷很通情理,给他们开了大门。学校很大,里面的路横平竖直,把校园分割成一个个方格。路边满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绕过操场,有一面湖,湖上有亭子,湖里几枝残落的枯荷。“有没有好点?”何熠风不时地看画尘。她走得很慢,一直在用力呼吸。
画尘点点头,气息渐渐平缓。
“怎么会这样,以前有过么?”何熠风掏出手帕摊在亭子中间的石凳上,让画尘坐下。
“你做过恶梦没?”画尘的嘴唇不自觉地发抖。
路灯离亭子很远,昏暗的光线中,何熠风看到画尘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没有。”
“我总是做一个恶梦,好像是在一个黑暗的管子里。那根管子又窄又长,我怎么都爬不出去,呼救也没人应声,特别恐惧,然后就醒了。醒了后,心跳很快,气息就有些乱。”画尘按住心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高中毕业后发生过什么意外?”何熠风心一沉,这是密室恐惧症的症状?密室恐惧症是指对封闭空间的一种焦虑症,有些人在电梯或车厢、机舱等狭小密闭的空间内,会呼吸加快,心跳加速,感到窒息,面孔发红,流汗晕眩,伴有紧张焦虑、害怕恐惧。
画尘白了他一眼,“没有。估计就是被梦吓的。好了,我好多啦,送我回去吧!”
何熠风不太相信画尘,她的情绪明显是佯装的,在车上,她的两只手又不由自主攥成了拳。到了静苑门口,画尘像是没力气下车,坐着一动不动。看看外面,脸皱成一团。
“我送你进去。”这不是征求意见,而是果断的决定。何熠风下车向保安走去。不是上次的保安,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
“我老师,进去取个资料。不要告诉我妈哦!”画尘追过来,拉了下他的衣角,从后面探过头,恳求地看向保安。
见画尘说了话,保安看看何熠风,又看看画尘,有点为难。“那就半个小时吧,取个资料足够了。”
“一个小时!总得喝杯热茶呀!”画尘竖起一个指头。
保安挠挠头,嘿嘿地笑,同意了,但是黑色辉腾得停在大门外。
“原则性真强。”何熠风说道。
“有时是好事,有时是件麻烦事。”画尘在前面走。走着,走着,好好的路灯倏地灭了,两边的树又长得严实,住宅楼的灯光还透不进来,眼前一片漆黑。何熠风下意识地握住画尘的手。简直就是一冷血动物,一点温度都没有,可能还在零下。
“这儿我熟,闭着眼都能走到电梯口。”画尘反过来安慰他。
他察觉到她微微颤了下。因为黑暗,显得四周更加寂静。谁家的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地,有一点儿生涩,有一点儿犹疑,还有那么一点儿微微负气的意思,反反复复,十分有耐心。
十指紧紧扣着,任由黑暗慢慢侵袭,夜被搅动得有点眩晕。
当走到电梯口,光线戛然照了一地,像一个失忆的人突然想起了所有的往事,何熠风不太自如地松开画尘的手。他真想世界就这么黑暗着,再也不要亮起来。他们在黑暗中牵着手,一直走,直到再也走不动了。
知道画尘住得不错,但是进了门,何熠风还是吃了一惊。一个小姑娘住这么大的房子,和舒服不舒服无关,和房价也无关,而是合适么?等画尘给他泡茶时,他楼上楼下参观了下。茶几上放着一盘碟,胡军和刘烨演的《蓝宇》,这部片子在香港拿过金像奖,但是国内没有上映,里面涉及到同性恋,还有**的镜头。她看这个?何熠风斜了一眼过去,画尘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冲着茶。这些年,厨艺显然没有半点进步,口味倒是重了。书房里有些乱,桌子挺大,一端放着两本打印出来的书稿,书稿上面签着“舒意”两个字,哦,签名有些进步,比从前少了点稚气。何熠风眼角的余波扫到堆在桌角的一卷纸,打开来,他整个人被震撼了。
手绘地图!这些年,每一次远行,去一个地方,画尘都细细地绘了张地图。何熠风不吃惊这个,目测下,这一卷至少有一百多张。画尘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个人?以一个新鲜传媒人的职业敏感度,如果这些地图,配以简单的文字,再配上摄影作品,这本舒意的手绘地图一定是非常非常畅销的书。这个想法在脑中只闪了下,很快就涅灭。和画尘在一起时,他只想做一个单纯的何夫子,而非鸣盛的执行总监。他们之间,永远不要扯上利益与生意。
“快放下,那个都是灰。”画尘端了茶上来,有些羞窘地抢下地图。“外面还有个花园,现在没什么好看的,其他三季都很美。还能眺望江景。”她指指门外。
蜂蜜柚子茶,又甜又烫,何熠风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了。“签名不错。”他拿起书稿。
画尘倚着桌子,“编辑逼着我练的,说要手写体。我真怕写习惯,哪天在荣发签名时,不小心写的是舒意。哈哈!”
