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弥勒名号,很有效果,十五哥不再出现。
——他属于恶道?
美校夜间班结束,表彰了五位优秀学生,奖品是黑皮速写本,我和Q都在其中。动物园比武后,K有意跟我成哥们,借给我武术书,我翻翻便还他,他断了此想。
学校放了暑假,美校结束夜班后紧接着开办暑期班,白日画画,我和Q都报名。K要考普通高中,上了英语补习班,无法再接送她。等我和Q考上美校,K便会自然远去。美术解决问题,比武术好。
姥爷过七十六岁生日,父亲让我代表他去。到场二十余位亲戚,母亲从大学赶来,十五哥也出现,不再拄拐,贺礼是四个西瓜,两个网兜拎来,说是吉祥果,礼轻寓意高。
亲戚们赞叹他体能,他连喝三杯白酒,说家有喜事,他儿子终于结婚。女方小他儿子二十岁,离过婚,有一女一子,男孩留给前夫,带女孩来京打工,给三户人家当保姆,一家每日做午饭,一家每周打扫次卫生,一家每日接送小孩上下学。
亲戚们赞美能干。十五哥说他儿子也棒,家里两间石头房,原是他和儿子各一间,儿媳妇带来的女孩九岁,他儿子那间让女孩住,用院里空场,给自己建婚房,立志用砖头。
建房款令他儿子倾尽所有,他手里的钱也填进去,仍不够,他儿子去附近建筑工地找工头喝酒,称兄道弟后,默许偷走一百块砖、两袋水泥……
亲戚们没搭话。
聚会在中午,饭后二位年老亲戚留下午睡,大部分走。十五哥走,姥爷让我送。我已抽上烟,美术班里也有人抽,像他们一样,买无过滤嘴的“春城”。知道十五哥会来寿宴,预先买了价高过“春城”的“红梅”,装入他遗落的剃须刀盒子里,能装八根。
路上,连同烟盒里剩下的十二根,一并递给他。
“落你那了。这……也给我么?”他收下,“要孩子东西,我是活得没样了。”离车站近了,我问,您十七岁为何被赶出家门?听说总向亲戚们要钱,惹怒你爹。
他停步,从来未有的神态,说不是“总”,只一次。
一九三六年,周寸衣的国术馆断了军界资助,眼看维持不下去,师兄弟们说十五哥是官宦子弟,要他出钱。他说容我几日,回了京城。
清朝灭亡后,前清官宦世家变身为新政府官员,京城仍由他们把持。他父亲年轻时离经叛道,不做官,要作诗文,游山玩水,废了前途。好在大家族制度,每户小家的每月生活费由家族账房派发,他家吃穿不愁,拿不出钱。
知道父亲是空架子,回京后没开口要钱,说不再跟习武人混了,想在政府谋职,安定下来。父亲老了,赞赏他,带他去拜访做官的亲戚。知道这位亲戚有钱,他上门改口,劝其资助国术馆,以武术重塑大众心态、改造民族命运,报出个大数。
亲戚没理他,跟他父亲说,咱家历代是读书人,习武的是亡命徒,你儿子混入下品,别拉扯我。
亲戚答应帮忙,却被索钱。这么办事,会被亲戚们看不起,他父亲登报纸断绝父子关系,做出交代。他也没脸回国术馆,窝在朋友家三月,报纸上等来国术馆倒闭的新闻。
十五哥眼中灭去戾气:“我习武,是看不上父亲,觉得他对家不负责。”习武人宣称要强国强种,为国负责。这个大责,吸引了他。
“你姥爷是个哥哥,当年为我,跟父亲吵架。父亲说我索过一次钱,就会总索,这么做是保护亲戚不受骚扰。你姥爷信了,他一辈子受人糊弄。你别学他。”缓了口气,“跟个孩子交代得这么清楚,是要你学我。”
与练八卦掌同学的约架,嘱咐我一定要打,不怕再输,输了他再教我。
他混入车站等车的人群,我喊“再见”,却愣在那。他从人缝里露头,问还有事么。我说:“十五哥,我不打啦。”
跑回姥爷家,母亲还在,也要走了。她骑车来的,我送她出胡同口,问她何时回家。她没答,说十五哥入狱,姥爷担下他妻儿生活,姥爷工资微薄,她不得不放弃考高中,十六岁参加工作。
戈壁上的人,每人每月都得家里大包小包寄吃的。母亲的工资,大半是十五哥吃下,十年后,她第三次涨工资,才有余钱给自己买自行车。
得知十五哥打了姥爷后,气坏了她,觉得白费了她的付出。十五哥出车祸,姥爷作为十五哥的“社会行为”责任人,得警局通知。姥爷要她陪自己去郊区探病,她拒绝。
我想:姥爷去探病,还有这档事?姥爷人不错……
姥爷从郊区归来,她问情况。姥爷说,大舅躲出去没露面,十五哥讲,如果不死,来姥爷家过,在姥爷家终老。
