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蒂站在枝叶随风摇摆的枞树下面,等爷爷从屋里出来一起下山去——海蒂要去奶奶家,而爷爷则去端夫里村取回皮箱。海蒂急着想见奶奶,并问问她白面包好不好吃。虽然她心里很急,可是在树下等着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乏味,因为头顶上的枞树“哗哗”直响,发出故乡熟悉的声音,怎么听都听不厌;而那绿色的牧场,以及牧场上那些金色的花朵所散发出来的芳香与光彩,也是她永远热爱的。

这时,爷爷从小屋里走了出来,又环视了四周一圈,满意地说:“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因为今天是礼拜六,奥西姆大叔通常会在这一天把屋里屋外,还有栅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是爷爷的习惯。因为今天下午要和海蒂出去,他特地一大早就起来把活儿干完,现在到处都已经整整齐齐,爷爷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

爷孙俩在羊倌彼得家的小屋旁分开,海蒂跑进屋去。奶奶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高兴地喊:“是你来了吗,小海蒂?你真的又来了吗?”

她抓住海蒂的手,紧紧地握着,因为她一直担心这个孩子会再被带走。奶奶告诉海蒂,那面包有多么好吃,吃了之后,今天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精神,也有力气了。彼得的妈妈则补充说,奶奶怕一下子把面包吃光了,所以昨天和今天只吃了一个。如果每天吃一个,肯定会更有精神的。海蒂认真地听着布丽吉特的描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好办法。

“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奶奶。”海蒂欣喜地说,“我要给克拉拉写一封信,她一定会寄来和现在同样多的面包,或者是现在的两倍那么多。从前我在橱柜里放了好多这样的面包,后来被他们扔掉了。那时克拉拉就向我保证,她会再还给我一样多的面包。克拉拉已经这样做了。”

“哎呀,上帝啊!”布丽吉特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想,那样面包会变硬的。其实,只要我们有余钱就行,山下端夫里村的面包师也会做这样的面包,但我有时甚至连这种黑面包都买不起。”

这时,小海蒂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噢,我有好多钱呢,奶奶!”她大声喊道,高兴得一蹦老高,“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您可以每天吃一个新鲜的面包了,而礼拜天可以吃两个,让彼得从端夫里村买来就行了。”

“那不行,那不行,孩子!”奶奶说道,“不能这样做,你拿来的钱不应该这样用,你得交给爷爷才行,他会告诉你该花在哪儿。”

可是,小海蒂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快乐心情,她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来跳去,不停地叫喊:“现在奶奶每天都能吃到白面包喽,然后身体马上就会强壮起来。那样一来,啊,奶奶——”海蒂又欢呼起来,“如果奶奶身体真的健康了,那眼睛就一定能够看得见了!也许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您的眼睛才失明的。”

奶奶沉默不语,她不愿让这个快乐的孩子扫兴。小海蒂蹦着跳着,突然瞥见了奶奶那本写着歌曲的旧书。于是,一个快乐的新念头又产生了:“奶奶,我现在什么都会读了,我给您读读那本旧书里的歌词,好吗?”

“好啊,读吧。”奶奶又惊又喜地请她读一读,“你真的会读了吗?孩子,真的会读了吗?”

海蒂爬上椅子,把那本积着厚厚灰尘的旧书拿了下来,以至于弄了一头灰。也难怪,这本书放在那儿已经好久没有人动过了。海蒂把书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坐到奶奶身边的小板凳上,问奶奶想听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读什么吧,海蒂。”说完,奶奶把纺车挪到一边,等着她念。

海蒂翻阅了一下,挑选一些内容轻声地读了读,“这里有首写太阳的歌,奶奶,我就给您读读这个吧。”

说着,小海蒂大声地朗读起来,而且声情并茂。读着读着,她自己也慢慢地沉浸在其中,情绪越来越激动:

