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必同室也操戈

副使刘锡鸿指着郭嵩焘的鼻子吼道:“这几个小钱不给我,我也穷不到哪儿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你吗?我这就走,我到德国去,从此再也没人来监视你了,你就放心地卖国求荣吧,你个大汉奸!”

郭嵩焘接受沙逊夫人的邀请,参加了她在家中举行的小型酒会。从沙逊家回来之后,郭嵩焘对梁芬茹说:

“夫人,许多国家,特别是西洋各国,男人出席茶会、酒会、舞会一般都携带妻子。我很想带你参加,可中国体制甚严,我也不敢贸然带你去,委屈你了。”

“你看,我现在挺着个大肚子,能去参加这些活动吗?其实我参不参加这些活动无所谓,只要我不是老爷的累赘就行。我毕竟是中国女人。”梁氏说。

“西洋女人是人,中国女人也是人。在西洋,这茶会、酒会多数是以女主人的名义组织的,生活在西洋的女人多么幸福呀!”郭嵩焘深有感触地说。

“我倒没有这种感觉。做一个中国女人有什么不好!再说,中国也不能没有女人呀!”梁氏说。

“那倒是实话。今天沙逊夫人问我为何不带夫人来,你猜我是怎么回答她的。”郭嵩焘像孩子似地闪动着眼睛说。

“你肯定回答体制不许呗。”梁芬茹说。

“这样回答多不好,我以夫人身体不便答她的。”郭嵩焘说。

“下次等我身体方便了,那你可得带我出去,要不然,别人会说老爷是个骗子,到时候看你如何收场。”梁氏笑着说。

“大是大非上,一定要循理办事,而这些小事马马虎虎能说得过去就行了。”郭嵩焘笑着说。

刘锡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帽子往桌上一甩,气呼呼地说:

“盛奎!盛奎!研墨!研墨!”

“哎——来了,大人,什么事,这么急?”盛奎问。

“我受不了了,这个郭嵩焘越来越不像话。我早知道是这样,我死也不跟他去沙逊家做客。”刘锡鸿说。

“为什么?”盛奎问。

“你可知道中国驻英公使是什么样的地位身份?”刘锡鸿问。

“知道,相当于当朝二品大员。”盛奎说。

“可是,这个二品大员怎么就那么没有品位呢?什么人的邀请他都参加。连商人之邀他也参加。他郭嵩焘参加倒也罢了,可是当沙逊把几位在场的女士介绍给他认识时,他……他……他竟然挽着沙逊夫人那娇嫩的小手走路,接着又与她并肩而坐。他都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家伙,还双目含情,左顾右盼,与身边几位太太殷勤交谈。郭嵩焘此等做法殊失中国公使的身份与面子,我作为副使深以为羞。”刘锡鸿说。

“你就为这事要参郭大人吗?恐怕不好吧?俗话说入乡随俗。他在英国伦敦行洋礼,同洋女人交往,似无可厚非。你看,在伦敦的街头、公园里,有洋人相互亲嘴;在舞会上搂搂抱抱,共同跳舞。他郭嵩焘只不过才摸一下洋女人的手,刘大人就要参人家,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盛奎说。

“大胆的奴才,竟敢教训起老子来。”刘锡鸿大怒道,“我们是中国公使,一定要维护中国公使的形象。今天他能拉洋女人的手,说不定明天他就搂着洋女人的腰跳舞,后天说不定就——唉,不说了,研墨!”

“是!”盛奎遭到刘锡鸿的一顿训斥后,便不敢再言,而是乖乖地研墨。

中国大使馆门口突然出现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他们看见中国大使馆门口飘着黄龙旗时,便集体跪下行礼,结果引来过路的英国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几个人突然出现,让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吃了一惊。郭嵩焘赶紧派人将他们叫进使馆。看着他们一副狼狈的样子,郭嵩焘问:

“你们几位是什么地方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回大老爷,”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人说,“我们都是浙江人,我们都是被骗来的。”

“你们都是浙江人?被骗?”郭嵩焘说。

“是的。”于是几个全部跪倒,恳求道:“请大老爷救我们出火海。”

“来来来,都起来。还是你来说。”郭嵩焘指着那个年长者。

“大老爷,我是杭州人,叫汤近新。英国火轮船‘拉多丽号’雇用我们。上船前,我们与他们都谈好了条件。可上船后,他们加重我们的负担,随意地打我们骂我们,还经常罚我们饿饭。我们没有办法,只有忍着。船到英国后,我们要求辞职,他们还不答应;我们向他们要工钱,他们又不给。在我们走投无路时,船上有个好心的英国人叫我们到伦敦中国大使馆来求援。所以我们才到这里向大老爷求援来了。请大老爷一定要帮帮我们。”

“你们既已来到英国,中国大使馆就有责任保护你们。你们先在此暂住一宿。明天,我派人去调查调查。如果确实如此,我们一定为你们讨回公道。”郭嵩焘说。

“谢谢青天大老爷。”几个人又跪下来磕头。

第二天,郭嵩焘派参赞黎庶昌和德明去码头“拉多丽号”上进行调查。黎庶昌调查后,回来向郭嵩焘汇报:

“我们刚开始调查时,英国船主蛮不讲理,不同我们配合,拒绝我们调查。他们说中国人没资格来调查英国船。”

“岂有此理!”郭嵩焘生气地说。

“不过,在我们的严正交涉下,他们还是同意让我们调查了。”黎庶昌说。

“结果怎么样?”郭嵩焘问。

“英国船主明显在说谎。他们说中国船工懒惰,不遵守纪律,非要严加管束不可。并且还说华工不准辞职,其借口是英国政府规定凡船上雇用的外国工人,由某处带来,一定要带回某处去。”黎庶昌说。

“黎参赞,你一定要将此事处理好,你明天再去找他们交涉。我去英国轮船局、外交部交涉,一定要让这几个中国人从这个船上辞职,并且还要领回他们应得的薪水。”郭嵩焘坚决地说。

在中国公使的严正交涉下,“拉多丽号”船主最后不得不答应让这几个中国人辞职。郭嵩焘又派德明赴“拉多丽号”取回中国人应得的工资。

接下来,郭嵩焘又让德明妥善地安置这几个中国人。

这件事情的交涉,又让郭嵩焘想起在新加坡与胡璇泽的谈话来:上百万的华人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在异国他乡拼命挣扎,备受凌辱,有苦无处诉。而西洋各国在其国侨民较为密集的地区设置领事馆,以保护其侨民。于是,郭嵩焘认为在中国侨民较为集中的地方设置领事馆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了。他希望刘锡鸿一同上奏朝廷。可是,刘锡鸿不仅不同意,还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郭大人,海外的中国人与到中国的洋人性质不同。洋人到中国去,大多是做生意的,他们给英国政府钱,政府当然愿意保护他们。所以英国政府才在世界各地设立那么多领事馆。而海外的中国人则不然。他们大多是无赖之徒,不能谋生于乡里,所以才逃至外洋,更有甚者是畏罪潜逃的歹徒。他们一般都是品德恶劣之人,这些刁民,大清国焉能设领事馆进行保护?这不成了本来无事反而惹事了吗?”

