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南草木开始发芽吐绿的时候,告老还乡息影林泉的郭嵩焘却又一次病倒了。延医无助,郭嵩焘似乎知道自己已经离人生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了,于是,他在《玉池老人自叙》扉页上题诗,其中有两句是:“流芳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

轮船在波涛汹涌的多弗尔海峡上横渡。伦敦越来越远,英国越来越远,远得如烟如雾,如一个翡翠色的梦。

郭嵩焘一行人到达法国港口后,再乘车驶入巴黎,住进巴黎中国大使馆。接受了马建忠、杨仁山等人的款待之后,将家眷与行李交给德明、张斯护送到地中海港口马赛港。郭嵩焘自己则在黎庶昌、姚岳望、马建忠的陪同下,去游历瑞士。他们取道枫丹白露(Fontaine bleau)、第戎(Dijon)、沙隆Chalonsur Saone),再东行入瑞士,越过汝拉山(Mt.Jura),来到了牛洽登湖(Lake Neuehatal),再绕过湖泊便抵达了瑞士京城伯尔尼(Bern)。在此稍事休息,然后他们继续南行,于天黑之时抵达日内瓦湖(Lake Geneva)。美丽的日内瓦湖被郭嵩焘叹为绝景。这里湾环如月,湖山相映,比中国桐庐富春江之美景更为吸引人。他们再南行,到里昂(Lyon)过夜,天亮之后继续赶路南行,于十六日返抵马赛港。张斯与同船去中国的付兰雅来接。郭嵩焘到轮船司定下舱位,然后在马赛盘桓二日。直到轮船启航时,郭嵩焘先让梁芬茹母子以及姚岳望、张斯等人登舟,他自己却不在马赛上船,而是从陆路游玩,绕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Napoles),在那里等此次航船。

十七日晚,郭嵩焘在黎庶昌、马建忠的陪同下,沿地中海岸东行。他们经过土伦(Toulon)、尼斯(Nice)、摩纳哥(Monaco)、热那亚(Genova)、比萨(Pisa),然后途经奥尔贝泰洛(Orbetello)、奇维塔韦基亚(Civitavecchia),直抵罗马(Rome)。途中,郭嵩焘一行还特别应英国友人“伦敦禁烟会”理事韩百里(Hanbury)之邀参加了韩百里在意大利的海滨庄园,并接受了韩百里的热情款待。随后,韩百里与黎庶昌、马建忠共同陪郭嵩焘游玩。

光绪五年正月二十日(公元1879年1月31日),郭嵩焘在他们三人陪同下在罗马参观了四大教堂,游玩了八大古迹,品赏了三区风景。古罗马那丰富的文化意蕴给郭嵩焘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天黑之后,郭嵩焘一行乘车赶往那不勒斯,天亮之时到达了那不勒斯港口。他们到港口一问,从马赛出来的那只船还有一日才到,于是,郭嵩焘利用这一天时间去游玩了被火山灰淤埋的庞贝(Pompeii)古城。

从巴黎到瑞士,至马赛,至罗马,再至那不勒斯,沿途的的林泉古迹,湖光山色,秀美无比,仿佛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卷不断地在郭嵩焘的眼前展开,令他目不暇接。

游玩过庞贝古城之后,郭嵩焘在韩百里、黎庶昌、马建忠的陪同下返回了港口,等候马赛开出来的轮船。

那班轮船按时地抵达那不勒斯港口。黎庶昌、韩百里、马建忠送郭嵩焘上船,同时也与张斯、姚岳望握别。等郭嵩焘的轮船离开港口之后,黎庶昌等送行之人才返回法国。

蔚蓝色的天光倒映在蔚蓝色的地中海中,天光水光在远处不可分辨。

轮船驶过了塞浦路斯岛(Cyprus),驶过了苏伊士运河,进入了红海。红海之中,水温较高。郭嵩焘明显地感觉到不再是地中海那蔚蓝色的凉爽,而是炎炎盛夏了。郭嵩焘还发现有人开始使用电扇了。在轮船上,郭嵩焘又结识了英国人汤美士(Thomas)夫妇。这对夫妇懂得音乐,又能弹琴唱歌。汤美士夫人操琴,男妇对唱,于是轮船上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一路上,再有洋员付兰雅的陪同,郭嵩焘倒也不感到寂寞。

郭嵩焘在船上给英、法友人写了不少信,并请付兰雅写好信封。当船于二月初二日到达亚丁(Adea)时,因为有客换船,轮船必须停留一日,所以郭嵩焘上岸将这些信寄出去。

船出了亚丁湾,经过一周的航行抵达科伦坡,并在此停留一日。郭嵩焘携姚岳望、付兰雅登岸一游,逛逛大街,参观参观博物馆。大街与两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郭嵩焘回国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郭嵩焘于二月十九日到达新加坡。中国驻新加坡的领事胡璇泽率部到码头迎接。轮船在新加坡停留两日。郭嵩焘、姚岳望、付兰雅三人同赴中国领事馆参观,然后又接受了马六甲国王的宴请,最后乘着城市的灯火返回轮船。次日,胡璇泽又约他们上岸到胡家花园游玩,并且回拜了马六甲国王,还约见了意大利、法国、巴西等国领事。前香港总督安得森(Anderson)得知中国首任驻外公使归来,特地备茶相邀,并回忆了两年前郭嵩焘出使时路过香港的情景。

