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继续交涉?继续交涉又能怎样?英国、法国从圆明园掠走那么多东西,难道我们都能要回去?前不久,一艘英国船撞沉我国渔船,当场溺死多名华人,英政府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弱国哪有资格谈什么外交啊……”
凤仪看见报上的一条消息:英国人刚刚发明电汽照相技术,伦敦最著名的画师在街面上开设了个电汽照相馆;这个画师叫古德曼,是郭嵩焘的朋友。郭嵩焘在威妥玛家里见过古德曼后,他们从此也就成了朋友,郭嵩焘一直想去拜访他,并想请他画张画像。凤仪送来的消息,又让郭嵩焘产生了去看看古德曼的想法。现在,伦敦中国大使馆里正好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郭嵩焘决定去拜访古德曼。
在马格里的引领下,郭嵩焘乘马车来到古德曼和画馆兼电汽照相馆。古德曼先生见中国大使登门,激动不已,连忙请郭嵩焘进入画馆里面。这里地方很大,是古德曼艺术的展览厅,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绘画、照片:有的是古德曼亲手绘制的名画摹本,有的是他用相机拍摄的照片。郭嵩焘边走边欣赏着。再往里走,便是一个连在一起的三间厅,光线明亮,这儿是古德曼的工作室,四周放置着许多雕塑模型。古德曼说:
“公使阁下,这就是我的工作室。”
“公使先生听说你开了个电汽照相馆,所以过来看看。”马格里说。
“郭先生,我早就想邀请您来玩玩,只是担心您没时间,没想到您能亲自来到我的工作室。您既然来了,我岂能放过您?我一定要为公使先生照一张标准像,如果郭先生有时间的话,我还想为郭先生画上一张画像。”古德曼说。
“好哇。”郭嵩焘说。
古德曼两眼直盯着郭嵩焘的帽子,闪了闪眼睛,然后又起身绕郭嵩焘转了一圈,说道:
“行。您的这个打扮很有远东特色,现在我来给公使阁下照张像,请随我来。”古德曼说。
古德曼引领着郭嵩焘、马格里走进旁边的照相间。古德曼叫郭嵩焘面对镜头坐正,并微微侧面,以尽量闪出帽后的花翎。郭嵩焘一一地按古德曼的吩咐去做。突然,“扑”地一闪光,照相结束。古德曼说:
“行了,结束了。”
“行了!这就结束了!”郭嵩焘惊讶道,“除了把我的眼睛照花外,别的感觉我一点都没有。”
“这就跟画画一样,您站在那儿,我画您,您除了两腿站酸之外,别无感觉。”古德曼说。
“嗯,我能理解。”郭嵩焘说。
“来,请郭先生跟我来。”古德曼又领着郭嵩焘进入了另一间工作室,说道:“请大人坐好,别动,我来给您画像。”
“现在就画?”郭嵩焘问。
“阁下的时间很紧,我不抓着这次机会,恐怕下次再也没有机会了。”古德曼说。
“那就画吧。”郭嵩焘说。
“是画正面,还是画侧面?”古德曼问。
“这有讲究吗?”郭嵩焘问。
“这本没有什么讲究。我只是听说贵国帽子上的花翎很有讲究,如果画正面,那么帽子上的花翎就画不出来了,我认为画侧面像最好。”古德曼建议道。
“大人,”马格里建议道,“还是画正面像吧。”
“就画正面像,那样显得庄重严肃。”郭嵩焘说。
“好,画正面。”古德曼说,“郭先生,请看我的鼻子,把您的左肩抬高一点。马格里先生,把郭先生的帽子扶正一点。好,不要动,我开始画了。”
于是,古德曼挥动大笔,描绘郭嵩焘的轮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绘画之中。此时,在古德曼心中,郭嵩焘不再是中国驻伦敦的公使,而是一个颇有东方神韵的老模特儿。
郭嵩焘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天,几乎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直到古德曼说:
“好,可以了,请郭先生过来看看。”
“哎——唷,我原以为坐在这里可以休息休息的,没想到做模特这样辛苦。”郭嵩焘边说边站起来,伸伸腰,转过去看自己的画像,“嗯,蛮像的。”
“等修饰着色之后,我把它连同照片送到中国大使馆去,行吗?”古德曼说。
“那就谢谢古德曼先生了。”郭嵩焘说。
接下来,郭嵩焘又与古德曼进行交谈。就东西美术上的异同他们又一次交换了看法。最后,郭嵩焘说:
“等你送照片、画像到中国大使馆时,我写一幅字给你,让你留作纪念,如何?”
“中国字?我怕看不懂呀。”古德曼说。
“马格里先生会讲给你听的。”郭嵩焘说。
“中国书法就像绘画一样漂亮。郭大人留字给你,你应该感到荣幸之至。”马格里说。
“哎,不能这么说。”郭嵩焘对马格里说。
“我太高兴了。”古德曼说。
郭嵩焘和马格里与古德曼告辞,登车返回中国大使馆。
早晨,郭嵩焘推开窗子,阳光依旧灿烂。但是伦敦大街却很不安静,人们成群结队地往街心涌去,许多人手里还举着三角形或方形的小旗子,也有不少人高举大旗,旗上书写着巨大的英文字母。郭嵩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马格里道: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人,看这情形像是工人在罢工游行,向英国政府示威。”马格里说。
“示威?!难道他们造反?”郭嵩焘说。
“那倒未必。就一般情况而言,工人们都是要求减少工作时间和劳动强度,改善工作环境,提高工资待遇,同时希望政府能够控制物价,以期改善生活。”马格里说。
“要是政府不答应,那么会不会产生激变?”郭嵩焘问。
“一般不会。不过,现在西方工人中间正流行一种大同的说法,像七年前在法国首都发生的‘巴黎公社’,也许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马格里说。
“那太可怕了。”郭嵩焘说。
“当然,这样的罢工游行在西方极其平常。解决的方法就是政府与工人进行谈判,在谈判中,双方都让步,然后天下就太平了。”马格里说。
“太平最好。”郭嵩焘说。
正在这时,参赞姚岳望走进郭嵩焘的办公室。郭嵩焘问道:
“姚参赞,这几日,英国外交部有没有什么动向?”
