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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速社交账号的评论区从昨晚凌晨三点开始沸腾,到了第二天几乎被粉丝刷爆。他的个人主页上挂着两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孩的背影,只不过一张是她站在超市里,走在白星速的前面,正在伸手拿什么;而另一张是她穿着宽大的花灰色针织衫坐在小板凳上给狗洗澡。很久之前白星速就在主页上传了这只狗的照片,所以粉丝都知道这是他自己养的狗,而女孩身上那件衣服对于部分粉丝来说也是不能更熟悉,今年春天,白星速还穿着它参加过网络节目的访谈。

大概是在上午十点,白星速更新了动态,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找到她了,谢谢大家。”下面附的照片仍旧是同一个女孩的背影,身上穿的也是他的衣服,女孩正坐在阳光灿烂的落地窗前,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一时间官网上留言不断,舒赫一条条的看下来,评论里虽然有好的祝福但也有一些不好的骂声,她都不知道自己答应白星速公开究竟是不是一个对的选择。

除了舒赫,还有一个人也紧张的守在电脑前,那就是宁涵。超市的那张照片里,杨珞期身上穿的衣服她见过,所以即使所有照片都是背影,她也知道照片上的人就是那天在片场的女孩。心里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忽然被别人抢走了,她满心都是懊恼,可还是忍不住一条一条的看着评论,希望有人能提到自己这个和白星速搭戏的人。

只可惜一条条看下来,只有少数人提到了她,说觉得宁涵和白星速看起来更般配。连宁涵自己都默默叹息,别人眼里的般配,也就只停留于般配而已了。

他借给自己的羽绒服已经洗好了,宁涵打算下次去片场就还给他。评论里很多人对于白星速将自己的衣服给了那个女孩穿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据说他是从来不让别人碰自己的衣服的,别人穿过的他也就不穿了。也正是因为这些评论,宁涵觉得自己对于白星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他很干脆的把衣服借给了自己,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只是宁涵忘了,那衣服是杨珞期借给自己的,白星速怎么可能不答应。

电影再次开拍时,宁涵亲自把洗好的羽绒服给白星速送了过去,可没想到白星速只看了一眼,就微笑着摇摇头:“送给你吧。”

“可是这是你的衣服啊,我都洗干净了,你拿回去吧。”宁涵觉得有些尴尬,因为杨珞期也在片场,身上就穿着白星速的外套。白星速注意到她的情绪,于是转头示意助理接过来,可是宁涵知道,这件衣服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他的衣柜里了。

宁涵离开以后,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杨珞期忍不住好奇,问道:“阿速,为什么别人穿过的衣服你就不要了啊?”

“因为舒赫姐说明星都得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就培养了一个我的特点——那就是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这个叫什么,人设?”白星速说得轻巧,杨珞期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身上那件自己之前穿过,连洗都没洗的花灰色针织衫:“那我穿过的衣服你怎么还穿?你这不成了人设崩塌?”

“因为你不是别人啊。”白星速答完自己也笑了起来,她跟着他笑,喜滋滋的接着问:“那你觉得谁是‘别人’啊?”

“除了你以外的人都是别人。”白星速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杨珞期笑弯了眼睛,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2

近期网络上开始不断出现和白星速有关的新闻,除却最近的冬季时装周走秀和电影拍摄,就是他公开的照片上那个神秘的女孩。“杨珞期”的名字开始不断被人提及,随着白星速上传的照片日益增多,话题逐渐被炒热,之前参与了寻找杨珞期的粉丝们虽然心里疑惑,但既然白星速亲口承认了这个女孩儿就是他要找的人,别人也就不再为了一纸死亡证明而深究。一开始的讽刺和不看好,都慢慢变成了祝福。只不过面对媒体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白星速,被问到有关杨珞期的事,也只是微微笑着搪塞过去。

圣诞节到来的那天,白星速推掉了工作,带着杨珞期出去吃了一顿饭。林策和他的其他几个模特朋友都在,他把她介绍给了所有人,第一次带她融入了自己的圈子。那天晚上下了小雪,因为喝了酒白星速没有开车,他们在午夜的街道上牵着手慢慢的往回走,身后不断传来热闹的音乐声。

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从两个人身边跑过,撞到白星速之后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杨珞期在一旁看着他笑,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太开心,她脸颊红红的,小孩跑远了她还站在那傻乐。白星速忽然记起很久之前他们之间那个笨拙的初吻,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于是他凑上去在她唇角浅浅的一吻:“圣诞快乐。”

这一段时间白星速都很忙,有时候回到家的时候杨珞期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他只好把她抱进卧室,再带着一身的疲惫拥着她小睡一会儿,早上她还没醒,他就已经出门了。所以这个夜晚,杨珞期深觉独处的奢侈,和他说了很多话,甚至觉得这条路太短,怕她想说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到家了,然后他又会在第二天早早离开。白星速知道她的心思,所以把脚下的步子刻意放得很慢,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衣衣兜里,暖得仿佛能到心里。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空忽然绽开烟花,白星速抬起头,烟火尽落在他的眼底,开出花来。他转过头,看到杨珞期眼里同样的璀璨,于是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书里描写过的幸福好像也不过如此,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吧,他觉得都足够了。

圣诞过去没多久,杨珞期的考试结果便出来了。如舒赫所说,这培训集中营效果很好,加上杨珞期自己努力,顺利被烟江艺术学院录取。等到明年夏天,她便可以入学,虽然比同届学生大了几岁,但能读书总归是好的。

而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杨珞期迎来了漫长的休假。

“阿速,我想找点事情做,每天在家里等你太无聊了。”难得这天白星速回来得早,还有时间陪她看电视。杨珞期躺在他的腿上,趁着广告的时间抬起头看他:“我出去找份工作吧?”