二月二十一日,轮船离开新加坡,于二十三日抵达越南西贡。郭嵩焘一行上岸一游,发现西贡的法国人特多,而且法国人在这里特别嚣张,许多中国侨民在此遭受凌辱。当地华人富商见到郭嵩焘后就立刻诉起苦来,他们告诉郭嵩焘他们急切盼望中国政府能在西贡设立领事馆以保护华侨。郭嵩焘听了他们的诉说后除了叹息外也别无他法。

郭嵩焘一行人登舟继续航行,于二十九日清晨抵达香港,并计划在香港停留三天。香港总督听说驻英公使回到香港了,便立即派车来接,并设酒宴进行款待,以示敬意。郭嵩焘在总督府停留一日,与总督和其上下要员一一见面,直到天黑才返回轮船。第二天,香港商人李逸楼来船上相见,并约请郭嵩焘一行人吃饭,先期回来的伍廷芳此时正在香港,闻听郭嵩焘归来,也赶来与之见面。郭嵩焘在香港又参观了医院、学校、博物馆等处。早在二十多年前于上海结识的王韬此时也在这里,闻听郭嵩焘抵达香港,也赶来相见。郭嵩焘与伍廷芳、王韬最能谈得来,特别是王韬。当王韬来见时,郭嵩焘说道:

“二十年前,我在上海墨海书店见到你时,你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现在你也快成了老头子了。在你的书店挂的一幅对联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幅对联叫……叫……我想起来了,叫‘短衣匹马随李广,纸阁芦窗对孟光’,这对联给我的印象很深,所以我一直能记得。如今你学业有成,好呀!”

“这么长时间了,郭大人还能记得这幅对联,真是难得。那好像是咸丰五年之事,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真快呀!”王韬说。

“是呀,我已老朽了。”郭嵩焘感叹道,“那回你送给我的两本书,我看后受益匪浅,这次能再送我两本书吗?”

“行呀。我正带着两本书呢,就送给大人吧。”王韬说。

“好。”郭嵩焘接过来,看了看名字,念道:“《嬴杂志》、《园尺牍》。”

“这两本书都是我的新著。”王韬说。

就在郭嵩焘与王韬交谈的过程中,以前在粤任抚臣时所结识的朋友如陈兰浦等十余人也浮海来见郭嵩焘。郭嵩焘去粤省抚臣一职讫今已有十余年,老友相见,更是感叹不已。

在香港停留的这三天中,郭嵩焘是应酬不停,直到临行前,香港总督还赶到码头上来与郭嵩焘惜别。

二十二日,轮船离开了香港,驶入海中。郭嵩焘手捧王韬所赠之书立于船头,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于是他不禁吟起苏东坡的诗句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故国就在眼前,家乡计日可到。

船过舟山群岛后不久便驶入了长江口,于三月初四日(公元1879年3月26日)直抵吴淞口。此时天色阴晦,细雨绵密,这不禁又让郭嵩焘想起三年前从上海出发时的情景,那时秋阴不散,寒雨连江。如今,郭嵩焘出使归来,踏入国门看见的依旧是风雨黯故园,这其中又会引起郭嵩焘几多感慨?上海的大买办唐景星雇了招商局的船亲自到吴淞口相迎,同船去接郭嵩焘的还有上海县令等。其他国内友人、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以及外国驻上海领事馆的领事数十人皆在黄浦码头迎候。

招商局之船汽笛长鸣,缓缓地靠向黄浦码头。郭嵩焘携夫人一同上岸,然后是姚岳望、张斯和洋员付兰雅。另外还有郭斌等几个跟丁。是日为光绪五年三月初五日(公元1879年3月27日)。这时,前来迎接的友人、领事等走上前去与从万里外归来的中国第一任驻外公使见面。郭嵩焘与友人一一握手问好,然后随唐景星、赫德一同去旅馆。第二天正好是郭嵩焘六十二岁的寿辰,因为前来为郭嵩焘祝寿的朋友很多,郭嵩焘心情十分高兴。

在上海,郭嵩焘的应酬更多,连日拜见了各国驻上海使馆的领事。上海的《申报》、《字林报》对郭嵩焘的回国都作了相应的报道。特别是《字林报》对郭嵩焘出使泰西所做的贡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盛赞郭嵩焘与外国人相处,既能应付裕如,又无损中国之威仪,为中国驻外使臣树立了一个高雅适度的榜样。

回到上海的郭嵩焘对《申报》讪笑其画像一事依旧耿耿于怀,尤其对《申报》不恳坦诚地道歉一事表示不满。于是,他赴上海英国领事馆,同英国领事会商,准备借助法律手段来起诉《申报》。英国领事告诉郭嵩焘,可以聘请律师来同《申报》打官司。上海的律师都是洋人,郭嵩焘决定让大买办唐景星出面,为自己聘请一名好律师,可是唐景星突丁内忧而不得不返回家中,这让郭嵩焘甚感失望。也就在这时,《申报》得知郭嵩焘要动真格的了,《申报》的主编也知道自己的报纸触犯了英国法律,于是于三月十八日赴英国领事馆请英国领事出面调解此事,并表示愿意刊登声明以表示诚恳的歉意,还对英国领事保证今后《申报》不再刊登类似的谣言。

