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芬茹在威妥玛夫人的陪同下察看了工作场所、机器、织绣的经过及成品。在织绣馆里,梁芬茹遇见了世袭爵位的格非斯及其夫人。经过金登干的介绍,梁芬茹与格非斯夫人相识。格非斯夫人说:
“我知道东方有个大国叫中国,很古老,也很神秘。今天,我能结识中国大使夫人,感到十分荣幸。改日,我一定登门,邀请大使夫人去我的庄园做客。”
“谢谢格非斯夫人的盛情。”梁芬茹说。
中午,威公使夫人设西餐招待梁芬茹。由于郭嵩焘坚持入乡随俗,梁芬茹在使馆里经常用刀叉进餐,所以梁芬茹在进西餐时并没有多少困难,也无那种尴尬的感觉。饭后,威公使夫人同梁芬茹进行了交谈。他们交谈的话题多数是关于两国妇女的。凤仪与金登干在一旁当翻译。
梁芬茹从织绣馆回来,精神特别好。郭嵩焘见梁氏如此高兴,心中也高兴得不得了,学着英国人的样子,扶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郭嵩焘夸赞道:
“夫人,你能用英语同威公使夫人打招呼,真了不起,我要为你竖大拇指。”
“我只是想试试我学的几句英语管不管用。”梁芬茹说。
“管用,真的管用。你就继续学下去吧。”
“老爷,威妥玛夫人领着我在伦敦大街上逛了逛。英国人很有礼貌,我向他们说‘Hello’,并向他们挥手,他们也都向我说‘Hello’,都向我挥手。”梁芬茹说。
“英国的确是个礼仪之邦。这一点我在国内就已有所耳闻。”郭嵩焘说,“夫人,织绣馆的情形怎么样?”
“那儿都是女人在工作,她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来养活自己。这与我们中国很不一样,中国的女人只能靠男人养着。”梁芬茹说。
“西方各国提倡男女平等。在这里,女人要像男人一样挣钱。我们在来英国的路上,在香港、新加坡、锡兰等地都能见到女子学馆,女童上学在中国绝对没有过的。”郭嵩焘说。
“中国有句古话‘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吗?”梁芬茹说。
“胡扯,看看中国有钱人家的女儿,哪个不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的,我们对她赞扬之辞不绝于口,不是吗?”
“是的。”梁氏点点头,“可是,中国的女人为什么要缠足?为什么非要守在家里相夫教子呢?”
“中国自有中国的体制。你看英国的象征和最高权力乃是女王陛下,要是在中国行吗?”郭嵩焘说。
“对了,老爷,金登干先生也说我是中国到英国来的第一个贵夫人,他还告诉我就在我们使馆对面,就是街那边的那栋楼上,”梁芬茹用手一指,“还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六十多年前,她曾到过中国的广州,她是第一个到中国去的英国贵妇。”
“有这种巧事吗?”郭嵩焘说。
“威公使夫人说这是上帝的安排。”梁氏说。
“也许吧。英国人相信上帝就像中国相信弥勒佛。”郭嵩焘说。
“金登干先生还说要安排我与那位老太太见面呢。”
“好呀,你可以同那位老太太谈谈各自的感受。”
“嗯。”梁芬茹点点头。
“夫人一定累了吧,先休息休息。我出去办点事。”郭嵩焘说。
“什么事这么急?”梁氏问。
“是这样的,今天我接到国内的一封函告。两年前,中国人周复顺的一条盐船被英国轮船‘信’号撞沉,周复顺告到上海的英国衙门,上海英国按察司判处英国太古轮船公司赔银一万两。被告不服,想回国上告。结果此案一拖两年没有音信,周复顺迫于无奈,请我去英国轮船部查看太古轮船公司上告了没有。”
“你是驻外公使,有保护本国人利益的职责。你去忙吧。”梁芬茹说。
郭嵩焘在马格里、德明的陪同下赴英国轮船部查询。查询的结果是太古轮船公司根本没有上告。于是,郭嵩焘直接赴外交部找外务大臣德尔比交涉,可是德尔比在开会,不能与郭嵩焘晤谈。郭嵩焘只好返回中国大使馆。
两天之后,郭嵩焘再赴外交部,同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专谈此事。郭公使要求英国外交部查明此事,给中国使馆一个明确的答复。德尔比在郭嵩焘的严正交涉下表示愿意协同办理此事,一定要给中国使馆一个明确的答复。
郭嵩焘从英国外交部刚回来,只见凤仪捏着一张《泰晤士报》,匆匆赶到郭嵩焘的办公室,说道:
“大人,你看。”凤仪将报纸放在郭嵩焘的办公桌上,“英国人也太过分了。”
郭嵩焘拿起报纸看了看,见报纸上有一帧照片,照片上是些中国人。他们僵卧在床,大吸鸦片。郭嵩焘看罢,苦笑着说:
“中国人吸鸦片在全世界都是出名的,你生那么大气干什么。”
“不是只说国内的中国人吸食鸦片,这里还有一篇文章,文章说中国公使及其夫人都吸食鸦片。”凤仪说。
“什么!”郭嵩焘吃惊地说,“你把这篇文章都翻译给我听听。”
“是。”于是,凤仪将这篇文章逐句翻译一遍。郭嵩焘听完,紧握着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两下,说道:
“可恶!可恶!”
“大人,光生气没用,得想个法子澄清一下。”凤仪说。
“对,是要澄清一下。我这就写文章给《泰晤士报》,告诉英国人,中国公使夫妇不吸鸦片,而且中国使馆中没有一人吸食鸦片的。”郭嵩焘说。
“大人,你写文章,我把它译成英文,让马格里先生校对,然后再让他与《泰晤士报》进行交涉,将这篇文章发表。”凤仪说。
郭嵩焘提笔写了一篇文章,凤仪将它翻译成英语。郭嵩焘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副使刘锡鸿来了。因为他也知道此事了。一进门,刘锡鸿就问郭嵩焘:
“郭大人,报纸上的内容都看过了吧?”
