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与杨秀才、我小老爷爷端茶倒水斟酒布菜,殷勤得很,酒过三巡,缓缓闲谈起来。孟山长说:“五年前,康有为、梁启超他们尊皇上圣意创办了京师大学堂,如今袁大人(袁世凯)也办了山东大学堂,张大人(张之洞)办了湖北师范学堂,有一位马相伯在上海还办了私立大学——上海震旦学院,听说外国的教会学校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有了。这些新学都以学习西学为主,老祖宗的道德文章被撇在一边不被重视,这可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越来越多人中了洋毒,进了新学堂。但是,因为新学堂没有功名,许多士子也是非常抗拒,怕丢了祖宗的道德学问被人耻笑了去。现在大家还看不明白新学的好处,也是彷徨得很。老夫子家族书香世家,仕宦继世。如今,贵家老大人又是朝廷倚重的大臣,可是听说了什么可靠的消息?”

王老夫子对自己的显赫家族非常自豪,他压抑了内心的骄傲,矜持地捋了捋自己白花花的山羊胡子,沉吟了一会才说:“家兄曾经说过,几年前康有为、梁启超变法,是有废科举兴新学的意思,皇上的圣意咱们不可揣摩,但是看如今情势也是难说得很啊。家兄还说,京师大学堂眼下正在选拔一批学业优秀的学生打算要派往日本和欧美留学。朝廷的意思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如此看来,新学应该势不可挡,势在必行。我还听说,袁大人、张大人他们认为:因为科举利禄所在,是天下读书人登上仕途的敲门砖,许多人不肯进新学堂,所以新学发展非常困难。如今,这些老大人有意要上书圣上,倡议废除科举,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当不当得真?”

孟山长也点头应道:“我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万一真的废除了科举,像你我这样只会举业,没有其他本领的人,岂不是断了生路?筱艇岂不是再也不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了?”

我听到这里,感到不好,心里暗暗吃惊。我已经看到我父亲因为科举改变了命运,我也就闭上了眼睛,没有多费心思去思考为什么要这样要那样,就老老实实听从了长辈的教导,打算在一千多年没有改变过的科举之路上,与我父亲一样进取一样生活。可是,如果废除了科举,我可怎么办?我父亲怎么办?

就在我走神,正在想这将对我和我父亲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时候,突然许多乌云一下子堆在了天边,太阳也随之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原本并不十分明亮的屋里顿时昏暗了许多。

好好的,怎么就变天了呢?我用焦灼不安的双眼紧盯着那布满云彩、让人捉摸不透的天空,天色依然阴沉,屋外是一片灰色。忽地卷起了大风,风里裹了无数沙尘扑簌簌地直往下落,紧接着豆大的黄色雨点“噼噼啪啪”地砸下来。我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在暴风雨中痛苦而绝望地挣扎。老天爷真是难以捉摸,这雨古怪得很,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我爷爷和我父亲慌乱着领了人,七手八脚地赶紧将席面都转移到了厅堂里、过屋里。虽然暴风雨很短暂,但是庆祝我父亲中举的酒宴不幸、出其不意地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莫名其妙地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