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白星速来到桐城的第二天。
一直到走下火车,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敢去见韩让。他要怎么说?说他眼睁睁看着黎歌出事却为了自保而没有出手相救?白星速低下头,嗓子又是一阵干涩的疼痛,他愣愣地抚上自己的脖子,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意识到自己似乎发不出声音,白星速皱皱眉,尝试着再次张口,想先发出一声简单的“啊”,然而喉咙口就像干瘪的水井,气流经过没发出一点响声,他心下一震,顿时觉得双腿发软,靠着街边的长椅坐下来。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不断尝试用各种方式发出声音,但都没有成功,风声在耳边掠过,他忽而露出一个苦笑,短短两天,命运似乎把本就不幸运的他推进了另一个深渊里。
白星速觉得疲惫,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白星速已经在桐城游**了几天,让他觉得不安也侥幸的是,他并没有见到韩让。身上带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和众多流浪汉一样游离在城市边缘,漫长的余生看不到一点希望。夏夜里,桐城的天空繁星亮得耀眼,这是在烟江那种大城市怎么也看不到的景色。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着头,看着看着,忽然就是一阵心酸。
如果说每个人的伤感最后都可以归结为乡愁,那他此时该感伤什么?他没有故乡,没有奋不顾身爱过的人,也没有孤注一掷的梦想。
他一无所有。
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小腿,白星速一直很怕痒,躲开以后低下头,仔细瞧着脚边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狗也舔着舌头看他,像是在撒娇,白星速微微一愣,但还是弯了眼角,伸手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温柔的揽进怀里。
这是韩让养的胖墩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怀里的一小团东西,心里的慌张慢慢扩大。也许韩让就在附近,他要怎么和韩让解释?不对,现在的他根本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胖墩儿!”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怀里小东西一抖,直接挣脱开白星速跳到地上。
杨珞期皱着眉,脚步匆匆地走过来,抱起小狗,不顾它哀哀的小眼神直接训斥道:“这么晚了我关个店门你也能跑出去,丢了怎么办啊,你可是我用一部手机换来的你知不知道!”
胖墩儿认错一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求救似的看向白星速。杨珞期也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又训斥道:“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看见个好看点的男的就跑过去,你懂不懂矜持啊?”
白星速有些尴尬的看向面前的女孩,随即又想到韩让应该不在附近,他可能是把胖墩儿卖给面前的女孩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的用左手抚摸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一个习惯性小动作,每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都会这样。远处忽然传来声音,不久一个老奶奶走了过来,虽然已经是将近七十的年纪,眼神却是精神得很,丝毫不显老态。杨珞期叫了声奶奶,抱着胖墩儿走过去:“找到胖墩儿了,我们回家吧。”
杨奶奶点头,却不打算走,而是看着白星速,特别热心的问:“小伙子,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白星速一愣,随后摇摇头。杨奶奶见他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乞丐,心里的热情突然泛滥成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下,低头看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孩子,你怎么了?离家出走了?”
他摇头,看到奶奶脸上愈发疑惑的神情,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摇摇头。
“你不会说话么?”杨奶奶有些惊讶,身后的杨珞期在催促她快走,老人只好无奈地转身,可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头,眼睛里透着些许光亮:“我们饭馆缺一个人,要不明天你来试试?”