“那又怎样,舒意见不得人吗?”
“差不多,反正我不想让她见人。”
“你的秘密太多了。”
“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事物,阮画尘可是非常真实的、诚实的。”画尘瞪大眼睛,努力辩解道。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夫子,我给你们杂志投了篇稿子,叫《风景哪边独好》,你查收下。”
“为什么这样做?”她需要投稿么,简直是鸣盛的梦寐以求。
画尘鼓起脸颊,“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你们杂志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号召大家踊跃投稿。而且这是你的杂志,作为学生表示下支持,不行么?你别上岗上线,真的没有等价交换,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的。”
何熠风叹息,为她的周到与体贴,一比较,他反而矫情了。“我又没有生气,说实话,高兴还来不及呢!”
画尘绽开笑颜,“不要放在显目处,塞哪个角落就行了。还有稿费存你那里,以后作为我们的饭资。”
“我帮你领稿费,人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怎么回答?”何熠风的语气也带了笑。
“师生关系呀!”
热气腾腾的茶,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坐着,她站着,书香,柚子的清香,外面浓重的夜,滔滔奔流的江水,心像月光下的柳叶,随着晚风悠悠****。不知怎么想起左小诅咒的几句歌词:对于这个世界,你是一个麻烦,对于我,你就是整个世界。
何熠风气息也有点乱了,忙端起茶,猛喝一口,瞬间甜到心底。
一个小时好像一晃就过去了,都不知聊了什么。画尘催促何熠风回去,不然保安大哥有可能会追过来赶人。那样,明天,她妈妈必然会杀过来问话。那后果就太严重,不写个十页纸的报告是应付不去的。
何熠风又巡睃了下太过宽敞的屋子,似无限眷恋。夜色在他面前变得浓重、黏稠起来,黑黑地压在他的肩头。上了车之后,犹豫了下,给画尘发了条短信:“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还会像从前一样,随时可以为你辅导。”
画尘对着手机,差点笑喷。这是何熠风最含蓄的热情,他其实想说如果她身体不舒适,或者想要个人陪时,或者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他吧!读书人的别扭呀,讲得这么隐讳。大笑完,又傻傻乐了乐。
有些行为都是下意识的,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一首英文歌,是《加州旅馆》,一部经典爱情影片是《泰坦尼克号》,一个放任身心休憩的地方是故乡,寂寞时浮上脑海的一个人呢,有的是父母,有的是好友,有的是恋人••••••她总是会想起他,情不自禁,不由自主。虽然自高三后,他们就分开了。但有些感觉,是不会被时光冲淡的,那无关爱,像是习惯。而邢程,想到他,她要带些刻意,仿佛他是座高峰,不积蓄点体力和勇气,是没办法攀登的。
在恋爱里,男女是做不到真正的平等的。先喜欢上的人是矮子,必须死命地踮起脚跟、仰着脖子,努力将自己提升到与被喜欢的那个人同一高度。钟敲十一点了,这一天即将过去,明天,是要继续努力,还是顺其自然呢?画尘叹气,只觉得喜欢一个人怎么这样的复杂。
邢程今晚约了一位客户在咖啡馆见面。这位客户,是他刚工作时第一个固定下来的客户,他跳到荣发之后,客户义无反顾地跟着过来的。两人之间的交情,已不纯粹是利益关联。客户的业务现在算是有模有样,生意做出了国。谁想到,起初,他只是一个瓜农。因为他的瓜品种好,又成熟得早,在初夏季节,几乎占领整个瓜果市场。瓜刚成熟时,邢程就搬去他的瓜棚,帮着收钱。一辆又一辆的卡车开过来,尘土满天,烈日炙烤,夜晚蚊虫如烟,无法入睡。邢程在那一呆就是一个月,回到行里,整个人像个非洲观光客。他还去渔塘帮着客户卖过鱼,那股子腥气,过个一周都像散不尽。业绩就是这样慢慢做出来的,后来才被领导看中,接触到国际业务,在证券业做出了一番成绩。
对于一个农家子弟,哪条路是平坦的?