“没有。”姚参赞说。
“如果英国外交部有咨文,要立即呈上来。”郭嵩焘说。
“是!”姚岳望说。
“上次我照会英国外交部关于怡记行枪杀我国渔民案,按理英方应该复照才对。可是英方为何迟迟不复照?姚参赞,你记住,如果这二日英国外交部还不复照的话,那你就以我的名义再次照会英国外交部。”郭嵩焘说。
“是!”姚参赞说。
郭嵩焘转对马格里说:
“报上好像说英国伦敦与中国北京之间的电报可以直通了,是吗?”
“是的。”马格里回答。
“太好了。”郭嵩焘说,“电报这东西真是神奇,我想去电报局参观参观。你能为我安排一下吗?”
“行,我去安排。”马格里答应道,接着便离开郭嵩焘,去伦敦电报局。
郭嵩焘踱到窗前,继续看着大街。因为刚才的骚乱,所以大街不再像往日那样干净整洁。街面上三个一群、五个一簇似乎正在议论刚才的事情。这时,有一辆马车奔到中国大使馆门口停了下来,原来是中国驻法参赞黎庶昌回来了,他是来向郭嵩焘汇报巴黎中国大使馆的有关情况的。
郭嵩焘率领着马格里、德明、黎庶昌、王树堂、姚岳望诸人分乘两辆马车驶向伦敦电报局大楼。电报局大楼的入口处悬挂着红绸,上面用中文书写着“欢迎中国公使一行来访”的字样。电报局长走出大楼来迎。郭嵩焘一行随局长走进大楼,大楼里面干净整洁,给人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郭嵩焘走进工作间,只见工作人员有的正在抄录电文,有的正在发报,大家忙得不亦乐乎。郭嵩焘问:
“局长先生,一份电报发至北京,再从北京得到回话,中间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两个发报员之间用电报交谈,其间不过几秒种时间;如果一份百十个字的电文要转译一下,其间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局长说。
“真是神速!”郭嵩焘称赞道。
“叮铃铃……”墙壁上的“电铃”响了。局长走过去,抓下一个带线的东西放在耳朵边,接着又抓下一个东西放在嘴边讲话。
“这个东西就叫得力风(电话)?”郭嵩焘问马格里。
“是的。”马格里说。
“我可以试一试它吗?”郭嵩焘问。
“当然可以。”马格里说。
等局长说完,马格里走过去把郭嵩焘的想法同电报局局长说说,局长点头同意。郭嵩焘问:
“哪儿还有得力风?”
“楼上还有?”局长说。
“那我上楼去,黎参赞,你就在楼下等我的话。”郭嵩焘说。
郭嵩焘与局长、马格里上了三楼局长的办公室,局长办公桌上有一个电话机。局长摁了一下按钮,然后把耳机与话筒分别递给郭嵩焘。
楼下的电话铃响了,黎庶昌提起了耳机与话筒,听见郭嵩焘问:
“是黎参赞吗?”
“是我呀,郭大人,您听见我的话吗?”黎庶昌说。
“能听见,但不怎么清楚。”郭嵩焘说,“你数数,让我听听看,清楚不清楚?”
“好,我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怎么样,郭大人?清楚吗?”黎庶昌说。
“听清楚了。真是太神奇了。”郭嵩焘说。
“是呀。”黎庶昌说。
“要是中国能有那该多好呀。”郭嵩焘。
“可惜,中国没有呀。”黎庶昌说。
“行了,不说了。”郭嵩焘挂断了电话。
“郭大人不肯讲话了。结束了。”黎庶昌对同行者说。
接着,黎庶昌等人上楼与郭嵩焘会合,大家在电报局局长的陪同下参观电报局后面的机房、资料库以及职工活动场所,还参观了食堂、宿舍、会议厅等等。中午,局长设宴,款待中国公使一行。宴罢,中国公使一行离开电报局大楼,返回中国大使馆。
中国驻英公使郭嵩焘这一年多来多次出席伦敦各界人士举办的茶会、舞会、酒会等,惟独中国大使馆从来没有举办过这种活动。于是,郭嵩焘突发奇想,也想举办一次大型茶会,邀请各国公使和伦敦各界人士参加,以扩大中国大使馆的影响,宣传中国。他对黎庶昌说:
“上次在法国,连法国总统都举办茶会,邀请各国公使参加。中国大使馆是否可以依样举办一次,以西式茶会方式邀请伦敦各界友人到中国大使馆里做客?”