“可是绝大多数华人都是无辜的,像这几个被骗上船的浙江人,要不是伦敦有中国大使馆,真不知道他们的结局将会如何。”郭嵩焘说。

“可是,在世界各地设立领事馆,朝廷又要派领事常驻,派参赞协助,要浪费多少银子。国家是空耗钱财,毫无收益。我不上奏。”刘锡鸿说。

“那我就一个人向朝廷上折子。”郭嵩焘说。

于是,郭嵩焘独自起草奏折,请求朝廷依照西洋之法,在华人较多的地方设立领事馆,以便保护海外华人,使他们在受人凌辱之时,有处申诉。郭嵩焘将奏折交给黎庶昌备案,然后再邮寄回国。

中国公使来到伦敦后一直忙于交际、应酬、交涉事务,对英国广袤的大地,并没有多少认识。郭嵩焘自从认识英国诗人傅澧兰后就开始对整个英国领土、文化都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郭嵩焘特别想看一看伦敦以外的英国领土。

英国诗人傅澧兰邀请中国公使走出伦敦看看美丽富饶的英国大地。郭嵩焘很高兴地接受邀请。中国公使照会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提出中国公使到外地出游的意向。外务大臣德尔比复照同意。同时德尔比还饬命各地方官员认真做好中国公使的接待工作。

光绪三年(1877)七月十五日,郭嵩焘率领副使刘锡鸿、参赞若干人,在傅澧兰的陪同下,往游苏格兰(Scotland)。火车从伦敦出发,经伯明翰,沿海岸向北行进。时值夏季,西南风盛行。海风的温馨让出行之人感觉不到溽暑之酷热;倘在中国,此时正值湿热难耐的盛夏。

英国城市之繁华,农村之美丽,交通之便捷,港口之阜盛,无不给郭嵩焘留下深刻的印象。

火车抵达苏格兰首府格拉斯哥(Glasgow)。走下火车的中国公使一行受到市长与市民的热烈欢迎。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中国公使一行人在格拉斯哥市长的陪同下到城市各处参观。晚上,刘锡鸿来找郭嵩焘,说:

“郭大人,英国还有一片土地叫爱尔兰(Ireland),就在爱尔兰海(Irish Sea)的西面,我想渡过海峡到那边看看,行不?”

“当然可以。你也是驻英公使呀。”郭嵩焘说,“我让马格里去同市长说一声。”

“我想带马格里、黎庶昌随行,再带两个跟丁就行了。”刘锡鸿说。

郭嵩焘都一一答应了。当晚,郭嵩焘派马格里去同格拉斯哥市长说说。市长同意中国副使往游爱尔兰,并立即给爱尔兰首府都柏林(Dublin)发报,请都柏林市长安排好中国副使的访问事宜。

第二天,刘锡鸿率一小分队渡海去爱尔兰。郭嵩焘则继续留在苏格兰访问。由于连日奔波,再加上年龄不饶人,郭嵩焘感到体力不支,发了点烧,又觉得头晕,不得不终止访问。郭嵩焘坐火车匆匆返回伦敦中国大使馆。回到大使馆后,郭嵩焘大病一场。中国医生、英国医生都来到中国大使馆替他诊治。英国医生建议郭嵩焘住院治疗。郭嵩焘遵照医嘱住进了英国皇家医院。

郭嵩焘躺在病**,双眼紧闭,脸色憔悴。在旁边侍候着的参赞李湘甫面对容颜苍老而耿介如初的郭嵩焘,内心深处油然产生一种敬意。李湘甫默默地看着郭嵩焘,突然想起中国大使馆里还有一个监视他的密探刘锡鸿,不由地颤:该不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郭嵩焘呢?可自己又答应为刘锡鸿保密,耳边又回响起刘锡鸿要重用自己的话。李湘甫此时十分矛盾,痛苦不堪,眼睛长时间地投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郭嵩焘睁开眼睛,望着李湘甫走神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参赞大人,怎么啦?想家了?”

“嗯?哦,不是。”李湘甫支支吾吾地说。

“那你为什么发愣呀?”郭嵩焘问。

“大人——”李湘甫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嘛。干吗扭扭捏捏地像个女人。”郭嵩焘笑着说。

李湘甫把头转向窗外,目光越过树丛,隐约可见高楼上的大木钟。郭嵩焘见李湘甫不说话,也就不再催问,只是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道:

“我们驻英使臣,离家四万里,不容易呀。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说出来,说不定大家可以帮你解决。中国大使馆里的人应该像一家人才对。”

这时,李湘甫好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突然转过身来,走到郭嵩焘的床边,用极其坚定的语气说:

“大人,你觉得我们这些使英之人真的亲如一家?”

“是呀,我们不都相处得很好吗?”郭嵩焘说。

“大人,你觉得刘副使这个人怎么样?你不觉得他在许多事情上都与你对着干吗?”李湘甫说。

“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也是允许的。”郭嵩焘说。

“可是——”李湘甫又打住了。

“可是什么?”

“大人,你不知道,你的身边有一颗炸弹,这个炸弹就是刘锡鸿!”李湘甫直呼刘副使的名字。

“炸弹?刘锡鸿?什么意思?”郭嵩焘感到奇怪。

“当初刘锡鸿曾经找过你,要你提携他,让他当副使,可大人只让他做个参赞。有这回事吗?”李湘甫问。

“确有其事。那又怎么样?”

“可刘锡鸿还是当上副使了,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李湘甫问。

“不知道。”郭嵩焘说。

“他受总署与军机处委派来当副使,他名义上是副使,是你的下属,可他实际上是被派来监视你的。他到伦敦后每十天向国内发一封信函,向北京报告你在英国的活动。这些是他亲口告诉我与黎庶昌参赞的。”李湘甫和盘托出。

“什么!受总署与军机处指派!每十天向国内发一次信!”郭嵩焘吃惊地从病**坐起来,说道:“他可从来都不写日记的呀。”

“他还告诉我们好多事情。他说你在出使前还上书总署希望裁掉他这个副使,又说他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他从字上判断是你写的。他还当我们的面说——”李湘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说什么?你照直说。”郭嵩焘瞪大眼睛。

“说你是个十足的小人,是汉奸卖国贼。”李湘甫说这些话时没有看郭嵩焘的脸,也不敢看。

“真是岂有此理!我原以为他曾是我的部下,我又曾经对他有提携之恩,没有想到他会恩将仇报。人心险恶呀!闹了半天,我原来一直是与狼共舞!天天酣睡在狼牙旁边。”郭嵩焘由惊讶转为哀伤。

“大人,总署有重用刘锡鸿的迹象。刘锡鸿亲口讲总署已任命他为驻德公使了。他还说等他正式驻德后要重用我与黎参赞,并告诫我们这些话千万不能让您知道。”李湘甫说。

“你的这些话,让我回想起刘锡鸿使英以来的行为,怪不得他的所作所为总是那么怪,原来原因在这里。”郭嵩焘慢慢地说,接着又用命令的语气说:“李参赞,立即给我办出院手续,我要回大使馆。”

“可是,大人,你有病呀。”李湘甫说。

“快去办,这是命令!”郭嵩焘大声地说。

于是,李湘甫立即与医生商量让郭嵩焘出院,医生说他的病情还要观察两天。李湘甫说事情紧急,中国公使必须带病出院。既然公使有要务,医生也就不好勉强,便答应让郭嵩焘出院。晚上,郭嵩焘乘汽车返回中国大使馆。

郭嵩焘回到大使馆,走进办公室,让凤仪将刘锡鸿的跟丁盛奎找来。不一会儿,盛奎被带来。他见郭嵩焘满脸怒容,感到害怕,只觉两腿发抖。郭嵩焘瞪着盛奎,怒喝道:

“盛奎,你这狗奴才,还不给我跪下!”

