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Q穿着短裤,明目张胆走在校园。她的男友K跟在她身后,我想习武,只为打倒他。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已倒下。放学时,有人骑车而过,挥报纸卷冲他脑袋一敲。报纸里裹着铁棍,打人者是个名人。

两年前,名人劫持一男一女两个小学生,塞给男生铁钉,指向女生:“把她的眼睛扎瞎。”男生不从,他又说:“那你把她的裤子脱了吧。”为保护女生的眼睛,男生脱掉女生的裤子。

名人进了少年管教所,改好后,常在各学校门口转悠,专打早恋的男生。

全班男生要为K复仇,分配给我根管叉——二尺长的水管,一端用电动切割机裁成锐角,扎在人身上,血会顺管内流出。

我班男生在某中学门口截住名人,一泡血从管叉后口冒出,喷在我衬衣上。有人喊:“杀人啦!”霎时间,街面上只剩我和名人。

名人躺在地上,求我送他去医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见到我血染的衬衣,连声抱歉。我:“小事,千万别那么想。扎你哪了?”

他感觉了一下:“咦?”我俩仔细检查,没发现伤口。他站起,非常气愤:“你到底把谁捅了?”

管叉扎到跑在我前面同学的臀部,当“杀人啦”的叫声响起,他和所有人一样跑得飞快。直到大家停下,他才喊疼。

我买水果罐头,去医院看望了他。

很快,我就有能力打K了,十五哥回了北京。

听说他看过姥爷一趟,不见其他亲戚,在东四十条一家商场当守夜人,白天待在中山公园,熬到黄昏再上班。姥爷家有张十五哥的照片,十一年前从戈壁寄来,六十岁生日照。

我去了中山公园,在临水长廊,看上位抱皮包打盹的老人,有人走近,他的手指会扣进皮包把手。

他下午四点醒来,出了公园,沿长安街行走,直到东四十条,步入家商场。六点钟,商场员工走尽,将老人锁在里面。

没错,是十五哥。

次日,我到公园找他搭话,对于小孩,他不拒聊天。

我:“您晒太阳呢?”

“太阳算什么,有个比它大的,我晒那个。”

我:“什么呀?”

“你把自己毁了,就见着了。”

——听不懂,符合我对武林高手的想象。我向他表明身份,他就失去了聊天兴致。我邀请他以后白天去我家,起码有个躺下睡觉的地方。

这句话打动了他,问我爹妈情况。

我反问:“把自己毁了,能见到什么?”他答:“还是你。”不愿再谈。

次日,他到我家,买了两盒软糖、三盒果脯作登门礼物。父亲起床,做了午饭。黄昏,他去守夜,我送到公共汽车站,递上我的家门钥匙,约他第二天早上下班再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入门即去我屋睡觉,吓了父亲一跳。下午四点,我放学归来,父亲罕见地站在门厅,衣着整齐:“十五哥是要在咱家住下么?”

我说是,要跟他学武术。父亲问为什么学,我:“为了被欺负了,不躺下,能还手。”

父亲扭脸:“问过你妈么?”

母亲在大学住校,修大专转本。我谎称骑车去过,是妈妈让的,也是姥爷的意思,看咱家条件好,托你照顾他弟弟。

父亲去厨房洗菜了。

十五哥在客厅看电视。我和父亲已很小声,还是给他听到,等我进来,说:“练拳没意思,练得多棒,最后都得捐出去,留不住。”

我:“捐给谁?”

他举手画圈:“没意思的一切。”

屏幕上是香港剧集《天涯明月刀》,我大多数同学无条件看到,父亲单位的闭路电视。主角傅红雪放弃爱情与使命后,刀法提升。我问:“捐出去,就是毁自己吧?毁了之后的自己,比太阳大?”

他没看我:“太阳在天上没多大,毁了后的你,能把天塞满了……别说了,看电视。”

晚饭后,送他去车站,他拽了把我袖子,压低声:“有形有意都是假——我花了一辈子琢磨这话。”不知哪来的冲动,我说:“早知道了。”

惊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生下来,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孩,看姥爷姥姥,总怀疑他俩身份,觉得跟我没关系……

“你还想过什么?”

我:“想生病,第二天准发烧。”

他明显高兴,表示他小时候也能做到,问我是一直这么想吗?我说五年前不再这么想了,父亲被免职,我需要重视现实。

他显出可惜:“五年,过去也没多久。你把你的灵气、聪明都捐了,剩下个呆呆的,守住这呆呆的,不用多久,你能把天塞满了,想去八百年前,也去得了。”

我脱口而出:“八百年前!做梦吧?”

