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小山村梅恩费尔德,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它穿过碧绿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山脚下。山路两旁树影婆娑(suō),流水潺(chán)潺,远处群山巍峨,似一幅优美的水墨画。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攀缘而上,居高临下,谷底的景致一览无余。继续登高而上,四周芳草萋(qī)萋,山花烂漫,浓郁的花香弥漫在整个旷野,沁人心脾——这就是直接通往奥西姆高山牧场的陡峭山路。
在六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村姑,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正向上走着,小女孩的脸颊热得通红,棕黑色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是很奇怪,尽管在这六月炎热的骄阳下,这个孩子还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要抵御刺骨的寒风。这个小女孩五岁左右,可是人们无法从其外表看出她的身材,因为她很明显地穿着两件,甚至是三件衣服,一件套一件,脖子上用一条红色的棉质大围巾一圈圈地围着。这样的打扮,再加上她的一双镶着钉子、笨重的登山靴,这个小人儿看起来就像是圆圆的一团。小家伙正冒着酷暑吃力地走在山路上,向山上两个人就这样从山谷向山上走了大约一个多钟头,来到了高山牧场的半山腰,这里坐落着一个叫做“端夫里”的小村庄。
一进村,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与她们打招呼,有些人在窗口或家门口向她们寒暄(xuān)问好,也有些人在路上向她们问候,原来这里就是小女孩的家乡。可是这个小女孩却没有在路上做片刻停留,只是一边回答熟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一边与人们相互问候,脚下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村子的尽头,这儿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这时,从附近的一家房门口传来了招呼声:
“等一会儿,迪蒂,你是要再往上走吧?我也一块儿去。”
听见了招呼声,迪蒂站住脚,停了下来。小女孩一下子挣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累了吧,海蒂?”迪蒂问道。
“不,我热得要命,嗓子都快冒烟儿啦。”小女孩回答道。
“这儿离山顶不远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快点儿走好吗?再有一个钟头就到了啊,宝贝!”姑娘不断鼓励小女孩说。
这时,一个胖胖的看上去挺慈祥的妇女从刚才的房门里匆匆地走了出来,与她们两个结伴同行。那个小女孩站起身,跟在两个熟悉的大人后面向山上走去。两人一见如故,边走边谈着端夫里村及其周边地区的所有居民的情况。
“说真的,迪蒂,你究竟打算把这孩子带到哪儿去呢?”路上这位新加入的伙伴这样问道,“她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孩子吧,听说成了孤儿?怪可怜的。”
“是呀。”迪蒂回答说,“所以我要把她领到高山牧场上她的爷爷那儿,把她留在那里。”
“什么?你是说要把这孩子送到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去?我想你没搞错吧,迪蒂,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你到那个大叔那儿一提,肯定会被他撵 (niǎn) 出来的!”
“他可不能这样做。他可是这孩子的爷爷,应该尽尽这份义务。我一直照看着这个孩子直到现在。芭尔蓓(bèi),说白了,其实我这次是找到活干了,我可不想因为这孩子而丢了这份工作。所以,这次该轮到她爷爷尽义务照顾她了,这非常正常。”
“是啊,但是,如果他像其他人那样,是个普通人,倒也不必担心什么了。”个子矮小而肥胖的芭尔蓓一本正经地说,“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呀!他怎么可能懂得照顾小孩子,而且还是这么小的小孩子呢?这孩子在他那儿能受得了吗?还有,你到底是要去哪儿干活呢?”
