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家庭最好的传承就是延续美好的品德,这是上天对好人的回报,是先人给后辈安放心灵而搭建的庇护所,是无比丰厚的遗产。我老爷爷从来不对人说教,可是他的行为无声无息地影响了后人。我爷爷不但完全继承了我老爷爷的好品行,还因为家里富裕,他更方便帮助别人。我爷爷从没有想过要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只一股脑地想着拉别人一把。他只管去做,久而久之,乡里赞誉他的人越来越多。因此,县里官员把我爷爷推举上报了朝廷,经礼部审核,认证了乡饮耆宾的身份,按照品级赏了官服顶戴,规定了乘坐轿子的等级。虽然这只是一个虚衔,但是老百姓普遍认为比读书出身的举人还要荣耀,相当于知州知府,花钱也买不到,求都求不来。
每年阴历十月初一日和正月十五日,清朝廷上下各级政府按照《清会典》制定的程序要在儒学举行乡饮酒礼,这是中国几千年沿袭下来的重要仪式,我爷爷和我父亲游莲塘都应邀参加。
这一天,太阳刚刚爬出地平线,我家的女人就都起床忙活起来,烧水做饭、打扫卫生。我也很兴奋,跑进跑出地看热闹。
早饭后,我爷爷和我父亲沐浴更衣以后,将官服顶戴仔细穿戴停当。大门外,伙计热情地招呼轿夫们在槐树下的青条石板上吃饭:“兄弟们,一定要吃饱了喝足了,待会才有力气抬轿子。我们老东家年纪大,年轻时下苦力使力气使过了,现在身体大大不如从前。兄弟们走路还要轻点,不要掂着他老人家的老骨头。”
一位年龄较大的轿夫说:“这个是一定的,你就把心装到你的肚子里去吧。说起你们老东家,咱这里谁不知道他,靠着拼命苦干,挣下了这一大片家业。他老人家待人和气,慷慨帮助邻里乡亲,咱十里八村的没有人不敬着他。”
另一个轿夫羡慕地说:“听说,这乡饮耆宾还是朝廷赏的官。”
伙计急忙接过话头显摆道:“你们知道吗?如果乡饮耆宾日后犯了错失了德,这名誉是要被收回去的,朝廷还要追究举荐官员的责任呢。当然我们老东家不用担心这个。”
轿夫们对此也心服口服,说:“咱县的这几个乡饮耆宾学问好,办事公平,主持正义,感化得咱老百姓尊卑有序善恶分明,都守着自己的身份过日子。如果有人走了歪门邪道,大家也不喜欢与他在一起,会戳他的脊梁骨指责他。人一辈子不容易,生而为人,当然要做人事,积点阴德,不能眛了自己的良心。
做了坏事,不光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死后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知道来世做人还是做畜生。”
正说得热闹,我爷爷和我父亲走了出来,我走在长辈的后面好像走在他们的光辉里,我与有荣焉,也尽力扮出一副严肃矜持、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心里很骄傲,看上去显得有点滑稽。我爷爷穿上了官服有点不太适应,但是端庄稳重,他们对轿夫客气地说:“有劳了!”
轿夫们殷勤小心地控轿,他们坐进轿子,起轿,向着县城里县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