金灿灿的太阳

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它用自己的光芒

给我们的大地

带来了令人兴奋的生命之光

我的头和身体

曾经匍匐(pú fú)在大地上

但是,我现在又重新站起来了

欣喜若狂,兴致勃勃

昂起头,仰望天空

我的眼睛看着上帝创造的一切

为了他的尊严

教会我们慈爱

他的力量是多么强大

哪里有利益就应该到哪里去

当人们在此与和平分离

地球上只孕育了短暂

一切都会过去

只有上帝亘(gèn)古不变

他的思想、他的理念和意志

都有永恒的理由

他的福祉和仁慈永远存在

在心中医治致命的痛苦

死一般的寂静

让我们保持世俗和永恒的健康

十字架和痛苦终于结束

在大海咆哮(páo xiào)、狂风怒号之后

又照亮了太阳那张期待的脸

充满欢乐和极乐的寂静

允许我期待

在天堂的花园里

那里就是我思想的归宿

奶奶静静地坐在那儿,双手合十,眼泪流到了她的面颊,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小海蒂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快乐表情。

当小海蒂读完之后,奶奶恳切地请求她:“啊,再读一遍,海蒂,再读一遍给我听。”

十字架和痛苦终于结束……

海蒂又一次用自己的感情和渴望朗读起来:

十字架和痛苦终于结束

在大海咆哮、狂风怒号之后

又照亮了太阳那张期待的脸

充满欢乐和极乐的寂静

允许我期待

在天堂的花园里

那里就是我思想的归宿

“啊,海蒂,这首诗歌给我们带来了光明,让我们的心里亮堂堂的。哦,你做了件多么让奶奶高兴的事呀,小海蒂!”

奶奶高兴得不停地说,小海蒂的脸上也充满了欢喜和幸福,一直望着奶奶,因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奶奶这种表情。奶奶平日那忧愁的神色一扫而光,看起来充满了快乐和激动,似乎在用那明亮而崭(zhǎn)新的眼睛注视着美丽的天堂花园。

这时,屋外传来了有人敲窗户的声音,海蒂看到爷爷站在外面向她示意:该一起回家去了。小海蒂很快跟了出去,她向奶奶保证明天再来——即使她和彼得一起去高山牧场,也会半天就赶回来。因为对小海蒂来说,让奶奶心情开朗、快活起来是最大的幸福。她认为,即使待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与花儿和山羊们在一起,也远远比不上陪着奶奶、看到奶奶高兴让她快乐。

布丽吉特拿着上次海蒂放在这儿的衣服和帽子追到门口,让她带回去。海蒂想,爷爷现在已经认出了自己,于是就把衣服拿在手上,可是却坚持不要那顶帽子,说自己决不会在头上戴它的,就请布丽吉特收下吧。

小海蒂满脑子想着刚才的事,她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了爷爷。让海蒂心里感到高兴的是,只要有钱就可以在山下的端夫里村给奶奶买来白面包,还讲了奶奶突然精神变好了、高兴起来的事情。说完这些之后,小海蒂又回到了第一件事情上,她用坚定的口气说:“爷爷,即使奶奶不想这样做,您还是把纸包里的钱都给我吧。我每天给彼得一个铜板,好让他买一个面包,在礼拜天则买两个,行吗?”

“但是,那床怎么办?海蒂。”爷爷说道,“一张合适的床对你来说还是重要的,买了床之后,还有钱买好多面包。”

可是海蒂不让爷爷安静下来,并极力说服爷爷,她在自己的干草**比在法兰克福的席梦思[1]上睡得更好。她就这样不停地恳求爷爷,爷爷最后只好说:“钱是你的,只要你高兴,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你可以给奶奶买好多年的面包呢。”

海蒂欢呼起来:“啊,太好了!奶奶以后不用再啃那又黑又硬的面包了。哦,爷爷,现在一切都这么美好,这是我们有始以来生活最好的日子!”

