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佬不雇保姆，自己打扫卫生，一日擦玻璃，椅子不稳，摔裂髋骨。我去医院，见他夫人在走廊里犯愁，病房内拥满人。
莫佬住特级病房，小型会议厅模样，病床仅占一角，摆二十把椅子。做完手术，夫人没想到给推到这，想改小室，医院回复，已付款。安稳一夜，天亮便来了这些人，趁着莫佬神志不清，不断提问。
莫佬的儿子还没有退休，下班后方能赶到医院。莫佬哑了嗓子，已说六小时话。根据经验，我知道那些是面具人，不知又有什么大哥想学，认为莫佬过不了这一关，临死前会吐露秘诀。
问夫人，怕是莫佬在什么场合漏了消息，招来麻烦。夫人说莫佬口严，从来没有，说漏话的是莫佬师父。
莫佬师父是大名人，民国上海的中医翘楚，六十年前写过四首诗，解释“红楼”意**，在报纸上发表。两年前死灰复燃，被新生代查到，从此盯上莫佬。夫人隐约记得一句诗，是“一念不生全体现”。
——果然是它。
行意拳，足够赶人。我步入病房，莫佬发现我，回光返照般眼光亮起，招呼我近前。拱开众人，不禁激动，伏耳倾听——我也成了那些人？羞愧万分，祈祷别说秘诀。
莫佬说的是：“你走吧。”推开我脖子，冲我笑一下。
出门前回望，他又奄奄一息，有问必答。
二十天后，莫佬未死，搬回家。我上门，夫人对我不满，医院时指望我赶人，我却走了，撇下她。冲我说：“还来呀？”莫佬喊话，才打开防盗门。
莫佬坐床边，红着脸，说脸瘦了，照镜子出来副英俊样，看得自己不好意思。将镜子递我，说你也照照吧。
出来的脸，有些陌生。
“人看自己，总觉得陌生，因为那根本不是你。”提起《红楼梦》第二十五回，祖上创业，难免伤人损众，富贵人家的后代往往得怪病，越灵秀的孩子越易夭折。贾宝玉先是烫伤脸，后是发疯，吃药施法无效，预备了棺材。
最终是把他出生时口含的红玉高悬室内，方才好。红玉，比喻心，心没有悲喜、好歹、过去、未来，那些属于头脑。头脑控制不住地要做出对比，因果报应随之而来。
高悬红玉，比喻让心呈现，停下头脑的对比，因果报应随之消失。
我问：“打个比方，我做了坏事，被押送监狱途中，囚在警车里，挤着四名警察，戴手铐脚镣，跳车和脱锁，绝无可能。这时怎么逃脱？”
“你发现车窗外有个姑娘好看，不由自主地看她，这一刻，以前的罪犯、以后的惩罚都没了，这一刻，你是绝对自由的。”
我：“但我下车后，还是会进监狱。”
“你为什么要进监狱，而不是进一道绿色大门？它是个漂亮气派的门，你为什么非说是监狱？一眼一眼地活着，你一直是自由的，没有刑期，没有罪过。”
我：“是刻意的忘记？”
“不，是真没了。”
他师父六十年前发表的四首诗，其中一首为：“谈尽红楼百廿篇，还欠一句无人言。既能上岸抛双桨，何妨掉头做众生。”
《红楼梦》终局，贾宝玉离家遁世。之前参加科举，备考仓促，家人都觉得他来不及，不料高中举人，名列第七。正规准备的贾兰才中一百三十名。
众生依靠头脑生活，摆脱头脑的计算模式，心方能呈现。心呈现后，反过来使用头脑，便是“何妨掉头做众生”。贾宝玉以心使脑，造成考场奇迹。
“以心使脑，你可改变监狱。”
再次为名人遗憾。
我问：“我朋友的拜师礼上，您撤掉您师父铜像，是不想真教他？”莫佬微笑：“我还讲了师父坏话，说他的路没走通。”
我：“其实您师父走通了？”
“看看他的诗。怎么会不通？”
我：“理论通和练成功夫，是两码事。”
“哪有练功夫这码事？那是逗外行的话。想到了，就达到了。”
听名人说，大哥查过莫佬师父，一九六八年病死。听到他否定师父，大哥觉得他可信。
我：“您师父毕竟是病死。”
莫佬：“那年我下放劳动，回来被告诉师父死了，没赶上火化。”笑笑，“希望你赶上我火化。证明我真死了。”
住院期间，莫佬答应了一位面具人，携夫人迁居到某山庄，倾囊相授。夫人高兴，觉得没跟错他，终于改善了生活。近几日便走，地处神秘，我不宜去。也不叫我送行，临别就在今日。
“以后我怎么找您？”
他盯着我脸看，道：“不用找我了，有人会接着教你。”
“谁？”
“别问我，你的事。”
锁防盗门时，我多看了他几眼，他也锁得慢了些。
他走了五个月后，山中汪师父成名，带火车姑娘来了京城。电视台宣传汪师父收养病人的好人好事，汪师父谈起剑法，引起轰动。
这次入京，受某大学邀请演讲，火爆网络。汪师父说他在京城有位师兄，因而莫佬也引大众关注。有了“师兄弟相见”的报道，隐瞒见面地点，公布出一张照片。