英国领事将这种情况转告郭嵩焘,郭嵩焘觉得既然《申报》有如此表示,也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三月下旬,郭嵩焘将姚岳望、张斯等人安排北上进京,而他自己则留在上海。郭嵩焘暂留上海的目的是等待圣旨,因为他在接到朝廷准许他回国的上谕时,曾上书总署恳请赏假养病。

在等待圣旨的这段时间里,郭嵩焘参观了自己曾参与策划的广方言馆,走访了致格书院,参观了制造局,察看了监狱等。这次参观走访使他深切地感受到,与英国、法国相比,中国在这些方面太落后了。

圣旨到了,朝廷赏给郭嵩焘养假时间三个月。于是,郭嵩焘决定回湖南老家看看。闰三月初二日,郭嵩焘携带梁氏母子以及两名跟丁登舟溯江而上。路过南京时,郭嵩焘去晤见两江总督沈葆桢。这时的沈葆桢重病在床,闻听郭嵩焘来见,仍然强起扶病起床来迎接。郭嵩焘见老友如此憔悴,不禁感到一阵心酸,同时也甚为老友的健康担心。

郭嵩焘一行在南京停留一日,复登舟,又经过几日的航行,于初六日抵达武昌。湖广总督李瀚章听说郭嵩焘抵达汉阳码头,便立刻率领属下来迎。两位老友相见,都有无数的心头话要倾诉,但又都不知从何处说起。李瀚章邀请郭嵩焘一家上岸小住。郭嵩焘同意,于是梁芬茹带着孩子上岸,由李夫人延入内室。当下,李瀚章备上酒席热情款待郭嵩焘。酒席之上,李瀚章说:

“奔走四万里,使英两年多,你吃了不少苦呀!”

“吃苦倒没什么。只是因为中国太落后了,所以我在办理外交时腰杆子挺不起来呀。”郭嵩焘深有感触地说。

“你这次奉旨养病三个月,我已听说,同时我还得知朝廷的意见,希望你不待假满能够回京供职。”李瀚章说。

“这大概是恭王的意见吧。我有心北上,可却又是势所不能啊。”郭嵩焘说。

“为什么?”

“你看,我返回上海后,总署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另外总署中的沈桂芬、毛昶煦、王文韶等人与我意见相左,更有那个该死的刘锡鸿,听说他已被任命为什么通政使司参议。要我上北京看着这些人的脸色行事,那我才不干呢。”郭嵩焘说。

“筠仙兄似乎有点悲哀。”

“不是悲哀,而是这么多年的经验让我认识到自己生性迂直,不宜为官。”郭嵩焘自嘲道。

两位老友边吃酒边谈心,他们谈了好长时间。

在武昌盘桓两天之后,郭嵩焘启程继续往长沙方面赶去。湖广总督李瀚章用自己专用的红船送郭嵩焘回家。由于春水初涨,风向不对,红船行驶不了,李瀚章又命一小火轮船拖着红船溯江而行。

两天后,小火轮船的吼叫声在洞庭湖上震**着。沉睡了千年安详而又宁静的洞庭湖这会儿在小火轮的震憾下似乎快要苏醒了。小火轮驰过了岳阳楼,驰过了君山,向南飞驰而去。一天后,小火轮又驰入了湘江,停靠在湘阴码头。闻听出使外洋的郭嵩焘率领家眷返回湘阴了,湘阴的亲朋好友、远近本家以及许多看客将湘阴码头围得水泄不通,以致郭嵩焘等人无法上岸。经过湘阴县令的亲自疏导,大约花了近一个小时,郭嵩焘才登上岸。

郭嵩焘回到湘阴郭氏老宅。郭氏一门的长辈、同辈、晚辈都来相见。对许多小孙子辈,郭嵩焘都叫不出名字了。郭府上下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在郭氏老宅,郭嵩焘到郭氏宗祠中拜谒祖先,此时三弟崙焘正在老家,郭嵩焘又去三弟崙焘那儿一叙别情。之后,郭嵩焘领着家眷返回县城,准备登舟去长沙。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而且是风雨交加,以致郭嵩焘一行人无法登舟,只能在码头上等待。

郭嵩焘马上就要抵达长沙的消息很快在长沙城传开了。可是,当人们听说郭嵩焘要乘坐洋船回长沙时,长沙城又是一片大哗。他们认为火轮船之喧嚣会震动长沙的地脉,破坏长沙的风水。于是,在别有用心者的鼓动下,长沙百姓是群情激愤,反对郭嵩焘乘火轮船回长沙。还有人写信给郭嵩焘之二弟郭崑焘,让他设法阻止小火轮靠近省城长沙。

好在风雨之后,北风大作,郭嵩焘坐红船回长沙,无须小火轮的牵引,于是小火轮径自返回武昌。郭嵩焘的红船于闰三月十五日抵达长沙码头。

可是,经过这一番折腾后,长沙的官绅都不敢来接郭嵩焘,连在任的湖南巡抚邵亨豫都不敢露面,或是不愿露面,结果,前来迎接郭嵩焘的只是两位观察。郭嵩焘对此甚是不满。然而,与官府相反的是,许多在长沙的老友如朱克敬、罗汝怀、王先谦、陈宝箴等,还有上林寺的和尚西枝、东枝、慧聆等都赶到长沙码头前来迎接。郭嵩焘的亲人:弟弟郭崑焘、如夫人李氏梅香、儿子立邠和焯莹、佣人沙七和李小三等也来到长沙码头。沙七与李小三挤到最前头,搀扶郭嵩焘上岸,然后又参与搬运船上行李。郭嵩焘走到两个观察面前,对他们问:

“你们是巡抚派来的吗?”