小海蒂握住爷爷的手跳得老高,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冲着天空高兴地大喊大叫。可是,她一下子又变得严肃起来,说:“啊,要是亲爱的上帝那时听见我虔诚的祈祷,马上就为我实现愿望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会是这样了。我可能会马上回到家里来,只能给奶奶带回少量的面包,而且不能给奶奶念让她感到快乐的歌曲了。”

“可是亲爱的上帝比我想得周到多了,正如那个奶奶说的那样,现在一切都太好了。啊,我多么高兴啊!我这么祈求和叹息,当时亲爱的上帝也没有赐予我。但是,现在我还要一直这么祈求,就像奶奶说的那样,而且还要感谢亲爱的上帝,要是他不实现我祈求的愿望,那么我马上就会好好想想:这一定又和在法兰克福一样,因为亲爱的上帝有了比我还好的主意。但是,我们还是要每天祈祷,是吧,爷爷,我们再也别忘记祈祷了。不要让亲爱的上帝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要是有人忘记了,会怎样?”爷爷嘀咕着问。

“哎呀,那可就糟了,因为亲爱的上帝也会忘记他,让他放任自流,无论那个人多么不幸、多么悲伤,别人也不会同情他。大家只会这么说:他是自己要先离开亲爱的上帝的,上帝本来可以帮助他,现在可不会去管他了。”

“这是真的,海蒂,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是奶奶告诉我的,奶奶把什么都讲给我听。”

爷爷不说话了,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就没有办法了,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被上帝遗忘的人,在哪儿都会被遗忘的。”

“不,爷爷,还能回去!这也是奶奶告诉我的,就像书上那个美丽的故事所说的那样。爷爷,您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吧。好吧,我们马上就到家了,您可以了解一下那个故事有多小海蒂兴致高涨地加快脚步,登上最后的斜坡。一到上面,她立刻放开爷爷的手,跑进了小屋。爷爷把装了皮箱里一半东西的篮子从背上拿了下来,因为要把整个皮箱扛上山来,对他来说太重了。

爷爷沉思着坐到长椅上,这时,小海蒂胳膊下夹着一本大书跑了过来。

“哦,太好了!爷爷,您已经在那里坐好了。”

说着,海蒂跑到爷爷旁边,熟练地翻到写着那个故事的那一页。因为她已经多次反复地阅读过这个故事,所以一翻,这本书就自然而然地到了这一页。

于是,海蒂便认真地讲起了那个年轻人的故事。那个年轻人本来在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在父亲的田野里放牧着可爱的奶牛和小羊,披着漂亮的小斗篷,斜靠在手里的羊鞭上,站在牧场上眺望落日。这些正如她在图画上所看到的那样。

“可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要一笔财产,他想自己当主人。他央求父亲分给他一些钱财,然后带着这些钱财离开了家。可是,那笔钱不久就被他挥霍(huò)一空。当这个年轻人变得一无所有时,他不得不到一户农家去当雇工。那个农场主不像他的父亲,没有那么漂亮的家畜,只有一些小猪。那个年轻人必须去养猪,而且身上穿的是破衣烂衫,只能吃到一丁点儿猪吃剩下来的东西。

“于是,年轻人越发明白:从前在家里是多么的幸福,爸爸对自己是多么好啊,而自己又是多么忘恩负义,对不起父亲。他又后悔又想家,不由得痛哭起来。他想:我要回到父亲那儿去,去向他道歉,并请求他原谅。我还要对他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他的儿子了,就让我做个雇工也行。

“这样,年轻人又回到了遥远的家乡。当父亲一看见他的身影,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爷爷,您猜后来会怎么样?”