“你想做什么?”白星速摸着她长长的黑发,有些爱不释手:“我给你开个店怎么样?”

她一惊,翻身爬起来:“开店?那要很多钱的!”

“没关系,你想开个什么店?”白星速忽略她的惊讶,伸手重又把她带进怀里:“其实之前我也在想这件事,正好你提到了。市中心南面有个店铺在转让,林策认识房东,可以让他帮帮忙。”

“可是就算我开店了,咱们的店叫什么名字呢?”杨珞期皱着眉,想了想后询问的看向他:“星……期?”

她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白星速渐渐的有些心猿意马,俯身有一下没一下的用嘴唇摩擦她的头发和耳朵。杨珞期扭动了一下身体躲开他的温存,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先帮我想一个店名。”

“珞期……”白星速微微蹙眉,好笑的把她的手拿下来,顺势把她放倒在沙发上,温柔的吻上她的肩膀:“你先得想想你要卖什么,才能想名字呢。”

陷在白星速怀里,杨珞期不禁沉思起来,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不久之后,白星速在自己主页更新了一家店铺的照片。从招牌上可以看出是家甜品店,牌匾上写着他的英文名字“Helsing”。附言只有一句话:“店铺开张,欢迎捧场。”

大概在几个小时之后,白星速上传了一些自己在店铺里的写真,大多数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乱,焦点模糊不清,更不要提构图。照片里的白星速与其说是明星,倒更像店主,他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就是坐在桌边。众多的照片里夹杂着一张他和杨珞期的合影,从拍摄角度看应该是杨珞期掌镜的自拍,白星速没有看镜头,而是举着沾满奶油的手,作势要抹在她脸上。

人们这才明白,之前那些照片也许都是这个女孩照的,所以才会焦点不明,构图混乱。这大概是白星速第一次接受如此不专业的拍摄。也是他第一次对公众曝光了杨珞期的正面照。

美好的日子总是会让人晕眩,白星速甚至忘了还有韩让这颗定时炸弹。他顾不得那么多,在爱情面前他也是个俗人,只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幸福,就像是小孩子炫耀自己最喜欢的玩伴。照片的点击量在一天之内飞速飙升,照片里眉眼清冷的女孩一时间成为所有女生羡慕的对象。就连平时不怎么关心娱乐圈的展郑,看到这条新闻时也是微微愣了神。

“这是什么意思?”展郑举着手机,问向旁边来实习的小警察:“白星速为什么发这样的照片?”

“组长你不知道吗,这是他女朋友,他都公开好久了。”小警察说着接过手机,给展郑看下面的评论:“组长你看,他粉丝都炸了。”

“哼,明星就是哗众取宠,谈个恋爱也喜欢炫耀。”展郑不屑的撇嘴,手却不自觉的往下刷着评论,并对那些清一色的祝福嗤之以鼻。旁边的小警察觉得组长可能不喜欢白星速,刚想劝他别看了,忽然听到展郑“哎”了一声,小警察一愣,凑上去问道:“怎么了?”

“这是不是在骂他呢?”展郑指着其中一个评论问道。小警察皱眉看看,的确是不好的言论,话说得很难听,他琢磨着组长既然不喜欢白星速,看到了这个也许反而会高兴?可是下一秒,展郑把手机扔给他,指着那个恶评人的账号说:“联系一下舆情部门,这种出言不逊人身攻击的言论就不该出现。”

小警察错愕的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点点头,还想接着问“为什么”,展郑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一想到白星速和杨珞期终于在一起了,还过得那么好,自己失去了温冉的伤痛,竟莫名好了一些。

这世界上总有人要幸福的,我以前老是觉得不公平,幸福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但如果是你们,我倒也不那么难过了。

那就这样吧。

3

杨珞期的小店因为有白星速保驾护航,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顺利开张了。这样即便白星速忙得没时间陪她,她也能在店里做自己的事来打发时间。因为冬季时装周和电影的拍摄日期冲突,剧组暂时休息,白星速飞往法国参加走秀。这天杨珞期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她还在思考着要不要早点关门回家,却忽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宁涵。

其实宁涵长得很漂亮,杨珞期连她的十分之一都够不到。她穿的黑色皮草上沾了雪,像是从末世归来的女王。杨珞期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你好。”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座位沉默地喝着手里的咖啡。杨珞期看到她的手边放着一个袋子,猜想她大概是借着送东西来看看自己这个情敌,摸个底。刚想到这,宁涵果然开口了,拿着袋子送到她眼前:“之前就听说你们的店开业了,只是一直没时间过来,这次趁着休假来给你捧捧场,顺便带了点小礼物。”

杨珞期礼貌的道谢,把礼物接过来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一边:“没想到你这么忙还特地过来一趟。”

“阿速是我好朋友,我肯定得来啊。”宁涵说着笑起来,眼波流转,风情万千。那一刻杨珞期忽然想起了温冉,她记得温冉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让所有看到她的人过目不忘。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没什么可说的,只好低头喝了口咖啡。

“不过,以前从来没听阿速提起过你呢,你们才认识没多久吧?”