“是的,看过了。”郭嵩焘说。
“中国人吸食鸦片,与英国报纸有甚关系,《泰晤士报》竟然这样大肆渲染,实在是太可恨了。”刘锡鸿说。
“刘大人,报上如果讲得是实情,我们未必要动气。可是上面说中国公使夫妇也吸食鸦片,这就不对了。我已经写好了一篇文章,让凤仪拿去翻译成英语了,译好之后,我准备让马格里找英国《泰晤士报》社交涉,务必将此事澄清。”
“要的,要的。”刘锡鸿说。
“图片乃中国人吸食鸦片之证据,泱泱大国,万民吸烟,太可怕了。刘大人,你看英国人都在干什么,他们都在忙学习,忙工作,可是中国人呢?太不争气了,除吸鸦片外什么都不做,简直形同废物。西方人用鸦片来坑害我们中国人,其中英国向中国输送的鸦片最多,然而,英国人中有几个吸食鸦片?”
“这是英国想坑害我们中国人。”刘锡鸿说。
“那倒未必。人家只是想赚点昧心钱而已。如果你不吃,他们也不会掐你去吃,吃不吃关键还是靠自己,如果中国人不吃鸦片,那么英国的鸦片也就自然卖不到中国去,所以中国首先得禁烟。”郭嵩焘说。
“禁烟?!”刘锡鸿瞪着大眼睛说道,“当年林则徐赴广东禁烟,结果怎么样?不仅没有禁掉鸦片,反而使鸦片变成了合法商品,而林则徐本人遭到充军流放。”
“林大人是好样的。他提出禁烟是正确的,只是没有与外国人交涉好,遂生事端。我们现在提倡禁烟,首先从国内开始,禁止中国人吸食鸦片,而不能采用打击外商的形式来禁烟。”郭嵩焘说。
“嗯。这个想法很好,那我这个副使也要列名上奏。”刘锡鸿说。
这时,参赞马格里领着一个英国男子走进来。马格里指着郭嵩焘、刘锡鸿向那人介绍道:
“这位是公使郭嵩焘先生,这位是副使刘锡鸿先生。”接着马格里又对中国驻英正副公使介绍道:
“郭大人、刘大人,这位不速之客是伦敦‘禁鸦片烟会’(Society for the Suppression of the opiumTrate)的会长夏弗斯白里(Earl Shaftester bury)先生,他想见见中国公使。”马格里说道。
郭嵩焘、刘锡鸿同夏弗斯白里互致宾主之礼后,郭嵩焘问:
“夏弗斯白里先生,您到中国使馆来,有何贵干?”
“我是伦敦‘禁鸦片烟会’的会长,昨天晚上于报上看见中国人吸食鸦片的情况,并且还听说大使阁下也吸食鸦片,今天我到这里来就是想证实一下这个报道是不是真的。”夏弗斯白里先生问。
“多谢先生的关心。报上的照片应为实情,中国人吸食鸦片全世界人都知道,但是本大使不吸食鸦片,而且中国驻英使馆里没有一人吸食鸦片。我正草拟一份声明,想让贵国报纸来澄清这件事。”郭嵩焘说。
“大使阁下不吸食鸦片,中国使馆中也无人吸食鸦片,太好了。我们‘伦敦禁烟会’的全体绅士们都为你们感到高兴。今天,我来此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我以会长的名义邀请令人尊敬的大使阁下明天下午参加‘禁鸦片烟会’的集会。恳请大使阁下届时光临。”
“好!到时候我一定到。”郭嵩焘爽快地答应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郭嵩焘、刘锡鸿、马格里、德明来到了“禁鸦片烟会”的集会现场。前来参加集会的绅士有数十名,会场上的气氛十分热烈。当他们听说中国驻英公使郭嵩焘到来时,所有的人都热烈鼓掌。郭嵩焘举手向他们表示敬意。
中国公使到场后,会议正式开始。会长夏弗斯白里先生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站着宣读“禁烟公约”;接着有一名绅士宣读禁烟条款;接着是一位教士起立,表白自己的心迹,他说他为英国政府支持商人向中国贩运鸦片感到羞耻,感到难过,他来参加禁烟会是想通过自己的行动来促使英国改变做法,不再对中国贩运鸦片,他对英国商人贩卖鸦片到中国而使中国陷入灾难的这一行动表示极大的愤慨。马格里将这些统统翻译给郭嵩焘听、刘锡鸿听。中国公使听后,非常感动。
郭嵩焘应“禁鸦片烟会”会长的邀请,在会上发表了演讲。郭嵩焘说: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正直的、善良的。你们都是中国人的朋友。你们对鸦片在中国泛滥表示深切的关注与同情,我以中国驻英公使的名义,代表中国政府向诸位表示感谢。
“许多中国人吸食鸦片已成积习。这一点全世界人都有目共睹。要想禁绝鸦片,必先从吸食鸦片者禁起。中国没人吸食鸦片,那么别国的鸦片自然也就无法再运到中国去。我告诉在场的每一位同仁,我已同副使刘先生共同上书中国政府,请我国政府先行禁止中国人吸食鸦片,然后我们再会同英国政府禁止鸦片。
“大家知道,鸦片烟其害无穷。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应该拒绝吸食鸦片,然后我们再行动起来,禁止鸦片。世界上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政府,也都应该行动起来,就像今天在场的诸位一样,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禁止鸦片。
“我代表中国政府再次向在座的女士们、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更希望通过本大使与各位的共同努力,力争在几年之内禁绝鸦片烟,在中国,在全世界。谢谢!”