海蒂读到这里,停下来问道:“您想,他爸爸一定还非常生气,对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现在您听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爸爸看见了儿子的样子心疼极了,于是跑到儿子跟前,抱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而儿子对他说:‘爸爸,我触犯了天条,也违背了您的意志,已经没有做您儿子的资格了。’但是爸爸招呼自己的仆人过来,嘱咐道:‘你们去拿一套最华贵的衣服给他穿上,给他戴上戒指、穿上鞋子,再牵来最肥的小牛杀了,为我的儿子接风。我的儿子曾经一度死去,如今又活了过来。’于是,大家开始快乐地庆祝起来。”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优美的故事吗,爷爷?”海蒂问道。她本来以为爷爷会非常高兴和惊讶,可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是啊,海蒂,这真是个好故事。”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是他的脸看起来仍然非常严肃,于是海蒂也变得非常安静,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看她的图画。她轻轻地再次把那本书放到爷爷的面前,说道:“您看,他多么高兴啊!”海蒂用手指指着画上回到家里的儿子,那个年轻人正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父亲的旁边,重新成为父亲的儿子。

过了几个小时,当海蒂早就睡熟的时候,爷爷爬上了小梯子,他把一盏小油灯放在海蒂的床边。灯光照到熟睡的孩子身上,小海蒂不忘临睡前进行祈祷,两只小手合在一起睡着了,她那粉红色的小脸上带着安宁和对上帝由衷的信赖。爷爷也许是被打动了,因为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地凝(níng)视着熟睡的孩子。最后,爷爷也双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对上帝和您做了错事,也已经失去了做您儿子的资格。”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

又过了几个钟头,天快亮了。奥西姆大叔站在自己的小屋前,用明亮的眼睛眺望着四周。礼拜天凌晨的朝霞照亮了群山和谷地,四周一片亮晶晶的,从山谷中传来了几下清晨的钟声,山上的小鸟在枞树的枝叶间快乐地唱着晨曲。

这时,爷爷回到了屋子里,“起来吧,海蒂!”他冲着阁楼喊道,“太阳公公出来了!快穿上你那件漂亮的衣服,我们一起去教堂!”

小海蒂没有磨磨蹭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嘴里说出这句话,所以立刻照办了。不一会儿,她就穿上了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那件漂亮衣服,兴奋地从梯子上跳了下来。可是,当她跑到爷爷面前时,不禁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她仔细地打量着爷爷:“噢,爷爷,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您这身打扮!”海蒂呆了半天才说,“这件带着银扣子的上衣,您还从来没有穿过。啊,您穿上这件漂亮的星期天礼服,看起来真棒!”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也一样漂亮啊!好,现在走吧。”

爷爷拉住海蒂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去。响亮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越往前走,钟声听起来就越响亮,而且更加悠扬动听。小海蒂听得入神,说道:“您听见了吗,爷爷,这好像是在举行一个盛大隆重的节日庆典。”

山下端夫里村的居民都已经聚集在教堂里了,并且开始吟唱圣歌。爷爷带着海蒂走了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歌正唱到一半,坐在他俩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捅自己的邻座,并且说道:“你看到了吗?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也来教堂了!”

那个被捅了一下的男人又捅了捅他那边的邻座,就这样,这个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低声地传到了各个角落:“这个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来了!这个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来了!”几乎每个妇女都转过头来,朝后望了一眼,而且大多数人都唱得有点儿走调,领唱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歌又唱齐。

可是,当牧师开始传教时,大家心不在焉的状况很快过去了,因为牧师那些发自内心的热烈赞颂和感谢上帝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所有听众。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做完礼拜后,爷爷牵着海蒂的手走出了教堂,向牧师的住宅走去。所有和他们一起走出教堂的人,以及已经站在外边的人都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还有好多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了牧师的住处,在那儿做了些什么。

于是,村里人聚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即奥西姆大叔竟然出现在教堂里!大家紧张地望着牧师住处的大门,猜测着奥西姆大叔出来时会是什么样子,是和牧师争吵着出来呢,还是融洽地谈着出来呢,因为大家一点儿也不知道,爷爷到底为什么下山来了,想干什么。可是也有很多人已经抱着新的看法了,有人对另一个人说:“其实,奥西姆大叔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么可怕。大家都可以看到,他牵小孩子手的样子多么温柔呀!”