“去法兰克福。”迪蒂解释道,“我在那儿找到了一份挺好的工作。那儿的主人去年夏天来山下的温泉时,我负责清理他们的房间,并且照料他们的起居。那时他们就说希望我去他们那边干,可我当时没法去。他们今年又来了,还说希望我过去,这一回我可打算过去了。对此,你肯定可以理解。”
“唉,幸亏我不是这孩子。”芭尔蓓无可奈何地叫嚷着,“根本没有人知道高山牧场上的那个老人到底怎么样了。多年来,他从不与任何人来往,也从不去教堂,整日闭门不出,一年也就拄着那根粗棍子从山上下来一次。人们都躲避他、害怕他。他眉毛很粗,颜色花白,并且留着吓人的大胡子,外表看起来简直就跟年长的异教徒和印第安人差不多,人见人怕,何况是孩子。人们觉得只要不是在路上单独碰上他,就谢天谢地了。”
“那又怎么样呢,”迪蒂固执起来,顶撞她说,“他毕竟是这个孩子的爷爷嘛,照顾孙女是他的义务。他应该不会对她太坏,虎毒还不食子呢。不管怎么样,也应该由他来负责照料这个孩子,而不是我。”
“我也只是想知道,”芭尔蓓用试探的口气问,“到底那个老头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目光瞧人,而且总是那么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高山牧场上。一个人离群索居,与世隔绝,几乎没有人看见他。关于他,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议论,莫衷一是。你肯定从你的姐姐那儿听到过什么,多少也知道点儿吧。是吗,迪蒂?”
“那还用说。不过,我不想说些什么,这要是传到那老头的耳朵里,我可就麻烦了!”
可是,芭尔蓓很早就想知道,高山牧场上的那位大叔行为举止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他那么厌世,一个人在山上独居,与世隔绝,村里人说起他时都吞吞吐吐,似乎害怕反对他,但是又不愿意奉承他。而且芭尔蓓也根本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老头会被端夫里的所有人称做“奥西姆大叔”,他根本不可能是全村人真正的大叔呀。因为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所以芭尔蓓也不例外,即从来都是称呼他为大叔的。“大叔”这个词在当地的方言中发音为“奥西姆”,从此奥西姆大叔这个称呼就流传开来。
芭尔蓓是不久前才嫁到端夫里的,之前,她一直住在山下边的布来蒂高,所以对端夫里和附近的人和事还不大了解。可是,和她要好的迪蒂则是土生土长的端夫里人,直到一年前她还和妈妈住在这儿。后来,她妈妈去世,她找到一个女招待的工作,在一个大旅馆里负责打扫房间,于是就搬到拉加兹温泉去了,而且待遇不错。今天早晨,她领着孩子从拉加兹温泉过来,路上碰到熟人赶着马车拉干草回家,于是就搭他的马车到了梅恩费尔德。
而芭尔蓓觉得现在正是打听些信息的好机会,于是就亲密地挽着迪蒂的臂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的那些传说是真是假,你肯定一清二楚,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那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以前就一直这么吓人,这么不愿意见人,性格这么孤僻。讲给我听听吧。”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我认为,我也不能准确地说出来。我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那老头子肯定有七十岁了,我当然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你当然也不可能从我这里了解到。但是,如果我知道,以后这些话不会到处传开,那么我就会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妈是出生在多姆莱斯克的,而那老头也是多姆莱斯克人。”
“呸!迪蒂,你在说什么呀?”芭尔蓓略显愠(yùn)色,觉得受到侮辱一般,回敬了一句,“在布来蒂高哪儿有这么爱嚼舌头的人呢?再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放在心里就是了。来,讲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行,那我就讲给你听吧,你可得说话算数!”迪蒂又叮嘱了一遍,然后,先朝左右看了看,看看那个小姑娘是否离得太近,会不会把所讲的话都听了去。可是,哪儿还有孩子的影子呢,两个人都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到孩子已经有一会儿不在后头跟着了。迪蒂站住脚,到处张望起来。小路弯弯曲曲,但俯瞰(fǔkàn)下去,一直能够望见端夫里村,可是那儿连一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啊,在那儿!”芭尔蓓叫起来,“你看到了吗?就在那儿。”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指向距山路很远的地方,“她正跟着羊倌 (guān) 彼得和那些山羊一起上山呢。怎么彼得今天这么晚才带羊上山?不过,这正好,他可以帮着照看那孩子,我也能安心地听你讲了。”
“她可不用彼得照看,”迪蒂补充说,“别看那孩子才五岁,可她会睁开眼睛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可机灵着呢,什么都懂。所以我觉得,她将来和那老头也肯定能相处得很好。不过,那老头现在只剩下两只山羊和那座高山牧场上的小屋了。”