“是。”他俩说。

“那你们的巡抚呢?”郭嵩焘问。

“巡抚大人有事,来不了,差我们在此恭候大人。”一个观察说。

“谢谢两位了。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巡抚大人,郭某仍是当朝二品,此次返乡只是奉旨休假,而钦差之命仍然在身。”郭嵩焘说。

“是。”两位观察点头。

这时,郭崑焘才走上前去,兄弟二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两双眼睛,四行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会儿之后,郭嵩焘又与朱克敬等朋友一一问好。如夫人李氏站在一边,眼中早已噙着泪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声佛号传来。

“西枝!东枝!慧聆!你们也来了?”郭嵩焘高兴地说。

“郭施主,不!郭大人西天取经,历经劫难,如今功德圆满,凯旋归来,善哉善哉。”西枝说。

“能再见到你们,我真的非常高兴。”郭嵩焘说。

“郭大人,你看。”西枝指向李梅香。

郭嵩焘看过去,见李梅香正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那儿流泪。郭嵩焘快步走去,一手扶着李氏的肩膀,一手拢着两个孩子。李梅香将头埋在郭嵩焘的胸前,泣不成声。郭嵩焘拍着她的后背说:

“好了,快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这儿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呢。”

“哎哟,姐姐,可想死小妹了。”这时,梁芬茹抱着立瑛走到李梅香的跟前。

大家经过一番寒暄后,往长沙城里走去。梁芬茹与李梅香手挽手随众人往回走,沙七与李小三在郭斌等人的协助下将船上的行李都搬上马车,往回运。

郭嵩焘来到自己的家门口,见媳妇曾纪纯领着郭嵩焘的两个小孙子本含、本谋在柳锁儿的陪侍下,站于门外相迎。

“媳妇纪纯迎接公公。”曾纪纯说。

“爷爷!”

“爷爷!”

两个小孙子亲切地喊道。

“乖,都是乖孩子。”郭嵩焘半蹲着身子,去抱孙子,眼睛看着媳妇曾纪纯和佣人柳锁儿,心中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郭嵩焘放下孙子,走进客厅,众人随之也走进去。郭嵩焘在正位之上坐了下来。这时长沙知府、县令也赶到郭嵩焘家里,来参见郭嵩焘。郭嵩焘请他们坐下。家中凳子不够,许多人得站着。刚坐定,郭嵩焘开口问郭焘道:

“听说因为我要乘火轮船回长沙,长沙这里又闹一场风波?”

“是的。长沙的士绅听说大哥要乘火轮船返回长沙,都纷纷表示反对,还有人写信给我,要我劝你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郭崑焘说。

“乘火轮船回来怎么啦?如果不是北风大作,我偏要乘火轮船回长沙,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看他们能奈我何?我是奉旨回家休假,谁敢阻拦!”郭嵩焘说着又激动起来,“初夏日,南风多,湖广总督李瀚章大人以小火轮船拖我的船,乃属正办。这些士绅以为非洋人通商之地则不许行火轮船,那我也不敢与之相较,那么请问,火轮船宜退到何处?我的坐船又如何拖得上来?”

“只要你不乘火轮船返乡就行,至于别的事情他们一概不予考虑。”郭崑焘说。

“哎——北京的士大夫,长沙的乡绅们全是虚骄妄为!”郭嵩焘感叹道。

接着,郭嵩焘又与长沙知府、老友朱克敬等人进行交谈。最后,长沙知府、县令在街面的饭馆里准备了酒席,为郭嵩焘接风洗尘。

闰三月二十日,郭嵩焘具折上奏,向皇帝、太后报告自己抵家的情况,同时也给南北洋大臣各写一封信报告自己的身体情况。二十六日郭嵩焘收到总署寄来的信,总署要郭嵩焘无须等待假满就可以回京复命。这一封来信证实了湖广总督李瀚章之言。郭嵩焘在家中反复考虑这件事,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同弟弟郭焘商量:

“总署这封信与李瀚章之言相同,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郭崑焘问。

“按理说,沈桂芬、毛昶煦等应该极力反对我入京才对,现在反而主动要我入京,其中一定有文章。”郭嵩焘说。

“何以见得?”