莫佬中风，瘫痪在床，夏日里盖两层被子。汪师父站着，说：“不按师父学术，把自己搞成这样。您的创新，是死路。”莫佬笑着，怎么看都是真开心。
我没去找汪师父。上次离别，汪师父说永不相见，出事别烦他。唯一奇怪，汪师父的师父，明明是知青下乡遇上的一位老地主，汪师父怎么成了莫佬的师弟？
我还在山上时，老地主已不在，说是患上老年痴呆，走丢了，汪师父拿老地主一双鞋，埋在两棵桃树间当作坟。听村人讲，老地主无儿无女，早年即去城市，五十年没还过乡，一九六八年回来，村里已没人认得他。
他拿着一张城里制鞋厂开的身份证明，说是长聘临时工，凭一手王羲之的《圣教序》漂亮字，在厂宣传科写黑板报。今年规定，以后的黑板报要用劳动人民创造的“新魏碑字体”写，杜绝王羲之代表的官宦子弟字体。
他无用了，被辞退，城市食品紧张，有乡可回的孤寡老人，要家乡接收。他家房产地产早充公，曾经有过，仍定性为地主。
村委每年会请村里孤寡老人喝顿羊肉汤，老人们没事，杀羊时就来了。漫山游走的汪师父跳进村委院子，抓起刚切下的肉便嚼。
村干部抄棍子赶他，会写《圣教序》的老地主站出来，说：“交给我吧。”迎上去，不知说了什么话，汪师父吐出生肉，翻墙走了。之后，总去老地主家聊天。
一月后，名人找我，白着脸。说莫佬过世，要他操持葬礼，通知他的是某山庄的司机。
莫佬入住后，山庄大哥抛开面具人，亲见莫佬，相谈甚欢。大哥有五位生死之交，不想独美，莫佬爽快答应全教。
四个月里，五人相继过世，这个月，山庄大哥也死了。
莫佬比山庄大哥晚死一日。入住山庄二月后，莫佬夫人跟弟弟闹房产纠纷，赶回杭州老家处理，儿子陪着去的，一去不回。莫佬过世后，司机找到儿子单位，发现已办理提前退休手续，家里空了。莫佬妻儿就此失踪。
山庄大哥一家不便与世俗接触，树倒猢狲散后，山庄里能接触世俗的，仅剩司机。名人说莫佬弟子众多，轮不到他张罗葬礼。司机说，已查过莫佬弟子，大多过世，只有名人还健康，丧事只能甩给他。
名人不知我私会莫佬，找我帮手。
葬礼上，莫佬生前就职的医院，没一位院级领导出席，给的说法是，在出国考察，这次走得全。科室级的来了几位，分析莫佬招惹社会上的人，院头们怕水深，保持距离。
经殡仪馆化妆，莫佬栩栩如生。哀乐起后，名人叫我退后，他要磕头。我也要磕，名人：“别添乱，一面之缘，磕什么？只有弟子能磕头。”我退后，看他磕了。
葬礼后，名人与我言，幸亏他小心，捡了条命。
名人一次沉迷酒色，半月没练功，背医书上的话，谎说是自己境界，莫佬没看出来，肯定了他，继续往下教。他从此不认真，之前能转述口诀给我，因为对莫佬不全信。
经过这场大幻灭，他将以念弥勒名号，终了余生。
回家后，我上网，搜出汪师父见莫佬的照片，屏幕前上香。莫佬创新，为除人，又用自身患病的方式，在世人面前否定自己，断了贻害……汪师父那番话，是配合他。两人真是师兄弟。
Q为保持青春，小学生般九点睡觉。今夜陪我一直说话，我回想以前每周三下午去莫佬家，曾谈起有没有轮回转世。
莫佬说，如果有，我师父再生，我会把全部口诀都教给他。我问：“您怎么知道他是？”莫佬笑了：“他不知，我知。找上门，我能知道。”随后否定了转世，提起《红楼梦》百十六回。
贾宝玉梦入仙境，满目草木，独看上一株草。正是那株草生出一念，化作林黛玉下凡，宝玉觉得它抢眼，可谓有缘。
死后的林黛玉，住在草地后面楼阁里，得知宝玉到来，急叫丫鬟请他来，相见后，却觉得不认识这人，没必要说话。宝玉被丫鬟赶走，最后一面，有缘人重归无缘。
莫佬言，就算师父轮回再生，找上门，也不会再重复前生的事，可能是个查水表的……
我对Q言：“管他成了什么呢，只想再见他。”盘算时间，就算莫佬今夜转世，长到能让我认出他，也得许多年。
Q说：“不用那么久，你现在下楼，就能碰到他。”
《红楼梦》有“回风卷雪”的文法，把后面情节换个样子写到前面，百十九回贾宝玉离家遁世，之后宝玉会怎样？
第二回便写了。贾雨村闲游到座小庙，见门联词意深，以为隐着高人，进去攀谈，是位老和尚，本耳聋，牙掉多了，说不清话。十分扫兴。
我：“老僧是宝玉？”
Q：“第二回，宝玉才八岁。老僧是宝玉日后样子的显现，但‘假作真时真亦假’，也可以说老僧就是宝玉本人，宝玉的归宿和起点同时呈现。莫佬就在楼下，见了，不许再想。”
下楼，空无一人。十二点了，只有我。
回去，抱住Q，说见到了，不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