宁涵没什么心机,还没聊几句就把自己的目的交代得一清二楚。杨珞期知道她的心思,也没瞒着她,摇摇头回答:“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只不过前一段时间我不在他身边,我最近才回来。”

“你是出国留学了么?”宁涵接着问,杨珞期只好又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厉害,烟江就是我来过的最大的城市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宁涵眨眨眼睛,表情有点无辜。杨珞期想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把她的记忆带回了很久之前,她想起了奶奶,想起了不能说话的阿速,想起了温冉和展郑,甚至是温安国和他蛮横的老婆。原来她在那么早以前就认识阿速了啊,她有些感慨,再开口时有点答非所问:“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他那时候每天都会站在巷子口接我回家,看到别人欺负我的时候还会生气,那时候的他特别瘦,而且比现在还不爱说话,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就开始摸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阿速以前特别害羞,要是见到你这么漂亮的女孩,他肯定会说不出话的。”

宁涵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和自己说这些,只是脑海里已经不自觉的出现了从前白星速的样子。她的眼神闪了闪,脱口问道:“如果那时候我就认识他,你说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会吧。”杨珞期点点头,没有否定。白星速是她的,这点毋庸置疑,所以即便再多的人说自己不适合他,她也就只是淡淡的抿起嘴唇,不予置评。网上的那些评论她也都看过,但她看到很难听的恶评时心情也是淡淡的,因为那些对于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于是杨珞期笑了起来,她看着宁涵妆容精致的脸说:“要是你们在一起的话,阿速说不定会比现在还幸福。”

后来白星速从法国回来,听她讲起这段小插曲。杨珞期问他,如果他先遇见宁涵会不会和她在一起,白星速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悠闲的点头,说也许会吧。苹果削好以后他把一块切好的苹果肉递给她,眉眼如水:“但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你在知道了我的过去以后不会放弃我,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善待。所以前面的那些假设都不重要,除了你以外,可能谁都不会留下,我也谁都不想要。”4

白星速主演的电影在春天上映,电影宣传期间白星速跟着剧组跑了很多场发布会,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累得回到家的时候倒头就睡。电影首映那天他到店里接杨珞期去首映场,开的是自己的车,很拉风的从市中心呼啸而过一直来到她的面前。杨珞期身上穿着他给她准备好的小礼服,见他进来,她回身一笑。

后来,杨珞期回身一笑的那张照片被当时站在旁边的人拍下来放到了网上。并不算很美的一张脸,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带了万种风情。

电影的结局是悲剧,经过剪切和后期制作后,整个效果比拍摄的时候更加悲情。最后一幕里,白星速穿着龙袍站在高高的宫殿之上,宁涵饰演的人已经香消玉殒。台阶下面跪满了臣服的子民,白星速望着远处辽远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响起他自己的旁白。

——后来,我终于走上了我想要的位置,拥有了最尊贵的生活,可是,我不快乐。

——因为,我好想你。

结束了电影的拍摄和宣传,白星速拥有了一个难得的小长假。他原本打算带杨珞期去国外玩一玩,但是杨珞期执意要回桐城。他想想他们大概半年都没有回去了,也就同意了。

桐城还是和从前一样,街道拥挤,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换了一批,却也还是斑驳得认不出内容。白星速订了一个相对好一点的酒店,放好行李箱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带杨珞期出去。他们回到了那时候的巷子口,杨珞期站在街对面朝他挥手,白星速不说话,只是笑着在电线杆上敲了三声。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桐城,杨奶奶原本开饭馆的店面现在已经被别人承包,还是小本生意,可是珞期知道,这条街上,再也没有了承载她全部童年记忆的那家“妈妈的味道”。

晚上他们在酒店的大**耳鬓厮磨,也许是新鲜的环境让人兴奋,白星速速的吻第一次带了霸道和狂野,索求无度。事后杨珞期睡得很沉,白星速却一个人起身,随意披了一件衬衫坐起来,沉默的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空。

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的预感,他半靠在床头,转身去看身边睡得香甜的珞期。还有几个月韩让就要出来了,伴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白星速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睡着的人似乎有所察觉,但也只是不加防备的嘤咛一声便接着沉睡。他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眼里忽然没来由的蓄满了泪,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担忧。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变得感性,白星速自嘲的笑了笑,撑着胳膊打算坐起来去喝口水,刚要起身,突然听到**的杨珞期张张嘴,模糊的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心里暖暖的几乎快要融化,重又俯下身,再度吻上她的眼睛:“珞期,我爱你。”

5

其实仔细想来,白星速觉得自己并不是应该惧怕的那一个。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现在的他有身份有地位,也有钱和人脉,相比之下韩让根本就一无所有。可是也正是这种一无所有让白星速害怕,因为他知道,从他找到珞期并决定和她相守开始,他就多了一个软肋,单是这一点他就已经彻彻底底的输了。

杨珞期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才醒,睁开眼就看到白星速躺在自己身边,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在抱紧他的时候满足的叹息了一声:“早上好。”

“今天想去哪?”白星速伸手帮她打理了一下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先收拾一下我带你下楼吃早饭吧。”

上午的餐厅没有多少人,杨珞期一边咬着盘子里的面包片一边环顾四周,白星速嫌她吃饭东张西望的不专心,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声音却还是温和的:“好好吃饭。”

话音刚落,白星速放在桌上的手机轻微的震了一声,他低头去看短信,杨珞期随即不服气的反驳:“还说我呢,你也没好好吃饭啊,快把手机放下!”

白星速看着短信里简单的几个字,手有点不受控制的颤抖,连她刚刚说了什么他也没怎么听清。过了会儿他不动声色的放下手机,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珞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什么?”杨珞期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喝了口牛奶道:“为什么这么严肃的看着我,是很严重的事么?”