郭嵩焘的演讲得到了与会者的肯定与支持,并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从“禁鸦片烟会”的集会上回来,郭嵩焘与刘锡鸿商量如何呈奏折给总署,恳请朝廷禁烟。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这份奏折写好,然后正副公使都在上面签名。郭嵩焘将这份奏折呈给北京总理衙门,同时也函告直隶总督李鸿章。
光绪三年(1877)正月十八日,白金汉宫又给中国大使馆送来请帖,邀请中国公使及夫人赴白金汉宫参加英国女王的宴会。郭嵩焘很高兴地接受邀请,但宥于体制,未能携如夫人梁氏前往,只带了翻译马格里前往。
刚进白金汉宫,就有服务生递过酒来。郭嵩焘与马格里各举一杯在手。在白金汉宫,郭嵩焘发现各国公使皆携带夫人赴会,只有中国公使没有。这里,郭嵩焘还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如德、法、俄、意、美等公使,因为郭嵩焘已经同他们成了朋友。朋友见面,相互举杯致敬。郭嵩焘身着二品官袍,披挂顶戴花翎,在白金汉宫中格外引人注目。在马格里、威妥玛先生的引见下,郭嵩焘认识了王子与公主。郭嵩焘向他们问好。
白金汉宫里,葡萄美酒飘香,丝竹管弦融融。各国公使之间相互交往,英国王公大臣也相互攀谈。整个宴会盛大而祥和,这种盛会在北京是不可能有的,这又让郭嵩焘对世界和外交的认识加深一层。此时的郭嵩焘在白金汉宫里频频举杯,与世界各国公使交往周旋。这标志着中国这个老大帝国开始走向世界,而郭嵩焘是这老大帝国走向世界之时,走在最前面的人。他的双肩将要承担多少风雨,谁也无法预料。
既然这个老大帝国蹒跚地迈出第一步,既然有郭嵩焘这样的人走在最前面,那么积贫积弱的中国还是有希望的。郭嵩焘对此深信不疑。
二月初二日,翻译参赞禧在明带着驻华公使威妥玛和英国最著名的工程师史蒂芬森(Stephenson)一道来到中国使馆。郭嵩焘与刘锡鸿热情地接待他们。大家分宾主坐定,郭嵩焘说:
“威妥玛先生,一个月前,内眷承蒙尊夫人之邀去织绣馆参观,受到尊夫人的热情款待,郭嵩焘在此深表感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尽的地主之谊。郭先生、刘先生,今天我领着英国第一流的铁路工程师史蒂芬森先生来拜访你。”史蒂芬森站起来,走向了中国公使。郭嵩焘与刘锡鸿也站了起来,先后同史蒂芬森握手问好。威妥玛说: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兴修铁路,势在必行。郭公使、刘副使,你们都已经坐过火车,应该知道火车是个好东西吧。”
“知道。”郭嵩焘说,“快捷、便利,是马车无法比的。”
“中国富甲天下,如果兴修了铁路,那么不出二十年足可以富强。以前我去中国总署陈说希望中国兴建铁路,总署诸公皆以为我是在为英国人谋利益,拒绝了我的好意,所以我也只好作罢。后来,我们英国人在上海修了一条小铁路,又被中国给拆了,以至于中国至今还没有铁路。”威妥玛说。
“是啊。”郭嵩焘应道,“中国体制甚严,一时无法接受铁路,我想中国人以后会接受的。”
“以后?”史蒂芬森说,“以后是什么时候?英国修建铁路已有五十年的历史了,中国已经落后了半个世纪。还等以后,难道中国非要落后一百年,才愿意修建铁路?”
“这——”郭嵩焘没有说出来,中国正副公使互看一眼,接着郭嵩焘又说:“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主张大修铁路,广开矿藏,富我百姓,兴我中华。”
“大使阁下,”威妥玛说,“史蒂芬森先生对在中国修建铁路很有研究,他希望中国通过兴修铁路走上富强之路。”
“多谢史蒂芬森先生对中国的一番好意。”郭嵩焘说。
“郭公使,我仔细地研究过中国的地形,建议中国按照一纵二横的方式来修建铁路,请郭公使看地图。”史蒂芬森将自己携带的地图摊开在郭嵩焘面前的桌上。
郭嵩焘、刘锡鸿站起身来,参看这张地图。这张图上画着史蒂芬森的设想:第一条铁路是从云南穿两广再北折湘省,达到汉口;第二条铁路为东起四川省,至于汉口,再延长江东伸到镇江;第三条铁路为北京-镇江-杭州。这些地方都是中国的要冲。一个英国的铁路工程师能够把中国地形研究得如此精透,令郭嵩焘惊诧不已。郭嵩焘很有礼貌地说:
“史蒂芬森先生,真是谢谢您。但不知这幅图纸可否让中国使馆留下。我想把它呈给中国总署,希望他们尽快行动起来,在中国大地上修筑铁路。”
“您当然可以留下。只要中国能够兴修铁路,进入铁路时代。这张地图就作为我的一点贺礼吧。”史蒂芬森说。
“谢谢史蒂芬森先生。”郭嵩焘边说边卷起图纸,交给在身边的德明。
郭嵩焘又同威妥玛、史蒂芬森畅想中国进入铁路时代的情形。最后,中国正副公使一同送威妥玛与史蒂芬森离开中国大使馆。
送走威妥玛与史蒂芬森,郭嵩焘坐下来,写信给李鸿章,陈述中国兴修铁路的必要性,并随信寄上史蒂芬森提供的地图。
日本国驻英公使上野景范于二月中旬向中国驻英公使馆发出邀请,希望中国驻英公使能赴日本使馆与日本公使一晤。郭嵩焘接到邀请书后,决定应上野景范之邀,于是,携同副使刘锡鸿乘马车前往。
载着中国公使的马车在日本驻英大使馆前停下。郭嵩焘、刘锡鸿走下马车,抬头看见日本国的红日国旗在使馆前迎风飘扬。日本公使上野景范闻听中国公使如约而至,便率属下迎了出来,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热烈欢迎尊敬的中国大使阁下来日本使馆做客,快快请进。”
“请。”郭嵩焘说。
于是,宾主相携而入。郭嵩焘说:
“上野景范先生,您的中国话说得很地道。”
“我曾跟在日本的中国人生活在一起,我非常喜欢中文。”上野景范说。
“大使阁下,”郭嵩焘说,“这位是中国驻英副使刘锡鸿先生。”
“刘先生,您好,请坐。”上野景范说。
“谢谢。”刘锡鸿说。
“郭先生、刘先生,”上野景范介绍道,“这位是日本国赴英留学人员大藏省大辅(大辅即中国的户部尚书)井上馨先生。在日本,他可是个理财高手,现在赴英留学,仍然是学习理财的。”
“大使阁下,副使先生,请多多关照。”井上馨说完低头行了个礼。
听说眼前这个人是日本国理财高手,郭嵩焘很感兴趣,因为郭嵩焘在国内曾为曾国藩创设厘局,为湘军筹措过巨额兵饷,也算得上是个理财高手了,所以郭嵩焘对井上馨顿感亲切起来。