第一次坐飞机出差,路上堵车,没赶上飞机。他不知还有改签机票这回事,和客户约好晚上见面,那还是个大客户,这次见面非常重要。来回机票钱快抵他一月的薪水了。他在机场大厅里像只困兽似的走来走去,如果他是女子,真想放声大哭。无奈,硬着头皮给上司打电话,想请他向客户道个歉,说明下情况,问问能不能延期。上司泼口大骂,你是白痴吗,这点小事都做不来。这趟飞机赶不上,改签下趟,你会死呀?最后,他在停晚赶到了那座城市,和客户谈得非常顺利。
这样的糗事还有不少,那又怎样,现在的他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面对什么人,都从容不迫、谈笑风生。看上去,他比谁差?
邢程把身子往宽大的沙发上靠了靠,端起咖啡。咖啡很香,不亚于他在吉隆坡喝过的那些名品咖啡。喝咖啡,要有一份闲情,才能悠闲地品出味道来。
客户只呆了半小时,就急匆匆走了,说是妈妈住院,他得去陪夜。邢程约他过来,是想打听点事情。
下午,在“夜色巴黎”刚结识的印学文的那个叫吴用的朋友来荣发找他,两杯茶之后,吴用提起想向荣发贷款五百万。这个金额不大,但是吴用的手续不完善。吴用把以前的公司结束了,在滨江准备新开一家公司,做航工食品。滨江机场升级,航班增加,各种需求同时增加。吴用拿出的企划案里写着,公司的航空食品化中式、日式和韩式,还有西餐。在中式里,又分川菜、湘菜、冯 菜••••••等等,可谓花样繁多。凭他和印学文的交情,公司业务应该不会差。邢程犹豫了下,说要向宋总汇报下,让吴用等他电话。吴用乐呵呵的,那就拜托邢总了。
这个汇报是非常有艺术的,讲在重点上,宋思远就准了,讲偏了,就没戏。邢程想给印学文一个面子,但不敢掉以轻心。
客户曾经和吴用有过业务往来,但那是很多年前了。他答应帮着邢程打听。
客户走后,邢程又续了杯咖啡。夜晚的咖啡馆,情侣特别多,像交颈的鸟儿,挤在一块窃窃私语。邢程和马岚恋爱时,经过咖啡馆,两人飞快地朝里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咖啡,稍微上点档次的,不过三四十块一杯。对于现在的邢程,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时是真心觉得贵。两人只能吃吃路边摊,看电影看午夜场,冬天约会在公园里跺着脚转圈,买衣服尽量买折扣店的。想想,对马岚是有一点愧疚的。
像画尘这样的小女生,恋爱之初,肯定喜欢:吃吃浪漫的烛光晚餐,在月亮皎洁的夜晚,沿着树木葱笼的小径散步,不然,就是开车去江边看渔火,看几场进口的大片,参观参观展览馆,多发短信,睡前打个电话,说上几句温柔的话。记住她的生日,记住特别的节日,经常准备点小惊喜••••••这就像个轨道,不走一遍,就不叫恋爱。
想到那个画面,邢程心口热得发胀。他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现在还没到做的时候。邢程很满意现状,算是达到了预期目的。再快点,他怕掌控不住,就会把自己推入被动的境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耐得住寂寞的人。
邢程短促地笑了下,那笑意像朵深夏的荷,开在夜的水面上,一瓣是自信,一瓣是无奈,一瓣是酸涩,一瓣是讥诮。
回荣发的路上,邢程又拐去了静苑,开窗抽了根烟,默默凝视着里面的灯光通明。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他听到笑声、琴声、歌声,仿佛住在里面的人是另一个世界的,没有烦恼,没有失望。当然,那样的身家,想要什么没有,烦什么恼什么呢?邢程摇上窗,发动引擎,一辆辉腾从车旁驶了过去。在两车交会的瞬间,他看见开车的人是何熠风。
何熠风住在静苑?他现在去哪?都没思考,邢程鬼使神差地跟上何熠风。一刻钟之后,辉腾驶进了憩园,邢程神经突地绷得紧紧的,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响如擂鼓。。
何熠风是来看画尘的,这么晚?拿起电话想拨给画尘,手刚按了个键,僵住了。他有这样的资格查问么,他准备接受这个资格了么?左思右想,电话不能打。
第二天起床,邢程感觉精神萎萎的,刮胡子时连着两次失手,在下巴上添了两道伤痕。进餐厅吃早饭,师傅向他说早上好,他勉强了半天,都没挤出笑意。刚端上粥碗,宋思远和人事处长从外面进来了。两人像是已经说了好一会话。人事处长冲邢程点点头,师傅要给他准备早饭,他摆摆手,只要了杯茶。这餐厅虽然正常是两人吃饭,对师傅的要求却很高,中式西式都要拿得出。宋思远的早餐一般是一小块三明治,煎得半熟的鸡蛋,一碟水果沙拉,一杯牛奶。他吃饭时不爱说话,人事处长扭过头和邢程轻声聊着时政新闻。
“最迟到五月,她会离开的。她的职位和支行职员一起招聘,你通知下冯 副总。”宋思远喝完杯中的牛奶,站起身,“两位慢用,我去换身衣服。”
“谁离开?”邢程朝宋思远的背影努了努嘴,用唇语问道。
人事处长呵呵笑了两声,也没瞒,压着嗓音:“阮秘书!”