白星速笑了笑,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然后慢慢俯下身,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轻地,充满了宠溺。

“舒赫刚刚说给我加了一个小长假,下星期咱们去国外度假吧。”

那天白星速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的外套,还有阳光洒在他脸上时他的表情杨珞期这一生都忘不掉,因为从那之后,再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当时她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眼神里藏了多少唯恐失去她的不安和焦灼。

杨珞期仰着头看了看他,思索了几秒以后笑着点头:“好。”

白星速微笑着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回到座位上时他不动声色的删掉了手机里的短信。那条短信并不是来自于舒赫,而是展郑,他告诉他,韩让下周就要出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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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莫飓森正站在新租的房子里,默默戴好帽子。这半年里他不知道又搬了几次家,才避开警察的追捕。有时候躺在一个新的地方,他会忽然回忆起在杨珞期家里做厨师的日子,几个人一起工作,一起打闹,枯燥的时光竟然闪闪发亮。

更多的,是杨珞期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跑过一条一条逼仄的胡同,躲开后面追上来的人。他不敢说他喜欢那样的日子,可是想起那些画面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又会不知不觉化开,他只好掩住嘴角忽然勾起的浅笑,捂着心脏看向自己身边。

孤独一人,这足够将他狠狠打回现实。

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莫飓森叹了口气,灭掉吸了一半的烟,把手机拿起来。

——韩让下周出狱。

他神色一顿,并不想追究发来短信的人是谁,只是缓缓把手机放下。房间里寂静得可怕,下一秒,莫飓森忽然拿起桌上的酒瓶,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他拎着酒瓶用力砸向墙角。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在空气里,他目光凶狠,可终究还是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上一次和白星速见面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重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事情没完成。他在等待韩让出狱,他要给韩让一个真相,也给自己一个不悔的交代。

7

回到烟江后白星速又恢复了工作繁忙的状态。杨珞期最近有点感冒,所以没去店里,每天待在家里研究厨艺,等他下班尝自己新学的菜式。除去他们不在一起的两年时间,其他时间他们真的很像老夫老妻,只不过白星速比其他的老头子都要英俊一些,性格也温和,于是他们之间少了普通夫妻的吵架拌嘴。

时间向前,日子总要过下去,人也总得振作起来。接到展郑电话的时候,白星速正在家里帮胖墩儿洗澡,展郑说自己快要过生日了,希望能约他们俩吃顿饭。

“这么看,展郑已经原谅我了。”杨珞期叹息一声,“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忘了温冉,开始新的生活。”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温冉,但我也和你一样希望他能早点开始新的生活。”白星速说这话的时候,心底也是一声叹息,将心比心,要是换成自己,恐怕三年五年都难以接受挚爱已逝的事实。

展郑生日那天,白星速开车带杨珞期去往约定好的酒店。酒店是他订的,选了比较幽静的包间,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考虑到毕竟是展郑生日,还是点了满满一桌的菜。展郑去得早,等两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边了。

杨珞期进门第一眼便觉得展郑苍老许多,脸颊相比上次更显消瘦,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打理。以前温冉还在的时候,总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这几年温冉不在,他是愈发不修边幅了。在桌边落座,白星速递上两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笑着祝福:“生日快乐。”

“自从你俩在一起之后,生日礼物就只送一份了。”展郑撇嘴,把礼物小心地在椅子上放好,话锋一转:“其实这次约你们出来,是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白星速和杨珞期一起询问的看向他。

“我被调到陵水市了,过几天就走。”展郑说着喝了口酒,刻意掩盖住自己语气里的心酸:“其实我刚毕业的时候就不该分配到烟江,这不是为了找温冉么,托了挺多关系的。陵水那地方比烟江好,烟江这边太繁华,晚上都不带休息的,过日子太累了。”

“可是调走的话挺麻烦的吧?你去那边有认识的人么?”杨珞期有点担心。

展郑看着她与温冉几乎无异的眉眼,点点头:“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家在那边也有亲戚,我过去了肯定有人照应。再说我这个职业不管走到哪都一样,都有人需要。”他说着有点得意的举起酒杯,干了一杯。

白星速帮他把酒倒满,回身看看杨珞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道:“那边都安排好了么?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差不多了,”展郑挠挠头,他从高中到现在,只要一说谎就会挠头:“我去那边看过了,条件比烟江好,在这边工作多累啊,还是小一点的城市好,没压力。”

白星速点点头表示赞同,展郑笑笑,仰头又是一杯。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被动过,席间只看见两个男人推杯换盏,杨珞期偶尔会帮着倒一杯酒,其余时间都有点插不上话。展郑喝得比白星速凶,又什么饭菜都不吃,没多久就醉了,用手撑着下巴双眼迷离的看着杨珞期苦笑:“这地方我是真的不想呆了,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难受,”他忽然哽咽起来,用力捶了捶自己心脏的位置:“我心里难受……”

白星速喝得脸有些红,耳朵更红,却还是撑着身体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展郑。展郑也就借着喝醉,多说了一些:“我不管走到哪,看见的全是我们在一起时候的影子,哪个店里我们一起吃过饭啊,哪个街上她跟我耍过脾气啊,哪个台阶上我们玩着石头剪刀布往上走啊,真的,我觉得我自己就像疯了一样,我后来闻到别人头发上跟她用的是一样的洗发水我都想哭,我看见什么我都想起她,你说我还能在这待下去么?珞期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和阿速打赌,赌活着的是你还是……还是她,其实那时候我就有感觉我会输,可是看见你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真的不一样,我有心理准备,可我还是特别崩溃。”他刻意避开了温冉的名字,杨珞期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沉默着把里面的酒喝下去。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一起去山上看日出,还有冬天去滑雪的事,阿速那时候不会说话,你从山上摔下去了,他就傻了吧唧的跟你一起滚下去。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在干嘛了呢?我都想不起来她那个时候在干嘛,我就记得回去的时候我在开车,你们全都睡着了。”展郑喝得醉醺醺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那时候也应该睡着的,没准醒过来就能回去了,好歹有个念想。我以后可能都没办法结婚了,我得这样难受一辈子,你们也别来看我,我看见你们心里更难受。”

白星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眼里一片水光。犹豫很久之后他静静开口,却只是欲言又止的叫了声他的名字:“展郑……”

“阿速,你对珞期好一点,老天爷让你赢了那个赌,你就得好好珍惜,知道么。”展郑说着拉过白星速的手放在杨珞期手上,像是父亲把心爱的女儿交给她即将结婚的丈夫:“你那些破事该处理的早早处理掉,别拖泥带水不像个男人。”

杨珞期迷茫中没有听懂两个人说了什么,自然也没看见白星速眼里一瞬间涌起的难过。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窗外夜色安然,她以为她什么都不需惧怕。###第二十二章 旧债·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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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小嫂子来啦。”

自从和林策熟了之后,每次见面他必然不怀好意的叫杨珞期小嫂子,然后再看着白星速邪笑。机场的路人因为他的大嗓门转过头来,白星速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捶了一把:“你想让人认出来啊,到时候又麻烦了。”

“哎,这不是看见你们高兴么。”林策说完对杨珞期抛了个媚眼:“是吧小嫂子?”