“他以前曾有过更多的东西吗?”芭尔蓓问道。
“他吗?嗯,我想他肯定有过更多的东西。”迪蒂加重语气回答说,“因为他出生在多姆莱斯克一个最好的大户农庄家庭。那老头是大儿子,另外只有一个弟弟,他弟弟是个老实规矩的人。但是,哥哥却生活奢侈 (shē chǐ),逞强摆阔,横行乡里,为所欲为。和他交往的,净是些来路不明的恶人。他喝酒赌博,大肆挥霍,结果整个农庄家业都给他败光了。他的爹娘知道后悲恸(tòng)欲绝,痛不欲生,不久就接连去世了。他的弟弟当时也被弄得一贫如洗,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至今也杳无音信。这么一来,那老头也变得不名一文,并且给自己留下了非常不光彩的恶名。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消失不见了。刚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后来人们听说他参了军,到那不勒斯去了。打那以后,过了大约十二或者十五年之久,大家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又在多姆莱斯克出现,还带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并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亲戚照料。可是没有一家理会他,也没有一家开门答理他,更没有人想进一步了解他。他被激怒了,大发脾气,发誓再也不迈进多姆莱斯克一步。然后,他就来到端夫里村和孩子一起生活着。他的妻子据说曾是瑞士的格劳宾登人,肯定是那老头以前不知在山下哪儿碰上的,不久可能又失去了。
“这老头那时好像还有些钱,因为他让那个叫‘托比亚斯’的小男孩去学一门手艺——木匠活。那个男孩是个规规矩矩的孩子,端夫村里的人都挺喜欢他的。不过那老头儿可没人信得过,因为名声太坏。
“有传闻说,那老头是从那不勒斯的军队里开小差逃出来的,否则可能更糟糕。因为他打死了一个人,当然不是在战争中,你知道吗,而是在打架斗殴的时候。
“但是,尽管有这样的谣言,我们家同他仍然保持着亲戚关系,因为我妈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是表姊妹,所以我们当然叫他‘大叔’。而且,对我们来说,端夫里村的大部分人都与我的父系家族有着亲戚关系,所以村里的人也都叫他‘大叔’。后来,他搬到高山牧场上,人们就叫他‘奥西姆大叔’了。”
“那么,那个托比亚斯后来怎么样了?”芭尔蓓关切地问道。
“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我又不能一口气全说完。”迪蒂解释说,“嗯……托比亚斯去麦尔斯当过学徒,学成后回到了端夫里村,然后娶了我的姐姐阿得海特做妻子。因为他们两个很久以前就开始要好了,后来结了婚,生活很幸福。可是,好景不长啊。结婚才两年,他在帮助别人建房时,房梁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托比亚斯被砸死了。他那被砸变形的尸体运回家时,阿得海特见状又惊吓又悲痛,不久就发起了高烧,一直没有再好起来。我姐姐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有时会生一种大家都不太了解的怪病,患病时大家分不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托比亚斯死后没几周,人们便又举行了阿得海特的葬礼,太悲惨了。
“从那以后,到处都传开了有关这两个人的悲惨命运,大家都在背后窃窃私语,说这是大叔一直违背上帝意愿的报应,其中还有人把这话当面跟大叔说了。牧师也规劝他,现在应该忏悔人生,但是大叔的性子却变得更加固执和暴躁,不近人情,和谁都不再说话。大家见到他时,也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躲避不及。
“那老头再也无法忍受人们对他像瘟 (wēn) 神那样的歧视。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搬到了高山牧场上去,有人说,大叔从此不会再下山来了。从那时起,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山上面生活,与村里人和上帝都断绝了联系。
“阿得海特留下的孩子那时才一岁左右,我和妈妈就把她领回家来抚养。去年夏天我妈过世,而我也想在山下的温泉疗养地赚点儿钱,不得已才把孩子带上,并把她领到饭店旁边的波沙村的乌赛尔老奶奶那儿托她照顾。多亏了她,我才能冬天也在温泉疗养地工作。那儿有各种各样的工种,好在我还懂得缝纫和织补。一入春,我去年服侍过的法兰克福客人又来了,这不,又说要带上我一起过去。我们后天就要动身了,这可真是一个好工作啊,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情况。”
“所以,你就想把这个孩子送到山上的老头儿那儿去,是吗?我真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迪蒂。”芭尔蓓用充满责备的口气说。
“你胡说些什么呀?”迪蒂回答道,“我已经为这个孩子尽了我的一份力了,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想,我总不能把才五岁的孩子带到法兰克福去吧?不过芭尔蓓,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去高山牧场的路可都走过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芭尔蓓回答道,“我到羊倌彼得的妈妈那儿有点儿事情。在冬天,她常帮我纺线。那再见吧,迪蒂,祝你好运!”