随着郭嵩焘的一声怒喝,盛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郭嵩焘厉声地问:

“盛奎,刘大人待你不错吧?”

“是。”盛奎战战兢兢地说。

“刘大人是不是每十天给北京发一份邮件?”

“是。”盛奎说。

“听说刘大人在来英国之前收到一封匿名信,可有此事?”郭嵩焘厉声地问。

“这——”盛奎一抬头,瞥见站在一旁的李湘甫,心中明白了一切。盛奎想,既然自己跟定刘锡鸿,就要坚决为刘锡鸿说话,死也不能承认这事。于是盛奎坚决地说:“小的只是一个家丁,跑跑腿之事都是我干的,其他的事,小的一概不知。”

“正面回答我,你知道不知道?”郭嵩焘提高了嗓门厉声问道。

“不知道。”盛奎额上的汗直往外冒。

“真不知道?”郭嵩焘又问一声。

“真不知道。”盛奎说。

无论郭嵩焘如何审问,盛奎一概回答不知道。郭嵩焘见再审下去也没有什么收获,只得放回盛奎。盛奎战战兢兢地退回去。郭嵩焘在李湘甫的搀扶下从座位上走下来,由于病体还没有痊愈,再加上怒火中烧,所以郭嵩焘脸色苍白。他很吃力地对凤仪说:

“这几日,如果有什么重要消息或总署咨询、外国照会,就送到官邸来。”

“是。”凤仪答道。

在李湘甫、刘浮翎二位参赞的搀扶下,郭嵩焘走回官邸。如夫人梁芬茹见郭嵩焘带病连夜“升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见他回来,梁氏想问问,见郭嵩焘病成这样,便不忍再问,同时也不禁伤心起来。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过来,扶丈夫坐到床边。梁芬茹转头问李湘甫:

“李参赞,老爷住院住得好好的,怎么说出院就出院?连夜升堂,忙得乱哄哄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事,郭大人不想躺在医院里,他怕误事。”李湘甫说。

“是吗?”梁芬茹半信半疑。

郭嵩焘躺在**,闭着眼睛,不时地叹气。梁氏见状很不放心,又传来使馆的医生。医生看了看郭嵩焘,告诉梁氏他只是疲劳过度,又急火攻心,所以显得较为虚弱,等平静下来后,就会没事的。

次日上午,凤仪捏着一份英文报纸来到郭嵩焘官邸。郭嵩焘见凤仪来,就问道:

“凤仪,有什么重要消息没有?”

“有。总署已经任命刘锡鸿为驻德钦差大臣,英国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凤仪说。

“看来一切都是真的。”郭嵩焘说。

“真的?什么真的?”凤仪问。

“报上还有什么消息?”郭嵩焘再问。

“刘大人还在爱尔兰访问,英国报纸对刘大人的举止言行似有不满。”凤仪说。

“报上怎么说的?”郭嵩焘问。

“报上批评他狂妄自大,一味地贬斥西方,对友邦不够尊重。”凤仪说。

“唉,此乃中国士大夫之通病,他刘锡鸿亲眼看到西方比中国先进,可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太可悲了!”郭嵩焘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悲哀。

“大人,今天收到一封电报,是格拉斯哥市长发来的,对大人的安康表示问候。”凤仪说。

“西洋人礼仪至上,一点不假。”郭嵩焘说。

听说中国公使病了,威妥玛在傅澧兰的陪同下,来到中国大使馆看望郭嵩焘;日本公使上野景范也派井上馨前来探望;知道中国公使生病的其他国际友人也有不少前来慰问。郭嵩焘在官邸接待他们,对他们表示衷心地感谢。

几天之后,郭嵩焘身体初步恢复,便立刻到办公室上班。这时,北京上谕传至伦敦,擢升刘锡鸿为二品,并诏授顶戴花翎,充任驻德公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至此,李湘甫所言完全被证实。既有上谕,则郭嵩焘必当遵从。等刘锡鸿从爱尔兰回来,立即让他去德国任公使,这样,伦敦中国大使馆也好清静清静。

马格里从报上看见刘锡鸿充任驻德公使的消息,便立即去告诉刘锡鸿。刘锡鸿听罢哈哈大笑,因为在他看来这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三十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如果当初他不请命出使,只在北京混,恐怕一辈子也混不上二品顶戴。

刘锡鸿结束了在爱尔兰的访问,浮海到利物浦,再改乘火车,于七月二十六日返回中国大使馆。听说刘锡鸿回来,郭嵩焘亲自到大使馆门口迎接:

“刘大人,一路辛苦了。”

“哪里哪里,闻听郭大人微染贵恙,甚是挂念。今见郭大人精气神很好,甚感欣慰。”刘锡鸿说。

“恭喜刘大人升为二品大员。刘大人年轻有为,青云直上,前程似锦,可喜可贺。”郭嵩焘拱手说。

“承蒙圣上、皇太后恩典。从今往后,刘锡鸿当肝脑涂地,以酬圣恩。”刘锡鸿双拳抱举,面露得意神色。

朝廷的诏书已到,刘锡鸿就是驻德公使,在官阶上与郭嵩焘平起平坐。郭嵩焘也是用对等的礼仪待之,惟恐再生嫌隙。

刘锡鸿跪受诏书,然后换上二品朝服。他心花怒放,春风满面地回到住处,往软椅上一坐,向身边的人夸示,大家都来向他表示祝贺,只有盛奎独处一隅,一句话不说。平时,盛奎能说会道,现在却不说一句话,令刘锡鸿甚感奇怪。于是,刘锡鸿问:

“盛奎!干吗像个女人似地缩在墙角?”

盛奎抬起头来,看了看刘锡鸿,见他身穿一套新蟒袍,胸前补子由四品云雁换成二品锦鸡。盛奎知道刘锡鸿升职了,于是紧走两步来到刘锡鸿面前,“扑通”跪倒,放声大哭。刘锡鸿对盛奎的这个举动感到莫名其妙,于是便问:

“哎,哎,哎,老子今儿个升官,你嚎什么丧!”

“求大人给奴才做主。”盛奎哭着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刘锡鸿问。

“大人,您去外面游玩,奴才在家里可遭罪了。郭大人前几日传我审讯,逼问我您几天给总署写一封信,我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所以就实话实说了。他还逼问我有关匿名信的事,我回答不知道。他对我是百般威吓,就差没有动大刑了。大人,奴才无辜受审,满腹冤屈,请大人为奴才讨回公道。”盛奎边说边哭,伤心极了。

“竟然有这事?”刘锡鸿惊诧地说,又问身旁的人:“盛奎所言属实吗?”