很多时候白星速觉得林策绝对比自己更适合做演员,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角色他都能手到擒来。昨晚他拜托林策带着杨珞期先去法国,又跟他讲述了关于韩让出狱等渊源,林策听故事一样迷迷糊糊的点头,白星速以为他今天情绪会受到影响,没想到现在见面,他还是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这白星速也放下心来,拍拍杨珞期的脑袋:“去吧,我过几天忙完了就去法国跟你会合。”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法国,他跟杨珞期解释的是,法国是他事业起步的地方,所以带着她去法国自然很有意义。可实际上白星速是考虑到林策在法国的人脉众多,可以给她更好的照顾,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测,她也不至于无依无靠。杨珞期当然不知道他的那些心思,只是有点遗憾不能和他一起去:“一定要我先去吗?我可以在这等你几天然后咱们一起走啊。”

“小嫂子,你就别添乱了,阿速这次是去国外工作,工作结束以后直接去法国比较近,要是折回中国再走反而麻烦。有我带着你你还不放心么,再说过几天他就来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也不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吧?”林策说完看看白星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边你就放心吧,你早点结束工作早点过来啊。”

白星速用力地点头。他但愿只是自己杞人忧天,韩让不会再次出现,生活依旧一片安宁。只是之前的经历他不能不在乎,杨珞期曾经因为他身处险境,他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白星速心下虽然惶恐,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望着杨珞期,他心里万千不舍。

机场的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杨珞期转身要走,却被林策一把拉了回来:“你们是不是一对啊,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吻别么?”

“什么吻别啊,这是机场你别闹了。”杨珞期笑着看向白星速,她知道阿速不是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的人,却没想到白星速倾身向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脑袋,竟真的吻了下来。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旁若无人的亲吻,杨珞期甚至忘了闭上眼睛,亲吻时可以清晰看见他有些颤抖的睫毛。他的眉毛真好看啊,她傻傻的想着,腰上的手却好像觉得不够似的,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整个人都被白星速拥在怀里,耳边只有他混乱的心跳。

这个吻深入而绵长,好久白星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在她嘴角又浅浅的吻了几下,这才说道:“去吧。”

杨珞期被吻得晕乎乎的,她点点头,转身跟着林策往里走。白星速忽然觉得眼里一热,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他抬手擦泪,喉咙里堵得难受,连同眼前杨珞期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几步远,杨珞期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过身,白星速一惊,怕她看见自己的眼泪起疑,仓皇地背过身去。

“阿速,我突然想起家里的洗发露没有了,你先别买,等我回来再说,你不知道我要买什么牌子。”

她的声音很近,白星速捂着嘴,听见自己微微的呜咽。她见他不转身,正疑惑的想走过来看看他怎么了,只是刚往前一步,就看见白星速抬手在一旁的广告牌上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年少时候的约定,白星速不会说话,每次杨珞期站在街对面叫他,他就在身边的东西上敲三下,表示他听到了。她的脚步犹豫着停下,再抬脚时,林策忽然拉了她一把:“行了,别磨磨唧唧的了,一会儿飞机都飞了,快走快走。”

杨珞期刚迈出去的脚就那么收了回来,顺从的跟着林策走了进去。

——那是让她后悔终生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转身。

2

送走杨珞期之后白星速回了一趟公司,从公司走出来,白星速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他还记得三四年前自己就是在这里和舒赫签了合同,阴差阳错的过上了另一种人生。可是具体是多久之前,他又记不清了,他的生活里只是枯燥的四季轮换,直到她回来。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过舒赫的话,现在的他充其量也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仓库管理员吧,那样说不定他还能躲过韩让的寻找,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进这里就是为了借钱救珞期;现在他离开这里,是知道自己除了杨珞期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小时前,白星速走进舒赫的办公室,宣布自己将和烟江模特公司解约。舒赫坐在办公桌后,即使撑着桌子她还是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韩让回来了,我要在他找到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他一无所有,我也一无所有。如果我还在这,难保他不会来公司闹,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白星速说着把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我咨询过律师了,违约金明天就能打到公司账户,”他顿了顿,低下头,没有看舒赫的眼睛:“舒赫姐,这几年谢谢你带着我,把我包装得这么好。这些年我没少让你操心,我先在这给你道个歉。以后肯定有比我更适合这个行业的人,要是我还有机会看见你的话,我们还是朋友,你看行么?”

他说得行云流水,让舒赫想起他第一次拍戏时生硬的背台词的样子。刚遇见他的时候他瘦得可怕,浑身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可偏偏眼睛里还是暖的,有些看透人间冷暖后返璞归真的单纯。舒赫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这种尴尬的沉默维持了几分钟,舒赫才哑着声音开口问道:“那珞期呢,你怎么安顿她的?”