迪蒂和同伴芭尔蓓握了握手,然后站在那儿,看见芭尔蓓向高山牧场上一座古铜色的山间小屋走去。那座小屋建在离山路几步远的山坳(ào)里,是一个避开山风的好地方。如果从端夫里村望去,它正位于高山牧场的半山腰处,不过好在它位于山地略微低洼的地方。因为小屋年久失修,看起来破旧不堪,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塌,要是从阿尔卑斯山吹下的燥热风再猛烈一点儿,那么住在里面就危险了——因为所有的构件,如门、窗以及整个小屋都“咯咯”作响,一根根腐朽的房梁也摇摇欲坠,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如果这间小屋在这些日子里坐落在高山牧场的山顶,那么大概一下子就会被风吹翻到谷底。
那是羊倌彼得的家,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儿每天早晨下山来到端夫里村,然后把山羊赶上高山牧场,让它们吃那里新鲜而肥嫩的小草,直到太阳西斜。傍晚,他才把那些步履轻盈的山羊赶下山去。到了端夫里村,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吹起响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广场上,然后领回自己的山羊。因为山羊们个个老老实实,一点儿也不害怕,所以出来领羊的一般都是小男孩或小女孩。这个时候也成了彼得在夏季的每一天里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聚会的唯一时间,因为在白天的其他时间里,彼得就只能孤零零地与山羊们为伴了。
彼得家里虽然有妈妈和瞎眼的奶奶,但是彼得每天早晨总是早早地出门离开,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来,因为他要和端夫里村的孩子们玩够之后才会回来。所以彼得在家的时间,就只有吃完早餐——牛奶和面包的时候,以及傍晚吃完同样的东西和躺下睡觉的时候。
他的爸爸在几年前伐树时遇难,原来他也是个放羊的,大家都叫他爸爸“牧人彼得”。因此,他妈妈虽然名字叫做布丽吉特,却因为个中关系而被大家伙称做“牧人彼得大婶”。不管瞎眼的奶奶走到哪里,男女老少都只管叫她“奶奶”。
迪蒂站在那儿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却怎么也看不见孩子们和山羊。她心里直纳闷儿,于是又向上走了一会儿,来到能更好地俯视整个高山牧场的地方。她伸长脖子到处张望,脸上显得焦急不安,并在原地徘徊(pái huái)。
原来,孩子们在走一条非常绕弯的路。因为彼得熟悉许多山羊喜欢吃灌木丛的地方,他为了让羊儿们吃得好,所以才在途中绕着许多弯道走的。
看那个小女孩,穿得那么鼓鼓囊囊的,步子都迈不开,由于天热和不方便而累得气喘吁(xū)吁,费劲儿极了。她一声不吭地全力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一会儿看看彼得,一会儿看看山羊们……彼得正光着脚,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轻轻松松地蹦来蹦去。那些山羊们则更是轻盈,用它们那细长漂亮的细腿越过灌木丛和石块,爬上斜坡。
走了一会儿,那小女孩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麻利地脱下鞋子和长筒袜。然后又站起来,摘下了厚厚的红围巾,把裙子解开,迅速地脱下来,接着又马上解开另一件衣服的扣钩。这是因为阿姨迪蒂为了省去行李的重量,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星期天外出时穿的衣服。日常便服和小裙子被飞快地脱掉了,小女孩现在只穿着轻巧的短裙子。她把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胳膊高兴地使劲向上伸了伸,又把脱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放成一堆,就跟上彼得,在山羊后面又蹦又跳地向上登,就好像是他们一伙中最轻松的一个。
当她掉队落在后面的时候,彼得一点儿也没留意她到底在干些什么。现在她穿得那么轻便,跟在后面跑跳,彼得回头一瞧,不由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当他注意到不远处堆着一堆衣服时,更把脸笑成一团,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底下,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女孩这下感觉身上既轻巧又灵便,便和彼得搭起话来,而彼得也开始开口说话,并且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譬如,他一共有几只山羊,要带它们去哪儿,到了那儿干些什么,现在要到哪儿去,等等,这些都是这个小女孩想知道的内容。
两个孩子终于和山羊一起来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进入了迪蒂阿姨的视线。可是,一看见爬上来的他们,迪蒂立刻大喊大叫起来。