另一个人也说:“我不是常这么说吗,他要是个本性恶劣的人,就不可能到牧师那儿去,否则他会心虚的。其实传言把他说得太夸张了。”

这时,面包师也开口了:“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吗,要是大叔凶狠可怕,那小孩子就会害怕他的。那个小孩为什么不愿过吃饱喝足的生活,而从那儿跑回来,跑回到爷爷这里呢?”

这时,人们心里逐渐生出对奥西姆大叔的好感,这成了大家共同的想法。这时妇女们也凑了过来,逐渐接受了这种观点,因为她们以前曾经听羊倌彼得的妈妈和奶奶讲过一些事情,说奥西姆大叔和人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原来这些话是真的。这样,村里的人们一点点聚了过来,大家都等在那儿,像是在等着迎接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一样。

这边,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走到牧师的书房门前,敲了敲门,牧师先生打开门,迎接客人。见到他们,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而好像是一直在等着他们——他一定是早就注意到教堂里出现了不寻常的现象。牧师真诚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奥西姆大叔则沉默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然后他马上恢复了常态,并且说道:“我到这里来,是想请牧师先生忘掉上次我在高山牧场上对您说过的话,我对您诚心的劝告充耳不闻,也希望您对此不要耿耿于怀。牧师先生说的话,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而我则大错特错,我现在打算按照您说的去做,在今年冬天搬回到端夫里村。山上这个严酷的季节会让孩子受不了,因为孩子非常娇嫩。这村子里的人都疏远我,不信任我,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希望牧师先生不要这样对我。”

牧师亲切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光芒,他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大叔的手,感动地说:“老邻居,看来你们在来这个教堂之前,已经到过真正的教堂了!这真让我高兴!你们重新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肯定不会后悔的。你是我的好朋友和好邻居,随时都欢迎你到我这儿来。我想,在冬天的晚上,我们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几个小时,我是非常喜欢和你交往的。那个孩子,我们也会给她找到好朋友的。”

牧师说完,亲切地把手放到海蒂的鬈(quán)发上,然后拉起海蒂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出去,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大门口才互相告别。牧师和奥西姆大叔几次握手的情景,都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最好的挚友在依依惜别。

牧师走进屋,还没等把门关好,人们就一齐朝奥西姆大叔跑去。数不清的手争先恐后地从各个方向向大叔伸过去,都想与他第一个握手。爷爷简直不知道该先握哪只手才好。不知是谁朝他喊了起来:“太好了,太让人高兴了!大叔,您总算又回到我们这儿了!”

另一个人也喊道:“我早就想和你们搭话了,奥西姆大叔。”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传进爷爷的耳朵里,于是爷爷回答所有这些亲切的问候说,他想今年冬天搬回到原来在端夫里村的老房子里,和以前的老相识一起度过寒冷的冬天。这时,人群里发出了欢呼声,奥西姆大叔仿佛成了端夫里村最受欢迎的人,大家不能没有他。然后,好多人把大叔和孩子一直送到山上很高的地方,分别时每个人都热情地邀请他们,在搬下山时一定要到自己的家里来坐坐。

村里人下山回去以后,爷爷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爷爷心里仿佛有一个太阳,照得心里亮堂堂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小海蒂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快活地说:“爷爷,您今天看上去越来越精神了,这可是头一回。”

“是这样吗?”爷爷微笑着说,“是啊,你看,海蒂,我今天觉得自己受益匪浅,也明白了事理,和上帝及村里人和平相处,心里觉得真舒坦!是亲爱的上帝赐福给我,把你送到高山牧场上来的吧?”