白星速局促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开始无意识抚摸自己的手指。杨奶奶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我们的店就在马路对面,名叫妈妈的味道,明天你来就行。”她说完转过身,也不打算听白星速的回答,拉住杨珞期的手,含着笑意离开。白星速望向马路对面,果然看到在众多牌子里夹着一块小牌匾,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妈妈的味道。只是普通的印刷,乍一眼看过去实在是不够显眼。
刚刚的祖孙俩已经走远了,她们的身影在夜色里依偎,刚才杨奶奶只是简单的只言片语,可那些话放在这个浓郁的黑夜里就是让人觉得温暖得想要落泪。白星速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再抬起头,已经找不到刚刚看的那颗星星。
心里的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他在长椅上躺下来,没过多久,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白星速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结果看到胖墩儿蹲在地上,摇着小尾巴欢快的看着他。
它认得自己。早在烟江的时候,韩让和黎歌不在,都是白星速到处搜罗好吃的给它。也不知道小东西是记得他,还是仅仅记得他的好。
白星速有些不安地等待了一阵子,刚刚的女孩并没有追过来,想必胖墩儿是偷偷跑回来的。他弯腰把它抱到怀里,觉得心里空得难受的地方莫名有了一丝慰藉。他们在夏夜里依偎着睡去,世界难得安静下来,他却是一夜无梦。
2
怀里的胖墩儿忽然不安分的动起来,白星速睡眼惺忪的睁眼,看到昨晚的女孩皱眉站在自己面前。天已经亮了,他就这么在长椅上睡了一夜。白星速连忙站起来,把怀里的狗递过去。
“原来胖墩儿是跑回来找你了,我还以为丢了呢。”杨珞期说着,一伸手,很自然的把胖墩儿推回白星速怀里:“你先抱着它,我要去店里开门。”她说着便往前走,白星速有些左右为难,但胖墩儿如今在自己怀里,只得跟着她一路走到了饭点门口。杨珞期低着头摆弄门锁,过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看他,因为白星速太高,她仰脸的时候阳光刚好照着她的眼睛,原本就浅褐色的瞳孔更显得通透明亮:“对了,昨天奶奶说的话你还记得吧?你要来我们这打工么?”
他这才仔细看清了女孩的长相,略微清冷的一张脸,眼角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疤。他忽然想起黎歌对他说过,眼睛周围有疤的女孩,是因为命运好到老天都嫉妒,所以才会在她们的脸上留下这么一小块瑕疵。想到黎歌他有些失神,怀里的胖墩儿趁机跳到地上,杨珞期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径自开了门走进去,胖墩儿转头看了看他,扭着圆滚滚的屁股也跟了进去。
他便也不由自主走进去了。
从来不曾奢望过的安定生活,突然有一天铺展在他眼前。即使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没有结束,韩让随时可能会找到他。但是经历过太多残酷的选择,他现在只想抓住面前的稻草。
只是白星速并不知道,就在他决定留在店里的那一刻,回到烟江的韩让经历了人生里最为深重的绝望。他拿着路上买来的花兴冲冲去找黎歌,见到的却是黎歌冰冷的尸体。
很多年以前他们在对家的追赶下跑过好几条街,以为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那时黎歌搂着他的脖子问他,会不会哪天我们就这么死了?
他们躲在逼仄的拐角处,耳边是不断跑过的脚步声,韩让看着黎歌汗涔涔的脸,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靠近她给了她一个紧密的拥抱。
现在答案摆在面前,韩让慢慢蹲到地上,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痛哭流涕,他缓慢的抬起头,环顾周围站着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老板也被害了,不知道是谁,估计是回来寻仇。还有一件事,白星速不见了。”身边的男人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却只是安慰似的拍拍韩让的肩膀:“节哀顺变吧,新老板还没定下来,这时候咱们都别找事。”
“老板怎么会出事?他身边的人呢。白星速为什么也不见了?他是不是也出事了?”韩让站起来,没有再去看黎歌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周围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回答。
谁心里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的人,只要不是死了,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韩让冷眼环顾一周,绷紧了下巴。这是他所能表现的,最大程度的悲伤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莫名的揣测,那些痛不欲生的脆弱藏在心里自己明白就好,何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韩让强撑着脸上的坚强,一路走回房间,直到房门关上,他才终于瘫倒在床边。床头堆放着黎歌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耳环掉得**一只地上一只。一切都好像她只是像往常那样出去了而已,等到她玩够了自然会回来,他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墙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声响,韩让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知道他的黎歌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不会像这里这般灰暗无光没有未来,或许黎歌就可以过上她想要过的生活。这是该开心的事,韩让明明是想笑的,结果咧开嘴却哭出了声。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他终于放纵脆弱和不舍,失声痛哭。
暗夜已至,有些人终于相遇,有些人终究走失。
3
来到店里的第一天,白星速一直埋头干活,基本没有和杨珞期沟通过。两个人的交集就停留在她拿着客人点好的菜单过来,他接过去递给厨房。好不容易捱到过了饭点,客人都离开以后,杨珞期坐到桌边,开始对着一堆的复习资料发呆。
白星速坐在离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胖墩儿缠着他要吃的,他不知道能不能随便把冰柜里的肉拿来喂狗,想问问杨珞期却又不能说话。独自和狗纠缠了一会儿,白星速忽然听到杨珞期淡淡的声音:“刚喂过了还要吃,不用理它,你坐到我这边来,它怕我,不会跟过来。”
他有点抱歉的把胖墩儿放到地上,走过去在珞期身边略显拘谨地坐下。见桌上放着一本书,他闲着也无聊,便随手翻了几页。
“你叫白星速是么?”杨珞期和数学题斗争了很久终于放弃,撑着下巴无聊的看着他。白星速放下书,认真地点点头。
杨珞期回想他之前写在纸上的话,接着问:“叫你阿速就行?”