“好是好,可是万一这事传到国内,影响不好,因为这样做似乎与中国体制不合。”黎庶昌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别人都可以通过茶会来提高其国在国际上的影响,为何中国大使馆不能?”郭嵩焘说。
“大人准备以谁的名义邀请?”黎庶昌问。
“伦敦的茶会一般都是以女主人的名义来邀请。大家都知道中国公使是携夫人来的,自然是以夫人的名义来发请柬。”郭嵩焘笑着说。
“大人,属下以为万万不可。一则中国闺教甚严,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再则在德国的刘锡鸿正瞪着两只眼睛看您,大人一定要提防他将此掬之以为罪状。还有,现在报纸传播得很快,万一事情传到国内,那影响就更不好了。”黎庶昌说。
“唉,中国的事情就是难办,连办一个小小的茶会都这么难。”郭嵩焘本来是兴冲冲的,结果被黎庶昌泼了一盆凉水,显得有几分扫兴,中国大使馆举办茶会之事暂时作罢。
可是,没过几天,郭嵩焘不顾黎庶昌的劝阻,毅然决定在伦敦中国大使馆里举办一次大型茶会,邀请世界各国公使参赞和伦敦朝野各界人士参加,并且坚持以梁芬茹的名义发请柬。
公使决意要做,属下自然必得遵从。于是大家都忙碌起来。中国大使馆共准备四百张请柬。写请柬之事由德明、凤仪去办。
中国公使夫人在伦敦中国大使馆举办茶会,邀请各界朋友参加,发出的请柬之多,举办的规模之大,在伦敦都是极其罕见的。估计除了英国政府和女王所举办的茶会之外,再也没有哪一次茶会能超过中国大使馆的茶会了。伦敦各家报纸把这件事当作特大新闻来报道。其实,伦敦的茶会本不应该成为新闻的,而这次大家把它当作新闻,其新就新在这是一次由神秘的东方女性——郭公使夫人来主持的茶会,所以大家都觉得新鲜有趣。
请柬写好之后,中国大使馆所有的参赞随员分头行动,向各国驻伦敦大使馆递送,向伦敦朝野官绅手中递送。郭嵩焘亲自将请柬递送给英国前任外长德尔比和现任外长沙里斯百里。
请柬送完之后,中国大使馆更加忙碌了。大家首先是打扫卫生,然后把四层大楼再装饰一下。他们把使馆大门的里侧铺上腥红的地毯,一直铺到大使馆里面,再从一楼铺到三楼,因为一至三楼都用来接待宾客。室外地毯两边分别安置灯盏和烛火,地毯外侧不远处皆放置各色盛开的鲜花。
楼梯的绿色的栏杆上披上白色的丝纱,配上红色的佩穗,其间还有红色的玫瑰、芍药、山茶花等。几个大客厅里都悬挂着鲜花与彩灯,连挂壁上也镶上西方的名画,并饰以各色鲜花。
整个茶会的接待方式完全按照西方模式。各厅中间放长桌二张,上覆腥红布料,布料上面放着巨大的餐布,餐布上放着刀叉杯盘、玻璃银器等。在宾客到的当天上午,随员上街采办各种果品蔬菜,厨房内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为了加强安全保障,郭嵩焘还从英国警察局请来六名警察在大使馆内外巡逻,中国武弁也参与其中;为了烘托气氛,增加情调,郭嵩焘又雇来一个红衣乐队。
光绪四年五月十九日(公元1878年6月19日)下午四时许,郭嵩焘身着二品朝服,梁芬茹凤冠霞帔,著诰命服。夫妇二人并立在中国大使馆门口迎接来宾。最先到中国大使馆的是伦敦著名诗人傅澧兰,郭嵩焘与之握手,梁氏向他鞠躬;接着,日本驻英公使上野景范率领其参赞大臣井上馨等也来到中国大使馆门前,然后是伦敦禁烟协会理事韩百里、会长理雅格,接下来是美、法、德、土、俄、丹、荷、葡、巴西等国公使参赞以及伦敦其他各界人士包括牛津大学副校长里格、驻华公使威妥玛、澳大利亚世爵斯丹里夫妇、伯爵斯格非及其夫人,还有英国先后两任外长德尔比和沙里斯百里。一个小时后,宾客差不多都到了,总计约七百余人。整个大使馆里,灯火通明,乐声融融,人声鼎沸。
这时,各个客厅里的长桌之上早已放上了茶、酒、咖啡、冰乳、柠檬、点心,还放上了热汤、冷饮、水果等。郭嵩焘一手挽着夫人梁芬茹,一手举着酒杯,向各位来宾表示敬意,梁氏也对大家点头表示敬意。今天的亮点几乎全集中在中国公使夫人身上,她那通身典型的中国风格的打扮更是吸引来宾的注意力,便得所有的来宾频频地向她调头。中国大使馆参赞黎庶昌、马格里、德明、凤仪、王树堂、李荆门、姚岳望、刘浮翎等分别在不同的客厅里招待来宾。
郭嵩焘挽着夫人从一楼到三楼的各个客厅里与所有的来宾见面,并请所有的来宾尽情享受今晚这个美好的时光,并预祝中国大使馆的这次茶会能给所有的来宾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茶会准备充分,布置周密,显得高雅特别,让参加者无不感到称心如意。中国大使馆的这次茶会规模之大,参加人数这多,接待规格之高令所有与会者感到能参加中国公使夫人举办的茶会简直是一种荣耀。茶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客人方才陆续退去。
中国大使馆的茶会活动成了英国媒体的焦点。各国报纸纷纷报道中国大使馆接待七百余人的大型茶会一事,而且多数都加上“中国贵妇首次在全世界面前亮相”等按语。特别是最有影响的《泰晤士报》更是大书特书云:
“中国公使与其夫人依欧洲风俗于中国大使馆延请宾客,女主人身穿具有本国之品级的服饰显得雍容华贵。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国贵妇首度出现于男女宾客俱会的国际性场合。”
不仅伦敦报纸纷纷报道,就连上海的英文报《字林报》和中文报《申报》也作了类似的报道。上海的《申报》在头版的位置以“侍郎与夫人及其英国参赞官马君至厅前接见男女诸尊客”为题进行了报道,这个标题特别引人注目。两江总督沈葆桢对这一报道持怀疑态度,于是给伦敦中国大使馆发电报,以核实这个消息的准确性。
郭嵩焘接到沈葆桢的电报,担心将此事闹大,给国内某些人抓住把柄大肆渲染,于是立即叫马格里给上海《申报》去电更正云:郭嵩焘常宴请男女宾客,其夫人从未与席,如有女宾欲谒见夫人,夫人梁氏仅于私室见之。经过如此掩饰,此事总算蒙混过去,没有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后来,还是被翰林院侍讲张佩伦据为证据参了郭嵩焘一本。
厦门怡记行商人枪杀中国渔民一案,虽经郭嵩焘的一再交涉,依然没有结果,英国外交部一拖再拖,就是不予复照。因此,郭嵩焘对英国新任外务大臣沙里斯百里不满,然而事关两国体制,郭嵩焘除了据理力争外别无他法,于是,直接赴英国外交部进行交涉。郭嵩焘对沙里斯百里说:
“中国政府希望贵国政府能够公正地解决此案,而且不伤两国和气。”
“可是,据厦门领事说,安陀鸟系美洲人,英国政府也就不好处理此案。”沙里斯百里说。
“然而,安陀鸟确系贵国厦门怡记行雇员。据了解贵国领事依据领事裁判权从而使中国人一再地无端受害;部分英国人在中国所作所为严重地触犯中国法律,却总能受到领事权保护,致使戕害中国人的案件时有发生,即如怡记行一案,凶手一直不能绳之以法,即使中国拘捕真凶,而领事裁判所总是以中西法律不同而将外籍凶手释放。”郭嵩焘望着沙里斯百里继续说,“大抵杀人偿命一节,各国律条基本相同。怡记行一案,照西律,安陀鸟不是英国人,英国领事馆不能质讯,那么就应交给中国自行质讯;但是通商之条例却并未载明,中国又没有办法,安陀鸟一案只好悬着。安陀鸟确系怡记行雇员,中国又不能从该行将其逮捕,再加上领事馆一再推脱,那么安陀鸟无论杀害多少中国人,也无论关系多少中国人的性命,都能逍遥法外,这公平吗?”