“他们很可能是迫于某种压力,像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国这些国家的驻华公使一定会催促总署尽快召我进京。我想总署召我进京一定不是诚心诚意的。”郭嵩焘说。

“大哥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郭崑焘说。

“还有那个王文韶也已经进入了总署,我更是不想与之相见。”郭嵩焘摇着头说。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郭焘问。

“继续乞病休养。”郭嵩焘说,“北京有那么多和我合不来的人,我何必去自取其辱?看来我得激流勇退了。当年王羲之能在其父母坟前发誓永不再仕,我已年逾花甲,不去归隐,更有何求?”郭嵩焘说。

“大哥如能归隐,那倒是一件好事。”

郭嵩焘归隐之心越来越坚定。他把自己住的地方进行了修整,将“养知书屋”的门额擦得干干净净,开始深坐其中精研学问。一家三代人全部住在养知书屋里显得有点局促,于是,郭嵩焘便在寿星街上买了一块地,于其上另建新居。五月初,新居动工。动工不久,郭嵩焘于五月三日收到上谕:

“该侍郎办事实心,不辞劳瘁,著俟病体稍痊,即行来京供职。钦此!”

见到这样的文字,郭嵩焘心里稍稍感到一阵温暖,觉得皇上、太后既然如此理解自己,那么自己应该进京供职,可是一想到李鸿藻、刘锡鸿、沈桂芬等人,郭嵩焘的心又凉了半截。六月十七日,郭嵩焘于休假将满之时上书总署以乞归养。

大约朝廷的确是迫于外部压力才不得不做出叫郭嵩焘进京任职的举动,否则,对驻华公使们不好交待。现在郭嵩焘拒绝朝廷诏命,一意乞退,驻华公使们也就不再好说什么。朝廷顺水推舟批准郭嵩焘请求。七月十四日,郭嵩焘接到朝廷批准他退休的上谕。就这样,郭嵩焘正式地退出政治舞台,从此息影泉林,真正成为一个山野闲人。

七月下旬的一天,郭嵩焘又赴上林寺去拜访老朋友西枝和尚。现在,郭嵩焘对西枝佩服得不得了,因为他一生中几个重要的经历都被他的偈语言中。这次,西枝见到郭嵩焘时,笑嘻嘻地说道:

“阿弥陀佛,郭施主,退出红尘,乐莫大焉。”

“西枝,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的偈子我信。”郭嵩焘说。

“信与不信,无所谓。一切随缘。”

“西枝,我想知道今后我还有没有什么大的起伏?”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无有相生,隔而未隔也。”西枝闭着眼睛说。

“难道我还摆脱不了红尘的纠缠?”

“谁人能摆脱红尘的纠缠?谁人能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出家人最多也只是心中向善罢了。”西枝说。

“你的这句话带有人间烟火味,这种话你说得可不多呀。”郭嵩焘说。

“你看,我这佛门圣地不也是随你的起伏而起伏?”这句话让郭嵩焘不禁回想起与西枝交往的岁月。的确,上林寺的平静与否,能够折射出郭嵩焘一生的经历。郭嵩焘在上林寺里盘桓一整天方才返回养知书屋。

郭嵩焘赴上林寺之事不知怎么又在长沙城里传开了。有谣言说郭嵩焘正与西枝和尚筹划将上林寺改建成天主教堂,这个谣言闹得长沙人心慌慌;同时,又有谣言说已有洋人正从广西北上湖南,准备住进上林寺,还说这些洋人皆系郭嵩焘勾引而来。随着这些谣言的传布,长沙城里闹翻天了:岳麓书院、城西书院、城南书院三院学子集体罢课以示抗议,将矛头直指郭嵩焘。郭嵩焘被这些谣言弄得哭笑不得,不得不往三书院写信辟谣。面对如此情形,郭嵩焘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对梁芬茹说:

“在英国两年多,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我刚到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太让人失望了。”

“老爷,这就叫中国。”梁氏深沉地说。

“是呀,这就叫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人为什么就不能正视洋人呢?”

“老爷。”沙七与李小三跑了回来喊道。

“你俩气喘嘘嘘,干什么呢?”郭嵩焘抬头问。

“老爷,我们打听,”沙七说,“打听到,在长沙散布谣言的人叫周树藩,好像刚从京城回来的。”

“我明白了。”郭嵩焘说,“你们下去吧。”

“老爷,你明白了什么?”梁芬茹问。

“这个姓周的一定是刘锡鸿或是总署里某个人指派的。”郭嵩焘很有把握地说。

“嗯。”梁氏点点头。

“来来来,本含、本谋,”柳锁儿抱着瑛生说,“来看看你们的小叔叔。”

郭嵩焘与梁芬茹看看儿子,看看孙子,都会意地笑了。

郭嵩焘在泰西两年多,认识到西方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他们一切皆以学为本。郭嵩焘对西方以学兴国深有体会。现在,他虽为山野闲人,可是他还是想为国家做点事情。于是,他想尽其所能,办一点实学,以期对文明的进程有点推动作用。他决定继续接管城南书院,同时兼掌思贤讲舍,还决定聘请王先谦等湖南大儒来城南书院讲学。自此,郭嵩焘便在城南书院、思贤讲舍两处奔走不停。

一直在外地游历的王闿运听说老友郭嵩焘从伦敦返回长沙,便很快地返回长沙。八月二十日,王闿运来到了郭嵩焘养知书屋门口,正欲推门进去,却发现郭嵩焘在做体操,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门外候着,等郭嵩焘做完体操方才推门进去,笑道:

“来长沙的路上闻听郭大人打洋拳,今日见之,一点不假。不过,我看洋拳之姿势十分舒展,这些动作宁体便人,打完一套后,一定通体舒畅。”王闿运说。

“的确这样。不过,这不是打拳。这叫做运动。就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样。别人都在笑我打洋拳,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在锻炼身体?咱们的老祖宗华佗发明的‘五禽戏’不就和我打的洋拳差不多吗?”郭嵩焘说。

“对对对。”王闿运说,“今天,我是特意来看你的,身体还好吧?”

