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吾走后,沈宗师立刻将军中剩下人马召集起来,重新整点人数,最后分出两拨人,陆维桢与何益负责守住主城门,剩下的人看守粮草,他又带着一小队人,在军中轮换巡视,以防让人有机可乘,虽说锦州地势极佳,易守难攻,但就这么熬下去,且不说,太消磨将士的意志,更大的问题是,粮草根本支撑不住太久。
随着除夕的的临近,又一封匿名信送至沈攸宁手上。
这次信里满满当当写满了字,横横竖竖的字,沈攸宁读来只觉冰冷。
信里讲了自裕国成立以来,不到百年间,这浮玉山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沦落到现在三不管的地步。
自新皇登基以来,浮玉山就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禁地,沈攸宁不懂朝政,她自然不知道,裕国这万里江山竟然是苟且而来。
先帝生有三子,新帝排行第三,是幺儿,原本这皇位是怎么也轮不到这个,母亲出身低微的皇子身上,但是当年先帝御驾亲征,不幸遇难,临终之际,为避免皇室争端,兄弟倪墙之事发生,便立下遗旨,谁若能收复浮玉山,谁便是下一任新皇,可是满朝文武百官都未成想到,那个平日里话都说不利索的三皇子,居然能一举攻破黎国,成为新王。
信中写道,当初新皇无权无势,哪有什么胜算,老臣不看好他,哥哥们嘲讽他,他凭什么能拿下浮玉山,但他确实做到了,并且不费一兵一卒。
他找到了黎国五皇子,那个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少年,并答应他,帮他在皇位之争中助他一臂之力,待五皇子登上皇位,便将浮玉山送与自己。
再之后就是,黎国五皇子连立战功,引起所有人注意,没人不喜欢这个谦逊,强大,且看起来好操控的五皇子,眼见其党羽丰翼,老黎王只能传位与平日里他最不关心的小儿子。
而这看起来温顺的小皇子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已逝的母妃,追封为贞懿皇太后,与先帝合葬,满朝文武跪求新皇收回成命,他便新臣换旧臣,不到半月,将先皇留在他身边辅佐的大臣全罢免回家,一手把权利提了上来,之后当他提出献出浮玉山时,朝中大臣皆敢怒不敢言。
最后,裕国新帝便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王位。
一座城池,两个君王管辖,一日两日无可厚非,时间一长,纠纷就来了,这就不难理解,浮玉山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皇帝的放任是一回事,熙熙攘攘为利而来的百家才是腐朽的根本。
小到药材走私,大到人口买卖,信里详细列述了,此行参与征战的各大门派从浮玉山得了多少好处。
事到如今沈攸宁才明白过来,要想整治浮玉山,就要将这整个江湖翻上一翻,将那些往日心照不宣的阴暗交易全部搬到台面上来,要狠狠的打所有自诩为名门正派的脸,要改一改这黑白颠倒的规矩。
谈何容易?
送信之人之所以将信传到她手上,而不是沈宗师那里,她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挑衅的意味。
沈攸宁攥着信四顾茫然,最后决定将信的事告诉父亲。
沈攸宁揣着信来到主帐,沈宗师当时正在营中跟属下忙着商议怎么加固城门,并未回头。
沈攸宁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一旁静立等着。
期间沈清和来送茶,发现沈攸宁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便有些奇怪。
“阿宁?你怎么了?”
“没事。”沈攸宁心里一团乱麻,在没想到万全之策前她不能轻易泄漏这件事。
“喝茶。”沈清和将手里的杯子递给沈攸宁。
“多谢。”
“今年雨水多,茶树都泡烂了,就这点,还是从溪周带来的,你尝尝。”
沈攸宁无心品茶,端起茶盏就要一饮而尽,但鼻尖溢出来的茶香突然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阿宁?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沈攸宁不确定自己猜想是否准确,只能找了个借口先搪塞过去:“我有些头疼,就先回去了,晚些再来。”
沈攸宁拒绝了沈清和给她熬药的好意,一个人出了帐篷,漫无目的的走着。
能够熟谙浮玉山过往,想必是在那里居住过,只送信给她一个人,想必这人她认识,甚至对她有些敌意,符合这些条件的,除了惠兰,沈攸宁想不出来第二个人。
沈攸宁停下来,这个猜想虽有些大胆,但却又合情合理,兜兜转转,她们还是逃不过命运差遣。
没完没了,纠缠不休,如果这场恩怨一定要有个决断,那也绝不是拿两个国家的战争当作筹码。
沈攸宁仰天叹了口气,事情越来越失控了,仿佛有一座深渊,正在拉着她下坠,让她身心俱疲。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沈攸宁猛然回身。
“你,现在不应该在回南禹的路上吗?”沈攸宁看着眼前玉面束冠的陆维桢有些微愣。
“只是一些小事,不回去也没关系,已经解决了。”陆维桢将头轻轻枕在沈攸宁肩膀上“让我靠一会,昨夜黎国又来主城门前闹事,我和何益应付了一夜,刚处理完事情便赶着来见你。”
沈攸宁一下子有些不习惯他这么亲密,僵直着身子,任他枕着。
“这么紧张干什么。”陆维桢突然双手自沈攸宁腰前穿过,将她整个拥在怀里。
“刚刚怎么一个人叹气?”