“为什么?”邢程下意识地认定冯副总在宋思远面前说了画尘什么,宋思远被说服了。
“邢总觉得阮秘书适合咱们荣发吗?”人事处长意味深长地挤挤眼,“她那样••••••在这能呆这么久,我都有点意外。”
邢程本能地护短,虽然画尘业务不精,但工作态度非常好,有礼貌,有人缘。宋思远不是一向包容、偏袒她么,难道实际上画尘家和荣发的关系并不如他所想象得那么好?他陡地打了个冷激零。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该如何对画尘呢?他感觉这暖意融融的餐厅成了一个冰窖,他从头凉到脚。半空中像有把刀,迎面劈来,身体的某一处被生生割去,他疼到晕厥。晕厥中,双目却晶亮如神,一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很远。
“那她以后怎么办?”慌乱中,邢程问了一句不像他所问的话。
人事处长到没多心,“这个由她父母操心去吧!邢总,明天就是晟华的年会了,你可得穿帅气点,听说请的宾客不少呢,说不定会撞上一个白富美,那你就赚大啦。”
“去你的,脑子里花花绿绿,都装的是什么。”邢程笑得心不在焉。
下了楼,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桌上放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应该是画尘送来的。邢程拿着行程,折身就出了门。听到宋思远办公室里,传出冯副总朗朗的笑声,似乎他最近春风正得意,心情特别特别的好。一股无名火从邢程的心头腾地升起,他用力地攥着拳,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恨上冯副总,仿佛他是一个嗜血成性的魔鬼,夺走了自己生命里所有的快乐。是的,快乐,如果曾经有过。
画尘不在办公室,一杯刚泡的茶袅袅冒着热烟。荀念玉埋首在电脑屏幕前,一只手从桌边一盒昂贵的比利时黑巧克力捏了一块塞进嘴巴。听到声响,她抬了下眼,见是邢程,忙站起来,紧紧闭上嘴。
“其他两人呢?”邢程问。
荀念玉拼命地咽下嘴中的巧克力,一张口,牙齿黑黑的。“任特助说去档案室拿点资料,阮秘书去了文印室。”
邢程似有深意地看了看她,掉头离开。在走廊上遇到有如老牛慢步的任京,他比他还要精神不剂,头发都没打理,横七竖八地倒着。人还没到面前,一股子烟味就呛了过来。邢程挡住他的去路,任京慢慢地抬起头,挂着两只大眼袋,满眼血丝。
“昨晚干什么了,怎么这幅鬼样?”邢程拧眉问道。
任京抓了把头发,衣服领上落了一层头皮屑。“什么都没干,就在窝里呆着。”
“你拿个镜子照照自己,这话谁信呀!发生什么事了?”
任京想自嘲地笑笑,嘴角一倾,眼眶抢先红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女友分了。没什么的,今天的太阳照旧升起。”
邢程沉吟了下,把任京带回办公室。办公室里面有洗漱间,他让任京进去稍微整理下,不然遇到客户,把荣发的脸都丢光了。
任京在洗漱间呆了好一会,出来时,脸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像是哭过。邢程坐下来做了会事,由他一个人坐着。许久,他才问道:“你想换个环境吗?”