他又点点头。
“阿速,阿速……叫着还挺好听的。不过你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或者什么亲人之类的?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会不会很着急啊?”
也许小时候刚刚被拐走的时候,父母曾为自己着急过吧。可时间太过久远,白星速不敢想,便只是摇摇头。
“那你不能说话,能听到是吗?”杨珞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白星速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听到声音。
“只能听,不能说啊,这倒是很少见,我还以为……”她还以为聋哑人都是又聋又哑,只是这后半句说出来不礼貌,她便及时顿住了,将话题换了个方向:“那你从小就不会说话吗?但我好像也没见你用手语呢。”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问住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他半天也没给她答案。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柔软无害,杨珞期本来打算刨根问底也没了问下去的打算。她摆摆手,有点像自言自语:“算啦不问了,我还是看我的高考复习题吧。”
白星速点头,接着看那本书。书里都是一些酸涩的古诗文,他不太懂,看久了着实有些无聊。两个人各自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东西,不出半个小时,俩人同时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杨奶奶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下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屋内,两个孩子相对而坐,一个比一个睡得酣甜。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好看的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怕吵到他们。可这细小的声音还是让白星速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看到自己对面的杨珞期,即便睡着了手里还倔强地握着笔。他眉眼微弯,转过头,和阳光下的杨奶奶相视一笑。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可爱的事。
4
“五号桌再拿一瓶啤酒,去厨房告诉奶奶一号桌的菜快点。”杨珞期一边对白星速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小菜放到桌上,瞥了面前的两人一眼:“你俩先自己吃,我要忙死了。”
“我们也是来支持你家生意嘛,大家都是同学。”展郑把菜往温冉那边推了推,笑着抬头:“不过这个男生是什么时候雇的?这么年轻。”
正巧走过来的白星速听到他们的对话,匆忙看了一眼,然后又像是没听到一样转身去厨房端菜,杨珞期看着他的背影,无所谓道:“就上个月,他好像没有家,我奶奶那烂好人的性格你们也都知道。”
“知道这男孩底细么?这么随便就雇人多不安全,是吧?”展郑说着看向温冉,寻求她的应和。温冉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他看着好像是挺好的人,不过好安静啊,都没见他说过话。”展郑笑着附和,眼里的温柔让站在一旁的杨珞期皱了眉:“他不会说话。”
两个人有些诧异,不自觉往白星速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感受到这边的目光,白星速转过身冲着他们礼貌一笑。杨珞期不打算继续看两人的互动,有些疲惫的走到白星速身边叫了他一声:“阿速。”
经过一个月的接触,白星速大致了解了杨珞期的性格,很多时候她这样叫他其实就只是单纯的想叫他一下而已,大约是他的名字叫起来顺口。但是每到这种时候他还是会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直到她摆摆手说没事。
放下餐盘,杨珞期看着白星速的眼睛,有些不解:“店里晚上会关门,你这一个月到底睡在哪啊?”