母亲急了,问姥爷怎么回应。姥爷:“我说,咱俩都老了,还是跟着各自的儿女过吧。”母亲说:“您总算做对了件事。”
“姥爷这辈子是糊涂人,也看透了他。”母亲骑上车,临走嘱咐,“他能拖垮所有人,你别见了。”
美校暑期班结束后,我和两位班上结识的人去郊区写生,住了三日,风景画不在考试范围,是我们喜欢。
一人已考美校两次,当地买下十只鸡蛋,教我们画完后抹上蛋清,效果油画一般。离开时,各有一二张画未干,向旅馆要了食品空盒,用铁丝固定在里面,拎着不至于蹭伤画。
来时,长途车经过十五哥所在的石头房区。回程,我告辞同学,拎两个食品盒,在那站下车。想,十五哥不会理我。
是中午,儿子在工厂、儿媳在雇主家做饭、九岁女孩在学校,十五哥一人在家,煤球炉上支铁丝圈,正烤白薯。
他见我,很喜悦,说“快来,快来”。当他接我手中食品盒时,意识到他以为给他买了礼物。
我把食品盒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铁丝箍住的水粉画,介绍还湿着。他递我白薯,看不出失望。
他说和儿子各花各钱、各吃各饭,我问要不要把这状况告诉姥爷,他摇头。我说考美校,得努力画画,没时间习武。他说是好前途。
吃过白薯,他显出困倦。我说您午休吧,起身告辞,掏出写生剩下的钱,说:“没来得及给您买礼物。”放凳子上,有六七块。他似看不见,橱柜里拿出双筷子,递我一根:“国术馆的剑法,国术馆里不教,得去教师家,磕头学。”
拿筷子教剑法,嘱咐日后弃掉真剑,以拳作剑,凌空一点,可称霸天下。
照做,无心学。
他看得出,收去我筷子,说他倦了,让我走。
坐上长途车,才想到没留下买票钱,拎着两个盒子显眼,不好混下车。坐回城里,快到站,我走到售票员坐台,想请求原谅,但看到售票夹子摆在台面,生出个灵感——可以偷票。
我、售票员、票夹,形成等边三角形,我手做出动作,如果形成线条,必被发觉,只有用剑法的凌空一点……售票员盯着我脸,一张票冒出我指尖。
下了车。
转过年,我和Q继续报名,参加美校寒假班,做最后冲刺,美校专业考试在五月份。二月二十三号,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夜里九点,来了十五哥。
他胡须肮脏,说找我父亲。父亲难得不在,一位早年朋友来京,拉去吃饭。十五哥说跟我父亲是老交情,想找父亲拿些钱,跟大舅分开吃饭,有点活不下去。
坐车来要三个多小时,看他疲累,我叫他去我房躺会儿。他拒绝,说几月没洗澡,衣服解不开,里面臭,不便上床。
我到厨房,切香肠,炒了饭。他吃下,之后坐沙发里,闭眼等我父亲。一会儿睁眼,问我画学得怎样,如果还行,就给他画一张。
我安排他摆姿势,是美术班老师**模特的话:“只要眼神不变,就能保持住身形。”他看向大衣柜,果然一动不动。不久响起鼾声,仍睁着眼。
我停笔,他摆手,示意我继续,他没事。鼾声渐小,终于灭去。一小时后,我告诉他画好,他长出口气,说祖师爷要他教我东西。
睁眼的鼾声,行意门称为“雷音”。胎息是内在感受,如炖汤小火,无声无响。胎息久了,产生“雷音”。对于胎息要放任自由,不做关注,雷音发出,则要关注。
之前告诉你,心可以改身,雷音是身体的信号,表示到了“心改身”的转变关口。你先全神贯注于鼾声上,后将注意力转移到胸腔深处,鼾声会渐隐,喉腔不再振出声。
胸腔深层的动感,不关注,便停了,关注则延续。这种动感,微细得近乎无感,失去了感觉,你也别跑神,注意力仍在那。忽然如花开蕾、如树抽枝,动感扩展到全身,你的心便改了身……
他说不等我父亲了,拿小辈钱,活得没样。急着要走,怕我父亲回来,碰面不好。我拿出把毛票,近五十元,买颜料的钱。“你的,我能拿。”他掏手绢包上,掖回兜里。
我送他去车站,外面雪花点点,迅速下大。
他说第一次来我家、我第一次送他去车站,曾告诉我他琢磨半辈子的话“有形有意都是假”,被我打断,没说出后半句。后半句是“事到无心始见奇”——你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作我演给你的戏吧。
人的困境,是场悲伤的戏,不是真的。后面有三十个歹徒持刀要杀你,前面有三十个警察要开枪毙你,左右是你攀不上的高墙,这时你怎么逃?