任京纳闷地瞪大眼睛,“邢总,我••••••以前是想过辞职,但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我很抱歉我今天的表现,我以后会改正。”
邢程淡淡地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特助这个职位,虽然也算重要,但总归不太能施展自己的全部才华,就是做出一番成绩,也是为他人做嫁衣。如果让你独挡一面呢?”
任京整个人为之一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邢总,您的意思是••••••支行••••••行长••••••”那几个职位很多人在盯着呢,谁甘心大国称臣,不想小国为君?不仅是有独立的空间,年薪也会提高不少。但是宋思远说要从中层干部中选拨。特助属于中层,仅仅是技术层面上的,不是实际职位。他偷偷想过,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任京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我可以吗?”
邢程走到他面前,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们一起努力!”
终于回到办公室,画尘感到两条腿都僵了,也顾不上形象,端起杯子,牛饮而尽。这越到春节,越是忙,客户络绎不绝地来访,荣发要精心备礼物回访,为来年的友好联系打下基础。这样那样的检查,一个接一个的会议。文印室里的材料堆得像山一样,打字员一脸菜色,不知熬了几个夜。她还是一只小卒,都恨不得脚下装只滑轮。
荀念玉桌前的花瓶里又换了新鲜的花,还多了盒巧克力。工作间隙,不时哼出一两声走调的歌。任京难得没有八卦,一声不吭地在工作,半天都没动下。画尘又倒了杯水,看看面前的纸,还要打几通电话,就可以出去吃午餐了。今天不能再叫外卖,一定要吃点好的,慰劳自己惴惴不安的心。
惴惴不安呀,画尘咬咬唇,怔怔地看着玻璃窗外的天空,云很多,阳光躲在云层后,能感觉寒意骤升。
给何熠风打了个电话,约他一块去“大城小厨”。“我在验收书店,中午和设计师一块吃午餐。”背景里劈哩啪啦的敲击声,像是在装置家具。
“那我一个人去啦,不要怪我吃独食。”画尘从鼻子里哼了声。
何熠风笑,“找个朋友和你一块去。”
“我是有情感洁癖的人,不会随便交朋友。”
“没有谁可以独立存在的。”
“黄永玉先生说,只有狼才拉帮结派,狮子不要。”画尘翻了个白眼,“书店什么时候营业?”
“2月14日。”《瞻》也在那天出首期样刊,《滨江日报》首次腾出一面副版,准备搞个情人节专题。每一天,都是非常忙碌。
画尘翻翻日历,2月14日,农历是大年初六,按传统说法,是个好日子。那么,何夫子不能回北京过年了?
“你的投稿我们收到了,稍晚我要修改下。”
“修改?”画尘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你的夫子,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何熠风语气里漏出了几丝笑意。他怕她太骄傲,没告诉她林雪飞得知舒意有给《瞻》投稿,那种夸张的惊喜与激动。第一时间,他把稿子打印出来拿给何熠风看。
“几乎每一天,都有人问我,哪座山最秀美,哪座城市最浪漫,哪处小镇最幽静••••••我看过很多山,走过很多桥,与很多城市留影,无数次看日出,并随落日一同迎接暮色四临。在每一个晨昏,在每一处风景,我自然而然怀着一份谦卑的心情,虔诚地凝视着。这是上天的馈赠,是自然的恩惠。山有山的高度,水有水的深度,无法比较,也不忍比较。每处风景都有独特的魅力,像风有风的轻盈,云有云的温柔,雨是清澈,霜是晶莹••••••这一切,我珍爱,我膜拜,我微笑,我流泪,我享受••••••旅行,是一个人的疯狂、任性、放纵、自由、怜惜。如果你非要问哪处风景独好,那么出发吧,它在脚下,在前方。”
林雪飞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能通篇背诵,而且用了感情。他天生娃娃脸,突然端出这幅正经八百的样,像个老气横秋的孩子。
何熠风不时地摸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明明非常骄傲,却还得装出一脸无所谓。很难受,很压抑。
画尘吐吐舌,“你是不是拿稿费时有罪恶感,故意没事找事做?”
“阮画尘,你尾巴翘上天啦!”