“老了,不行了,一天不如一天了。”郭嵩焘说,“老兄呀,你这一辈子逍遥散漫,倒也不错呀。”

“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博得浮名有何用?”王闿运说,“只有经历大风大浪,人生才有滋味。”

“不是吧?要不,下一辈子,我们来掉换个位置,怎么样?”郭嵩焘说。

“行。一言为定!”二人言罢,大笑起来。

当下,郭嵩焘设宴招待了老友王闿运。饭后,这两个老朋友又约了王先谦、罗汝怀等一同到街上散步。他们在长沙街头逛逛,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贾太傅祠旁。当年,贾谊怀才不遇,屈居长沙,任长沙王太子太傅。可是这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政治家,英年早逝,只活到三十三岁。斯人已逝,其风长存。郭嵩焘对贾谊之人品、之才学都十分钦佩,现在既然又来到贾太傅祠旁,于是提议再进去参观参观。郭嵩焘等人走进祠堂,站在贾谊塑像前。面对这尊塑像,郭嵩焘的心不能平静,仿佛贾谊的一生就是自己一生的写照,于是,万千思绪蜂拥而至,形成了一阵澎湃的诗潮。郭嵩焘脱口吟道:

生年与世两销磨,

岁岁登高奈老何。

海外人归秋色尽,

城南野旷夕阳多。

贾生祠宇疏泉石,

楚国**代啸歌。

莲社攒眉终待人,

提防醉语更传讹。

拜完贾太傅祠堂,郭嵩焘一行又去逛了逛书肆。路边一个“出售大补糕”的牌子引起了郭嵩焘的注意。什么“大补糕”?就是鸦片。看见这个牌子,郭嵩焘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回想起在英国时伦敦的有识之士还成立了“禁鸦片烟会”,可是中国现在竟然公开出售鸦片,真是匪夷所思。郭嵩焘又想起自己也会同刘锡鸿上折条呈禁烟之法,可是结果是不了了之。而今,自己成了山野闲人,已经管不了国家大事了。可是,面对鸦片泛滥,郭嵩焘总是耿耿于怀。从书肆上回来,郭嵩焘把自己的一个新颖的想法说给大家听。

朝廷对禁烟之事已无能为力,于是郭嵩焘提出一个建议:像英国绅士学习,成立一个类似禁烟协会的组织,自己行动起来,努力禁烟。郭嵩焘认为这种做法虽不能彻底改变朝廷的主意,但至少可以收到渐趋之功效。于是在郭嵩焘的提议下,长沙城内十余名绅士组织了一个“禁烟公社”。禁烟公社成立之日正好是曾国藩的生日前夕。郭嵩焘将禁烟会的首次集会放在纪念曾国藩的思贤讲舍中。这样做既是为了纪念曾国藩,又为禁烟公社正式挂牌。在挂牌仪式上,郭嵩焘发表演讲,痛诋鸦片之毒害,陈说禁烟之必要。郭嵩焘刚发表完演讲,见佣人沙七匆匆赶来。郭嵩焘连忙走过去,这时沙七递一封信给他。他一看是李鸿章的笔迹,便立即拆阅。读完信后,郭嵩焘的脸色由刚才的激昂一下子变得黯然了。站在他身边的郭崑焘问:

“大哥,怎么了?”

“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可万万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郭嵩焘说。

“发生什么事了?”大家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日本北犯朝鲜战事未休,现在又公然占领我国琉球群岛,并宣布本来归属中国的琉球国成为日本的琉球县。”郭嵩焘用沉痛的语气说。

“太可恶了,东瀛倭寇!”在座群公一片义愤。

“在英国时,我就注意到了日本的动态。日本国只是一个岛国,自明治维新以后,沿用西体治国,国势日益昌盛。它不发动战争则已,要发动战争的话,必移兵朝鲜和中国。古语云:‘邻之厚,君之薄也。’此言得之。”郭嵩焘又重复了他在英国时所讲过的话。

从思贤讲舍回到家中,郭嵩焘心情沉重,脸色阴翳。梁氏、李氏正在逗瑛生玩,见郭嵩焘如此模样,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停了下来。梁芬茹走上前问道:

“老爷,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以前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郭嵩焘头也没抬地说。

“什么事呀?”梁氏问。

“日本国开始行动了。”郭嵩焘说,“它第一步并吞了中国的属国琉球国,我敢预言,其下一个目标不是东北,就是台湾。太可怕了。”