“敢问上野先生,大藏省大辅是否相当于中国的户部尚书?”郭嵩焘问。
“差不多。由于国家不同,其职能可能有些差异。”上野景范说。
“日本为什么要派这么高的官员到英国来留学?”郭嵩焘又问。
“因为他们本身都有一定的工作经验,派他们来此进一步深造,学成回国,马上就能用得上。我们派来了许多大官和贵族,其中有不少都是诸侯出身。他们学成回国后,日本改革的力量将异常强大。”
“贵国真有见地。”郭嵩焘说。
“日中两国一衣带水,自古以来就友好相处。两国设在英国的公使也应该时相往来。”上野景范说。
“是的,应该。”郭嵩焘、刘锡鸿都表示同意。
“你们可知道,中国驻日本国的大使馆马上就要开馆了。贵国驻日本国公使名叫许矜身。”上野景范说。
“我在出使前就已有所耳闻,这是一件好事,可以增进中日两国之间的友谊,促进两国共同发展。”郭嵩焘说。
在日本使馆里,上野景范还向郭嵩焘讲述了日本自明治维新以后大胆地向西方学习,在政治(包括政体)、经济、军事、外交、文化教育等诸多方面实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如西洋有上下议院,日本有元老院;西洋设置各种官阶官衔,日本亦设之。上野景范还出示日本国《官员名鉴》这本小册子的中文版给郭嵩焘、刘锡鸿看。郭嵩焘打开这本小册子,发现日本政府的机构设置大致分为十二个部门,诸如:外务省、大藏省、陆军省、海军省、文部省、工部省……日本国有如此完备的政治机构,也令郭嵩焘惊诧不已。
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在日本大使馆里宴请了中国公使。席上,上野景范还告诉中国公使,日本国在英国订造的战船——扶桑号已经建造成功,日本国将于三月初一日举行“扶桑号”下水仪式。上野景范就此邀请中国公使届时光临。郭嵩焘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郭嵩焘、刘锡鸿从日本大使馆回到中国大使馆。次日,日本公使馆派人送来了正式的请帖,恭请中国正副公使参加日本国战船“扶桑号”下水仪式及庆功宴会。
三月初一日,英国朴茨毛斯(Portsmouth)海港边,一艘长22丈,宽36丈,高38丈的战舰正待入水。这艘战舰马力为3927个,排水为3777吨。舰身挂着鲜花,披着彩绸,舰上悬挂着彩球,舰前插着红日旗。在这艘战舰的旁边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贵宾一百六十余人。
上野景范首先代表日本政府向来宾们表示感谢。然后他按照日本大和民族的习俗拎着一只装满酒的瓶子撞击船首,以示吉祥。酒瓶撞碎之后,在场的日本人大声喝彩。接着上野景范走上前致辞:
“尊敬的来宾们:你们好。
对你们的到来再次表示热烈欢迎。这艘战舰是英国友人为我们大日本国建造的第一艘战舰。它将远航万里,回到自己的国家。这艘战舰威猛无比,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拔?且看,正飘扬在船头的红日旌旗将它妆扮得多么美丽,又使它显得多么勇猛。”
致辞完毕,上野景范抡起随员递上来的斧头,砍断缆绳。于是,“扶桑号”缓缓地滑入水中。它在水中微微地颠簸两下便平稳下来。在一声汽笛长鸣中,“扶桑号”开始启动,缓缓向前,向着英吉利海峡,向着大西洋航行而去。朴茨毛斯海港留下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晚上,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在英国造船厂举行了隆重的庆祝宴会。宴会之上,各国公使都向日本公使表示祝贺。在别国公使致辞之后,中国公使也站起来致辞:
“日本国是大清国一衣带水的邻邦,两国友好交往源远流长。我代表中国政府希望中日两国永存同好,共同进步。希望日本国此战船,非助中国,一炮不鸣。”
郭嵩焘将自己的某种不祥的预感通过西方人能够接受的幽默方式含蓄地表达出来。正如郭嵩焘这预感,这艘战舰在郭嵩焘逝世后的第四年甲午战争中充当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工具。郭嵩焘没有亲眼所见,也幸好没有亲眼所见。
参加完日本公使的庆功宴后,各国公使乘同一趟火车返回伦敦。在火车上,美国驻英公使邀请中国公使参加美国独立纪念日(美国1776年7月4日发表《独立宣言》)。郭嵩焘愉快地接受邀请。郭嵩焘回到伦敦中国大使馆时,已是深夜,但他仍然坚持写日记。如夫人梁芬茹劝道:
“老爷,夜深了,明天再写吧。”
“那可不行,今日事今日了。”郭嵩焘说。
“你看你,身体都熬坏了。”梁氏心疼地说。
“老朽之身负重于外,头疼脑热应属正常。我今天参加过日本国战舰入水仪式后,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下水的‘扶桑号’战舰形体甚大,战斗力甚强,它正开回日本去。现在日本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一天天地增强,吾深以为忧。”
“老爷,日本人把战舰开回家,你忧什么?”梁氏不解地问。
“夫人有所不知。古语云:‘邻之厚,君之薄也。’日本是中国的紧邻,现在日本国羽翼渐丰,傲视中国。前年寻找借口进攻台湾,去年也找个茬子进兵朝鲜,其咄咄逼人之气焰让我寝食难安。”郭嵩焘说。
“老爷的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梁芬茹说。
“好像!嗯?真是妇人之见。”郭嵩焘用手中钢笔指着梁氏说。
上次,郭嵩焘赴日本公使馆,了解到日本大藏省大辅井上馨是个理财高手,因此很想同井上馨先生进行交谈。三月十四日,郭嵩焘挤出时间独自去日本公使馆去访问他。井上馨见中国公使郭嵩焘是专门来访问自己的,心中高兴得不得了,他热情地接待了郭嵩焘,并同郭嵩焘进行了长谈。井上馨向郭嵩焘介绍了英国进出口例税和日本明治维新中的富国强兵之路。也许是因为有着共同的语言,郭嵩焘与井上馨谈得非常投机。郭嵩焘见井上馨于经济财务上是如此的娴熟,便虚心向井上馨请教:
“井上馨先生,我作为中国驻英公使很想进一步了解英国的税例。请问,我要是想了解英国的税例,看什么书最好?”