“大使阁下,您说的都在理,只是按章办事乃是西方法律之要求,此案究竟如何处理,英国外交部本身并不能做主,因为外交部只有行使法律的权力却没有修改法律的权力。”沙里斯百里说。
“贵国依法办事,固然正确,但中国人的性命也不是儿戏,望英国外交部尽快妥善地处理此案。”郭嵩焘说。
“这样吧,我们以英国外交部的名义让厦门怡记行、英国驻厦门领事同福建地方长官会商,先给受害者一些抚恤金,其他事情以后再说,您看,这种变通处理总还在情理之中吧?”沙里斯百里说。
“这……”郭嵩焘略一考虑,说道:“英国外交部能够有如此表示,这于死者之亲属多少也是个安慰。”
“等事情办完之后,我会照会中国大使馆的,请公使阁下放心。英中两国和好局面千万别因为这些小事而产生变化。”沙里斯百里说。
“那是一定的。中国公使告辞了。”郭嵩焘说。
郭嵩焘率领随员离开英国外交部返回中国大使馆。郭嵩焘心中明白,厦门怡记行之案办得不彻底,可是中国也拿不出具体章程,更不可能诉诸武力,能为死者之亲属争回一点抚恤金,总比一无所获要好。
伦敦著名画师古德曼将郭嵩焘的画像与照片亲自送到中国大使馆,郭嵩焘接下画像与照片,看了看,觉得比较满意,并挽留画师在大使馆里用午餐,以表感谢。古德曼吃过午饭后,便起身告辞。
“请等等,古德曼先生。”郭嵩焘说。
“还有什么事么?”古德曼问。
“上次,我说过要送一幅中国字给你,不记得了?”郭嵩焘笑着说。
“记得。我以为郭先生忘了。”
“我已经写好了,还装裱了一下。”郭嵩焘回头对马格里说:“马格里先生,请去我的书房,将书桌上那幅‘巧夺天工’的条幅拿来。”
马格里走进里间,取出了那张条幅,走到古德曼跟前打开卷轴。古德曼虽然不认识中文,见条幅上的文字和装裱搭配得十分和谐,便连声说“好!”马格里将条幅上的中文意思解释给古德曼听。古德曼听完后,脸上堆满笑容,高兴地带着这幅字走了。
郭嵩焘将自己的画像挂于官邸客厅之墙上,手中拿着照片与墙上之画像相对照,慨叹西方画技之精湛、电汽照相之神奇。郭嵩焘说:
“中国人不能为也。”
“老爷还在自我欣赏呀。”梁芬茹怀里抱着瑛生说。
“夫人,你看,这画像像照片,这照片像画像,太神奇了!太神奇了!”郭嵩焘连声称赞道。
下午,郭嵩焘坐在办公室中听凤仪译新报纸,英国《泰晤士报》对中国驻英公使郭嵩焘评价较高,而对前任副使刘锡鸿却有较为激烈的批评。
刘锡鸿自从改任驻法公使后,对郭嵩焘的不满是与日俱增,当听说郭嵩焘兼署驻法公使后,更是怒火中烧,他狠参郭嵩焘十大罪状,并寄往总署。奏折寄出之后,身在德国的刘锡鸿日夜盼望北京的消息。在无奈的等待中,刘锡鸿又见英国报纸对郭嵩焘大加褒扬,对自己却是大加贬抑,这使心高气傲的刘锡鸿大为恼火。他抓着《泰晤士报》,恶狠狠地瞪着报上郭嵩焘的照片,然后使劲地将这张报纸揉皱,怒气冲冲地说:
“郭嵩焘,你已经是秋后的蚱蜢,蹦不了几天。咱们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刘锡鸿将报纸扔到地上,气呼呼地坐回软椅上。
刘锡鸿参郭嵩焘十大罪状的折子递到总署,立刻又在朝廷上下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舆论一片哗然。总理衙门在沈桂芬、李鸿藻的把持下,形成一股对郭嵩焘不利的势力。翰林院侍讲在某些人的授意下再参郭嵩焘,要求朝廷将大清之“逆子贰臣”郭嵩焘召回京师,撤职拿办。
远在天津的李鸿章和在江苏的沈葆桢闻听朝廷之动向,都向朝廷写信,明确地表示朝廷不能对郭嵩焘进行处理。李鸿章一面将刘锡鸿参郭嵩焘十大罪状一事电告伦敦中国大使馆,一面准备上京师与总署理论。
在伦敦的郭嵩焘接到李鸿章的电报,感到无比震惊。刘锡鸿在赴德之前曾明言郭嵩焘有三大罪状,现在又变成了十大罪状,在郭嵩焘看来,刘锡鸿之险恶用心非常人之所敢想。本来,郭嵩焘认为,刘锡鸿赴德之后,自己可以安心工作,曾想上折乞退之想法已经动摇,不想刘锡鸿还是如藤缠树,紧抓不放。刘锡鸿向郭嵩焘扔出这“十大罪状”,大有不把郭嵩焘从泰西撵回中国去,决不善罢甘休的架式。于是,郭嵩焘坐下来给总署的沈桂芬写信,恳请北京总署同意他乞病归休。
六月下旬,李鸿章从天津赶到北京,他首先找到总署里与自己关系较为亲密的周家眉。周家眉问:
“李大人到此,一定是有事吧?”