“老爷,你已退出官场,还管那么多事情干什么?”梁氏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行。我要上书总署,琉球已失,难复其旧,但是,我们必须争取主动权,尽量保护琉球,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不让日本并吞。我要建议我国驻日本国公使同日本政府交涉,据理力争,再让英、法、美、俄等国出面,根据《万国公法》以钳制日本。我们这么做是以退为进。”郭嵩焘慷慨地说。

于是,让沙七研墨,郭嵩焘奋笔疾书,写就一份奏折。郭嵩焘非常希望自己的这个建议能被朝廷接受。很可惜,朝廷却不采纳他的建议,使琉球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立国的机会表失了。郭嵩焘得知这些情况后,站在养知书屋前,仰望长天,浩叹不已。

接下来的日子,郭嵩焘都带着很坏的心情去城南书院讲学。郭嵩焘是出使过外洋的人,其身上沾了许多“洋气”。因此,许多家长不愿意把孩子放在这里学习,已经来的学生中也有一部分转移到其他书院就学去了。结果,城南书院里的学生不多。郭嵩焘的任务也不重。

八月二十二日,郭嵩焘从城南书院回到养知书屋,又收到李鸿章的来信。从这封信中郭嵩焘得知:出使俄都交涉伊犁一事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与俄国人签约;根据条约,中国虽然收回伊犁一城,却付出惨重的代价。因为这个条约规定中国将伊犁以西以及特克斯川一带的地方割让给俄国,补偿俄军高达500万卢布的军费,允许俄人在伊犁、库伦、嘉裕关、迪化(乌鲁木齐)等地设立领事馆,允许俄人在满洲、蒙古、新疆等地进行免税贸易,甚至还允许俄人经张家口、嘉峪关前往天津、汉口等地运销货物。郭嵩焘看罢这封信,立即吼叫起来:

“崇厚误国,罪不容诛,诛之万次亦不足以抵其罪。”

合府上下都被郭嵩焘这一嗓子惊动了。如夫人梁氏、李氏,儿媳曾纪纯都聚拢过来,用惊骇的目光望着满脸怒容的郭嵩焘。她们见此时的郭嵩焘眼神中透着愤怒,也透着悲哀。郭嵩焘发现她们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苦笑道:

“没你们的事。唉——国事至此,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又能如何?”

于是,郭嵩焘把信中的情况讲给她们听,她们听罢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老爷,”李小三说,“王先生来了。”

“王先谦?”郭嵩焘疑惑道。

“不,王闿运是也。”王闿运从外面走进来道。

“不知老友驾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郭嵩焘站起来客气道。

“不必客气。我想,伊犁之事你一定知道了吧?”王闿运说。

“刚刚得知。”郭嵩焘说。

“这次,无论是洋务派还是顽固派都指责崇厚误国,唉!崇厚的胆子也太大了。”王闿运说。

“本来伊犁不难收回,因为道理全在中方,怎么崇厚一去就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倘若我们答应俄人,那么大清之天下将成为俄人之天下;倘若我们不答应,那么中国又徒授俄人挑衅之借口。唉!事情到这份上,进退两难,难哪!”郭嵩焘说。

“我听说朝廷正向所有的大臣征询对中俄《伊犁条约》的意见,筠仙,你曾是出使英法的钦差大臣,对国际环境较为了解,你不妨把自己的意见和对伊犁的处理措施呈给朝廷,怎么样?”王闿运说。

“我正有此意。”郭嵩焘说,“凡大臣与外国所订的条约都必须递给总署批准,总署接到条约后,可以以条约之中有些条款不妥为由将此事往后推移,暂许俄人继续驻兵,以作权宜之计。”

“那么你有什么具体措施吗?”王闿运问。

“我还没想好。等理出个头绪来,我再上书总署也不迟。”郭嵩焘说。

于是,郭嵩焘开始酝酿条呈的具体措施。在此过程中,他收到了中国驻伦敦公使曾纪泽的两封来信。从这两封来信中,郭嵩焘对《伊犁条约》的内容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与此同时,上海《申报》也报道了朝野上下对崇厚及其所订的条约的态度。这样,郭嵩焘在心中形成了具体的方略。他上书总署,大致阐述了六条主张:

(一)伊犁应由左宗棠收回。

(二)伊犁谈判应在伊犁进行。

(三)以《万国公法》为准绳,直接驳议伊犁条约,并声明伊犁暂由俄人代管,以为缓兵之计。

(四)中国再派驻德公使与俄人重议,而不应派中国驻英公使。

(五)崇厚误国,其罪当诛。然而,朝廷又不宜加罪使臣,以免授俄人以柄,再起边衅。

(六)朝廷一定要保持克制态度,切不可轻易言兵,以逞一时之勇。

郭嵩焘将这份奏折先示李鸿章、曾国荃。李、曾二人对郭嵩焘的这个奏折比较满意。于是,李鸿章决定将这份奏折呈给总署。光绪六年(1880)三月十二日,郭嵩焘的这份折子递到总理衙门。可是总署早已于正月初十日改派中国驻英公使曾纪泽赴俄重新谈判,崇厚也给定了罪。