“郭先生,你可以看亚当·斯密(Adam Smith)先生所著的《威罗士疴弗尼顺士》(即严复翻译的《原富》),这是一本经济学专著,不过,这本书太难翻译,不懂英语之人恐怕是无法学到的。”井上馨介绍道。
“看来,我这个老朽是无福学之了。”郭嵩焘说。
郭嵩焘与井上馨先生交谈,仿佛是与一位学经济的中国人交谈。井上馨的汉语水平令郭嵩焘佩服之至,而且井上馨先生不仅能说汉语,还能兼通英、俄、法等诸国语言,这更令郭嵩焘感慨不已。想一想,在北京为设一个同文馆还引起了那么一场大讨论,更加感觉到日本国已经走到了时代的前列,而中国还依然步履蹒跚。
井上馨感谢郭嵩焘之诚心,于次日回拜中国大使馆。他不是乘马车来的,乘的是一辆轿车。当轿车来到中国大使馆门口,郭嵩焘与刘锡鸿走出使馆来迎接。
郭嵩焘热情地招待了井上馨先生。这次他们又进行了长谈,谈话内容涉及较多的是日本明治维新后的政治、经济、文化、外交诸方面。井上馨说:
“经过几年的努力,我国基本上废除了旧有的经济管理模式,模拟西洋各国,特别是英国,进行有效的经济改革。除此之外,我国还大力发展教育,政府颁发了‘学制令’,使人人都享有学习机会。这几天,我国京城正忙于成立日本第一所高等学府——东京大学。”
“现在日本国蒸蒸日上,贵国前景将十分美好。”郭嵩焘说。
“但是我们日本国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资源贫乏,可开发利用的地下矿藏太少。”井上馨先生说。
“那你们可以大量进口嘛。”郭嵩焘说。
“现在日本的航海事业已有所发展,但是远距离大量运输原料恐怕一时还做不到。如果中国能够开采地下的矿藏,我们日本国可以从中国进口原料,路途较近,于日中两国皆有利。中国地大物博,地下可开采利用的矿藏那么多,为何不学西洋方法开山采矿,而让宝藏弃置于地下呢?”
面对井上馨先生的问题,郭嵩焘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抬眼将目光投向伦敦街市。他的内心深处很不平静:中国本来是大国,如今却落后于日本,不能不在心中产生几许遗憾。而副使刘锡鸿以为公使郭嵩焘被问得理屈词穷,于是主动出来捍卫大清帝国的尊严:
“井上馨先生,你应该知道,日本国有日本国的做法,大清国自有大清国的体制。祖宗的法制自有深意,不是普通臣民和外国友人所能理会的。我们做臣子的必须推究原来体制的用意,并极力奉行之。体制规定‘不可’,我们必须抛弃;体制说‘可以’,我们必当奉行。此乃大清国复兴之道。假如我们改弦更张,学法西洋,则必然惊扰过分,产生事端,倘如此,我大清复为我大清乎?金银煤铁诸矿,利在焉,害亦在焉,绝非圣天子所贪求也。”
刘锡鸿发表了他的一通慷慨激昂的“爱国”之辞后,显得趾高气扬,仿佛大将军得胜还朝一样。郭嵩焘听完刘锡鸿的话,瞪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副使刘锡鸿。他根本没想到刘副使会说出如此不在情理的混话来,郭嵩焘连想出来圆场都不知从何入手。本来井上馨同郭嵩焘交谈时颇为高兴,可谓情绪高昂,忽闻刘副使之言,脸上的笑容转为尴尬的笑态,说道:
“噢,原来如此。看来,日本国想就近进口原料的想法是行不通的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在下已经在此打扰多时,应该回去了。二位大使阁下,再见。”
郭嵩焘挽留井上馨先生在中国使馆内用餐,被婉言谢绝。送走日本大辅井上馨,郭嵩焘便悻悻地走回了官邸。刘锡鸿见日本客人被他堵得讲不出话来,更是满心欢喜,便迈着方步踱回自己的房间。
刘锡鸿口里哼着京剧小曲走进房间,见仆役盛奎,便吩咐上茶。盛奎见主子如此开心,便乐呵呵地去冲茶。一会儿,茶水送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刘锡鸿的面前。盛奎见刘副使高兴,便趁机向他讨教起问题来:
“大人,我今天上街购物,有一位店主问我一个问题!英国女人出行、工作、应酬,一如男人,为什么中国女人却是幽处深闺而不出?英国女人同中国女人一样,同样都是人呀。”
“英国之人不谈礼制,英国女人不守闺范,英国人竟然还来问这个问题!他们应该感到害羞才对。如果他们今后再问这个问题,你就这样回答他们:胸口是我的身体,脊背也是我的身体,为什么胸口在前,而脊背在后呢?因为胸前为阳,后背为阴也。懂了吗?”