“是的。一则为北洋海军之事,再则是为同年中国驻外公使郭大人。”李鸿章说。
“噢——看来,总署是要动真格的了。他们想撤回郭公使,甚至还有人想把他交部议处。”周家眉说。
“周大人,你觉得刘锡鸿参郭嵩焘之‘十大罪状’可信吗?”李鸿章问。
“总署可是宁可信其有呀。”周家眉说。
“你知道,郭嵩焘与刘锡鸿已经势同水火,二人相诋之辞似不宜为实证。”李鸿章说,“据我所知,郭嵩焘在外经年,办理外交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甚受泰西各国称颂,英、法两国驻华公使对他评价甚高,由此可见中国首任公使得到国际上的肯定,他的出使是成功的。而刘锡鸿甫理德国公使,在西方声名甚差,连德国驻华公使巴兰特也对他恨之入骨。留学生督官李凤苞经常给我来信,说西方报纸对刘锡鸿多有贬抑之辞,使大清国形象严重受损。我认为,总署从泰西撤回的不应该是郭嵩焘,而应该是刘锡鸿。”
“李大人之言甚是。可是总署自有总署的安排,我一个人也当不了总署的家,大人知道,总署里除了恭王之外,就是沈桂芬、李鸿藻说了算。”周家眉说。
“我不是要你去当总署的家,你只要在外面敲敲边鼓就可以,我亲自去找老佛爷。”李鸿章说。
慈禧听说李鸿章来到北京,便立刻传见。李鸿章行过觐见之礼后,慈禧首先问及北洋海军舰队情况,李鸿章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一下,慈禧听了很不满意,但又不好追问,因为北洋海军的部分军费被内务府挪用,这一点慈禧清楚。于是,慈禧换一个话题问道:
“李大人应该知道郭嵩焘之事吧?”
“知道。”李鸿章回答。
“当时,你推荐他出使英国,说他深通洋务,可是他到英国后怎么闹出了那么多事情来?这个郭嵩焘是怎么搞的!他在广东任抚臣,闹得广东鸡犬不宁;出使泰西后,又让外国人笑话。真是让哀家很失望。”慈禧说。
“太后,”李鸿章说,“臣与外国人打交道较多,得知郭嵩焘出使英、法,成绩显著,世界各国驻英、法公使无不对大清国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大加赞扬,特别是英、法两国驻华公使更是对郭嵩焘推崇倍至。”
“是吗?哀家怎么不知道,哀家只知道刘锡鸿一再参他有诸多违例行为,按照刘锡鸿所说,郭嵩焘的有些行为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了。”慈禧说。
“老佛爷明鉴,古语云:‘兼听则明。’那‘十大罪状’只是他刘锡鸿的一面之辞,老佛爷知道,刘锡鸿已同郭嵩焘反目,那么刘锡鸿的参奏,我们不应该作为直接的证据。天下那么多人,特别是英、法两国政界对他们的评论是最为有力的证据。也许老佛爷还不知道,他刘锡鸿自从署理德国公使后,国际上对刘锡鸿所作所为的批评已经传到国内了。”
“是吗?总署是怎么搞的,只不过是两个驻外使臣之事,就闹得朝野上下沸沸扬扬的,刘锡鸿指控郭嵩焘的罪状,我们不能说全无;刘锡鸿出使德国,义气用事,有失使臣之身份,哀家要将他们一并训诫。”慈禧说完,转头对李莲英说:“小李子,去喧李鸿藻来。”
“喳。”李英莲转身去了。
“太后宣李鸿藻大人的意思是——”李鸿章问。
“哀家让他拟旨,对郭嵩焘、刘锡鸿进行训诫。”慈禧说。
一会儿,军机大臣李鸿藻来到养心殿,见李鸿章在场,心中明白了大半。本来,李鸿藻还想替刘锡鸿说一番好话,现在不行了。当慈禧吩咐他去草拟圣旨时,他极不情愿地接受了太后的旨意。他为太后所拟的训诫云:
“郭嵩焘、刘锡鸿自奉命出洋以来,意见相左。始则刘锡鸿指郭嵩焘悖谬,续则郭嵩焘斥刘锡鸿任性。二人各怀私怒,相互攻讦,本应严行处理,以示炯戒,姑念郭嵩焘使以来办理外交事务尚能妥为完结,而刘锡鸿也是忠心体国,协助有功,所以朝廷略短取长,宽其既往,暂免深咎;而经此训诫之后,二人倘敢各怀私愤,怙过不悛,则国法其在,不能屡邀宽宥也。特此各谕令知之。”
在国内的一片喧嚣声中,郭嵩焘退志弥坚。郭嵩焘乞退的消息从北京传到伦敦,伦敦各大报纸对郭嵩焘任职未满而乞退,纷纷作了猜测性的报道。郭嵩焘对这些猜测也不去证实,而是坐下来写信给李鸿章、沈葆桢,请他们尽快物色人选来英、法续任公使。于信中,郭嵩焘还特别推荐曾国藩之子曾纪泽,说他是个洋务高手,应该是重点物色的对象。
郭嵩焘刚才写完这封信,邮差送来今天的邮包,里面有许多信件、报纸。其中有一封信是李鸿章写来的,郭嵩焘迫不及待地拆阅。从这封信中郭嵩焘得知:总署似乎有回护刘锡鸿之意;李鸿章要求郭嵩焘不要负气,不要再同刘锡鸿争下去,如此下去只能将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有损于自己的名誉;李鸿章还提醒郭嵩焘要小心刘锡鸿的再次纠参;另外,李鸿章还告诉郭嵩焘朝中人员可能会有所变动,军机大臣李鸿藻丁内忧,暂时不会回到总署,不过似乎总署会全力支持刘锡鸿的,因为湖南巡抚王文韶似乎在李鸿藻的授意下,由沈桂芬密保进入总署。
郭嵩焘看完这封信,深深地叹了口气,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王文韶在思想上与郭嵩焘不合,可以说是郭嵩焘的死对头。这个消息使郭嵩焘乞退的想法更加坚定。
“大人,”站在郭嵩焘的身边的黎庶昌说,“您看,这份《申报》报道了关于您的画像之事,用语很不庄重。大人您看,这标题下还加了一个按语呢。”
报纸竭尽诙谐、讽刺与刻薄之能事,报道郭嵩焘在伦敦画像一事。《申报》说:古德曼为郭嵩焘画像,开始郭嵩焘不给画师看手,然后要求两耳全部画出,否则会被人误认一耳被割;郭嵩焘双要求画师在画官帽时,必须将顶与翎枝全都画出。古德曼说不可能,因为顶为帽沿所遮,翎枝在脑后,绝对画不出来,突然郭嵩焘俯首至膝,问古德曼道:“顶与领枝见否?”古德曼说:“先生之翎顶毕现,然先生之面目何在?”又谓郭公使坚持要画脱帽像,帽子另画在一旁;古德曼将画好的像送给郭嵩焘时,郭嵩焘又是一番赞扬等等;《申报》还郑重其事地加了一个按语说是实情。
郭嵩焘接过报纸一看,差点儿没把肚皮气破,这样的报道怎能不让郭嵩焘悖然大怒。郭嵩焘说:
“《申报》真是无耻,此等讪笑中国驻外公使之事不经核实,竟然随便发表,太不像话了。我郭嵩焘一定要找他们算账。”
“大人,算了吧。”黎庶昌说。
“从内容上,这种东西好像是古德曼在造谣。”郭嵩焘怀疑道。
“不会吧?”黎庶昌说。
“太不像话,太不像话,真是气死我了。”郭嵩焘用拳头捶着桌上报纸说,“黎参赞,去把马格里叫来。”
“大人。”黎庶昌说,“马格里不是被您派出去了吗?”