听到杨珞期的名字,白星速这才抬起头,他叹了口气:“我才刚送走她,我跟她说让她先去法国度假,我有工作会晚去几天。”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舒赫很快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凌厉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好像说完这些话随时就会接着去忙她接下来的工作。白星速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轻轻摇摇头:“那就是我自己的打算了,韩让已经伤害过珞期一次,我不会给他机会再伤害她第二次。再说,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舒赫皱了眉,露出她一贯的有些强势的表情:“需要什么你可以和我说,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是我个人想帮你。”

个人。白星速在心里惨笑。这件事已经牵扯进来太多人了,他已经毁了珞期的人生,然后是温冉和展郑。还要付出多少才能结束呢?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没有再让你帮我的道理。”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工作伙伴对么?现在你不能替我工作了,所以就连朋友之间的帮助都要拒绝了?”舒赫依旧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后面,脚下的高跟鞋让她觉得小腿从未有过的疼起来,她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看着白星速脸上浮现出来的愧疚。很久之前朋友也打趣过她,说她每天和顶级男模在一起,说不定就日久生情了。可是不管是她的朋友还是白星速自己,恐怕都不了解,他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超越爱情的重要存在。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扶植一个人,她亲自包装和打磨白星速,一步步把他送上更高的位置。从白星速身上,她能看见背后闪闪发光的自己,那才是她的梦想,她想要实现的东西。白星速是她全部梦想的载体,也是她并肩作战的队友。她不嫉妒他心里爱着谁,可是如果他要走,她会比谁都难过,因为那代表着战争还没打完,她的战友却丢盔弃甲了,新组成一个战队并不容易,况且能一下子找到与自己这么默契的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遗憾的是白星速并不了解舒赫心里的百转千回,他定定地站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可是最后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等他再开口时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这些文件你还是好好看看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漏洞。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保重。”

舒赫的小腿终于真实的,撕裂般疼起来,她觉得自己是抽筋了。门被关上以后她捂着小腿蹲下去,眼睛里既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疼痛。很久以后她重又坐回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电话,若无其事的接着工作。窗外开始飘起小雨,她放下电话以后往外看了看,手不小心碰到椅子边缘,结实的木材和骨头撞击出一声闷响。舒赫皱了眉,低头捂住自己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的,她忽然脆弱而无助的失声痛哭起来。

3

事情比白星速想象的要简单,他接下来做的也就只有等待。快要凌晨的时候白星速接到了杨珞期从法国打来的电话,她大概是忘了时差这个问题,像个小孩一样给他讲林策带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并感叹自己居然看到了真的埃菲尔铁塔。白星速对着话筒微笑,偶尔附和几句,顺便给她一些明天去哪比较好的建议。说了一会儿杨珞期忽然沉默下来,白星速问她怎么了,她停顿一秒,说:“明天我还是不出去了吧。”

“为什么?”白星速不解。

这次的停顿有些长,但最后她还是开口道:“因为我想等你来了之后再带我去这些地方,跟林策一起去没有跟你在一起有意思。”

白星速握着话筒,眼神柔软的望向摆在床边的两人的合照:“傻瓜,法国可比你想的大多了,他先带你玩几天,然后我过去了再带你玩别的。别傻傻的在屋里待着,那样我还怎么安心工作啊。”

“噢,知道了。”杨珞期听话的答应下来,又把话题扯到了别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电话里响起微微的鼾声,杨珞期睡着了。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吧,白星速挂掉电话,把自己扔进床里。

手机就在这时候再一次震动起来。

4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晚上的气温格外低。白星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按照电话里说的,走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馆。一进门就看见莫飓森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店里亮着昏黄的光,几近午夜,当然没有什么人会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喝酒。

白星速沉默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字,白星速拿起来看了看,疑惑的望向莫飓森:“这是什么?”

“我的催命符。”莫飓森没抬头,拿起酒瓶给白星速倒了一杯,却没有和他干杯的意思,自顾自的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阵,白星速看不懂化验单上的医学名词,但是莫飓森的话让他大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他在心里准备好的话全都显得刻薄而毫无意义。他只好举起酒杯,随着森子的动作仰头喝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眼睛又开始热起来。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觉得我特别啰嗦,我也觉得自己挺啰嗦的。但是你知道么,我这人有一个毛病,我特别害怕冷场。以前还跟你和韩让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冷场我就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事,然后我就只能说话来掩饰尴尬。我也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说自话,你们压根就没人在听,你看我现在不也是自说自话么哈哈。”

莫飓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要做怎样的铺垫才能让后面的话引进得自然而不生硬。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颓然的用手肘撑着桌子,深深地看向白星速:“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给你看什么狗屁化验单的,我有事要告诉你。这件事要是现在不跟你说,我怕我死了也没人知道。”

白星速抬头,等着他说下去。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么?就是黎歌死的那天晚上。”莫飓森眯起眼睛,看到白星速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他笑了笑,接着说道:“你想知道是谁杀了老板吗?”

白星速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莫飓森早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莫飓森看看周围,确定没有什么人进来,接着说道:“是韩让。所有的事都是他策划出来的,我和文哥是被他收买的杀手,不然为什么那天整栋楼里都没几个人,连韩让自己都不在?他故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找我也是因为我早就从那个地方脱离出去了,就算被发现也牵扯不到他。”

“所以,我和黎歌撞破了你们的计划,你们就想杀人?”白星速看着森子眼里邪恶的光,直觉并不像自己说的这么简单。果然,下一秒森子就摆了摆手:“不是,我刚才说的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后面才好玩呢。我估摸着那时候那个地方,也就只有你真的想跑,其他人都藏着野心呢。文哥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先借着韩让的名目杀了老板,然后他再搞垮韩让,那位置不就成了他的了么。”

白星速皱起眉:“文哥怎么可能搞垮韩让?”

