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秋的一天,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像一条金色的绸带,从天空投向长江河谷。远处,绿色的山巅隐约耸立在粉红色的云霞中,构成一幅迷人的画卷,好像命运要把这离别之痛深深镌刻入我的心底。

我倚栏而立,忧伤地望着热闹的码头。麻麻密密的人们,身穿蓝色的制服,像一群蓝色的蚂蚁聚集在一起,前推后挤,争先恐后,上船下船。父母已经把行李堆放在船舱一角,弟弟不是兴奋地玩他的火车,就是好奇地跑来跑去。

为了避开船上吵闹而拥挤的乘客,我独自移步船尾,依依不舍地凝望着这座城市。我的目光抚过江边陡峭的石梯,层叠错落的棚屋,倚崖而筑的吊脚楼。江面上,那些小舢板、打鱼船、轮船、渡船,在奔腾的波浪中一如既往地穿梭忙碌,没有谁注意到我依恋的目光正在不舍地掠过。

突然,我们的船身抖动了一下,发出“嗒嗒”的响声。起锚了,船头转向,离岸而去。伴随着翻卷的浪花,城市被抛在身后。绿光闪烁的嘉陵江静静地汇入了汹涌澎湃的长江。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港口那些数不清的船只,也随我们轮船的驶离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江风拂面,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浩瀚烟波中渐小的故乡,直到它彻底淡出我的视线。船驶入一片空寂的水域,两岸山峦起伏,悬崖叠翠,江水如脱缰之马奔腾咆哮,**。再也看不见重庆的影子,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从此与我天涯永隔。

我伤心而绝望地哭起来,几乎感受不到周围的存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故乡?而且是永永远远地离开?啊,故乡,一个多么美丽的词汇,从此将只能活在我记忆的书里!我即将去到一个陌生的远方,走过陌生的街道,遇到陌生的人,还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它是否也会让我热爱,就像我热爱这座名叫重庆的城市,这片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土地?

我真想大声尖叫,将内心的悲愤、困惑和对故乡的不舍发泄出来。但我不能。身边有乘客往来,他们在有说有笑。我只能默默地恸哭,浑身抽搐,涕泗横流,双手紧紧捏成拳头,在心里呐喊:“不——!”

渐渐地,我的泪水流干了。我茫然地望着岸边缓缓后退的青山,它们不再被云雾笼罩,野性、雄浑,没有人烟,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么快就离开了?我再次紧紧闭上眼睛,在内心回望我短暂生命驶过的驿站。

我有记忆的生命从美好幸福的童年开始,母亲教我写毛笔字,悄悄和母亲禁止我交往的邻家孩子们做游戏,爸爸那些精彩的讲述,跟多洛丝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还有在我们家举行的热闹的婚礼,奇怪的教会学校,和闵晓玲一起漫步在美丽的南开校园……

“汉娜!汉娜!你在哪里?”响亮焦急的叫声把我从往事中惊醒。我抬起头来,看见父亲正向我大步走来。

“原来你在这里!我们到处找你,担心死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面拎起来,摇晃着,“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然后他又松开了我,用担忧的目光盯了我几秒钟,“你怎么啦?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你哭了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像从一场梦中醒来,完全迷糊了。“没什么……爸爸,我只是又一次梦到过去。”

“别去想那些伤心的往事。忘掉那些噩梦吧,孩子,它们只会折磨你的心灵。多想想未来,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一言不发望着他,但愿如此。

我们没有铺位,每个人得到一床卷成筒状的毯子。我帮助父母把毯子铺开在过道上,当我们睡觉的床。

到处都是乘客和行李,有些角落还堆放着人们脱下的衣服。睡过道的乘客都是同等级别的舱位。食物也很简单,装在饭盒里分发给我们。我们就在边上的木凳上吃饭。简陋和嘈杂,无序和拥挤,让我感觉到,这不是一艘普通的客船,而是一艘严重超载的难民船。

船以均匀的速度顺江而下。两岸青山掠过,江水碧浪翻滚。渐渐地,白天坠入夜晚。我躺在地板的毯子上,仰望夜空的星光,倾听江水哗哗地流淌。偶尔,乘客的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甚至咒骂声,会打破这夜里的寂静。风也睡去,船在黑色的水面平稳地滑行,乘客们的声响也渐渐沉静,万籁俱寂中,只有朦胧的月光在静谧的夜里神秘地闪烁。这神奇的寂静带来了心灵暂时的安宁。

没有风,闷热也消失。我呼吸着夜里的空气,感受到内心的静谧。同时,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小鸟,在黑暗中发现了微光,期待明天的太阳能再次温暖我冰凉而又孤寂的心房。

船上人满为患。在几天的航行中,我总想寻一处僻静的位置,好好观赏两岸的风光。遗憾我一直未能如愿以偿。

岸边的青山越来越高大,最后变成连绵层叠的巍峨群山,从两岸挤压着窄迫的江面。远方的山巅云雾缭绕,偶尔能看见高高的悬崖上,葱郁的莽林里,有古刹和宝塔的影子。在巨大陡峭的石壁上,还有近千年前的古人写下的诗句。当薄雾散去,阳光在层峦叠翠中闪着金色的光芒。

第三天,广播里通知:“请注意,请注意,我们正经过三峡中的第一峡:瞿塘峡。请大家自觉分散在船的两边,不要都集中去船的一边,以免造成船体倾斜。”船上的员工出来了,指挥我们应该站在哪里观看。我和弟弟被安排到左边的船舷,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

峡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乘客们安静下来,一股神秘之气笼罩在船的上空。航行的速度慢下来,湍急的江水咆哮着,似乎要把船掀个底朝天。阳光掠过黄色的雾霭,在江面变成了浅褐色。两岸都是垂直的峭壁,形成峡门,一边是白色,另一边是棕红色。广播里说,北面的崖壁上有一条用木梁搭建的通商栈道,横贯整个峡谷,是1889年人工开凿的。我偶尔能透过江雾,看见绝壁上的栈道,便在心里问:那时的人们,怎么能在那么高的绝壁上开凿出这样的栈道呢?就好像在垂悬的峭壁上凿出洞穴。万丈悬崖的下面,是奔腾的江水。我们的大船在这样的激流中行驶,就像一艘随时会倾覆的玩具船,那时候呢?