听到她的问题,白星速收拾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杨珞期疑惑的皱起眉,没有明白他这个笑容的含义:“什么意思?”
他失声得突然,根本不懂一点手语,况且就算他懂杨珞期也未必明白那些手势的意思。白星速想了想,忽然记起那天自己为了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在纸上写过字。当下没有纸笔,他犹豫了一下,才迟疑着握住杨珞期的手,在她掌心缓慢的写了几个字。
男孩修长的手指划过掌心,指尖冰凉,挠得心也痒痒的,杨珞期不由得缩了手,不知是痒的还是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就带了笑意:“什么啊?”
他见她笑,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有了温度,握起她的手更加缓慢的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上次用力得多,杨珞期却还是笑起来,撞上他疑惑的目光,她满脸无辜的摇头:“还是没懂。”
用餐高峰期已经过去,除了展郑他们,店里基本没有几个人,白星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也笑起来,但是马上又收敛了笑容,更加认真的又写了一遍。
这样的几个字来来回回写了五六遍,杨珞期才终于明白他写的是“不用担心”。白星速原本冰冷的指尖已经完全染上了她的温度,见她终于明了的点头,他才放开手,把桌上的盘子拿去厨房清洗。胖墩儿欢快的摇着小尾巴跟在白星速身后,他回过头,把盘子里剩下的骨头扔给它,胖墩儿立时站下,乖乖趴倒用两只前爪捧着骨头认真地啃起来。
在厨房里忙了一中午的杨奶奶看到走进来的白星速便弯了眼角:“累坏了吧?”
他笑着摇摇头,把盘子放进水池,杨奶奶看着他麻利的动作,有些感慨的问道:“看你干活挺利索的,不像娇生惯养的孩子,你来这之前都在哪啊?做什么的?”
这样的问题杨珞期问过他很多遍,但他每次只是低下头。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灰暗的过往和经历过的所谓坎坷,他怕她们的理智会战胜怜悯,将他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里驱逐出境。白星速来到桐城已经一个多月,并没有什么人在到处找他,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也好,至少生活得单纯自在。
见白星速没什么反应,杨奶奶也没有再问,走出厨房的时候刚好看到温冉和展郑。相比上次见面,温冉似乎又变得漂亮了,俏丽的五官配上什么发型都相得益彰。杨奶奶再看一眼一旁的杨珞期:半长不短的头发和永远没个笑容的脸,她叹了口气,转身又折回了厨房。
这时白星速已经把洗好的盘子摆回架子上了,看着满脸的惆怅折返回来的杨奶奶,白星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当作询问。杨奶奶回过神,随即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阿速啊,我问你个问题。”
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杨奶奶温和慈祥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和蔼可亲。白星速点头,只见杨奶奶指着外面坐着的两个女孩问道:“阿速,我岁数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要是你的话,你更愿意和谁做朋友?”
白星速被这个奇怪的问题问得一愣,转头看向温冉和杨珞期。他是第一次见温冉,不大熟悉,出于礼貌也没有盯着人家仔细瞧过。至于杨珞期……杨珞期身上似乎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不过最近白星速感觉到:其实杨珞期的拒人千里之外是因为她除了奶奶什么都不在乎,没有人可以让她牵挂,她觉得那些都是麻烦。
而他也不需要谁牵挂,这样想着,他们好像更像同类人,便抬手指向了杨珞期。
杨奶奶开心一笑,明显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精力充沛地起身接着干活。白星速表情一如往常,那时候他还坚定相信,自己这辈子并不会对谁牵肠挂肚,他自己的人生本就是沼泽里的污泥,哪有多余的心力挂牵其他人。
可那也是白星速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揣摩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回想起下午的一幕。杨珞期逆光的侧脸有细腻的绒毛,牵起嘴角笑得勉强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女孩,只是那个女孩的样子如今已经太过模糊,他记不起来了,说到底也是当过朋友的人,这么匆匆就忘掉还真是不像话。白星速忽然有点难过,说不清是因为孤单还是什么,想着便蜷缩着身子躺倒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他戴着耳机听重金属音乐,播放下一曲的时候曲风一转,是一首不知名的民谣。里面有一句歌词,自从下午杨奶奶问到他的过去,便反复的在他心里回响。
一一你说前半生就这样吧,还有明天。
他想着想着,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杨珞期抱着胖墩儿站在自己身边。他居然梦到她了。白星速觉得有点可笑,可随后就听到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白星速,你不是叫我们不用担心么?