“是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让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文哥是帮他杀了老板,在老板死之前他都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是好巧不巧,黎歌上楼来了。黎歌对于韩让是什么样的存在,几乎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如果黎歌死了,韩让不就垮了么?”莫飓森得意的抱臂看着白星速:“不过你是那个计划之外的人,我们没想到那天你也会在,其实你也不用因为黎歌的死而愧疚,你救不救她都是要死的。文哥说他还要感谢你,就是因为你跑了,才给了我们充足的理由把黎歌的死嫁祸在你身上。可是,这件事说到底都是韩让自己惹出来的篓子。只不过后面文哥也失算了,韩让不但没崩溃,反而真的接手了那个位置,文哥计划失败,也就老老实实的给他当手下了。”

他说的时候语气并不沉重,白星速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好久才问:“黎歌是摔死的还是她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其实早就死了,把她扔下去就是为了给你看的,文哥有意放你走,他知道这样的话你绝对没有脸去找韩让。他要是想杀你,你怎么可能跑得了?”大概是说得有些渴了,莫飓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星速看着他,也许是实在过去了太久,也许是这件事压了他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他并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想了想,他问道:“那韩让在监狱里这几年,是谁接手的那儿?”

莫飓森歪着嘴角一笑:“还用问么,当然是文哥了。不过你也不想想,要是韩让真那么牛怎么可能被抓进去,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啊。”

“那韩让出来的话……”

“他出来了也什么都没有,还不如死在里面。”莫飓森接过话题:“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就是想着万一韩让找到了你,你就把这些都告诉他,别让他为难你,”他忽然一顿,“别让他为难你和珞期。”

“他不会为难到珞期的,我已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倒是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白星速看着桌上那张化验单:“要是需要钱的话……”

“打住,”莫飓森皱了眉,打断他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可以借钱给我这种俗话,咱们俩是什么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在这和我说话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这就叫现世报。报应,你懂吧?你不用管我,你还是想着等韩让出来了你怎么对付他吧。我知道我没资格问珞期的事,但是说真的,我还是挺嫉妒你们的。”他看看那张化验单,苦笑了一下:“到死都嫉妒。”

走出小酒馆,被冷风一吹莫飓森瞬间酒醒了很多。他低着头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一次走起路来这么轻快过,心情也忽然变得出奇的好,他迎着风,甚至大声的唱起歌来。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5

夏天到了吧。

早上起床的时候,白星速这样恍惚的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和森子喝了酒,他现在头疼的厉害,下床简单的洗了把脸,忽然想起杨珞期说洗发露没有了。他迟疑了一下,回到房间里,拿起手机,给她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忽然后悔了,因为他不确定这个时间她是不是还在睡觉。果然,那边杨珞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她每次没睡醒的时候一样:“……阿速?”

听到她的声音时白星速心里一软,眼底浮起轻微的心疼:“吵醒你了?”

“没有,怎么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杨珞期清了清嗓子,在白星速耳朵里听来带了些说不清的小性感,他唇角一弯,回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来你说咱们家没有洗发露了,你还是告诉我想买什么样的吧,我去买。”

“你不是去国外工作么,怎么还在家里?”

白星速一愣,含糊的搪塞道:“因为,那边有点问题,我可能要晚去几天。”

好在杨珞期并没有怀疑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我想买什么样的,不过你要是急着用的话就先买之前家里用的那个吧,小瓶的就行。”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要是那边的工作推迟了几天,那你是不是也要晚几天来这边啊?”

白星速沉吟片刻,低声安慰她:“我会尽快过去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挂掉电话之后白星速直接去了店里。他们没有雇其他的人,所以杨珞期不在的时候店门就关着。他打开门,把新买的洗发露随手放在了一个靠窗的桌子上,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胖墩儿最近几天很黏着他,他只好也把它带来店里,他打扫卫生,胖墩儿就安静的坐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狗偶尔还会对视一眼,每到这时白星速就会扬起好看的笑。

他总是想着要为她多做点什么,或者说多留下点什么。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其实他只是害怕,万一他回不来呢?他总该为她把日后的生活安排妥当,因为她只剩自己了。

所有的活基本都做完后,白星速呼了口气,把桌椅小心的摆好。门口的胖墩儿忽然叫起来,却不是面对陌生人时凶猛的狂叫,从后面还可以看见它欢快摆动的尾巴。白星速心里一沉,把最后一张椅子摆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往门口走去。

胖墩儿虽然爱吃,但是却有一个相比其他狗最为出色的地方——就是记得人。能让它这样摇着尾巴欢迎的也就只有主人了。这时候站在外面的绝对不会是杨珞期,而那个人已经弯下腰抚上了胖墩儿的脑袋,胖墩儿随后发出撒娇似的呜呜声。

白星速在门口站定,门是开着的,门外的人看见他走过来,收回放在胖墩儿脑袋上的手,抬起了头。

上一次两人这样对视,还是在监狱里。白星速沉着眼睛,静默了几秒以后,还是韩让先打了招呼:“阿速。”

“去别的地方吧,这里不方便说话。”白星速把袖口的纽扣系好,弯腰把胖墩儿抱进屋里。临走的时候他回身看了一眼墙上刚挂上去的杨珞期的照片,那是自己接她去参加电影首映礼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衣服是他事先和设计师订做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袭红色的小礼服,回身一笑,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妩媚**。白星速自顾自的笑笑,低头把门关好,转身跟着韩让离开。

他们回到了那栋熟悉的灰白色建筑,那个包揽了他们的童年少年以及一切不堪回首的岁月的地方。韩让走在前面,他身上穿了一件很旧的黑色衬衫,衣角毛毛躁躁的,和他以前的样子极为不符。白星速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的背影,大概知道他想跟自己说什么,可是细细想来他又好像什么都猜不到。

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应该快要被政府回收,另作他用。他们站在顶楼,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辆,韩让忽然看向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的那个女孩还活着?”