大家都点头。盛奎又哭诉道:

“大人,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面。不管怎么说,您也是个副使,郭嵩焘审问我,就是在找大人的茬,让大人难堪。如今大人已是驻德公使了,更要为奴才做主,替奴才讨回公道。”

“嗯——”刘锡鸿刚穿新官服的喜悦立刻转化为万丈怒火。他准备立即去找郭嵩焘兴师问罪,但转念一想,这样径直去争,恐怕会被人家当作话柄的,于是挺起来的身子又摊回到软椅上去,说道:“好了好了,郭大人只不过是想问问情况,这当中大约有小人在挑拨。再说,郭大人是君子,绝对不会是冲着我来的,我们不要太过于计较。这事就这样算了,以后不许再提。”

“就这样算了?!”盛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在盛奎看来,刘锡鸿是不会轻易地放过郭嵩焘的,可是他清楚地听到刘锡鸿说“算了”,这让盛奎报仇的希望化为泡影。盛奎很难过,他怎么也想不通,只好怏怏地站到一边。

刘锡鸿考虑到:知道自己事情的人就只有盛奎、黎庶昌和李湘甫;盛奎是自己的贴身奴才,又受到郭嵩焘的审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主人;在游玩爱尔兰时,黎庶昌就在自己的身边,没有出卖自己的时间;那么出卖自己的肯定是李湘甫。待众人退去,刘锡鸿将盛奎留下,和蔼地说:

“我刚才说‘算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岂止失望?”盛奎说。

“他郭嵩焘只是调查,又未对你动刑,你教我如何向他兴师问罪?再说,我十天向北京发一封信也是事实,他知道了,当然很生气,因为这件事太出乎他的意料。如果仅仅因为郭嵩焘调查过自己的跟丁,我就向他发难,人家会说我是小肚鸡肠。”刘锡鸿很有城府地说。

“这么说,大人还是要帮我出这口恶气?”盛奎说道。

“有句话叫‘曲径通幽’,我要寻一个正式的理由向郭嵩焘发难,你等着。”刘锡鸿说。

“好。”直到此时,盛奎噘着的嘴才转出了笑意。

七月二十七日,刘锡鸿去账房领取薪水。他见自己的薪水依旧为总署批示的驻英副使700两纹银。这次,刘锡鸿没有领银子,而是径直去找郭嵩焘论理。刘锡鸿走进郭嵩焘办公室,一眼看见李湘甫在郭嵩焘身边,他的气不打一处来,强压着怒火说:

“郭大人,依照总署的章程,出任各国副使月俸纹银700两,可是我现在已是驻德公使,属二等头目了,我的月俸应是纹银1400两,即使退一步,以四品衔充任二等头目,也应该给纹银1000两呀。为什么还只给我纹银700两?”

“刘大人,等你正式署理德国大使馆那一天起,才算你充任二等头目,拨给你月俸纹银1400两。但现在还不行。”郭嵩焘说。

“不对吧,应该从诏下之日算起就应该给我二品薪水,你应该追加我纹银700两,退一步来说,至少应该追加我纹银300两才对。”刘锡鸿说。

“那可不行,每月开支俱已上账,追加薪俸,向无此例。”郭嵩焘说。

刘锡鸿听郭嵩焘这么说,心中极不乐意,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郭嵩焘,用低沉而又有挑衅的言辞说:

“郭大人,是不是朝廷擢升我为驻德公使,郭大人感到不满?”

“刘大人过虑了。现在只谈薪俸之事。擢升你为驻德公使是圣上的旨意,我敢不服从?刘大人升迁,我正要为刘大人设宴庆贺呢。”郭嵩焘说。

“庆贺就免了,把该追加给我的薪俸给我就行了。”刘锡鸿厉声地说。

“追加薪俸之事万不可行!”郭嵩焘坚决地说。

“万不可行!”刘锡鸿火冒三丈,“你郭嵩焘没有权力扣我的薪俸,你不给我加薪就是不行!”

“刘大人,别发火。”郭嵩焘说。

“每月从你的薪俸上扣去几百两银子,你能不发火?郭大人,你要是看我刘锡鸿不顺眼,就明讲了吧,不要在这些地方算我的小账,此举乃小人所为也。”刘锡鸿用手敲着桌子说。

“刘大人,请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出言伤人。现在你已经是圣上任命的驻德公使,不要不顾大体。”郭嵩焘说。

“我不顾大体?真是笑话!真正不顾大体之人是你而不是我。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之人也敢指责我不顾大体?嗯?”刘锡鸿说。

“刘大人!”郭嵩焘被激怒了。

“郭公使阁下,我告诉你。”刘锡鸿大喊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副使,不会再任由你揉来揉去。驻德公使乃圣上所任命,你有本事就叫圣上把我这个公使给裁掉。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其实,我也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别老拿鸡毛当令箭,我刘锡鸿不吃你那一套。我今天就是来要银子的,追加我足够的银子,一切都好说,如果敢少我一个铜子,咱们走着瞧!”刘锡鸿一边狂吼一边拍着桌案,然后一抛袖子,转身就走。

面对刘锡鸿如此凶狂之状,郭嵩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铁青。

听见争吵声,马格里、黎庶昌连忙赶过来。他们刚要进郭嵩焘办公室的大门,正好与刘锡鸿撞个正着,见刘锡鸿满脸怒容,知道两人吵架了。马格里、黎庶昌走进里面,见郭嵩焘还怔怔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唇须发颤。马格里走上前说:

“大人,怎么了?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郭嵩焘动一动颤抖的嘴唇。

“大人,您坐下。”黎庶昌说,“李湘甫都与您说了?”

“嗯。”郭嵩焘点点头。

“唉!”黎庶昌叹息道,“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呀。”

“大人,您喝口水。”马格里递一杯水给郭嵩焘。郭嵩焘抿了一小口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声:

“唉——”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格里问。

“马格里先生,”李湘甫说,“你就别问了,这事都怪刘锡鸿,他太不像话了。”

于是,李湘甫把事情大致情况同马格里说说。马格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等李湘甫讲完,郭嵩焘说:

“刘锡鸿是在找茬子向我进攻。我万万没有想到,读圣贤书的人竟会如此不顾体面。我郭嵩焘自认为待他不错。可他为什么要如此待我呢?”

“说不定他真是军机处和总署派来的。”黎庶昌说。

“就算是,那又怎样。我待他一向都不错,问心无愧。”郭嵩焘脸上显出对此无法理解的痛苦,他摆了摆手道:“你们退下去吧,我想静静地坐一会儿。”

“大人,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马格里说。

“我没事。”郭嵩焘示意他们出去。

马格里、黎庶昌、李湘甫退出郭嵩焘办公室。郭嵩焘颓然地坐回软椅上,仰头看看房顶,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然后把头一低。他在心中盘算:难道军机处、总署就这么刻毒?要不,就是我的所作所为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难道是审问盛奎一事?可是刘锡鸿不至于为了一个家奴而与自己反目?矛盾的焦点究竟在哪儿?郭嵩焘想亲自去问个明白,可又不行,因为刘锡鸿正在气头上,郭嵩焘真要这么做只会自取其辱。还是请参赞们前去探问一下比较好。于是,郭嵩焘猛然抬头喊道:

“来人!”

“喳。”站在堂外的郭斌应声进来。

“你去把马格里、禧在明、黎庶昌、刘浮翎、张斯、凤仪、姚岳望等参赞大人都叫来。”郭嵩焘说。

“是。”郭斌立刻转身而去,不多时,就把马格里等参赞召集到郭嵩焘的办公室来。

马格里等人再进来时,郭嵩焘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么激动,但却显得严肃而又刚毅。郭嵩焘见大家都到了,便正襟危坐,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用沉毅的语调说:

“大家都知道,今天中国大使馆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无庸讳言,刘锡鸿因薪俸之事而横生枝节,闹得大使馆不得安宁。他刘锡鸿出洋这么长时间,似乎总在与我唱反调,今天似乎更有挑衅之意。郭某自问无得罪他之处,然人总是见自己长处而不见自己短处,我担心于说话、办事中无意间得罪他而不自知。我郭嵩焘自信是个坦**君子,倘若无意间真有冒犯他的地方,我亲自去谢罪;或者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亲自去向他解释。大家都是出洋数万里,不容易。如今,刘锡鸿又要赴德任公使,自此而后,今生能否再见面或未可知。值此分别前夕,我与他之间没有必要横生嫌隙。我想去找他谈,又怕他负气,反而是更糟。所以我想请各位前去问明情况,如何?”