“大人高见,我知道如何回答英国人了。”盛奎高兴地说。
第二天,盛奎再次去那家商店购物,又与那位英国人谈及昨日的话题。盛奎将刘锡鸿的那些话全搬出来,那位店主听完翻译的话后,一点也不明白,因为他根本不懂中国阴阳的概念。店主让翻译解释“阴阳”,可是翻译解释了半天,他还是听不懂,仿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大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因为他根本搞不清“胸在前背在后的理论”符合哪门逻辑。盛奎以为刘副使的这番理论让这位店主无言以对,于是对刘锡鸿佩服之至。
盛奎从街上回来,将此事告诉刘锡鸿。刘锡鸿听了之后,很高兴地说道:
“英国人毕竟是蛮夷之人,连中国的阴阳都不懂,竟然敢来谈论中国,可笑!”
“大人的回答真是高明,一下子就让那位店主没话可说了。”盛奎说。
“洋人之伎俩,吾所固知。虽然洋人性情乖张,然而我们完全可以在论辩中以理驳之,而且驳得越透彻越能让他们对我们佩服之至。不然的话,他们总是自以为是,嚣张之极。”
“大人所见极是。”盛奎附和道。
二月下旬,郭嵩焘推卸了一切拜访事务,率领副使刘锡鸿,参赞黎庶昌、刘浮翎,翻译马格里、德明等,在驻华公使威妥玛的陪同下,参观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和英国国家铸钱局(Royal Mint)。然后又应威妥玛之邀游格致书院,再赴集经书院听教授宣讲冷热气理论。
也在这一时间,郭嵩焘又应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之邀,率领中国使团赴下议院旁听议员议事;应英国皇家海军司令部之邀参观五雷治军器局,郭嵩焘本人被邀请亲手演示鱼雷大炮。中国使团又参观了英国法院、上议院和戴蕾吕作化学实验室等。这一段时间,中国驻英使团频频出没于英国伦敦的政府机构、科技文化等单位,对西方文明进行全方位考察,郭嵩焘面对西方的物质文明目不暇接,每日归来都是埋头写日记,写心得。连如夫人梁氏想同他说上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只能默默地为他端茶递水,小心伺候着。梁氏非常担心他的身体,看他日渐消瘦,心中为他捏一把汗。直到郭嵩焘忙完自己的事情,才抬头同她说话:
“自上谕命我使西以来,我背负着多少骂名,可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当初,我在国内自诩能通洋务,其实那时我所知不过是洋务的皮毛而已。如今,我目睹西洋之繁华与阜盛,让我对洋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一点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你白天在外跑,晚上回来就写日记。我知道,你肯定有了新的想法。”梁氏说。
“知我者,夫人也。”郭嵩焘说,“这几日的走动,我发现英国几乎在各个方面都超过中国。西洋政教分明,体制完备,是中国所没有的。”
“你的这些政治大事我听不懂,但我看你激动的样子,就知道老爷比每天吃肉还要快活。”梁氏说。
“是啊。要是大清国能够如此,那该多好哇!要是李鸿章、沈葆桢,还有我那冤家左宗棠能来这里看看,该有多好!”郭嵩焘说。
“不,最好让李鸿藻、沈桂芬、王文韶之流来这里看一看,最好让各省的督抚以及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都来伦敦过上一段日子。”梁氏说。
“夫人之话太对了。可惜,朝廷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有那么多钱,恐怕那些老爷们也不愿意,或者说也没有那个胆子来。真是可惜呀!”郭嵩焘说。
正在郭嵩焘感叹之时,参赞黎庶昌送来一份中国总署转寄来的公函。公函的内容是:英国太古洋行向中国海关申请将其趸船“嘎的斯号”(Cadiz)停泊在镇江英国租界对面江边,中方批准了它的申请,可他们却在趸船停泊处擅自栽桩造桥,致使江岸坍塌。镇江关道吴得禄将此情况向上级反映,要求太古洋行将趸船移位,以便进一步查明江岸坍塌情况及其原因。中国理船厅饬令英国太古洋行将船移泊,然而太古洋行却不答应,并且还说中国政府无权令其船移泊,拒不执行中方饬命。总理衙门曾与当时在北京的驻华公使威妥玛进行交涉,却没有结果。现在,总署又将这个案子函寄给郭嵩焘,要求郭嵩焘同英国政府交涉。
郭嵩焘接到任务后,立即照会英国外交部,要求英国外交部饬命太古洋行遵照中国理船厅的饬令将趸船移泊。
英国外交部发言人回答郭嵩焘:
“太古洋行趸船停泊江边是英国人向中国政府申请并获得批准的。现在中方理船厅又来命令英方移船,如此出尔反尔,全不顾及两国间的友好情谊。”
“正是因为中方顾及两国间的友好情谊,才允许‘嘎的斯号’停泊镇江。现在趸船停泊处出现江岸坍塌现象,这种坍塌如果不及时查清,可能会造成长江决堤。长江一旦决堤,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中方理船厅饬命其移泊乃是据实而行,并非惹是生非,更不是出尔反尔。”郭嵩焘据理力争。
“公使阁下,这个案子驻华公使威妥玛曾经与我谈过,他对我说的话并非如阁下所置之辞。此案在华交涉之时,英国商民与中国官员各执一辞。英国政府在不明实际的情况下不能强行下令让太古洋行的趸船移泊。因此,我们要作进一步调查,了解实情。”发言人说。
郭嵩焘听出英国外交部发言人有推诿拖延之意。郭嵩焘在想,既然这个案子在国内时总署就与威妥玛进行了交涉,既然英国外交部发言人又用威妥玛的话来搪塞,那么,要彻底解决此案非得去找威妥玛不可。于是,郭嵩焘在与英国外交部交涉无果的情况下,又去找驻华公使威妥玛。
威妥玛在私邸接待了郭嵩焘。威妥玛告诉郭嵩焘,此案已由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请律师进行分析剖断,律师之意见与中国官方之意见正好相反。郭嵩焘为了进一步核实情况,又去请教英国律师,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告诉律师。结果公正的律师站在法律的角度上肯定中国的做法是正确的、合法的,他支持中国提出的要求。郭嵩焘带着证明,再次走访威妥玛,慷慨陈辞:
“威妥玛公使阁下,我以驻英公使的名义走访了贵国的律师。贵国的律师持论公允,认为中国理船厅饬令趸船移泊并不违反贵国的法律条文。我以中国驻英公使的身份要求公使阁下敦促贵国外交部饬令太古洋行将趸船移泊。”
“尊敬的中国公使阁下,中国境内之事是不能援引西洋法律来解决的,中英两国事务应按照具体条约来办理。”威妥玛说。
“什么?”威妥玛的话让郭嵩焘大吃一惊。在郭嵩焘看来,英国应是文明之邦,一切事务均能按法律办理。可是这次威妥玛对中国如此无礼,让郭嵩焘对自己以前的看法产生了怀疑,原来洋人办事并不都是“循理”而动。面对威妥玛的这种态度,郭嵩焘义正辞严地指出:
“通商条约所载仅就通商一事而已。其余交涉均未列入条约。而趸船一案,西方法律不能援引,条约本身又无款可依,那么中方只能明白表态:条约所载,中方一律遵循;条约所未载,中方将行使主权自行解决。中国应行管辖地方和江河道路属于中国自有之主权,饬令太古洋行将趸船移泊应是中国行使主权的表现,威妥玛先生还有什么异议吗?”
“中英交涉既不能援引英国法律,也不能援引中国的法律。趸船移泊之事既然条约未载,那就应该另行商定一个办法来妥善解决。”威妥玛又耍起了拖延的手段来。
“所谓另行商定,只能是凭空援引,中国政府不能接受。再者,饬令趸船移泊乃是中国行使主权。难道我大清国连查看江堤的权力也没有了吗?设若这是一艘中国趸船停泊泰晤士河上,敢问威妥玛公使阁下如何看待?”
“这样的假设是不存在的。”威妥玛说。
郭嵩焘对威妥玛进行紧逼,步步为营,使得威妥玛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为了能够尽快地解决此案,郭嵩焘又延请了英国著名的营造公司,查阅西方有关船坞条例,最后证明中国饬令太古洋行将趸船移泊是有法律依据的,该公司总裁写了一份《营造公司答镇江趸船案》给郭嵩焘。
最后,郭嵩焘将英国律师的意见和《营造公司答镇江趸船案》文本去见英国外务大臣德尔比。在证据确凿、理由充分的情况下,英国外交部理屈词穷,答应中方饬命驻华公使代办付累斯转饬太古洋行将趸船移泊。
为了一条趸船的移泊,官司竟然从镇江打到上海,打到北京,再打到伦敦来,历时长达两年之久,才算完结。这让郭嵩焘感慨不已。在办理此案的过程中,郭嵩焘终于认清驻华公使威妥玛的真实面目。中国由于没有完备的通商章程,让威妥玛钻了空子,致使本来并不难办理的案子办起来特别棘手。
在办理此案的过程中,副使刘锡鸿参与了大部分工作,对英国人傲慢无礼甚感愤慨。郭嵩焘与刘锡鸿坐下来分析原因,郭嵩焘说:
“此案并不难办理,可是,我们在交涉过程中屡生曲折,刘大人知其原因否?”
“英人刁钻,蛮不讲理。他们为了停一条破船竟然置长江堤坝之安全于不顾,岂有此理!”刘副使愤慨地说。
“英人固然刁钻,再加上威妥玛的蛮横,的确使这个本不难办的案子变得复杂起来。但是,如果中国有完备的通商章程,并明示天下,那么无论洋人多么刁钻,多么蛮横,我们都不怕,因为我们办起事来有章可循。洋人自然也就没有多少空子可钻了。”郭嵩焘说。
“郭大人之言甚是。”刘锡鸿说,“大人之意是否想奏请总署赶快制定通商章程?”
“正有此意。刘大人,你看呢?”
