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游莲塘生于光绪元年,即1875 年。那一年中国不幸,北部与西部发生了百年难遇的特大灾荒,史称丁戊奇荒,旱灾、水灾、蝗灾、瘟疫、地震、风、雹等灾荒相继接踵而至,丁戊奇荒的惨烈无法言状。我的老爷爷游法平和我爷爷游阁都说,丁戊奇荒与鸦片有关,外国人把鸦片输送进中国祸害了中国人。清末朝廷软弱无能,官员普遍愚昧,贪污腐败,上下不能一致团结对外,既没有抵御外侮坚定不移的决心,又没有先进科学技术支持下的军事思想和军事力量,中国在反击西方列强的侵略中惨遭失败。中国被迫打开了国门,西方列强向中国疯狂倾销鸦片和工业产品,掠取农产品和工业原料,导致了中国白银大量外流,打破了中国固有的社会秩序,动摇了国家根本。

清政府眼看鸦片抵制不成,实行了饮鸩止渴的方法,索性允许老百姓种植鸦片来对抗洋鸦片,国家用征收来的税收补充财政,支付高昂的军费和赔款。老百姓体会到了种鸦片比种粮食来钱又多又快,从上到下,对鸦片竟然至于欲罢不能的境地,短短几年,老百姓普遍就用超过一半的良田栽种了鸦片。但是鸦片这东西十分耗费地力,栽种了鸦片的土地几年也恢复不了生机,不能生长其他庄稼,一旦遭遇了灾荒,中国老百姓就势必要陷入苦难的深渊。

鸦片开花时节,满田遍野红彤彤的,仿佛红色的海洋。有风吹过,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红色波浪,煞是壮观。我的老爷爷和爷爷没有觉得好看,反而心里止不住地慌,本能地想:“都不种粮食,老百姓吃什么?”再三思虑后,他们没有跟风,还是老老实实种了庄稼。

发生灾荒时,我老爷爷游法平的一个本家叔叔没有熬过去,殁了,他急忙与我爷爷游阁赶了去,只见几个本家兄弟在屋外或站或蹲,正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本家叔叔身上盖了白布单子,脸上蒙了火纸停在门板上,遗孤游法明仿佛也感觉到了自己不幸的命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嘴唇紫红紫红的。我的老爷爷赶忙将他抱起来,解开棉袍裹在怀里,暖着他小小的身体,虔诚地默念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平安!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平安!”果然一会后,游法明止住了他伤心的哭泣睡着了。

我的老爷爷命我爷爷领了人赶紧回家,伐了自家的一棵二三十年的老杨树,速速杀了板合了棺材。简单得没法再简单,我的老爷爷操持着给本家叔叔发了丧入了土,本家们如避瘟疫一般头也不回,从坟地就直接回了各自的家。游法明父母俱亡,小小年纪孤贫无依,在这样的荒年,没有人收养,他只有死路一条。我老爷爷和我爷爷蹲在游法明家的当门里思量再三,最后一咬牙,大不了一起饿死,就将他抱回了家,与我父亲游莲塘放一起抚养,两人相差不过几个月,都才一岁多点。游法明与我家早就出了五服,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论辈分,他与我老爷爷同辈,按照规矩我应该称呼他小老爷爷,“萝卜不大长在了辈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