“这样办似乎更好些。”马格里说。

刘锡鸿与郭嵩焘公开争吵后,也生一肚子闷气,返回到房间,横躺在软椅上,让辫子与花翎垂在脑后。他张着嘴喘着粗气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人,”盛奎以为刘锡鸿是为自己讨回公道才与郭嵩焘闹僵的,于是殷勤地说:“大人,喝口清茶,消消火。”

“放那儿。”刘锡鸿闭着眼睛用手示意,“郭嵩焘,此前我为副使,有总署撑着,有军机护着,你能奈我何?现在我是使德公使,你又能奈我何?郭嵩焘,我与你势不两立!”

过了好一会儿,刘锡鸿忽然翻身,坐起来,端起茶猛喝几口,然后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爽快,痛快,舒服。”

“大人,”盛奎说,“马格里、黎庶昌七名参赞来了。”

“七名!”刘锡鸿立刻扶了扶官帽,整了整蟒袍,正襟危坐,端着茶。这时,马格里等走进来。刘锡鸿见他们走进房间,便放下茶杯,笑嘻嘻地站起来说:

“哟,几位参赞大人同时到副使这儿来,可是头一遭哇。”刘锡鸿说。

“哎——刘大人,您已不是副使了,您是驻德之正使了。”马格里说。

“是呀,刘大人。”其他几位参赞都说。

这时,刘锡鸿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又重复了马格里的话:

“驻德之正使。”刘锡鸿略微停顿一下,继续说:“可是,郭大人不承认,他给我的俸银依旧是副使的待遇纹银700两。在他的眼里,我连个副使都不配。”

“刘大人,先别说气话。”马格里说,“在大使馆里,我马格里与您刘大人的关系不错吧?”

“是啊,不错。”刘锡鸿说。

“您就给我马格里一个面子,让我出来为你们调解一下,行不?”马格里说。

“我不同意调解。事情到了这份上,我只能与他势不两立。”刘锡鸿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刘大人这么做总得有个原因吧?”马格里看了看刘锡鸿,又看了看身后其他几位参赞。

“是呀,总得有个原因吧?”大家都说。

“原因?”刘锡鸿眨了眨眼睛,又呷了口茶,从案后转到案前来,背着手踱两步。马格里等人的眼光随着刘锡鸿移动而移动。突然,刘锡鸿转过脸来,把手一扬,说道:“看来,大家今天都是郭嵩焘派来的,好!今天我就和盘托出。”

马格里等几位参赞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瞪大眼睛望着刘锡鸿,等待他讲话。刘锡鸿眉头一皱,怒气冲冲地说:

“我刘锡鸿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自信是个正人君子,平生不喜记人过。即使有人冲犯我,我也能原谅他,并很快地忘掉。惟有这个朝野上下同指为汉奸卖国贼的人,我不容忍。”

“什么事令刘大人不能容忍?”马格里问。

“在京师,人人唾骂他,我还多少有点同情他。可是出洋后,我才发现,郭嵩焘作为一个堂堂天朝公使,却一味地崇洋媚外,连我这个副使都替他感到害臊。别的不说,我就讲三件事:第一件是在巴西使馆参加茶会。中国公使应邀参加巴西公使馆的茶会,已是给足巴西国的面子。可是等巴西国王、王后来时,他郭嵩焘立即起立,趋而迎之,而巴西国王仅一询其姓名,王后仅一示目而已。作为天朝使臣,为何要对像巴西这样的番邦小国致敬?第二件是上次去游喀墩炮台。天起大风,随行之人谁不感到寒冷?当一个叫什么什么斯(斯多克斯)的提督把洋褐氅披在他身上时,他不仅不拒绝,反而顾盼自得,其状令人作呕。随员都坚持圣朝体制,身为正使为什么不能以身作则?刘某以为,作为公使一定要顾及体制,即便是冻死也不能披洋人衣裳。第三件是在白金汉宫听音乐。他郭嵩焘不懂洋文,却硬是装模作样拿着音乐单,刻意模仿洋人,全然不顾及天朝公使身份。我为副使,身随其后,感到羞辱已多,像这样天人共诛的家伙,凭我刘锡鸿之禀性与为人,焉能与之为伍?”

“就这些了么?还有么?”马格里问。

“多得很呢!一时无法说清。你们去告诉郭嵩焘,我与他的事没完。”刘锡鸿说。

郭嵩焘在办公室里独自静坐,吃着闷茶,等待马格里等参赞官的消息。他对刘锡鸿如此乖戾咆哮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马格里等人回来,把刘锡鸿所言三大罪状都讲给郭嵩焘听。听完之后,郭嵩焘嗤之以鼻,说道:

“就为这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他刘锡鸿竟然要与我势不两立?真是太不通情理了;倘若我郭嵩焘有什么大是大非,他刘锡鸿照参不误,可为了这些小事与我大动干戈,太不值了。巴西国虽远在南美,也是一国呀,中国公使向巴西国王致敬,这是国际通例。国家不分远近大小,应当一律平等。说我披洋衣有违体制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出使英国,洋船也坐得,洋牛奶洋咖啡也喝得,洋面包汉堡包也吃得,洋房住得,洋床也睡得,为何洋衣就披不得?还有什么索音乐单,这也算是罪过?告诉各位,我老了,骨头硬了,要是我再年轻二十岁,我非要搂着洋妇学跳洋舞不可,要是那样的话,恐怕刘锡鸿不应该是惊骇,而应该去跳泰晤士河才对。真是岂有此理!”

郭嵩焘一口气把刘锡鸿的指责驳得体无完肤,语气之中透露出咄咄逼人的威力。李湘甫走过来说:

“大人,这些气话您就别说了。”

“大人,刘锡鸿此时正在负气。”马格里说,“过两日,我再去找他谈谈,或许尚有转机。”

“但愿如此。”郭嵩焘说,“在中国大使馆里发生这样的事,是我始料不及的。他刘锡鸿口口声声要维护圣朝体制,可是他这么做不更是有损大清国之形象?我希望在场的各位约束一下手下跟丁,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要是被记者写上报端,那大清国的脸面何在?”

“是。”大家都答应。

“大人,”文案参赞王树堂走进来说,“英国外交部有照会到,请大人裁夺。”

“拿来。”郭嵩焘从王树堂手里接过照会,打开一看,全是英文,便将照会递给马格里翻译。

英国外交部的这份照会是关于交涉江西盐船案和镇江“趸船移泊案”的复文。复文告诉中国大使馆,“惇信号”已按上海按察使司核定的数目赔偿了华商的损失;镇江“趸船移泊案”也已解决,英国外交部已经饬命上海领事馆敦促趸船移泊,以配合中方江堤勘查。

经过艰苦交涉,郭嵩焘终于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答复,心中稍觉宽慰。至少表明中国公使出使英国外交有成,对北京有一个交代。可是这个外交的胜利并不能冲淡他心头因刘锡鸿而产生的忧伤。

整个下午,郭嵩焘在低靡的情绪中度过;傍晚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二楼的官邸。

梁芬茹正在家中为郭嵩焘担心,因为她已听到楼上的吵闹声。为了尽快地知道事情的经过,她把郭斌叫来问个究竟。梁芬茹了解到具体情况后,感到异常震惊,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卧榻之旁竟然躺着一只猛虎!现在,她看见丈夫带着一身疲惫走来,便心疼地迎上去,问:

“老爷,没事了吧?”