来到了羊倌彼得家的小屋门口,奥西姆大叔立刻打开门,走了进去。

“你好,老奶奶,”爷爷冲着屋里喊,“我想,趁秋天还没开始刮风,我们还得再把房子修修。”

“啊,我的天哪,是奥西姆大叔吧!”奶奶又惊又喜地叫道,“我真的还能够见到你们!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一定要再次好好地谢谢你们,大叔!谢谢您!谢谢上帝!”

奶奶说完,高兴得浑身发抖,接着就向爷爷伸出手。爷爷真诚地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又接着说:“我还有件事想求您,大叔。不论我曾经做过什么伤害您的事,您也千万别再把小海蒂送到别处来惩罚我,直到我躺到山下教堂的墓地里去。噢,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说完,奶奶紧紧地抱住搂着她的小海蒂。

“放心吧,老奶奶,”爷爷安慰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来惩罚你们和我自己的。我今后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远这样!”

这时,布丽吉特神秘兮 (xī)兮地把爷爷拉到了一个角落里,然后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给他看,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要孩子这么好的东西。

可爷爷高兴地看了看小海蒂说:“这顶帽子是她的,但她不想戴也好。她说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布丽吉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高兴极了。

“这肯定值十多个法郎。哎,你们看看!”彼得的妈妈非常喜悦,并高高地举起了帽子,“这次海蒂去法兰克福,真的带回了许多祝福!我常想,是否也应该让我们家的小彼得也去一趟法兰克福。你们认为怎么样,大叔?”

爷爷的眼睛里流露出快乐的神情,他认为,这应该不会给彼得带来什么损失,不过要等待机会。

正说着,他们谈的这位从门口跑了进来,一下子把脑袋重重地撞到了门上,撞得大门“嘎巴嘎巴”直响。彼得一定是跑得非常匆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站住,拿出一封信来。这又是从未发生过的大事,这封信是写给海蒂的,是端夫里村邮局里的人托彼得转交的。大家关注地坐到桌子周围,海蒂打开信,流利地大声朗读起来。这封信是克拉拉写来的,她告诉海蒂,自从海蒂走了以后,她在家里无聊极了,再也难以忍受下去,就恳求爸爸同意她在今年秋天去拉加兹温泉旅行,而且奶奶也准备一起去,因为她想顺便到高山牧场去见见海蒂和爷爷。奶奶还托人带口信,并让克拉拉转告海蒂,说她给彼得的奶奶带白面包做礼物是很好的事情,为了让老奶奶不用再干吃面包,马上会送些咖啡过来,现在咖啡已经在路上了。另外,这次去高山牧场时,一定要海蒂带她去看看这位奶奶。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又高兴又惊讶,兴奋地交谈了一会儿。大家说得兴高采烈,连爷爷也没发觉天色已晚。每个人都高兴地想着即将来临的日子,更让大家欣喜的是,今天终于能够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了。

最后,奶奶说:“总之,最美好的事情是,这么一位老朋友能够到我们这里来,并像以前一样握握手,心里真是觉得暖洋洋的,因为我们又找到了所有令我们怀念的东西!请你们以后再来,大叔,那个孩子明天一定会来吗?”

小海蒂紧紧地握住奶奶的手,向她保证一定会来的。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爷爷和小海蒂一起登上高山牧场,就像今天早晨响亮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召唤着他们一样。现在,悠扬的钟声又从山谷下传来,伴随着爷孙俩走进夕阳下的小屋。这间小屋被礼拜天的晚霞染得金灿灿的,耀眼的光芒辉映在他们身上。

如果克拉拉和奶奶在今年秋天来到这里,那么小海蒂和奶奶肯定会非常快乐和惊喜。那时,放干草的阁楼上肯定会出现一张像模像样的床铺。因为那个奶奶到了哪里,哪里立刻就会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论是外表,还是心灵。

[1] 席梦思:一种内部装有弹簧的床垫,也指装有这种床垫的床。这里是后一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