他果然恼了:“塞天地,贯古今——是老话,历朝历代,做到的人多了。”不再说,待公共汽车进站,就上去了。

以为他不会再来我家,第二天还是来了,屋里寻出捆软糖、果脯盒子的草绳,边说话边打结,说古人结绳记事,不同的结是不同的词。他不会,随便结的,因为把话交代出去,得有个仪式。

第一个结,表示要用心,不用耳目。耳目判断慢。

“我们那辈人,说谁快,就是说谁厉害。”用心的人,上眼皮能敛起,眼光寒彻,不是望飞鸟、玩飞刀、盯火苗能练出来的。女孩到了青春,光彩照人,是动了心。习武,得动心。

我:“怎么动?”

窗外,阴着天。十五哥:“天阴天晴、天黑天亮,是天在自己变自己。自己变自己,不让别人变你。”

我:“别人拿刀子攮我,我得躲吧?”

“能看见刀子,你已经被攮上了。你得先变,觉得难受,不由得想动动——你才能躲开你看不见的刀子。”

我:“这……难了。”

“外边冷么?”

我:“冷。”

“隔着玻璃,你怎么知道?”

我:“直接知道,您一问,就觉得冷。”

“这就是心,用它吧。”揪断草绳,将打结部分递我保留。

十五哥下午三点起床,我四点钟放学归家,他用一个小时和我单手相抵,让我感受他的脚底。脚底如河底,涌着暗流,忽然我便如遭电击,整个人自他的手上飞起,跌向墙。

我想练出这本事,他打出第二个结,揪断给我,教我双手抱在胸前站立,叫混沌桩,说:“塞天地,贯古今。无一事一物,不在此怀抱中。”

我:“有什么具体要求么?”

他瞪眼:“不具体,才叫混沌。”

一日放学路上,我的手在车把上悄然振作,自行车跃出——武功出现的初兆。任由自行车滑行,想起Q,她晒成了浅棕色,显得眼白格外闪亮……

一人跳上我车后架,说:“哥们,我走累了,送我一站地。”

是专打早恋男生的名人。

手拍在车把上。他自后座弹起,跌在两米外。

我飞速逃离。

心虚了。我还没打倒K,没跟Q有任何事,只是在想她……

二日后,我在农贸市场买南瓜,刚夹在车后座,一把刀插在南瓜上,黄铜柄的弹簧刀。是名人,他的牙齿满是烟斑,说:“跟我走。”

跟出市场,到家山西面馆,他点了两碗刀削面:“看不出来么?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名人没有母亲,他爹靠出租武侠小说维生。租书的价格,是一本书一天一角钱。名人拿了三本古龙的武侠小说借我,说书里满是警句,一生够用。

他爹养不起他,他初中一年级就退学了。他有谋生之道,带我到条河边,指着汪汪水面,说是他的银行,水下是二十辆自行车,都是他偷的。高级技工月工资二百二十元的年代,一辆可卖四十元。

他展示了他的机密,然后问我是怎么把他从自行车后座上弹飞的。

无法拒绝,教了他站桩。

他很难坚持,质疑有效性。我解释,人的生活技巧,是时时处处定标准,限制得越细,越感安全。混沌桩没有具体要求,违反常人习惯,你站不长,是害怕了。

他抗议:“我会怕?我干的危险事多了!”

“偷车、打人,事先总会想想该怎么办吧?”

“当然。”

“有一点把握,都不对。无处下手、无从把握,才是站桩。”

他像是明白了:“嗯。反人类?”

他不再出现。一个月后,我借他的三本书该还了,去了他爹的书摊。他爹收下,问:“是你教他练拳的吧?”

名人去工厂偷自行车,遭三十名工人追,他打伤五人,一位工人急了,抄铁锹打折他条腿。如果不曾练拳,束手就擒,便不会有此厄运。

我解释,只教了他站桩,怎么打,我自己还一招都不会。看他爹的眼神,我还是承担责任,鞠躬道歉。

他爹摆手:“后悔不是我教他。”带我去书摊后的胡同,趁着没人,他爹浑身战栗,练起拳来,出一拳吼一声,十分投入。练完,喘不上气。

他爹的青春,中学停课,作为知识青年插队农村。入住的农户是对衣着整洁的老夫妇,早年是游击队员,传说曾化装潜入日军营地,击毙小队长加藤宽。

这对夺命鸳鸯,男的驼背衰老,女的经住了岁月打磨,腰杆笔挺,气势逼人。入住她家有五位知青,她最喜欢名人的爹,教了拳术。

一九七五年,掀起下乡知青返城风潮,她送给他一对绣花枕套,戴老花镜两月绣成,以备他结婚时用,说:“叫声干娘吧。”

英姿飒爽的干娘,没有让他变得强悍,回到城里,逢迎恢复高考和国企招工,都败下阵来。他迅速颓废,再没练过一天拳。

名人现在拘留所,他的水下银行被查出。我:“叔叔,凭您的武功,是无法把他救出来的。”

名人爹痛苦点头:“我和干娘差得太远,没想过劫狱。干娘年轻时是神枪手,有个百发百中的秘诀,我把秘诀献给法院,一定能让他减刑。”

干娘的秘诀是:子弹出膛,会令枪管上震,所以瞄准时不要瞄目标,瞄在目标下,开枪必正中目标。

我为之激动,提高军队战斗力,功大于过,名人有救了。名人爹邀我回家吃饭,炒了六盘菜。

饭后,他说干娘的时代,游击队用的是自制土枪,现今武器进步,解决了枪管震动问题,秘诀已作废。

我:“您知道呀,为何还跟我逗闷子?”