“你都知道啦?”郭嵩焘问。

“嗯,刘锡鸿太狠毒了。”梁氏说。

“他真是个善于钻营的小人,算我看走了眼。”郭嵩焘说。

“他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他算了。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还跟这种人计较什么?”梁氏说。

“那可不行,谁来吵一下就给谁银子,那成何体统!”郭嵩焘说。

“老爷,你就是会在这方面得罪人,钱是朝廷的钱,你给了他,落得的是你的人情,你何乐而不为呢?”梁氏说。

“夫人,我是朝廷命官,决不能乱花朝廷的钱。我要是想这么做,早在二十年前就做了,可是我没有,所以我得到那么多骂名。这钱是朝廷的,是黎民百姓的。不该给的钱,我是一个铜子也不会给的。”郭嵩焘坚决地说。

“唉!北京有个姓何的参你一本,伦敦有个姓刘的和你过不去,他们都想干什么?”梁芬茹说。

“大概他们是一伙的。据李湘甫说,刘锡鸿是军机处和总署派来监视我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在伦敦的一举一动,北京都了如指掌。何金寿一定是受军机处大臣或者总署里像沈桂芬这样的人唆使而参奏我的。何金寿弹劾于内,刘锡鸿相攻于外,两面夹击都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然而,我郭嵩焘就是死不了。”郭嵩焘自我嘲讽道。

血红的夕阳穿过朱窗,照在郭嵩焘的脸上,使郭嵩焘略微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刚毅。

夕阳退去,华灯初上,伦敦的大街显得更加美丽。人声攘攘,车马萧萧。伦敦的夜市一片繁华。可是躺在**的郭嵩焘却难以入睡。刘锡鸿穷凶极恶的面貌不时地在他眼前闪现,让他痛苦不已。

次日,郭嵩焘明显没有睡足觉,他面容憔悴,眼圈发青。梁芬茹安慰道:

“老爷,要宽心。朝廷要是不信任你,你干脆辞职回家,不做这个大使还不成吗?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累垮了,咱们即将出世的孩子怎么办?”

“辞职?是的。既然北京不信任我,那我只有辞职。”郭嵩焘说。

军机大臣李鸿藻基本上是每十天就收到刘锡鸿的一份邮件,对郭嵩焘在伦敦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由于刘锡鸿与郭嵩焘的思想认识不同,所以刘锡鸿在给李鸿藻的信中总是抨击郭嵩焘崇洋媚外,不守体制。李鸿藻又把这些内容告诉沈桂芬、毛昶煦。他们三人拧成一股绳,坚决抵制郭嵩焘的“崇洋”思想,并借《使西纪程》大肆攻讦毁谤郭嵩焘。

而明确支持郭嵩焘的只有李鸿章和沈葆桢,虽然他们二人分别执掌着南北洋海军,然而远离京师,想遥控总署几乎不可能。李鸿章与沈葆桢所能做的最多也只是把国内的有关情况写信告诉郭嵩焘。比如郭嵩焘上折请朝廷简派人员参加“整理万国刑罚监牢公会”,折子到总署后,几乎没有进行讨论就被否决了,甚至连给伦敦回信也都懒得写。这件事情还是李鸿章写信告诉郭嵩焘的。

郭嵩焘上折请求朝廷在海外华人较多的地方开设领事馆,并建议首先在新加坡设立一个领事馆。他还推荐胡璇泽出任中国驻新加坡领事馆的领事。总理衙门的班头奕?觉得这个建议还不错,但又不敢私自做主,便将奏折呈给光绪皇帝和两宫太后。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大臣李鸿藻等人反复商议,并且还征询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的意见,最后有一个决议:同意郭嵩焘的这个奏折。

总署照会英国驻华公使代办付累斯,提出中国要在英国属地新加坡设立领事馆的想法。付累斯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派人到上海通过电报局将此事报告给英国外交部。英国外交部接到付累斯的电文后,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外务大臣德尔比认为:中英两国间的交涉应以条约为主,中国要在英国属地上设立领事馆是无据可依的,所以中方不宜在英属领土上设立领事馆;中国如果真要在英国属地上设立领事馆,只可暂时设立,不可设立永久性的领事馆。

英国外交部立即照会了中国驻英大使郭嵩焘,表明不许中国在英国属地上设立领事馆的态度,同时又用电报将英国外交部的意见告诉付累斯。付累斯接到英国外交部的训令后,便立即照会中国总署拒绝中国在新加坡设立领事馆。总理衙门认为英国政府这么做有损中国主权,于是训令驻英公使郭嵩焘同英国政府进行交涉。

郭嵩焘接到总署训令后,立即照会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郭嵩焘义正辞严地说:

“中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既然能向世界各国派驻公使,也就有权在世界各地设立领事馆。各国要在中国设立领事馆,只要各国公使向北京总署发出照会,中国政府一般都会同意的。可是,贵国不许中国在贵国属地设立领事馆,这不公平。”

“英国与其他国家在中国设立领事馆,都是有条约作为依据的。”德尔比说,“可是,英国属地上不许中国设立领事馆,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条约依据。”

“德尔比先生,你的话不对。互设领事,各自保护本国侨民,以便调处争议,此乃国际公例。贵国不允许中国在新加坡设立领事馆,这不仅是对中国的歧视,更是对中国主权的损害,这不利于中英两国关系的正常化。我代表中国政府向贵国政府提出抗议。”郭嵩焘说。

“公使阁下,”德尔比说,“我们没有歧视中国的意思,更没有损害中国主权的想法。只是因为我们实在没有任何依据呀。”

“《万国公法》不就是最好的依据?中国到需要在海外设立使馆的时候了,这是中国在国际上应该享有的权力。应该享有之权力,中国岂能尽弃之?”郭嵩焘据理力争。

“英中两国友好局面在贵公使和英国外交部的共同努力下正向着良好的方向发展。英国不希望中国政府节外生枝在新加坡设立什么领事馆。”德尔比的话很不中听。

“中国政府非常希望中英两国关系向更好的方向发展,更希望贵国政府能够尊重中国政府的意愿。贵国不许中国政府设立永久性的领事馆,这不公平的;你们不依《万国公法》为准则,是对《万国公法》的践踏。贵国如果执意不许中国在新加坡设立永久性的领事馆,那只能使目前两国友好的局面受到损害;设若因此而产生的后果应全部由英国方面负责。”郭嵩焘义正辞严又斩钉截铁地说。

在中国公使的严正交涉下,英国外交部不得不同意中国方面的要求,允许中国在新加坡设立永久性的领事馆。消息传到北京后,慈禧太后与总署大臣都十分高兴,因为这次中国在外交上挽回了面子。于是,总署开始办理在新加坡设立领事馆的事了。

刘锡鸿与郭嵩焘反目后,一连几天都没出来。在郭嵩焘与刘锡鸿之间,只有马格里等几名参赞在来回走动。在郭嵩焘交涉完在新加坡设立领事馆一事后,刘锡鸿又一次踏入郭嵩焘的办公室。他一跨进门就质问郭嵩焘:

“郭大人,关于我的俸银,你究竟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朗:在正式署理驻德公使馆时,我给你月俸1400两,此前之事,免谈。”郭嵩焘坚决地说。