“小海蒂,你这是干什么?你看起来像什么样子?两条裙子,还有那条围巾你给放到哪儿去了?还有我刚给你新买的登山靴和新袜子呢,也被你弄丢了?全都弄丢了吧!小海蒂,你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些东西都放到哪儿去了?”
小女孩平静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说:“就在那儿呢。”
阿姨迪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下边有一堆什么东西,那上面还有一点儿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这肯定是那条围巾。
“你真是个傻瓜蛋!”这位阿姨大发脾气,并且叫嚷起来,“你在想什么来着?为什么把这些衣服都脱掉了呢?你想干什么?”
“我又不需要它们。”小女孩振振有词地说道,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根本不感到懊悔。
“唉,你这个苦命人,不懂事的小海蒂,你难道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阿姨又悲叹了一声,喋(dié)喋不休地说道,“谁去给你到下边把这些衣服拿回来呢?而且还要花上半个小时呢!喂,彼得,你快点儿下去帮我拿上来行吗?快点儿啊,别光站在那儿看着我发愣,你怎么像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因为天色已晚。”彼得慢腾腾地说着,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听阿姨气急败坏地喊叫着:“你光站在那儿瞪个大眼睛有什么用?过来,我想就这样吧!”迪蒂阿姨冲彼得说,“快去,我给你想要的好东西,你看。”
迪蒂掏出一枚崭新的五分硬币给他看,这枚硬币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眼睛。彼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并沿着笔直的山路,以最快的速度猛地向高山牧场下面跑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堆衣服的旁边。他抱起衣服,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阿姨立刻把那枚五分硬币奖赏给了他。彼得麻利地把它放进了深深的兜里,眉飞色舞,一脸喜气。因为这对他来说,获得这么一笔财富是少有的事情。
“你就一直帮我把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儿去吧,反正你也是走这条路的。”
阿姨迪蒂说着,准备走上高耸在牧人彼得小屋后面的一条陡峭的斜坡。彼得乖乖地顺从了,跟在迪蒂的后边,左胳膊夹着一捆衣服,右手挥舞着赶羊的枝条。小海蒂和羊儿们又蹦又跳,高兴地跟在一旁。
这样,一行人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就到达了高山牧场的山顶。山顶凸(tū)出的一端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上了年纪的奥西姆大叔就住在这儿。这里虽然风很大,阳光却很充足,而且从这儿还可以把山谷的景致看得清清楚楚。小屋的后面有三棵高大的老枞 (cōng) 树[1],看上去大概未曾修剪过而显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屋后面又是一条向上的山路,沿着陡坡一直延伸到古老的灰色岩石。首先是一片长满青草的美丽山坡,接着是石头丛生的灌木丛,最后是草木不生的陡峭石山。在奥西姆大叔的小屋面向山谷的那一侧放着一条长椅。此时,老头儿就坐在那儿,叼着烟斗,两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孩子和一群山羊,还有那位渐渐落在后面的迪蒂。最先到达山顶的是小海蒂,她上来了就头也不回地跑到老头儿那儿伸出手说:“爷爷,您好!”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奥西姆大叔轻轻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冷冷地问了一句,他浓密的眉毛下投射出疑惑而锐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看了好大一会儿。小海蒂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了他很长时间。老爷爷的脸上留着长长的胡须,两条浓密的灰色眉毛长在了一起,长得像一簇 (cù) 灌木丛,看起来非常奇怪,所以海蒂必须好好地打量他一番。这时,阿姨和彼得也一起上来了,彼得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大叔,您好!”迪蒂打着招呼走上前来,“我给您领来了托比亚斯和阿得海特的孩子。您大概认不出来了吧,也难怪,您从她一岁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吧?”
