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进城,中午出来,许凡一路赶回家。

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了向阳村的轮廓。

村头,正巧六婶正在自家门前忙前忙后。

许凡也不含糊,大方上前打招呼。

六婶平日里待他好,这份恩情许凡一直记在心里。

所谓知恩图报,这点做人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去县里啦?”六婶笑了笑,眼角满是笑意。

许凡这大包小包的模样,一看就是去县里卖山货挣了钱,顺手还给家里置办了不少东西。

“对啊,六婶。”许凡笑着点头。

“你娘子送来的肉,我们家都吃上啦,可香可香了!”六婶笑道,语气里满是满意与感谢。

这事她可不藏着掖着,街坊邻居们她几乎都说遍了,逢人便夸许凡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这年头,能吃上一口肉食已经很了不起了,像许凡这样还想着接济他人的,那可不多见。

乱世之中,自扫门前雪都来不及了。

“没事,六婶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许凡摆摆手,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以前我病着,六婶也没少帮我、帮咱家。”

“现在自己有条件了,当然得知恩图报才行。”

“六婶你等着,以后进山要是又猎了肉,肯定还得给你多送些来。”

闻言,六婶也没再客套。

她知道许凡这孩子是个念旧的。

就凭这一点,她之前所做的那些事也都没白费。

虽是寒冬时节,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小凡啊,有个事儿,六婶得提醒你一下……”她话音一转,脸色也认真了几分。

随后,六婶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许凡听。

赵二泉竟然打着“充军替人顶数”的幌子,私下里和官差勾结,要涨税钱!

许凡本就得交四人份的税钱,现在竟然每人还要多加二百文,合计快要涨去一整两银子!

“那姓赵的瘪犊子还说了,每个人头涨二百文,你们家四口人,那可就快顶一两银子了……”六婶气得牙痒痒,替许凡打抱不平。

要知道,一两银子在大周,可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个月的好日子了!

关键是,这还只是涨的部分,还不包括原本就要交的税!

“你家新来的那俩婆娘,我听人说,是官家出身,但家中出了事犯了官,所以才沦落到送亲坊的。”六婶低声道。

听到这儿,许凡算是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早上那两个女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而且看模样也不像是做活路的苦力。

原来是出身不凡的大小姐,自然娇贵些。

不过能识文断字,又懂得算账计数,也算是有一技之长,不算全无用处。

“谢了六婶。”许凡郑重道谢。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已经对赵二泉那帮人充满了警惕。

每人涨二百文,他们是真敢张口啊!

但敢吃的,就得有命消化才行!

“跟六婶客气啥?你现在病好了,又有打猎的本事,将来指定差不了。”

“税钱是贵了点,但交了就不用被抓去充军了。打仗啊,那可是要死人的……”

六婶像别的中年妇人一样,话一说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但许凡心里清楚,她是真的关心他。

于是便耐着性子听完,直到见有其他人路过,六婶才止住唠叨,目送他离去。

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

嘎吱,推门而入。

柳眉三女正安安静静坐在床榻上,仿佛一直在等着他归来。

“夫君!”柳眉率先起身,满脸欣喜地迎上来。

赶忙帮他将肩上的东西放下。

刘雪菅与墨心怡自然也不敢旁观,连忙跟上前搭把手。

“哇,这么多!”看着接过手里的粮食,柳眉眼睛顿时亮了。

她出身穷苦,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更别说能一口气吃上了!

而此刻,许凡这一趟带回来的,竟是满满几大包!

鸡蛋、白面、大米,样样都齐。

还有那贵得离谱的粗盐!

如今不仅饿不死,竟还能吃得好——这几乎是穷人不敢想的事!

墨心怡倒是反应快,在那堆东西里找到了一套针线,喜出望外。

她本在原家便学过女红,虽不顶尖,但也算手艺娴熟。

如今到了许家,有了针线,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至少,在她心里,若是没用,随时可能被嫌弃、被赶走,甚至更惨。

虽然柳眉一上午已经耐心解释许凡为人,但那种深埋骨血里的恐惧,并不是几句话能消解的。

她依旧无法真正相信许凡的善意。

相比之下,刘雪菅这边情况就更糟糕。

她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却发现没有一样是自己能派上用场的。

虽然她识字会算账,可这些本事,现下也不是太用得上。

粮食不会做,衣服不会缝,什么都帮不上忙。

这种“无用”的感觉,如同刀片,在她心头一片一片地刮着。

她越想,心里越慌。

初来乍到,本就胆战心惊。

如今面对现实,更加拘谨胆怯。

她怕,怕被许凡觉得没用,随时被抛弃。

她连眼泪都不敢落下,只能在一旁强忍着哽咽,模样分外可怜。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许凡一眼。

墨心怡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想帮她分担,可自己现在都自顾不暇,又拿什么去安慰别人?

她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悄悄别过头去。

三女将东西收拾完毕。

许凡这才将那包鼓鼓囊囊、最重的布包打开。

里面,赫然是他为三女买的新衣!

一套花袄,两套布袄,虽有区别,但看得出来都格外厚实保暖。

墨心怡和刘雪菅都不敢相信——这些……会有自己的份?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得透风的破布衣,心底发寒。

若不是屋里有火,恐怕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越看,二女心中越酸,眼巴巴望着那几件新袄子,眼中满是羡慕。

家道被抄,落入送亲坊,她们所有的东西早就被搜刮一空。

能穿着衣服来到许家,已是万幸。

但送亲坊的女子,并不是每个都有人要。

像她们这类既没有力气干重活、又娇弱不堪的女子,只能等着被挑剩,被命运丢弃。

送不出去,就只能在坊中挨打受骂,饿得半死。

如今虽到了许家,有了盼头,却也依然是风雨飘摇。

“来娘子,这花袄子是专门买给你的,喜欢吗?”许凡挑出那件花袄,在柳眉身上比了比。

正合身,果然不愧是自己的眼光。

柳眉受宠若惊。

“不!不行!这么贵的袄子,我……我怎么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