“好你个郭嵩焘!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你是大清国第一任驻外公使,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刘锡鸿不买你的账!你也不想想,你在国内,朝野上下将你视为汉奸;到伦敦之后,你又一味地对洋人容忍,一味地崇洋媚外。我为副使跟在你后面都感到羞耻,你还沾沾自喜得不得了。”刘锡鸿拍着桌子,指着郭嵩焘的鼻子说:“这几个小钱不给我,也穷不了我;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吗?我走,我到德国去,从此再也没有人来监视你了。你可以放心地卖国求荣吧。”

刘锡鸿一甩手走了,他扔下的这些话直把郭嵩焘气得两眼冒金花。郭嵩焘连做梦也想不到刘锡鸿竟然会如此不顾身份地把脏水泼到他身上。马格里、黎庶昌等人听到楼上又有争吵声,就连忙跑上楼来。这时,刘锡鸿已经甩手走出郭嵩焘的办公室,将大辫子往身后一抛,大步流星走开去。马格里、黎庶昌等走进郭嵩焘的办公室,只见郭嵩焘脸色煞白,额头上直往外冒汗。于是,马格里上前劝慰道:

“大人,您消消气。刘大人就是这种人,和这种人生气,不值。”

“唉,”郭嵩焘叹息着说,“真没有想到世上还会有这样邪恶的人存在,太可怕了。”

黎庶昌倒了杯开水端来,请郭嵩焘喝一口,以浇浇他心头的怒火。黎庶昌说:

“大人,今天大使馆里没有多少事,您先回官邸休息。如果有重要事情,我们会向您汇报、请示的。”

“也好。”郭嵩焘点头。

如夫人梁芬茹正在着急,因为她听见楼上又有争吵声。这时,她看见郭嵩焘在黎庶昌的陪同下从楼上往下走,便立刻晃动着三寸金莲迎上去。她见郭嵩焘的脸色十分苍白,心中很难过。

黎庶昌扶郭嵩焘坐好,然后回头对梁氏说:

“梁夫人,快去弄点水来。”

“黎参赞,”郭嵩焘说,“上次刘锡鸿真的同你与李湘甫谈过话?”

“是真的。我之所以没有和您说,就是害怕闹成今天这个样子,结果还是闹成这个样子。大人,我没有和您说,您不会怪我吧?”黎庶昌解释道。

“我不是怪你,我是有话要对你说。”郭嵩焘说完略微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老爷,喝口水,先休息一下再谈。”梁芬茹已经端着一杯茶来了,“看你的脸色多不好。”

郭嵩焘喝了口水,然后坐定。他似乎考虑成熟了,便说道:

“刘锡鸿已是驻德公使,不久就要离开英国赴德国上任。就刘锡鸿之为人,恐怕他使德国之后将一事无成,甚至还可能会闹出更多误会来。他去德国,肯定需要参赞随员。刘锡鸿是绝对不会再要李湘甫了。他一定会要你去德国。你跟在刘锡鸿后面,一定要注意他的言行,千万不能让他做有损圣朝体制之事来,千万不能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

“是。”黎庶昌说。

“万一发生什么重大事情,你要立即通知我。”郭嵩焘说。

“是。”黎庶昌答应。

“你去忙吧,我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郭嵩焘对黎庶昌说。

黎庶昌走后,郭嵩焘长叹了一声。梁芬茹走过来替他捶捶背,边捶边唠叨:

“刘锡鸿也太过分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我纳闷。”郭嵩焘说。

“哎呀,对了,我想起来了。”梁芬茹惊呼道。

“你想起来什么?”郭嵩焘问。

“我们在北京的时候,西枝和尚为你占卜一卦,你记得不?”梁芬茹提醒道。

“西枝占卜一卦?”郭嵩焘一愣,然后拍着脑袋说:“对呀,他说我此行主凶,卦象显示说‘主同室操戈’。难道这就是应验西枝的偈子?唉,看来人生之劫难是躲也躲不过的。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佛在主宰着?难道佛法真是无边?”郭嵩焘的眼角露出一丝苦笑。

刘锡鸿回到房间,立即命盛奎研墨。他决定给总署、军机处、南洋大臣、北洋大臣各写一封信,还给中国驻美、驻日大使馆写信。这些信都是揭批郭嵩焘“迁就卑恭,大失使臣之礼”,表达了刘锡鸿不愿与之为伍的决心。信写好后,立即交给盛奎邮发。

所有的信都发出后,刘锡鸿开始考虑使德的人选。他决定任用黎庶昌为参赞,同时还要了张斯、刘浮翎以及洋员翻译禧在明。另外要了差役跟夫若干人。刘锡鸿开具清单,由黎庶昌交给郭嵩焘,郭嵩焘也不同他计较,就在清单上签上“同意”二字,叫黎庶昌再抄两份:一份存档,一份转给北京总署。

刘锡鸿使德的消息在英国报纸上传开,中国留学生都已知晓。留学生监督李凤苞在留学生代表严复的陪同下前来中国大使馆向刘锡鸿表示祝贺。李凤苞、严复到伦敦中国大使馆见郭嵩焘。

郭嵩焘见他们来非常高兴,连忙叫他们坐下。李凤苞见郭嵩焘一脸疲惫的样子,就关切地问:

“大人,是否身体不爽?”

郭嵩焘听见李凤苞如此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在旁边的马格里对李凤苞、严复使眼色,要他们别问这些事。严复会意,便插嘴道:

“大人,今天李监督叫我来向大人您汇报学习情况。”

“好哇。”郭嵩焘笑着说。

马格里示意李凤苞过去,然后将郭嵩焘与刘锡鸿的矛盾简单告诉李凤苞。李凤苞听后十分吃惊,但又立刻收敛住。这时,严复正与郭嵩焘在交谈。严复说:

“我们从上海出发时,李(鸿章)大人、沈(葆桢)大人再三地叮嘱我们,到英国后一定要与中国大使馆保持联系,并请您多多指导。”

“二位大人用心良苦。”郭嵩焘说,“指导你们这些后生,我恐怕不行了。使英这么长时间,我连一句像样的英文都说不了:老了,不行了。中国全指望你们这些后生了。你们要奋发有为。只要你们学有所成,老夫就心满意足了。”

“大人太谦虚了。”严复说。

“大人,”李凤苞插嘴道,“今天我领严复来,除了向你汇报学习之外,还想代表在英的留学生给刘公使饯行。如果大人身体好些的话,我们也恳请大人参加饯行宴。”

“我就不去了。你们为他饯行吧。我的身体实在支持不了。”郭嵩焘婉言谢绝了。

严复看了看李凤苞,推知其中必有隐情,但又不便明问,只听李凤苞说:

“大人,那我就领着严复去为刘大人饯行。”

“去吧。”郭嵩焘说。旁边的马格里也点点头。

于是,李凤苞、严复走出郭嵩焘的办公室,转往刘锡鸿的办公室。路上,李凤苞告诉严复,驻英公使郭嵩焘与刘锡鸿闹了矛盾,已经达到冰炭不容的地步。

李凤苞与严复走后,站在郭嵩焘身边的马格里对郭嵩焘说:

“大人,不妨参加饯别宴吧。”