“噢,领到我这儿来,打算怎么样?”老头冷冷地反问她,接着又冲着彼得喊道,“站在那儿的小伙计,快领着你的山羊走开。你今天可来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牵走吧!”彼得马上顺从地离开了。因为大叔正瞪着他呢,而他也早已受够了这位大叔。
“请无论如何把这孩子留在您的身边,大叔。”迪蒂回答道,“四年来,我想我已经为这孩子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该轮到您了,您也应该尽尽义务了。”
“噢,是这么回事!”老头用眼睛冷冷地盯着迪蒂说,“要是这孩子不懂事,想你想得哭哭啼啼的,并且哀求我要离开这里,就像一个不理智的人那样做,我可拿她怎么办?”
“这是您的事情。”迪蒂还嘴说,“当初我们接管孩子时,也从没有人跟我说应该拿这个小孩子怎么办。当这个孩子交到我手上时,她才一岁,我和妈妈光自己的事都忙得腾不开手。现在,我要到外面去工作了,您就是这个孩子最亲近的亲人了,如果您不能接受,那么就照您想的去做吧。万一有个好歹,您当然要负责任,不过您也没必要再承担些什么。”
迪蒂虽然嘴上那么说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点儿过意不去,所以怒气冲冲地说了这些根本没想到过的话。那老头儿一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立刻站起身来,他紧盯着她看,以致她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他伸出手臂,并且命令道:“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不要再在这里出现!”
迪蒂一听,如释重负,不需要那个老头再说第二遍了,立刻说:“那好,再见。还有你,小海蒂。”她快速说完,然后朝着端夫里村的方向飞快地跑下山去。
到了端夫里村,向她打招呼的人比刚才还多,因为她们都想问问那个孩子放在哪里了,她们都和迪蒂挺熟,而且又都知道那孩子属于谁,其间发生些什么事情。所以,从每扇门和每扇窗里都传来了询问的声音,“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迪蒂,你把她送哪儿去了?”迪蒂越来越不耐烦了,只回答这么一句:
“送到上边高山牧场的大叔那儿去了,现在她在奥西姆大叔那儿,你们听到了吧!那是她的爷爷!”但是她变得非常不悦,因为这些女人们从四面八方对她喊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以及“怪可怜的小家伙”。
“什么?把那么小的孤儿送到山上去,并且将她留在那上面?”然后一再重复:“多么可怜的小家伙!”
迪蒂又气又恼,只好尽可能快地继续往前跑,直到她跑到什么也听不到的地方。因为这件事情让她感觉不爽。母亲临终时曾经嘱托迪蒂要照顾好孩子,迪蒂现在对此事深感不安。不过,她又宽慰自己,今后一定要挣很多钱,为小海蒂尽力做一些事情。她一想起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所有这些多嘴多舌的村里人,去干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并且挣许多钱时,不免手足舞蹈起来。
[1] 枞树:冷杉,常绿乔木,耐寒,木材可制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