“哦,对的,等他回来时,你立刻叫他到我这儿来。”郭嵩焘说。
“大人,”郭斌走进郭嵩焘的办公室里说,“楼下来了个人,说是英国女王派来有,翻译官德明正在那儿陪着,叫我来请您去见见那个人。”
“女王派来的?快!去见见!”郭嵩焘放下手中信函与报纸,立刻领着黎庶昌下楼。
来者确系英国女王派来给中国大使馆送请柬来的。郭嵩焘接下请柬后,邀请送信之人上楼小坐,送信者辞谢而去。
德明把请柬译成中文交给郭嵩焘,郭嵩焘一看,原来是英国女王准备检阅海军,邀请中国驻英公使参加阅兵式。郭嵩焘认为能够参加英国皇家海军的阅兵式,这是中国驻英公使的光荣。接到这张请柬郭嵩焘感到不胜喜悦,忘记刚才的恼怒,欣然地接受邀请。他命德明写了封复信,表示中国驻英公使届时一定亲自往观。
李鸿章接到郭嵩焘的来信与电报,对郭嵩焘的处境深表同情,对顽固派进攻郭嵩焘表示担忧,他基本上同意郭嵩焘激流勇退。李鸿章写信给两江总督沈葆桢,依据郭嵩焘的推荐,商量保荐曾纪泽为驻扎英、法两国钦差大臣。沈葆桢认为曾纪泽乃曾国藩之子,通英文,知洋务,担任出使大臣也比较妥当,于是回信给李鸿章,表示同意郭嵩焘之推荐。
总署一味回护刘锡鸿,有撤回驻英公使郭嵩焘,保留驻德公使刘锡鸿之意。但是,像这样撤回驻外公使之大事,总署一般都要先同李鸿章商量,特别是要撤回任期未满的郭嵩焘就更要同李鸿章商量了,因为中国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乃李鸿章所推荐。当总署将这件事情去信同李鸿章商量时,李鸿章当然很不满,于是回信总署,表达了想法,在信中他把刘锡鸿在德国的所作所为一并写出,告诉总署中国驻德之钦差已经成了西人之笑柄,严重地损害圣朝的形象,倘若要撤回公使,第一个就是刘锡鸿,其次才是郭嵩焘。
接下来,李鸿章与沈葆桢力保曾纪泽为出使英、法大臣,力保留学生监督天津候选道李凤苞为出使德国钦差大臣,分别接任将被撤回的两个公使郭嵩焘与刘锡鸿。迫于李鸿章与沈葆桢的压力,总署不得不将郭嵩焘与刘锡鸿二人一同撤回。
于是,朝廷下诏,召曾纪泽来京陛见,曾纪泽接到圣旨后,立即从长沙动身前往京师。只要曾纪泽抵达伦敦,郭嵩焘就可以动身回国。同时,朝廷再下谕令,令在英国的中国留学生监督李凤苞署理驻德公使一职,命他接到谕令后,立即赴德上任。
马格里从外面回到中国大使馆。黎庶昌见他回来就说道:
“马格里先生,郭大人叫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有什么事吗?”马格里问。
“是的。”黎庶昌说。
于是,马格里来到了郭嵩焘的办公室,问道:
“大人,黎参赞说,您有事要找我?”
“是的,你来看看这份报纸,这篇报道。”郭嵩焘将案上的《申报》递给马格里。
马格里看完了这则报道,想笑却没有敢笑出来,转而十分严肃地说道:
“郭大人,这是造谣,似有意攻击的样子。”马格里说。
“可是,这个按语更是奇怪,还说是属实。真是岂有此理!这难道是古德曼造的谣?你去古德曼那儿问问,我觉得此事不仅关系到我个人名义问题,更关系到圣朝的形象问题。”郭嵩焘说。
“是。我这就去找古德曼谈谈。”马格里说。
“如果确系古德曼造谣,那么我们就还让他出来辟谣;如果不是古德曼造谣,那我们就请他写一则辩诬文给上海《申报》,以澄清此事。这件事情,我一定追查下去。”郭嵩焘说。
“明白。”马格里说。
马格里才走,电报局又送来一份李鸿章发来的电报。在电报中李鸿章告诉郭嵩焘,朝廷已经同意郭嵩焘乞病归养,同时也将撤回中国驻德公使刘锡鸿,分别由曾纪泽、李凤苞担任中国驻英法和驻德公使。郭嵩焘看完电报,苦笑着说:
“刘锡鸿呀刘锡鸿,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两败俱伤,如此之结局,何苦来哉?你尽管有军机处撑腰,还不是与老夫一样同时被撤回?”