“算了吧。他发誓与我势不两立。我也不愿与之同席,去触那个霉头。我去赴宴,弄得不好还会扫了李凤苞、严又陵(复)的兴致。”郭嵩焘说。

“也是。凭他刘锡鸿那股牛脾气,弄得不好真能同大人在饭局上吵起来。不去也好。”马格里说。

李凤苞与严复在离中国大使馆不远处的米兰餐馆里摆了桌西餐,为刘锡鸿、黎庶昌等饯行。

饯行席上,刘锡鸿对李凤苞、严复表示感谢,同时在讲话中也含蓄冒出几句风凉话,意在指责郭嵩焘不顾国体,有失使臣身份。这些话李凤苞、严复一听就明白其意在指郭嵩焘。但是他们也觉得刘锡鸿不该在这种场合讲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话,只是出于礼貌而没有反驳。

从米兰餐馆回来,刘锡鸿照会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告诉英国外交部他已经是驻德之公使,而且马上就要离英赴德;同时,他又照会德国驻英大使馆,请求商定启程的具体日期。

郭嵩焘在官邸宴请黎庶昌、张斯、刘浮翎三人,让马格里、李湘甫二人作陪。席间,郭嵩焘说:

“按理我应该为中国驻德公使饯行,但是刘锡鸿近日一味地凌辱郭某,实在让我不寒而栗。郭某一向不说人短,可是,现在不得不说。我没有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不顾体面之人。今天我在家中宴请三位参赞,是想请三位参赞努力帮助刘锡鸿,千万不能让他出乱子。切记一切要以朝廷利益为重。”

“我们会的。”黎庶昌等说。

“我已经预感到刘锡鸿使德必无大成。几位参赞可能会因他而受累。现在一切都已拍板钉钉,大家还是勉力为之吧。”郭嵩焘说。

“多谢大人的关心。”张斯说。

“来来来,喝酒,别光顾着说话,一边喝一边聊。”梁芬茹的殷勤招待,让他们备感温馨。

“刘锡鸿离英时我也不去送了。一则是他那跋扈嚣张之状让我感到难受,再则是与这样的人并列为公使让我有受辱的感觉。”郭嵩焘说。

“大人不去就不去吧。”马格里说,“我以驻英大使馆首席翻译官的身份前去送行也好对外界有个交代。大人以为如何?”

“行。马格里先生,你安排吧。”郭嵩焘说,“不过,刘锡鸿是个很爱浮名的人。在他使德之前,他一定会大加张扬,到时候各国大使都有可能来相送。马格里先生,你在送行时一定要注意礼节,千万不要让人看出中国大使馆内部有矛盾。”

“明白。”马格里说,“近日,英国大小报纸都在宣传刘公使赴德之事。刘锡鸿已移书英国外交部和德国驻英大使馆,大概也是在为自己制造舆论。刘锡鸿出使德国的具体日期还没最后商定。我估计大约也就在这两天。”

光绪三年(1877)十月初九日,伦敦码头边,车如流水马如龙。泰晤士河在静静地流淌,河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好一派繁荣阜盛的景象。在熙来攘往的人流车流中,几辆马车得得得地来到了伦敦码头。刘锡鸿最先从马车上跳下来,接着是前来送行的马格里、王树堂,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其他几位使德参赞,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役卒随员等。德国驻英公使最先上前迎接。前来为刘锡鸿送行的有日本公使上野景范,还有俄、美、法、意等国的公使或参赞。中国驻英公使郭嵩焘没来送行,这让前来送行的外国人感到奇怪。

刘锡鸿与前来为他送行的外国友人一一握手告别,然后率领中国驻德使团登上轮船。站在甲板上的刘锡鸿向岸上的人挥手致意。轮船在一声汽笛的长鸣中起锚。这艘轮船离开了码头,转过了大木钟,穿过了伦敦桥,驶向海洋。

马格里、王树堂送走刘锡鸿后,返回使馆,向郭嵩焘汇报送行情况。郭嵩焘听完马格里的汇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唉,刘锡鸿是总署与军机处派来的监督,这么长时间,我竟然不知道,太可怕了!好在他已经走了,中国大使馆也该清静一会儿了。”

“是啊,让他出使德国也好,省去了好多麻烦。”马格里说。

“刘锡鸿已走,我要将大使馆的秩序重新整顿一下。”郭嵩焘说,“马格里,你去把使馆上下所有的文案参赞都叫到会议厅里来,我要讲话。”

“是。”马格里领命而去。

这时,郭斌拎着个邮包走进来,交给郭嵩焘。郭嵩焘打开邮包,见里面全是《申报》和信函。其中一封李鸿章的来信吸引了郭嵩焘的目光。郭嵩焘拿起信,拆而阅之。李鸿章告诉郭嵩焘,总署、军机处、南北洋大臣,甚至中国驻日、驻美大使馆都收到了刘锡鸿的信;在这些信中,刘锡鸿公开指责郭嵩焘不顾体制,崇洋媚外。郭嵩焘看罢,把信放在桌上,摇摇头,叹了口气。

刘锡鸿指责郭嵩焘的信件纷纷飞过重洋。总署一再接到刘锡鸿弹劾郭嵩焘的奏折。接着中国驻日本公使、驻美国公使也致电总署,对刘锡鸿攻击郭嵩焘一事表示深切的关注。

由于刘锡鸿的兴风作浪,朝野上下那批保守派人士也趁机攻击郭嵩焘。湖北进士翰林院编修何金寿,在军机大臣李鸿藻的授意下,又上折狠参了郭嵩焘一通。李鸿章感到事态严重,不得不将国内的形势一一函告郭嵩焘。

郭嵩焘看完李鸿章的信只是叹气摇头,虽然是把信轻轻地放在桌上,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受到巨大的震动。眼看国内的舆论阵地要被刘锡鸿全部占领,郭嵩焘感到非常愤懑,对刘锡鸿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恶痛绝,于是决定对刘锡鸿的指责不仅要进行申辩,还要进行全面的还击。

“大人,”马格里上楼来说,“按照您的吩咐,我已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会议厅了,大家都等着大人训话呢。”

“好!走!”郭嵩焘说。

郭嵩焘走进会议厅,见厅里的人都正站着,便示意大家坐下,说道:

“大家知道,最近中国公使馆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作为中国大使馆的负责人,只能对此表示遗憾。副使刘锡鸿自上海登船以来就一直在监视鄙人。他编造日记,将鄙人出使过程中的事实任意歪曲,寄给总署,以迎合那班专与我作对的人。经年以来,中国大使馆里由于刘锡鸿的嚣张与放纵,使整个使馆纪律不严,大家的责任心也不太强了。现在刘锡鸿已走,我要与大家重新约定五条:

第一、翻译新报,不放空一日;

第二、每日照常办理之事不得借故推托;

第三、洋人饭后散步以为消病之方,我等不妨饭后出厅散步一回;

第四、购买什物,一听其便,但须轮番出行,不准相率同行,更不可使在外时间多于在使馆时间;

第五、傍晚之后,非有公事绝不允许出门。

“以上‘五条’同早先的‘五戒’希望大家遵守,并且参赞一定要约束跟丁遵照这十项规定。刚才我收到北京来信,得知刘锡鸿现在如同狂犬一样乱吠,他向国内各个部门,甚至向我驻日本、驻美国大使馆写信,以诋毁鄙人。事情已经闹到这份上,看来我只能与他势不两立。我要把他对我的指责统统地加以驳斥,还要上折弹劾他。如果总署继续让他担任驻德公使,那我就辞职回国,我决不愿意以公使的身份同他并列。但是,在参倒刘锡鸿之前,我依旧署理驻英大使馆。我署理一日,中国大使馆就必须按章程办事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