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乾元十年,冬月十二。

这一日,是少年天子李承乾十八岁的生辰,亦是他加冠亲政,真正独掌乾坤的大典。

太和殿内,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新皇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君王的沉稳。

繁复的礼仪一项项走过,气氛庄重而热烈。

待到礼乐暂歇,百官归位,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只是一个形式。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陈凡,却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穿首辅的绯色官袍,依旧是一身简朴的青衣,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着一道奏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李承乾看着他,眼中露出询问。

“太师有何事启奏?”

陈凡躬身,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陛下今日加冠亲政,臣与陛下的十年之约,至今日,期满。”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臣,陈凡,恳请致仕。”

致仕。

退休。

这两个字从当朝太师、内阁首辅的口中说出,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李承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从龙椅上霍然站起。

“太师,你……”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队列中的老臣们面面相觑,随即,以刘文海为首的几位内阁大学士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太师乃国之柱石,如今盛世初开,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太师怎可言退?”

“请陛下挽留太师!”

呼啦啦跪下一片,满朝文武,竟有大半都跪地挽留。

这十年,陈凡的政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得罪过人,动过无数人的利益,可他也一手缔造了这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李承乾快步走下御阶,几步冲到陈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太师,十年之期是到了,可朕……朕没说让你走啊。”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我”。

“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会,这万里江山,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扛?”

他的话语里满是依赖与惶恐,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

陈凡看着他,眼神温和。

眼前的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没有多言,只是回头,对殿外的内侍点了点头。

殿外,十几名小宦官抬着数只沉重的樟木箱子,步履艰难地走进大殿。

箱子被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竹简与绢帛。

陈凡从李承乾手中,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

他走到那些箱子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转身呈给皇帝。

“陛下,此乃臣这十年,为陛下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李承乾愣愣地接过。

“这是什么?”

“《治国策》,共三十卷。”

陈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清晰而有力。

“第一卷《会计》,详述国家财政预算、税收制度改革、杜绝贪墨之法。”

“第二卷《农桑》,论天下水利兴修,南北粮种互易,以及未来二十年之气候预判。”

“第三卷《兵事》,含募兵、练兵、后勤、军械革新之全略。”

“第四卷《外交》……”

他一卷卷地介绍下去,每说出一卷的名字,百官的心神就震动一分。

“……此三十卷策论,涵盖内政、外交、军事、民生、教育、律法,是臣为大夏规划的,未来五十年之国策方略。”

“臣能教给陛下的,都写在了这里。”

“剩下的路,需要陛下自己去走。”

李承乾捧着那第一卷《会计》,手在抖。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不是普通的奏疏,这是一个盛世帝国未来五十年的说明书。

他抬起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陈凡却突然抬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太师!”

李承乾大惊,连忙伸手扶住他。

陈凡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

“陛下,臣……旧疾复发,五脏六腑时常如火烧针扎,实难再支撑这繁重的国事。”

“臣此番致仕,也是想云游四海,寻访名山大川,或许能找到一两位世外高人,调理这副残躯。”

这个理由一出,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他们可以反驳陈凡说国家需要他,却无法反驳一个病人需要治病。

以功臣之身,称病乞骸骨,这是人臣退路的最高境界。

强留,便是为君不仁。

李承乾扶着陈凡,感觉他手臂的温度都有些发凉。

他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他退后两步,对着陈凡,深深一揖。

“学生,恭送太师。”

他没有再用君臣之礼,而是用了弟子之礼。

这一拜,便是恩准。

陈凡坦然受了这一礼。

李承乾直起身,转身走回御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君王威严。

“传朕旨意。”

“太师陈凡,劳苦功高,准其致仕。”

“加封秦王,食邑万户,见君不拜,永享国祚。”

“赐金万两,绸缎千匹,良田万亩……”

一连串的封赏从新皇口中说出,皆是虚衔,却代表了无上的尊荣。

陈凡没有推辞,叩首谢恩。

这场亲政大典,最终在一场盛大的告别中,落下了帷幕。

当晚。

夜色深沉,太师府却灯火通明。

一队车驾停在府门前,李承乾换了一身常服,亲自带着两名太医院的院使,前来探病。

白日里他准了陈凡致仕,可心里总是不安,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太师的病情。

府门虚掩着,没有仆人看守。

李承乾心中一沉,推门而入。

府中空空****,寂静无声。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说不出的萧索。

“人呢?”

李承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提着灯笼,快步穿过回廊,直奔陈凡平日里最常待的书房。

书房的门同样没有锁。

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依旧,只是少了几分人气。

书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只孤零零地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用紫绶系着的官印,以及一封压在官印下的信。

那枚印,是内阁首辅的印信。

李承乾的呼吸停住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吾皇。”

他拆开信。

信纸上是陈凡熟悉的笔迹,笔力雄健,入木三分。

“陛下亲启:”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臣已携家眷,远赴江湖。”

“所谓旧疾,不过托词,臣之所求,非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十年之约,臣已尽心竭力,为陛下铺平前路,打下根基。盛世已成,雏鹰已丰,当有振翅高飞,巡天驭世之能。”

“臣之妻盼儿,常言天下之大,奇景无数,当携手共游。臣之妻长乐,亦言金戈铁马,非女儿所愿,愿看遍人间烟火。”

“臣,皆许之。”

“江山万里,托付于君。勿念,勿寻。”

“臣,陈凡,顿首。”

信很短。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没有半分不舍留恋。

只有为人夫者,对妻子的承诺,和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放手。

李承乾拿着那封信,站在空****的书房里,良久未动。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照进这人去楼空的大宅。

他知道,他的太师,那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真的走了。

如同那只传说中的金蝉,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悄然脱去了那层名为“陈凡”的蝉蜕,带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逍遥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