由于中国政府给崇厚定罪,并且拒绝崇厚所签的条约,俄方反应强烈。他们声明不接待中国驻英公使曾纪泽。这样,中国与俄国已经势同水火,大有兵戎相见之势。这时,俄国增兵中亚,并派战舰东来,而中国国内主战派更是高呼对俄宣战。战争的阴云又笼罩着大地。为了防止万一,清政府也相应地做了一些准备:朝廷命令新任两江总督刘坤一沿长江布防,命令山西巡抚曾国荃坐镇山海关,命令陕甘总督左宗棠率领西北大军驻扎在新疆哈蜜密切注意沙俄的动态。

眼看国家战事又起,郭嵩焘更是忧心如焚。正在无所适从之时,他收到曾国荃的一封来信。在这封信中,曾国荃向郭嵩焘询问对策。于是,郭嵩焘将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全写在回信中,诸如:中国不能构兵,应从实际出发,以协商的方式解决两国争端;中国一定要争取英国、法国的同情与支持;关于吉林、黑龙江等,郭嵩焘建议曾国荃同李鸿章会商以求应付之方,预计开衅之后的利弊得失。

奉命率部驻扎山海关的曾国荃收到郭嵩焘的回信时,于心中产生了一丝激动。他将郭嵩焘的意见转给总署,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可是总署没有一句回话,曾国荃心中明白,那些建议和意见是泥牛入海了。最后,曾国荃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侄子曾纪泽赴俄改约成功。

经过历时半年多的交涉,曾纪泽终于于光绪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公元1881年2月24日)同俄人签订了《俄京新约》(The Treaty of St.Peterburg),曾纪泽改约成功的消息从俄国首都传回中国,中国不用打仗了。在郭嵩焘看来,只要中国不打仗,那就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改议的条约是中国收回伊犁全境,也收回部分权力,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俄人扩张的野心,但是中国补偿给俄国人的军费却增至900万卢布。

坐在家中的郭嵩焘看见《申报》上报道曾纪泽改约成功的消息,不无感慨地说道:

“假如早用鄙人方略,不仅不会产生口舌之争,还会节约军费几百万两。唉——无故兴起波澜,徒增士大夫虚骄之气而已。”

国家紧急之事刚刚平息,郭嵩焘家中又传噩耗。郭嵩焘之三弟郭崙焘于光绪七年三月与世长辞了。郭嵩焘领着如夫人梁氏和孙子本含、本谋在佣人沙七的陪同下赴安庄奔丧,并护送灵柩回湘阴安葬。安葬三弟崙焘之后,郭嵩焘又返回长沙。

在长沙,郭嵩焘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他继续主讲城南书院、思贤讲舍。同时,他又同王先谦、朱克敬、罗汝怀、王闿运、陈宝箴、张自牧、黄彭年以及门生翟鸿玑等相往,或同游上林寺,或同临湘江水,或共对橘子洲,或共仰岳麓山。大家写诗作文,相互唱和。

寿星街上的新居落成了。这个新建的居所被郭嵩焘命名为玉池山庄。郭嵩焘将梁芬茹母子搬入玉池山庄,让如夫人李梅香与媳妇曾纪纯继续留在养知书屋。

郭嵩焘在玉池山庄里单辟一间房子为自己的书房,他搬进去后,连自己的号也不再用筠仙(轩)了,而随玉池山庄取名号为“玉池老人”。他还将养知书屋里的大部分藏书搬运到玉池山庄里。郭嵩焘的书很多,梁氏、李氏、媳妇、儿孙等都过来帮他整理书本。郭嵩焘将“前四史”搁在案头,将以前没有完成的文稿也放在案边。一切收拾停当后,郭嵩焘将英国首相梯斯累里的玉照悬于案之正上方。

“爹,”儿子立问,“这个人虬头毛,大鼻子,不像中国人,他是谁呀?”

“爷爷、爷爷,”孙子本含、本谋也问,“这人是谁呀?”

郭嵩焘伸手将儿子一般大的孙子和孙子一般大的儿子都拉过来,说道:

“你们要记住,这是个大人物。这个人和我是好朋友,他的名字叫梯斯累里。”

“梯——斯——累——里。”儿孙们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别扭。

“这个人在英国的官职可大咧,相当于中国朝廷上的九千岁。”郭嵩焘说。

“哇——”孩子们惊呼起来。

“孩子们,都过来,”李氏说,“沙七,把孩子们都轰出来吧。”

沙七按照李氏所言将三个孩子领了出去。

郭嵩焘坐在刚买的新藤椅上,正对着墙上梯斯累里的那张笑脸,于是,郭嵩焘又不禁回忆起了在英国的生活。伦敦那个遥远而又美丽的城市,巴黎那浪漫而又富有情调的城市,现在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在玉池山庄的这间书房里,郭嵩焘真正开始了他晚年的治学。他要完成《绥边征实》、《〈中庸〉章句质疑》、《〈大学〉章句质疑》、《〈礼记〉质疑》等文稿或文稿的序言。带着迁入新居的喜悦,郭嵩焘坐进书斋之中,翻阅《史记》等史书。他决定首先完成《绥边征实》一书。郭嵩焘正提笔要写字,见佣人沙七走进来,递过来两封信。郭嵩焘一看封面就知道:一封是北洋大臣李鸿章的,另一封是陕甘总督左宗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