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鼻子洋人!”“外国货!”“杂种!”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人在后面追着我叫喊。
我回转身去,看见几个男生正在朝我张牙舞爪,戳戳点点。
他们在叫嚷什么呢?我看看四周,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难道是在取笑我吗?我摸了摸我的鼻子,发现它并不很高。什么是“洋人”“杂种”?我不太懂。我低着头继续朝前走。这时他们朝我跑过来,一起围着我朝我叫喊:“高鼻子洋人!”“外国杂种!”“外国鬼子!”
我捂着耳朵,开始拼命奔跑。跌跌撞撞中,我碰在一块大石头上,痛得失声尖叫。我的腿破皮出血了。我大哭起来,一直哭到家门前的大台阶前,才又迅速擦干眼泪。我不想让母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告诉她,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又开始责怪我。“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总是蹦蹦跳跳!女孩子走路要文雅端庄,不要像乡下的野丫头。”她找出碘酒为我擦伤口。
“哎哟!”我痛得再次哇哇大叫。她迅速用纱布把我的伤口包扎好。
从那天起,那些稀奇古怪的叫骂声就总是出现在我放学的路上。我默默忍受着,努力听而不闻,闻而不睬。
慢慢地,我不再喜欢去学校了。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经常像个木头人,心不在焉地开小差。反正对我来说,老师讲的内容太无聊。我望着窗外想入非非,看鸟儿怎么在树枝间跳跃,白云怎么在天空飘**。很快我就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陶醉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在别的孩子都积极认真听课的时候,我只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身在心远,神游八方。我越来越内向、孤僻,躲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感觉我并不属于他们。
放寒假了,我的期末考试成绩很差。班主任老师的评语让我更加沮丧,尤其是最后那句话,说我有可能留级,对我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期末考试怎么样啊?”回家后,母亲问我。
我沉默不语,知道她想看我的成绩单。
“等会儿吧,妈妈。”我犹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等会儿?有什么想对我隐瞒吗?我现在就要看你的成绩单。”她很固执。
我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不情愿地把成绩单递给她,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直摇头。“为什么考得这么差?”她突然对我叫嚷起来,“真是丢脸!你不是早就会了吗?课堂上为什么不积极发言?啊?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她拿成绩单的手在空中挥舞,让我头上的空气都颤抖起来,好像有一只大蝙蝠在空中飞过。然后她把成绩单用力扔到桌子上,又“啪”的一声,狠狠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你就是太懒,太粗心大意!考出这种成绩,你还有脸回来见我!”她朝我怒吼,眼睛像有火在燃烧,“我就不明白,我教了你那么多,上学之前,你就什么都会了,还很喜欢写作业。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个傻子,什么都不会了?你今天得给我解释清楚!”
我无法解释清楚,在凳子上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可怜的狗,等着她来打我。
谢天谢地,她只是在那里踱来踱去,阴沉着脸,好像在挖空心思,想着该用什么更厉害的方式惩罚我。“从现在起,不准再去外面玩,”她终于用咆哮的方式宣布她的新措施,“我得每天监督你。你要把所有的功课都补上,以后定期在课堂上发言,回答问题!听懂了没有?”
“懂了,妈妈。”我赶紧点头。
“明天吃完早餐后,在客厅等我,我得给你布置特殊的作业。”
我又赶紧点头,同时悄悄松了口气,又很奇怪,她为什么不打我呢?是突发善心吗?我怀疑不是。她不会轻易饶过我的,一定是想出了别的方法来惩罚我。也许,取消我假期去威尔纳家看多洛丝的计划?这种担忧让我惴惴不安。
不管怎样,放寒假后的第一天早晨非常美妙。我终于不用早早起床,可以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后,我打开绿色的百叶窗,透过窗棂,看见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片云朵。不远处,彩色的鸟儿在绿色的树叶间蹦来跳去,啁啾歌唱。我伸了个懒腰。真好啊,终于放假了,不用急匆匆去学校了。
我们在门廊上吃早饭,如往常一样,总是热稀饭下各种咸菜。母亲默默地吃着,不跟我说话。我胃口很好,吃得很开心,早把昨天成绩单的事忘掉了。
“去客厅等我!”当我吃完,她命令我。
我闷闷不乐地照做了,心里隐约感到不祥。莫非她昨天忘了打我,想现在补上?
她很快就跟进来了,顺手关上身后的门,表情严肃地盯着我。“我发现,你对上学读书没什么兴趣。好,我不强迫。那你就得学点别的手艺,以后才能养活你自己。现在是新时代了,女人也得自食其力,也得工作。如果不能上大学,找不到轻松的好工作,你就得学些体力活儿。因此我决定,今天先让奶妈教你洗衣服,以后你再慢慢学煮饭,抹屋扫地,下地种田。这样你今后即使找不到好工作,至少还可以去当仆人,做农民,不至于饿死!”
“不——!”我害怕得尖叫起来。
“当然要!谁叫你不好好学习!”说完她冲进卧室,手拿竹片儿走出来。
“求求你,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我向你发誓!”我哭着求她。
这时有人敲门,母亲去开门。奶妈进来了,牵过我的手。“走吧,小姐,”她对我说,“你妈妈昨天都跟我说了,我先教你洗衣服。”
“不!”我愤怒地一把甩开她的手。
母亲高举竹片儿向前一步,拿眼睛威胁地瞪着我。奶妈又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连拖带拉拽出门。门外还站着别的仆人,他们好像早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我又奋力一甩,使劲挣脱了奶妈的利爪。“我自己能走!”我朝她龇牙咧嘴地怒吼道。
我向前冲去,高昂着头,冲下台阶,快步穿过院坝,来到院坝尽头的洗衣槽前。那是一张长石桌,石脚跟地面固定在一起,上面有一只用铁丝箍着的大木盆,盆里泡着一些衣服,盆边还搁了一块搓衣板,搓衣板上放了一个洗衣刷,旁边还有几盒肥皂。地面有两桶清水,两只篮子。
我经常看见奶妈和其他女仆在这里洗衣服,因此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有几个仆人在厨房的窗后偷偷摸摸朝我张望,他们幸灾乐祸地见证着我的耻辱。我假装没有看见他们,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以掩饰我的尴尬和愤怒。但在内心,我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里藏起来。母亲怎么能如此无情地羞辱我!
奶妈示范给我看,怎么给每一件衣服打肥皂,在搓衣板上揉搓、刷洗、捶打、拧干,先放进第一只大桶里透洗,再放进第二只桶里清洗,然后再拧干,抖开,放进竹篮。
全套动作演示完毕,她让我独自操作。
这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滑溜溜的肥皂水更让我恶心。但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去揉搓、捶打,把满腔的愤怒和悲伤都趁机发泄出去。之后我的双手都冻僵了,皮肤发红,紧绷绷地起了好多小皱褶。
两小时后,奶妈放我走了。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我的房间,把头埋在枕头里,悄悄哭了。
这一整天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跟母亲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