5
如果这是梦境,那周遭的风声和皮肤表层的凉意都显得过于真实。不知为何,他好像成了犯错的孩子,被人当场抓包,心虚不已。就在他还恍惚想着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的时候,脚下的胖墩儿已经不客气地跳进了他怀里。
手掌有柔软触感,白星速在心里悄悄叹气,原来不是梦。再抬头,就看到女孩眼里的神色愈发有了兴师问罪的味道。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何罪之有。
五分钟后,白星速低着头跟在杨珞期身后,胖墩儿自从见到他就赖在他的怀里不肯下来,他只好抱着它。前面的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碎碎念,她说这都秋天了公园会越来越冷的你也不能永远在这人住着啊,没地方住你怎么不说呢?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白星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家人啊?
他听得有些愣怔,顿住脚步看她依旧朝前走的背影。杨珞期听到身后没了动静,于是不耐烦地回身:“快走啊,你磨蹭什么呢,我下周开始就要上高三了,最近调整作息呢,赶紧回家洗洗睡了。”
家。以前即使是和韩让黎歌他们在一起,他也从没把那个地方当作过家,因为没有人会想方设法的逃离被叫做家的地方。白星速所奢望的幸福杨珞期刚好全都拥有,现在她要把这一切和自己分享,他忽然有些害怕。
白星速把胖墩儿放到地上,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家”字以后不确定的看着她。
这次她一下便懂了,对着他点点头:“嗯,家。你不是没有家么,现在有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他觉出自己心底的同情,虽然知道他应该比自己大几岁,但还是像守护大男孩一样守护了他的自尊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给你腾个地方住而已。”
秋天的夜晚风很凉,况且这是座北方小城。白星速站在一片萧瑟的风里,觉得鼻子莫名发酸。杨珞期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突然问道:“今天你在厨房为什么突然用手指着我?”
白星速低着头,鼻尖有些发红,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抱起胖墩儿往前走。杨珞期跟上来,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没有几个人的街道上静静的走着,直到眼前出现大片的居民楼,是很高档的公寓式住宅。
白星速有些奇怪,住得起这样的房子何苦把日子过得精打细算,还辛辛苦苦开小饭馆?杨珞期看出他的疑惑,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在前面走着,语气平静:“这是我爸爸让我们住的房子,给了房子他就不用再负责任了。”走进电梯时她忽然转头看向他,眼里没有什么波澜,神色倒是有些罕见的认真:“我就是电视剧里面那种,男人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小孩。”
她的表情就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事实上这件事在杨珞期看来也的确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因为她对于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小时候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和男人没有回头的背影。她那时候年纪太小,妈妈把她丢到杨奶奶家,告诉她爸爸不爱她了。小珞期咬着手指,一脸无所谓:反正那个叫做爸爸的人,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啊。
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失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电梯在八楼停下,白星速依旧走在后面,临开门前他忽然拍拍她的肩,杨珞期回过头,问:“怎么了?”
他抓过她的手,轻轻地写:不要伤心。
杨珞期没有完全明白他在自己手心写了什么,但还是笑笑,一边拿钥匙一边敷衍的点头:“知道了。”
他忽然就发现她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可心酸的是她从来都不在乎这些秘密,因为即便她肯说也没有人肯听。
门被打开,正坐在客厅里织围巾的杨奶奶看到回来的两个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极其自然的问候道:“回来了啊。”
那一刻白星速突然很想开口说话,想欢快的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是张开嘴时喉咙又是生涩的痛,他只好安静的走进来,环顾四周,在心里说了那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