“大人,”郭斌说,“该下班了。”
“好吧,今天到此结束。”郭嵩焘伸了伸懒腰。
“明天,大人还有重要活动,今天应该早点休息才对。”郭斌说。
“对头。明天要去参加女王检阅海军的仪式。”郭嵩焘说。
于是,郭嵩焘高兴地哼着京腔小曲走回官邸。正抱着孩子的梁氏见丈夫满脸的笑意就问:
“老爷今天这么高兴,肯定有什么喜事。”
“当然了。”郭嵩焘将辫子往后一抛。
“快说说看。”梁氏说。
“今天,我接到李鸿章李大人的电报,他告诉我,朝廷已允许我乞病归养,不久我们就能接到上谕,等继任公使曾纪泽一到,我们就可以回国了。”郭嵩焘高兴地说。
“真是个好消息。我在伦敦总感到憋得慌,老爷又不让人出门,就是让我出门,语言半通不通的,还是回家好哇。”梁芬茹感叹道。
“刚才我还收到女王陛下的请柬,中国驻英公使被邀请参加女王陛下检阅英国皇家海军的阅兵式。你要知道,这是中国公使的光荣,也是中国人的光荣。”郭嵩焘说。
“看你乐的。哟,你看,我们的瑛生对你笑呢。”梁芬茹说。
“是吗?让我瞧瞧,小乖乖,你爹高兴,你也就高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郭嵩焘说。
光绪四年七月十四日(公元1878年8月13日),英国皇家海军军部派专人来到中国大使馆,接中国公使一行人。郭嵩焘领着一名武生(林泰增)和翻译德明、马格里以及在皇家海军学院学习的罗丰禄等行人,从维多利亚火车站出发,乘火车南行。
火车在丘陵与低山之间奔驰,沿途山势平缓,草木丛生。虽然已入秋令,但是大不列颠依旧绿草丰润,景色优美。经过数十里的行程,火车抵达朴茨茅斯(Portsmouth)。在这里,郭嵩焘一行转乘马车,直奔海口巨镇。镇子很大,郭嵩焘站在高处望去,这个巨镇简直就是个小城市。
中国公使一行人抵达海边时,英国外务大臣沙里斯百里陪同首相梯斯累里前来迎接。日本公使上野景范、荷兰、希腊等国公使都已到场。郭嵩焘同他们打招呼。这时,英国海军副总司令来到英国首相和外务大臣面前行军礼,又向各国公使参赞行军礼,然后引领大家登上“弗飞尔号”军舰。
“弗飞尔号”军舰舰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曾经到过中国,对中国人有一种特别感觉,对中国公使一行坐自己的舰感到十分高兴。中午,舰长设便宴招待各国公使、参赞。饭毕,“弗飞尔号”启锭,驶出江口,就在这时,郭嵩焘发现“弗飞尔号”军舰两边共有二十六艘铁甲船和两艘造型特异的水雷船环护着。舰长告诉郭嵩焘,现在是去接英国女王。
女王乘坐着一艘巨舰向这边驶来,英国皇家海军总司令为之导航。站在“弗飞尔号”的海军副总司令向总司令行礼,向女王致敬。然后“弗飞尔号”并入女王坐舰后面的船队。这时,郭嵩焘发现下议院议员以及名绅坐舰为一巨型兵舰,舰上共乘有千余人,旁边还有机械学校学生的船队随行。护卫“弗飞尔号”的二十六艘铁甲船分成左右两列,每列前面都有一个鱼雷艇作为前导,海军总司令为女王导航,女王坐舰中道直行,海面越来越宽,风浪也越来越大,船舰在波浪上抖动着。
突然,二十六艘护航铁甲船同时鸣炮,炮声在英吉利海峡上空回**。海军总司令将手中的红旗一挥,所有的船舰都放慢速度,并立即重新编队,二十六艘护航舰一字排开,停在海面上,面向女王,所有的船舰随海水起伏而起伏。维多利亚女王立于巨舰船头,任海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和衣裙。女王向所有的护卫舰挥手致意。
本来还安排全部军舰入大洋进行表演操练,可英吉利海峡风高浪狂,海军总司令奏请女王取消在这种恶劣天气下的表演操练。女王同意。所以,所有船舰并没有航行得很远就返回港口。
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对郭嵩焘说:
“郭先生,这支海军号称世界第一,阁下以为如何?”
“真乃威武之师也。”郭嵩焘说。
“是呀,这支舰队可以航行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舰队是多么神武呀,以此制敌,何敌不克?”上野景范说。
“贵国在英国建造的‘扶桑号’,也是一艘了不起的战舰呀。”郭嵩焘说。
“那只是只中型战舰,还不能同英国舰队相比。我们日本国正在筹建海军,希望很快能赶上英国。我听说贵国南北洋大臣也在筹建海军,是这样的吗?”上野景范问。
“是的。中国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势在必行,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郭嵩焘说。
英国女王检阅水师虽然未能完全按照计划行事,但是英国海军之神威尽显,给各国公使参赞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在返回伦敦的途中,郭嵩焘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在浙东时曾亲历过第一次鸦片战争,领教过英国舰队之威猛,在上海亲自登上载有重量级大炮的火轮船,现在又亲自登上英国战舰随女王检阅水师,这些都使郭嵩焘对英国海军战斗力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海军在战争中的威力与作用是不可低估的。而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告诉郭嵩焘日本正在筹建海军,这更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中国公使一行回到使馆。郭嵩焘直上四楼,进入办公室。凤仪见郭嵩焘回来,便走进他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今天的译报情况。凤仪告诉郭嵩焘,今天伦敦各大报纸都披露郭嵩焘将要离任回国之事,并表示惋惜之意。郭嵩焘听完凤仪的汇报,心中既感安慰,同时也多几许惆怅。
上海《申报》对郭嵩焘讪笑一事,郭嵩焘并没有放手。他先派马格里去找古德曼质询,当时古德曼不在家。马格里回来后,随郭嵩焘参加女王检阅海军。现在,马格里又去找古德曼。古德曼得知此事后,感到非常吃惊。他说:
“我对中国公使敬重有加,绝不会嘲讽中国公使的。”
“可《申报》却说这是您亲口所言。”马格里说。
“这是造谣。我只与记者说过我曾替中国公使画过像,那原本不过是想宣传自己,没成想给记者提供了造谣的材料。真是对不住郭先生。”古德曼说。
“我是受郭公使之委托,来向您问问。如果此事确系他人造谣,那您就写一份咨文辟谣。您不知道,郭公使办事一向都极其认真的。”马格里说。
“行。我写,您等着。”古德曼提起笔用英文写了一份声明。写好后交给了马格里。
马格里带着古德曼的声明,回到郭嵩焘身边,说:
“大人,这是古德曼的声明。”
“这份声明很重要,但还不够。”郭嵩焘说。
“还少什么?”马格里问。
“马格里先生,你也写一份声明。大家都知道我不懂英文,我与古德曼交谈,你必须在场翻译,我是否讲过那样的话,马格里先生最清楚。你写一份声明不也是有力的证据吗?”郭嵩焘说。
“对对对,我也写一份咨文作为声明。我这就写。”马格里退下为郭嵩焘写声明去了。
郭嵩焘将马格里的文稿略加修改,又让马格里将古德曼的声明译成中文,郭嵩焘对马格里的译文又作一番润饰,然后把马格里的声明、古德曼的中英文声明全部邮回上海。中文声明寄给《申报》编辑部,请予发表;英文声明寄给上海英文报《中国快报》、《中国电报》以彰《申报》之过。上海《申报》编辑部接到郭嵩焘寄来的声明,虽予刊登,却似乎于心不甘,在这份声明前又加上个按语,说是上次所加按语只是为了吸引读者,这个按语不免有回护自己的意思。
曾纪泽从湖南出发,路过武昌,拜见湖广总督李瀚章。然后又顺江东下,于南京晤见两江总督沈葆桢。接下来,继续东行,直抵上海。闻听即将赴泰西接替郭嵩焘任驻英、法钦差大臣的曾纪泽抵达上海,上海的各国领事纷纷来与之见面。曾纪泽在上海作短暂的停留,便取海道北上。至天津,曾纪泽又去晤见北洋大臣李鸿章。见过李鸿章后,曾纪泽于光绪四年(1878)八月下旬抵达北京。
刚到北京的曾纪泽首先受到总理衙门的总班头奕?的召见。八月二十八日,曾纪泽又被慈禧宣入养心殿。曾纪泽在太监李莲英的引导下进入养心殿,按照李莲英指定的地方跪定,用眼睛的余光瞥见正端坐在御榻之上年仅十岁的光绪皇帝,也分明感觉到帘后坐着两宫太后。曾纪泽跪定之后,说道:
“臣曾纪泽躬叩皇上圣安,躬请两宫太后身体安康。”
“平身。”光绪说。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曾纪泽说。
“曾纪泽。”慈禧开口道。
“臣在。”
“令尊乃圣朝之中流砥柱,其在世之时,为国家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功在当代,名传千秋。哀家今日见你,不禁又想起令尊来。”慈禧说。
“臣曾纪泽感谢太后如此褒扬先考,臣身为人臣人子,更是感激不尽。”曾纪泽说。
“曾纪泽,朝廷简派你为常驻英法公使,这可是件苦差事,希望你出使后能够公允体国,努力把外交办好。”慈禧说。
“臣谨遵太后老佛爷的教诲,就是拼上性命也要把朝廷之事办好。”曾纪泽说。
“有你这句话,哀家也就放心了。”慈禧说。
“启禀老佛爷,臣有一事启奏。”曾纪泽说。
“何事,说来让哀家听听。”慈禧说。
“臣此去泰西四万里,接替郭嵩焘。然郭嵩焘是任职期限未满而被撤回的。他是臣之长辈亲家,臣不该在此为他说话,但臣又不得不说。臣深知郭侍郎之为人,正直清廉,是个能够拼却性命为国家办事之人,而性情偏激是其短处。臣此次西行四万里,也拼却名声来替国家办事,将来仍求太后、皇上恩典,望能始终保全。”曾纪泽说。
慈禧听曾纪泽这些话,心中明白:如果朝廷对首任公使郭嵩焘进行议处的话,那么这位即将赴任的继任公使之心肯定安不下来,甚至还会产生种种猜疑;曾纪泽所担心的就是郭嵩焘的今天会不会是他的明天。为了让这位继任公使吃上一颗定心丸,慈禧立刻答应道:
“上头也深知郭嵩焘是好人。其出使之后,所办之事不少。他挨别人的骂也挨够了。”
“太后圣明,臣感激不尽。郭嵩焘只是恨不得大清国能立刻富起来,他常常与别人争论,所以才挨骂。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忠臣。好在太后与皇上都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所以他就是拼却名声也是值得的。”曾纪泽说。
“上头都知道。”慈禧说,“王公大臣等也都知道。”
“臣这就放心了。”曾纪泽说。
“曾纪泽,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慈禧问。
“我把随员选定后就立刻启程。”曾纪泽说。
“你要谁去都成,朝中三品以下大员随你挑。”慈禧说。
“多谢老佛爷,臣已经拟了个清单给恭亲王。只要总署一批准,人一到位,我立即动身。”曾纪泽说。
“如此甚好。”慈禧说,“洋人的脾气不好,你出使后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使圣朝颜面受辱。”
“臣遵旨。”
“曾纪泽,”坐在慈禧旁边的慈安太后说话了,“公允体国乃是第一要著,切记切记。”
“臣明白。”曾纪泽又跪下磕头,“臣躬叩皇上、两宫太后圣安,臣告退。”曾纪泽说。
十月初,总署批准了曾纪泽的“清单”。于是,曾纪泽召集人马,各路人马齐集京师。最后,曾纪泽去觐见太后与光绪皇帝,作为辞行。
永定河边的码头上,英、法、俄、美等国驻华公使参赞前来为曾纪泽送行。到天津,李鸿章、各国驻天津领事也来到码头为曾纪泽送行。继任公使曾纪泽乘大轮船直抵上海,在上海等法国轮船。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曾纪泽会见前来拜访的各国驻上海的领事及其随员。
光绪四年(1878)十月二十八日,曾纪泽率中国使团登上法国轮船,正式踏上使西的征程。
充任英、法两国公使的郭嵩焘在伦敦中国大使馆里于八月初突然收到伦敦法国大使馆转来的公函。法国政府决定在今年秋季八月(公元1878年9月15日)举行盛大的阅兵式,邀请中国驻法公使参加阅兵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