我答不出。
他:“醒了就行。”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做过无数噩梦,每次都能从噩梦里逃脱。我们也能从现实里逃脱,认为困境是梦境,困境就会梦般散去。
他要我等着看他本事,必有好消息传来。迈上公共汽车,他一个趔趄。售货员惊叫:“大爷,小心。”
车轮启动,碾得雪稀烂黑暗。觉得整车人用异样眼光望我——把老人在雪夜送出门,做出这样事的是什么人?
回到家,看十五哥画像,嘴角拖纹,眼尾下垂,强烈的衰相。画时没注意,有什么画什么,唉,我怎么可能考上美校?
父亲那晚十一半点由轿车送回,沙发里瘫到天明,说了会儿醉话。说他的朋友遍天下,已为我铺好路,眼前是惨了点,只要进入社会,等我的全是好事……
许久后,得知十五哥那晚去了姥爷家,花十一块钱买个西瓜,没再提在姥爷家终老,只说:“冬天的西瓜贵。你肯定不舍得买,我买给你。”
第二天,姥爷交他三百元,把西瓜切了,兄弟俩吃完西瓜,他回了郊区。
五月份,没等来十五哥好消息,等来美校考试。Q在初试被刷掉,我入复试。复试两项内容,上午考色彩静物,下午考人物头像。
静物是核桃、玉米和马灯,我超水平发挥,玉米粒质感突出,考试结束,舍不得出场。
中午,大部分考生无心吃饭,在美校操场晒太阳。我坐在跳远沙坑里,默念“有形有意都是假”,想到考上美校,美校里也没Q。
下午的模特眼大鼻高,容易画。考试结束,我画出二月份雪夜十五哥的脸,跟在我家那张分毫不差……
骑车去了Q家。尾随过,早知道她住哪儿。
不敢敲她的门,在楼道里徘徊,见窗台上有个灭火器,我研究了研究,不知碰到哪儿,它活物般跌下,砸在我鞋面。脚趾疼得似断,楼道迅速罩在白色浓雾中。
摸出楼门,我骑车而逃,一路引人侧目。回到家洗澡,灭火颗粒黏满头,为洗下,扯断些头发。
第二天,我没上学,下午四点,等在她楼区。K和她在院门分手,她独自进来。遥望她进楼,算时间她入家后,我上楼。
楼道经过清洗,台阶边缝残存灭火喷剂颗粒。没到大人下班时间,该她一人在。
敲门。门开。
我讲我美校的复试考砸了,你明年重考的话,我也重考。
她奇怪我怎么知道她家,我说昨天我就来了,上台阶时,你们楼道的灭火器失灵,给喷得白头白脸,没好意思敲门。她大叫,昨日她父亲下班,叫她清洗楼道,忙了三小时。
她忘了对我的问话。灭火器事件由我开始由她结束,多么美好,天经地义。
门口内立着个拖布,她让我蹭鞋底,请入门。她家地面是棕红色,组合柜上摆一只铸铁老鹰。她说她不会再考美校,父母改了想法,不愿她耽误一年,她的文化课不差,七月份参加全国统考,走高中——大学的正道。
画画这一年,当是玩了,没什么遗憾。
她要报考的高中,我考不上。
她从柜里取出盒烟,她父亲不吸烟,家里少有客人,烟放了很久,她担心干了。说一起画画这么久,也没跟我说过什么话,美术班课间,见过我抽烟,这盒烟就送我了。
她不再坐下,我起身收烟,离开了她家。
忍过七月份统考,等来班上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在班主任老师带领下,去樱桃沟郊游,庆祝初中结束。我班有四十余人,那天去了二十几人,没考好的不愿露面。
我也不好,为见Q最后一面。K作为班长,好不好都要在。樱桃沟尽头有泉眼,带水壶的同学都装了泉水,我也装,想把这一天都装进去。
中午,同学们草地就餐,把各自带来的食物摊在老师带的大塑料布上。过年过节的班中聚会,压轴节目都是K打八卦掌。老师要他给同学们做最后一次表演。
K站到场中,显得心情极差,撩一掌劈一掌,便垂臂收手,转向我:“咱俩真打。”不等我应答,他已在调整气息。
同学们响起掌声,我只得上场。
有人说,没想到我会打……听了,略得意。我抬手,K立刻抬手,我俩相距五十公分,就此不动。
不愧是K,敏感到我变强。
老师评说:“这个好,像是一动,就能死人。”同学们再次鼓掌。
K说:“打吧。”
瞥眼Q,我起脚。王总教的,绊上他足踝。
他跌出,迅速站稳,看面色是急了。
我转身跑。他被五六个男生拦住,劝“算了算了”,他在叫:“怎么能上脚?”
我没有补拳,如趁他踉跄,用十五哥教的劈拳,他会如去年夏天动物园里的我般,倒地晕厥,在同学前丢脸。
……我赢了。
跑出草地,跑出樱桃沟,掏出Q送的香烟,一根接一根抽。默念“有形有意都是假”,似乎看到十五哥儿子跑离姥爷家的一幕。
当晚我离京,在火车站买了张最早车次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