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四岁这一年,母亲不仅开始教我读书写字,还开始教我做简单的针线活。我没有什么玩具,只有一个布娃娃和几只彩球。其实我很想多拥有几个布娃娃。

小孩子都应该睡午觉,我偏偏不喜欢,就趁午睡的时间,悄悄为自己缝布娃娃,用不同大小的白布,做成身体和四肢,然后把它们翻过来,塞进棉花,再用粗线把各部位缝合起来。脸上的五官和头发,都是我用毛笔画出来的。最后,我还给布娃娃做衣服,先用铅笔在一块花布的背后画出大小和式样,然后把它剪下来,反着将它们缝合起来。但在试穿的时候,我总是不满意,因为衣服的腋下有很多皱褶。我努力想把它拉扯平整,却怎么也不行,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衣身和衣袖得分开缝。

当我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近了,就立即躺下,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等她一走开,我又马上活跃起来,开始跟布娃娃玩游戏,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故事,比如,狠心的后妈怎么虐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在想象中,我那张挂着蚊帐的大床变成了舞台。我把蚊帐帘子朝两边拉开,面对想象中的观众,跳舞、唱歌,或者自言自语。我投入地扮演想象中的不同角色,旋转、蹦跳,无声地吟唱自编的歌谣。有时我也把从父亲那里学会的德语歌编成舞蹈,跳完还向假想中的观众行屈膝礼谢幕,享受着假想中的掌声雷动。或者假设出一个乐队,我手捏小竹棍,指挥他们奏乐,按四分之一的节拍。一曲终了,我就转身向台下的听众鞠躬、致谢、退场,最后把幕帘再拉上。在这秘密的梦想世界里,我自由自在,其乐无穷。

清晨,当太阳的烈焰还没开始残酷地烘烤大地,我会去田野上逛一圈儿,摘一截谷秆含在嘴里,双唇紧闭,把谷秆当乐器,吹出“叽叽吧吧”的声音。我在田间小路上东游西**,蹦蹦跳跳,像国王巡视自己的疆土。有时候累了,我就爬上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堡,仰躺在草丛中,四肢舒展,望着天空,想象我是躺在遥远的原始森林。有风的时候,高过我身体的杂草和灌木微微摇晃,沙沙作响。偶尔有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树林,洒在我身上。我听见了奇怪的鸟叫声,远方野兽的吼叫声,还闻到泥土和小草以及野花的芳香,享受着身在远方的梦幻带来的巨大快乐。

离我们家不远的森林尽头,就不再是我们家的地盘了。那里住着一户富裕的人家,有三个介于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子。但很遗憾,母亲不准许我跟他们玩。

奇怪的是,母亲越是禁止的事,我越向往,并且感到刺激好玩。所以我总是背着母亲,偷偷溜去跟他们玩。母亲的卧室有一扇窗户,如果她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外面很远的地方。那是她监视我行踪的瞭望塔。但她也有看不见的死角,就是靠侧面的那座大坟墓。如果我躲在那坟墓边玩耍,几乎没有人能看见我。那是一座双墓,有一圈很宽的小石墙,前面的围墙呈半圆形,微微朝中间倾斜。两级向下的台阶旁,各有一根大约一米高的方形石柱,形成了墓地宽敞的入口。

因为有围墙,那座大坟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墓园。园里还有一座石塔,几尊伫立在奇形怪状的镂空石板上的石像,旁边是一张大石桌和四个石凳。这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墓园,简直成了我们几个小孩子最理想的乐园。我们可以在这里想入非非地尽情作乐,比如爬上石柱,在围墙上跑来跑去;或者纵身跳上坟堆,在长满荒草的坟堆上比赛,谁能最先跑到坟顶或者坟的另一边。我们还玩火,在一只小铁锅里撒上白糖,煎鸡蛋。鸡蛋是我悄悄从我们家的鸡圈里偷出来的。

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葬礼,用火柴盒子当棺材,里面放一条大肥蛆虫当死人。男孩子们把空罐头盒子当锣鼓敲打,大家便一起呜呜咽咽开始哭丧,还唱我们自己瞎编的丧歌。最后我们点燃一些废纸,当作纸钱烧给死人。

“汉娜!汉娜!”我突然听到母亲在叫我,便迅速躲到角落里。远远地,我看见母亲站在我们家下面的石坝上,朝四面八方喊着我的名字。我迅速缩回脑袋,躲在墙后一动不动,还把手指摁在嘴唇上,示意男孩子们也别动弹。

直到太阳落了一半到山下,小伙伴们才分手。我也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回家了。

母亲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啪”地给了我一耳光。“你疯到哪去了?为什么我叫你不答应?”她朝我大吵大嚷。

我后退一步,本能地举起胳膊挡住脸,怕她再来一耳光。我害怕得几乎哭起来:“我没听见,妈妈……”

“撒谎!下次再犯,就打屁股!”她举起指头威胁我,“这一下午你都跑哪去了?说!”

“在下面……竹林旁边的房子后面。”

“在那里能玩这么久?你自己相信吗?”她继续冲我高声叫嚷,还用怀疑的目光瞪着我。

又一次对母亲撒了谎,我感到很内疚,很不安。但面对她的禁令,为避免挨打,我别无选择。尽管有时候撒谎也不能帮我逃脱挨打的命运。

后来我就缩短了玩耍时间。当母亲再次呼唤我,我不得不立即扯开嗓子回应她,并且马上跑出来,现身给她看,让她知道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