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时,父亲回来了,要我收拾东西,再次去多洛丝家度假。“哇!”我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同时注意到,巧妹的目光有些失落。父亲没说让她也去。
路上,父亲告诉我,多洛丝有妹妹了,名叫露易丝。
我们在正午的炙热中抵达,多洛丝很高兴,她的父母热情地拥抱了我。“汉娜,你又长高了。”威尔纳夫人打量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多洛丝,带汉娜去看看你妹妹。”
屋里传出了嬉笑声。我们来到浴室门口,看见保姆刚给露易丝洗完澡。一个白胖的婴儿正坐在水盆里咯咯笑着,用手拍打身下的水,弄得水花四溅。“她多么可爱,不是吗?”多洛丝骄傲地问我。
是的,她太可爱了,简直就像多洛丝的五斗橱上那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哦,这是真的,她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就跟那个洋娃娃的眼睛一样,又圆又大,活像两颗晶莹的蓝宝石,睫毛又长又翘。她的一头金色的卷毛像开瓶器那样卷曲着,盖在她的小脑袋上。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可爱的脸蛋和柔软的卷毛。她咧嘴笑着,露出红润的没有牙齿的嘴,声音像银铃一样动听。我惊喜得手舞足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喜爱她才好。
第二天,威尔纳夫人决定带我们去黄桷垭赶集。她递给我一条多洛丝的漂亮裙子,问:“汉娜,你想穿这条裙子吗?”我激动得猛点头,然后任由她为我穿上。那是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领子和袖口都带双层蕾丝花边。“你穿上这条裙子可真漂亮啊。”她帮我穿好裙子后,退后站着,上上下下打量我,脸上喜滋滋的,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谢谢!”我羞赧地笑笑,感觉脸有点红了。
我久久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变得这么美丽,好像整个人都不同了。我为自己的新形象而欢天喜地,甚至骄傲,同时也对威尔纳夫人心怀感激。她站在我身后,也对镜子里的我笑了,还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蛋。
这时多洛丝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盯着我先是一愣,然后就大叫起来。“哈哈,汉娜,你穿的是我的裙子,我的裙子。”她以为我误穿了她的裙子,自己却不知道呢。
那天威尔纳夫人穿的是华丽的浅黄色紧身裙,多洛丝穿的裙子跟我的同款,不过是浅蓝色的。我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姐妹,被威尔纳夫人一手牵一个出门了。走在清晨的微风中,听着鸟儿在树梢唱歌,看着满目苍翠的树林,路边盛开的野花,我身轻如燕,幸福得简直想飞起来。
沿树林间的盘山公路往下走,不久就到黄桷垭了。那里并不太大,却很热闹,像在过节。街两边都是卖菜的农民,还有很多店铺和馆子。我们先去了邮局,陪威尔纳夫人寄信,然后又去了卖布料和草帽的铺子。威尔纳夫人在买东西的时候,我和多洛丝就东张西望,看街上的热闹。尽管这里也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也有孩子好奇地跟随我们。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堪,相反还觉得很快乐,很享受。因为我发现,这里的人跟江北那边的人不太一样。这里有很多衣着整齐的先生和女士,他们的孩子也都干干净净。那些向我们投来的目光里,也少了些错愕,多了些友好,有的甚至还带点羡慕。是因为威尔纳夫人是美国人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她和多洛丝,还有我,在这里似乎很受尊重和欢迎。
威尔纳夫人还遇到熟人,是几个打扮摩登的太太和小姐。她们穿着好看的长旗袍,打着好看的遮阳伞,像年画上的美人。她们跟威尔纳夫人打招呼,还向多洛丝和我问好。有趣的是,那些太太和小姐都是中国人,却喜欢跟威尔纳夫人讲英文,而威尔纳夫人是美国人,却喜欢用中文回答她们。于是她们之间的谈话就混杂着英文和中文。这让她们自己讲着讲着也觉得好玩,会笑起来。
我很快就喜欢上这里,喜欢跟威尔纳夫人和多洛丝一起走在街上,并为自己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而暗暗高兴和自豪。
回去的路上,我问威尔纳夫人,为什么这里的中国人跟江北那边的中国人不太一样?他们不仅衣着打扮不太一样,嘴里讲的中文也不太一样。而且,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会讲英语的中国人?威尔纳夫人告诉我说,这里住着很多从南京、上海搬来的人。他们很多人都是政府官员和大商人,非富即贵,都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有的还去外国留过学,所以会讲流利的英语。刚才遇到的那几位太太小姐,就是他们的家眷,也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她那句“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让我突然想起母亲警告过我的话,就是她惩罚我跟奶妈学洗衣服那次。原来区别在这里!如果我学习成绩好,成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今后就可以像这些太太小姐们一样,穿着漂亮的旗袍,撑着漂亮的遮阳伞,优雅地走在街上,受人敬重和羡慕。否则,只能像江北寨子坪乡场的那些农妇,穿着难看的粗布衣服,整天干家务,或者挑蔬菜去街上叫卖,脸和手的皮肤都很粗糙……哦,不!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成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当我们走到一条岔路口,威尔纳夫人停下脚步,指着另一条马路对我们说,中国的总统蒋介石先生和他的夫人,就住在那边,沿这条马路一直往前,并不太远。我激动起来。我知道,蒋介石总统是中国最大的官,父亲还跟他见过面呢,而且不止一次。那是我亲耳听他对母亲说的。于是我问威尔纳夫人,我们能否去拜访总统?他认识我爸爸。如果我跟他说起爸爸的名字,他也许不会拒绝接待我们。威尔纳夫人摇头笑说:“不行。总统先生很忙,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那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他,只去他家房子外面散散步。总统家的房子,一定很漂亮吧?”我抬起头来,问威尔纳夫人。可威尔纳夫人还是摇头拒绝,说有卫兵守岗,外人根本过不去。
夏天的重庆很炎热,但山上绿树葱郁,凉风习习。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个不歇,在午饭后的时光里,让人特别容易乏困。不爱午睡的我,也会跟多洛丝小睡一会儿。漫长的下午,有时我们会去露易丝的房间,跟保姆一起逗她玩耍;有时我们会去外面,到附近的森林里去摘野花,或者去文峰塔下看风景。天气好的时候,万里无云,站在塔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长江对面的重庆城,从文峰塔下看过去,呈月牙形。城里的房子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灰扑扑的,还有些黑乎乎的废墟。多洛丝说,那是被日本人的飞机炸烂的地方。我想起父亲的讲述,想象那里满街都是被炸死的人,江面也到处漂着死鱼……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家所在的嘉陵江北岸,是一片平缓起伏的丘陵地带,没有南岸这样陡峭险峻的巍峨高山。嘉陵江水跟长江水也完全不同,在重庆城东边的尖角——朝天门码头,两条江泾渭分明,一个碧蓝清亮,一个浑浊泛黄,交汇处有一条明显的界线,看上去十分有趣。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一转眼暑假就结束了。父亲来接我回家,我满怀惆怅,依依不舍跟他们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