“现在我们的船正在经过风箱峡。”广播里又传来声音。风箱峡是瞿塘峡的一段峡谷,被挤压得窄逼的江面巨浪翻卷,涛声如雷。混浊的江水咆哮着,漩涡重重,像一大锅煮沸的汤水,咕咕噜噜地冒着泡。我们的船大幅度地摇晃起来。

弟弟和我站在船舷边,双手拼命抓住栏杆。船越往峡谷深处行驶,头上的天空越阴暗。我们惶恐不安,紧张得不时面面相觑。

突然,右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占据了狭窄江面的一半。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幸亏船长一个小心的左转舵,我们才避开被漩涡吸进深渊的灾难。可谁知道,有多少船只被这条水龙吞没。我被大自然的威力深深地震慑。

接下来不久就进入巫峡。

“这里峡长谷深,江流婉转,奇峰异起,云蒸霞蔚,景色秀丽……”广播在讲解。我抬头仰望,果然见山峰险峻入云。这里江面开阔,水流平缓,连绵的群山看上去像童话世界的巨大雕像。我竖起耳朵,继续聆听广播员解说:“传说中,这里的十二座山峰,是十二个仙女。她们想帮助老百姓,引领河道的流向。最高的山峰也最漂亮,就是传说中的仙女峰。”

很遗憾周围人声嘈杂,我没能听清全部的讲解,只断断续续听到“我们正在经过……仙女抛出银球……观音菩萨……”,这时,我真的看见高高的山巅上站着一位美丽的仙女。

河道蜿蜒,转弯处激流冲击着石壁,轰隆作响,四溅的浪花像夜空里无数白色的闪电。每一道转弯后都有意想不到的风光。它随江水的缓急深浅、云层的厚薄浓淡、山形的千变万化而不同。而阳光的强弱色彩也在变化,江面泛着或红或黄的波光,群山披上粉紫的雾帘。

峡谷里的大气也随光的变化而不同,有时笼罩着神秘的蓝色,有时是乌灰,然后又被阳光穿透。山坡上,梯田像天鹅绒般闪着柔和的绿光。峭壁悬崖间,忽而林木葱郁,忽而怪柏疏虬,船像行进在幽深的画廊,变幻的景色让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尽管稀薄的阳光偶尔才能破云而出,我们仍然看见了古刹塔楼的红檐绿瓦,在岸边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我们还看见了“香江”,它像重庆的嘉陵江,也是从侧面汇入长江,也闪烁着同样清亮的绿波。

最后一道峡也是三峡最长的峡,叫西陵峡。广播里说,它分为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灯影峡等。由于河道变窄,多浅滩暗礁,夺路奔来的江水更加澎湃激**。

这里的山峦丛林密布,一些古老村落依稀可见。有一处名叫桃花村,据说是一个皇帝嫔妃的故乡。我们经过了灯影峡、神仙桥,再次看到古老的寺庙、宝塔和村庄,甚至诗人笔下的洞穴。无数的瀑布和溪流在山涧奔流。西陵峡壮丽雄伟的山水景致和历史遗址,给我留下难忘印象。

船出三峡,崇山峻岭突然消失。河道开阔,水流舒缓,恍若进入另一世界。

天色向晚,我还站在船舷边,凭栏远眺,回味那些迷人的大自然风光。金色的太阳渐渐落入群山背后,像一只好奇的眼睛,半睁着,向长江投来恋恋不舍的最后一瞥。

多日的江上旅行终于结束。船抵汉口,我们离开拥挤的轮船,随人流上岸,将在这里转乘火车去广州。

在火车站,我们左顾右盼,期待着我们家的老朋友威尔纳一家,能来与我们短暂相见。果然,我们很快就听到有人叫唤父亲的名字:“哈啰,哈啰,傅瑞德里西先生!”

等我们惊喜地转过身去,威尔纳先生和夫人正春光满面向我们走来。我们立即兴奋地拥抱在一起。

“你肯定就是约翰啦?汉娜的弟弟?是不是?你爸爸跟我说起过你。”威尔纳先生低下头去,笑问弟弟,“遗憾我们没能早点认识。”

弟弟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说了一声“你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汉娜,我都快认不出你了。长这么高,亭亭玉立,多么漂亮的少女啊!”威尔纳夫人惊喜地端详着我,不停地摇头,好像不敢相信这一切似的。

我尴尬地笑了。

她又转向母亲,关切地问:“你好么,傅太太?”

“还行吧,谢谢。”

“你瘦多了,看起来很憔悴。”

母亲点了点头,微笑不语。

“我们也即将离开中国。”威尔纳先生哀叹说。

“傅太太,现在你必须增加营养,心情愉快,争取尽快恢复健康。”威尔纳夫人对母亲说,眼里充满慈悲和同情。

父亲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聊了一阵,他就叫道:“对不起,我们必须走了。火车马上要开了。”

“真遗憾啊,刚刚见面,又要分别。不过,我们肯定会在德国再见。”

“多洛丝在香港。我们跟她打过电话,让她去宾馆拜访你们。”

我们都上火车了,威尔纳夫人还在站台上对我们高声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像音乐般美妙。分别多年,我终于又快见到多洛丝了。真是叫人激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