“如此甚好。如果有章可循,那么我们这些外间办事之人将省去许多麻烦。”刘锡鸿说。
“好!那么我们联名上奏吧。”郭嵩焘建议道。
郭嵩焘亲自起草奏折,恳请总理衙门赶快订出一个具体的通商章程并昭告天下。这份奏折在副使具名后,寄回北京。
三月初,春天的伦敦气候十分宜人。中国公使馆又收到了一份请帖:王子与公主在白金汉宫里将举行一次盛大的宫廷舞会,邀请中国公使参加。郭嵩焘接到请帖后,便携副使刘锡鸿,参赞马格里、德明按时往赴宫廷舞会。
白金汉宫门外,身佩长剑的武士严肃地站着,双眼机警地扫瞄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当中国公使来到之时,两位武士迅速立正,敬礼。这时,王子与公主走下台阶来迎接。
与宫外严整肃穆的气氛不同,宫里热热闹闹,气氛十分平和。中国公使走进舞会现场,发现这儿布置得十分雅致。灯罩披上彩带,使灯光呈五彩,灯之上方藻井之中悬着各种植物样式的装饰,环藻井饰以流水形图样。地面上,正当中是一个巨大的舞池,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水中的天街,不时地有人从这个“天街”上穿过。舞池旁边有一个管弦乐队正在奏乐,舒缓轻慢的曲子在舞会大厅里回旋。环舞池的是一溜儿软座,软座上已有王公贵族夫妇和外国使臣在座。中国公使在公主的引领下穿过舞池,在一排座位上坐下。马格里告诉郭嵩焘,每一个座位上都写好了名字,这个位子就贴着中国公使的名字。
郭嵩焘一行人坐定,服务生递上糕点与饮料。郭嵩焘、刘锡鸿、德明是首次出入这种场合,对此情景无不感到惊诧。因为街面上女人的衣裙在中国人看来已是伤风败俗了,而这儿女人的衣裙对于中国的正人君子而言更是不堪入目。灯红酒绿之中不时穿梭的女子大多穿着很少的衣裙,有的甚至后背全部**,仅后项有一缕薄纱胸前挂着一片“肚兜”。而男士却有的打领带,有的打领结,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应邀参加宫廷舞会的宾客陆续入场,舞会即将开始。这时,门口进来一位戴着爵士礼帽的个头高高的男士,他挽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走进会场。马格里听了王子与公主的交谈后,告诉郭嵩焘这位头戴礼帽的男士是澳大利亚世爵斯丹里(Standly),正携其夫人来参加宫廷舞会。王子将他们夫妇二人引领到中国公使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斯丹里夫妇走到中国公使的身边,都微笑着向中国公使点点头,斯丹里夫人挥了挥那只戴着手套、手镯的手,向中国公使一行微笑示意。郭嵩焘也挥挥手回敬,而刘锡鸿却皱了皱眉头。
舒缓的音乐慢慢地停了下来,王子与公主走上前来致辞,对到场的女士们先生们表示感谢,并预祝大家在这里玩得愉快。于是,舞会正式开始。乐队奏响第一支曲子《友谊地久天长》(Auld Lang Syne),随着音乐响起,本来空旷的舞池里立刻有数对男女在翩翩起舞。单就男女合舞的姿势而言,就让中国公使吃惊不小: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是读过圣贤诗书的中国正人君子们所不忍看也不敢看的,即所谓非礼勿视也。郭嵩焘瞪着大眼睛,正在欣赏仿佛人间天堂般的奇景时,忽闻刘锡鸿轻轻地叹息。郭嵩焘回头看了看,只见刘副使正摇着头显出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样子。
在别人随着曲子跳舞之时,马格里将这首曲子的大意翻译给郭嵩焘等人听。郭嵩焘听着曲子,结合马格里翻译的大意,觉得《友谊地久天长》这支曲子很好。他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双手捧起桌上的音乐单看了看,这音乐单全是英文,他翻了翻,看不懂,只好失望地放下。
第二支曲子是华尔兹《蓝色的多瑙河》(Blue Danube Waltz)。曲子在宫廷里回旋。马格里告诉郭嵩焘,他最喜欢这支曲子,他说他想去跳舞。郭嵩焘说:
“马格里先生,你去跳吧。”
于是,马格里走过去寻了一个美丽的舞伴,在舞池里尽情地舞了起来。澳大利亚世爵斯丹里夫妇也走进舞池,双双起舞。郭嵩焘坐在位子上,发现美国公使、法国公使、德国公使皆携舞伴进入舞池跳舞。王子与公主也分别找到舞伴,在舞池里快乐地舞起来。
第三支曲子是奥地利的《小夜曲》(Serenade),这支曲子轻盈舒缓。这时,舞池里的女子,着装更是显得特别,上身的衣服少之又少,丰满的胸部高高挺起,两**之间的胸沟**在外;男士的上身着装倒勉强能够说得过去;在舞池,男士与女士下身皆穿肉色紧身衣,远远望去,在惝恍迷离的灯光下仿佛都**下身,甚是不雅。郭嵩焘觉得西洋人之开放已经到了他想象的边缘了。他问马格里这支曲子是什么意思。马格里又将这支曲子的大意讲给郭嵩焘等人听,并告诉郭嵩焘这是一支最受西方人喜爱的《小夜曲》之一。
刘锡鸿目不忍视,不时地闭上眼睛,如果不是出于对王子与公主的礼貌,很可能已经冲出了宫廷。此时,他木然地坐在软椅上,低着头,拨弄手指。面对这种完全不合中国礼制的舞会,刘锡鸿只能咬着牙默默地忍受,等待着舞会散场。
宫廷舞会结束后,郭嵩焘代表中国大使馆向王子、公主表达了谢意,然后率领大家驱车返回中国大使馆。伦敦的夜晚总是要比白天凉一些,刚才宫廷里,舞乐融融,暖风熏人,可是出了白金汉宫就不一样了,郭嵩焘不自觉地拉了拉衣服。
一回到中国大使馆,副使刘锡鸿就问郭嵩焘:
“郭大人,今日参加宫廷舞会,感觉如何?”
“感觉甚好。”郭嵩焘笑着说。
“甚好!?”刘锡鸿惊诧地重复着,“圣人非礼勿视。西洋之教化已经丧失殆尽,堂堂皇宫之中,焉能如此张狂?”
“哎——这是英国伦敦,我们怎么能用中国礼法来约束英国人呢?我们可要入乡随俗呀。”郭嵩焘开导道。
“可是那是什么样的《小夜曲》呀,还说什么最受西方人欢迎,呸!你听听马格里的翻译,那内容尽是些情呀爱的。污言秽语,居然还让世界各国公使来听,还有那么多不伦不类的人在舞场上跳舞。真是岂有此理!”刘锡鸿愤愤不平地说。
“西洋不尊孔孟,崇尚自由。我等使于其国,恨又有何用?我想以后我们还会遇到更多类似情况。”郭嵩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