他爹:“我的生活就是逗闷子。”

我:“他可是您儿子。”

他爹:“我知道,我知道。”

他爹捂脸,呜呜哭了。

我去看名人,名人说一切还好,八人一屋,他那屋新进来个小偷,是家传手艺。名人的行窃法是自创,登时觉出业余和职业的差别。

他要我转告他爹,他将虚心请教,学到绝技。

转告后,他爹又哭了:“我总担心,我第一天死,他第二天饿死。现在好了。”

他爹送给我三十本古龙小说,绑到自行车后座,嘱咐我在名人出狱后,仍做他的朋友。他爹的神态令我不安。

次日放学,我故意绕路到租书的街面,是失火后的景象。昨夜,他爹烧了租书的木板房,开枪打碎路口红绿灯,又对自己开了一枪。枪管用自来水管做成,没有子弹,是铁砂,做法应得自干娘。

我决定忘掉这一切,名人出狱后,不再见他。

一日放学回家,十五哥还未醒。沉睡的他,脸上皱纹少,从没有想过他曾有过我一样的年龄……他突然开眼。

瞳孔是散射状纹理。那时是下午四点零七分,我看眼挂钟,斜倒下。没有疼痛,只是奇怪,天怎么黑了?

恢复视力后,发现十五哥蹲在我身旁,说:“别起身。”

我肩膀下完全麻木,手近在咫尺,似乎失去了它。半小时后,我才能说话。十五哥嘱咐,习武人睡觉时,是不能靠近的。我问:“没见您打我。”他:“没动手,是心。”

他对墙坐了会儿,让我今晚跟他去商场。

五点四十分,商场下班,值班经理将门从外面锁上。六点钟,我敲门,十五哥从门缝递出钥匙,我自外开门进去。

他打了第三个结,交给我保留:“你别睡了,站桩。要站不住了,就哆嗦哆嗦,接着站,一夜不挪脚。”

凌晨三点,我感到体内下了雪,漫山遍野。十五哥同时醒来,他在十一点睡去,躺在商场准备的折叠**。

他说我呼吸变了,惊着他。

《天涯明月刀》里的刀客睡眠时仍能感知环境,没想到十五哥也行,我钦佩至极,说想学这个。他皱眉:“这个不用学。你心里有事,也能这样。”

我苦求。他:“没敷衍你,先找个事,惦念着睡去,练久了,身子休息,心还悬着。外界有动静,你就醒了。”

可以想Q——我问:“想个危急的事?”

“不用,想吃的都行。”

我质疑,觉得光想不管用。

他说完全是想法,人醒了开始分辨外界,呼吸从此轻浮,人睡着脱离了外界,呼吸转而沉着,但对外界的忆想还在,不能真的沉着。

胎儿心里没有外界,呼吸是真沉着,三种呼吸状态完全是心决定。

我质疑,母腹里没有空气,胎儿不用口鼻,哪儿来的呼吸?

他说是比喻,站桩站得心无外界,呼吸变了是征兆,师父据此知道徒弟的程度,称为胎息,胎息过后还有个征兆……

我问是什么。

他不再理我,对墙坐着,凌晨四点半,带我出门,说下午一眼,把你毁了,令你惧了拳,这辈子不成才。唯一的挽回办法,是去杀一人。

“我没惧……”

“你惧了。”

五点钟,有单人清洁车上街。仿造东欧产品,车头转着两团毛刷,边刷地边洒水。小车远远开来,坐着个戴口罩的清洁工。

十五哥:“不难,一拳就死了。”退到电线杆子后,留下我。

清洁工冲我挥手,示意不要挡路。

离十几步,车突然熄火,清洁工下车检修。

我迈不出步……十五哥将我拉走,说不用了,你的心能让车坏,说明你可以成才。我认为车坏是偶然。他:“不,你造成。”

他师父周寸衣在上海开武馆,有人来挑战,轮不到打,挑战者自生阻碍,或病了或家里出急事。上海人认为,是周寸衣的武功修为高,他的杀气改变现实。

参照《天涯明月刀》情节,我认为,周寸衣在上海是地头蛇,有条件暗算挑战者,在饮食里下毒,骚扰其父母妻儿……

十五哥恍了会儿神,道:“你这么想,就学不了拳啦。”

我跟他回了电器商场,锁他在门内,将钥匙从门缝递入,传出他声音:“看脚下。”脚下,躺着我的家门钥匙。

他说不会再去我家,因为我是个俗人。

……也好,我也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