“你属猴,才有尾巴呢!”画尘笑着挂了电话。
电梯停在顶层,不知在干什么,停留了好一会,才徐徐下来。门一开,邢程的司机小郑倚着锃亮的墙壁,冲画尘咧咧嘴。
“今天没出差?”画尘是没话找话说,她知道邢程在办公室,但她故意避开了他。她很不愿意看他脸上那幅看似温和实际是公式化的笑意。
“没出差也没闲着,这不刚做了回小工,给头们送了两箱苹果上楼。”小郑说道。
“发苹果了?”荣发的福利向来好,隔三岔五就会发东西。
“不是,是人家送给三位老总的,正宗日本本土产的红富士,只大饱满,甘甜脆口。”小郑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阮秘书,你是出去吃午饭吗?”
“难道你要请我?”画尘开玩笑地问。
小郑哈哈大笑,拍拍胸膛:“一句话。不知阮秘书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这样一说,画尘真不好推辞了。她体贴地说那就去吃碗面吧,小郑有点不开心:“我薪水虽然没阮秘书高,但是请阮秘书吃点好吃的,还是可以的。实话说吧,今天还是我生日。”
画尘窘了,“我都没准备礼物。”
小郑不在意地一摆手,“没事,哪天你那辆牧马人让我牵出去兜个风就好了。”
“行!”画尘还是坚持去吃面,不过,挑了店里两碗最贵的海鲜面。店家送了两杯酸梅汤。大冬天的喝酸梅汤,没到嘴边,牙就酸了。面,很足料,就是有点咸,虾也不新鲜。怕小郑又借题发挥,画尘硬是把一大碗面给塞进肚子里了。
吃完出来,小郑接到邢程的电话,他要用车。街上喧嚣,小郑大着嗓门,说我和阮秘书一块,还有五分钟就到。邢程问道,你怎么和阮秘书一块了?呵呵,这不是过生日么?啊,是我的生日,不是阮秘书的生日。
小郑合上手机,扭头看画尘。“阮秘书,你生日是哪天?”
画尘脑子转得有点慢,好一会才回道:“我今年不过生日。我是2月29日出生的,四年过一次。”
小郑像听了什么传奇的故事,直啧嘴,“真的么,那你男朋友赚大发啦,四年送一次礼物。”
“等我有了男朋友,我问问他。”
“阮秘书你别太挑哦,女人的青春可是很短暂的。”小郑很认真地提醒。
画尘笑笑,抬脚上台阶,电梯刚好下来。小郑就在楼上等邢程,没上去。因为经常有客户来谈业务,保洁工把电梯清洁得像个小礼堂。四壁都是合金刚,晶亮晶亮,照得见人影。顶灯十六盏,投下明亮的光。红色的地毯踩下去松松软软,空气里浮动着清洁剂的清香。画尘仰着头看顶灯,灯光流淌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她突然有点想从这个窄小的空间逃出去。果然如她所料,电梯门一开,邢程站在外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她还是禀记着秘书的职守,先唤了声:“邢总好!”
邢程的身子侧了侧,他当然读得懂画尘眼中隐藏的埋怨与不安,那种心碎裂的感觉又像潮水漫上来了。她知道荣发要辞退她么?她这样的随性、散漫,在弱肉强食的职场,很难存活。职场上的人,看似彬彬有礼,其实一言一笑都含蓄着算计和戒备,随时从礼貌自制的绅士变成凌厉凶猛的武士。他不担心她过不下去,只是想到她将会面对的,就会油然而生的不舍。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单纯地对他笑么?
“面条好吃吗?”手指摁在下行的按钮上,以防门突然关闭。
画尘疑惑地眨眨眼,有点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突然想好好地待她、安慰她、抱抱她,想告诉她••••••电梯嘎地发出一声警告的刺耳声音,他不得已走了进去。在电梯门快要合拢时,他问道:“明晚晟华年会,我准备穿件墨绿色的法兰绒外套,配什么颜色的领带?发短信告诉我。”
没等画尘回答,电梯下去了。
画尘歪着头,没太搞清楚状况。这样的话题,有那么一点亲昵,像是什么人与什么人之间会聊的?
办公室里,荀念玉和任京都不在。两台开着的电脑风机呜呜地响着,画尘懒懒地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来,随手拉开抽屉。四只有如汤碗般巨大的红富士苹果挤挤地塞了一抽屉,下面搁着一张纸条:小郑口味偏辛辣、咸重,他喜欢的,别人很难下咽。吃只苹果充充饥吧!签名,是画尘曾经在公文上见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的两个字:邢程!
画尘慌乱地关上抽屉,心突突地跳得很快。原来,他也可以这般细腻,这般体贴,这般周到,这般••••••一摸脸,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