陆维桢说话的热气尽数洒在沈攸宁脖颈间,惹得她更加紧张,一双手都不知道摆哪里好了。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你刚刚去找沈宗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收到了一封信。”沈攸宁推开他,将信从怀里拿出,递给陆维桢。
陆维桢不情愿的站直了身子,接过信来看,一行未看完,脸色就变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告诉我爹,这件事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我未敢向他人透露。”
“我来的时候何益也在沈宗师哪里,想来这会他们还没走,我们回去找他,将信交由沈宗师处理。”
陆维桢将信收起来还给沈攸宁,两人便快步往主帐哪里赶去。
只是这一路上,似乎人各位少,像是有大事发生。
两人还未进帐,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之声。
“这事不能再查下去了!我们京云派丢不起这个人!”
“是啊!是啊!沈宗师!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管了!你们爱打打!我们檠云弟子为了浮玉山牺牲惨重!我们不干了!”
“伏韫掌门你怎么说话的!你檠云派弟子就是命,我们大师兄的命就不是了吗!大师兄人还在丹东生死未卜!你现在撤兵,跟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你就是贪生怕死!”
“我贪生怕死?你们聿明派舍生忘死,要留下来做英雄,老子不拦着!”
“你!”
“都住嘴!!”沈宗师站起来呵止道。
“诸位,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沈川,浮玉山千难万险,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拿下,这其中涉及众多利益,若哪门哪派怕连累到自家,现在就退出!我沈某不会说一个不字!”
“只是我想告诉各位的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开门立派的一代宗师,我们创立门派的初衷是什么,是匡扶正义!敢为天下人先入苦海!救苍生于水火,在这江湖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我沈川在此立誓,一日不收回浮玉山,便一日不离开锦州,若尽我此生未能完成此愿,子子孙孙后代当死而赴之!终有一日,是非曲直,会有定论,临安的风会吹到浮玉山,我沈某将会用一生去捍卫锦州,直到那一日到来!”
沈宗师一番话掷地有声,令刚才争吵的人哑口无言。
半响,伏韫掌门自椅子上起身,他拔出配剑,将衣摆撕破,而后又用牙齿咬烂手指,在上面抹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将其放在沈宗师面前的木盒前,抱拳道:“沈掌门,后会有期。”
沈川抱拳回他一礼,却没再说话。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眼看着刚才还拥挤的营帐,逐渐空起来。
最后是陆维桢,他也上前拜了一礼。
“长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和舒予都是好孩子,回家去吧,替我向陆掌门问声好。”
“沈伯伯,我此行来不是要辞别的,我是来立战书的。”
说罢,陆维桢不顾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开始效仿伏韫掌门,将衣服下摆撕开一节,用牙咬破手指,庄重的在上面写下一庄重的在上面写下一个“战”字 ,然后将木盒里的拿出,放上他的。
何益默不作声拿起,也在上面写下了个“战”字,然后是沈攸宁,沈清和,一个接一个。
一块云蓝色锦衣,被鲜红的血染透了,上面齐齐整整的印满了四个战字。
沈宗师艰难的起身,一旁的将士连忙上前扶住,他将箱子合上,直直的看着箱子哽咽道:“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三军撤退至翠沿...做好弃城准备...”
没有人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的,临行前与妻儿的告别,过往时与三两好友的茶约,会不会就是最后一次相见?
头顶星辰借着月色行军的将士们不敢去想,翠沿会是最后的希望还是临终的坟墓,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静静的走在未知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的。
数月前,各大门派齐聚,气势恢宏,只奔浮玉山,这真是百年都未曾看到的场景,不止是江湖各派放下往日恩怨共赴前线,还有各派的长老有的甚至胡子花白早已过了热血年少时光,却仍能举起武器远赴战地,仿佛又回到了各门派创派初始的黄金时代。
可是,再豪放的壮志,都比不过一个利字,而多数世人总爱举着正义的旗帜,做自我感动的事,自以为与那些,为了己欲,撕破脸皮的人,高尚的多,不过都是五十步笑百步。
经过此事,除了明绎心从朝中带来的旧部便只剩宁安派众人,加起来不过一万人马,对上黎国十万精兵,无疑是螳臂当车,思量再三,沈川决定举军退至丹东,与明绎心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