“你不用知道。”白星速冷冷的回答。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不善,韩让笑了笑,语气却实在疑惑:“那当初从这掉下去的人到底是谁呢?我看过你的那个女朋友,应该是她没错啊。”

“你费尽心思找了我那么久,就是为了问我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吗?人都已经被你害死了,是谁有什么重要?”白星速皱着眉,想起那天喝酒时展郑痛不欲生的模样。

韩让无所谓的点点头,眼神清冽:“我去过你公司了,寻思给你送点小礼物,没想到你不在那儿了。怎么,找到更好的地方了?你告诉我是哪,让我一起跟你高兴高兴。”

白星速终于被他磨得没了耐心,柔和的眉眼渐渐锋利起来:“韩让,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要不然咱们今天也不可能站在这个地方。关于那天晚上,关于黎歌的事我全都告诉你,然后咱们两清。”

“两清?”韩让危险的眯起眼睛:“好,你说。”

白星速深吸口气,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详细的讲了出来,包括昨晚莫飓森跟他说的那些。韩让的衣角被风吹得起起落落,听到最后的时候他眼里燃起火光,他打断了白星速最后无关紧要的叙述:“你说黎歌那时候怎么的?”

“她摔倒了,我没有时间扶她起来,所以……”

“白星速,你就是个懦夫!”韩让忽然冲上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撞到了墙上,白星速的背后传来一阵剧痛,他痛苦的皱起眉,眼里却没有一点退缩:“是啊,我承认我是懦夫,折回身我就得跟她一起死,我承认我害怕了。那件事对我造成的影响让我两年多都没办法说话,变成了哑巴。但是这件事之后你怀疑是我杀了黎歌,然后你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

“他们全都该死。”韩让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阴冷入骨:“就算把所有的人都杀了,我也不觉得够给黎歌陪葬的!”

“可是,这些都是因为谁呢?”白星速怒极反笑,抓住韩让的手把他推开一段距离:“是谁野心太大,想要杀了老板,却没想到最后算计了自己。”

是你啊,韩让。

“你恨我也是没用的,就算那时候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也逃不了一死,你还不明白吗?!”

韩让瞪着眼睛,没有说话。人总是会逃避对自己不利的言论,仇恨是他最后的尊严,他不能连这也没有了。白星速一把推开他,接着说道:“我就是不明白,那个时候为什么你就那么笃定是我杀了黎歌,然后用那种手段去伤害我爱的人?”

因为孤独;因为见不得自己一个人在去往地狱的路上越走越远;因为不甘心你拥有的比我多,况且是在我失去了一切之后。这种见不得光的心思,就像莫飓森为了防止杨珞期离开自己而囚禁她虐待她,终究是说不出口的话。所以韩让就只是瞪着眼睛,狠狠摇头:“不止是那个时候,现在也一样。白星速,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活得安稳,你等着吧。”

对话到了这里,再也没办法进行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叫什么杨珞期的女朋友现在在哪?那么命大,给她逃掉了一次。白星速你不地道啊,也不带她来见见你以前的兄弟。”韩让后退了几步,楼顶堆着施工要用的杂物,他弯腰随手拿起了一根不算长的钢管,放在手里挑衅似的颠了颠:“不过你要是挂了彩回去,她应该会很心疼吧?”

“别用她来威胁我,你没资格叫她的名字。”白星速咬着牙说。韩让原本就想动手,这句话忽然给了他理由,他冷冷一笑,没有接话,举着钢管气势汹汹地朝他挥了过来。

白星速本能的躲开了这一棍,可是毕竟很多年没有和别人动过手,加上他本身就是性格安静不喜欢动手的人,所以脚下还是狠狠踉跄了一下。韩让逮住这个空档,飞身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他的拳头雨点般落在白星速脸上身上,打到后来韩让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流汗还是流泪。白星速一声不吭的任由他打,如果当时抛下黎歌是他的罪,那他偿还了便是。他只是觉得韩让可怜,活到现在,爱不能尽兴,恨也给错了人。

韩让大概是累了,举着拳头,凝视白星速狼狈不堪的脸。白星速忽然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韩让,后来我回想那天晚上,也一点都不后悔我抛下了黎歌。要不然我后面也不会遇见珞期,不会知道我还可以这么幸福。你尽情打吧,打够了放我走,打到你满意,打到你这辈子再也别来纠缠我……”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刺耳,韩让果然被激怒,猛地放开白星速起身去找刚才的那根钢管。白星速忽然意识到他要对自己下死手,从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摸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刀。韩让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钢管落在脑袋上的时候白星速看见了一片惨淡的白,出于防卫,他拼了命的把手里的刀向前刺去。

恍惚中白星速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这温热迅速顺着鼻梁滑下来。他知道那是血,但是没有力气去擦,甚至没有力气睁眼去看。

世界从此陷入一片黑暗。

6

杨珞期回国的时候,烟江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暴雨。她坐在林策的车里,身边的林策喋喋不休的说着白星速之前的一切安排,语气忐忑而歉疚。她面无表情的听着,不发一言。

韩让的尸体在几天后被施工工人发现,随后警方介入调查,在现场发现了白星速的血迹。警方开始寻找白星速,却发现他不仅早已和公司脱离关系,就连名下的全部财产也已经转给了自己的女朋友。林策把车停在警察局门口,有点担忧地看着她:“我就在这等你,别害怕。”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在和警察交流的全部过程中,杨珞期只听到几句话。现场发现的血迹大部分都是白星速的,但是却只有韩让的尸体被发现,白星速失踪了。他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杨珞期名下,因为两人还没结婚,所以杨珞期没有义务对被害人进行任何赔偿。他们问她知不知道白星速在哪,杨珞期愣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离开警察局后杨珞期让林策带她去了店里。门口的牌子上还写着大大的“Helsing”。她推门进去,先是看到饿了几天的胖墩儿,然后看到了明显被整理过的环境,转身又看到了桌子上放的洗发露。

她弯腰把胖墩儿抱起来,然后又拿起那瓶洗发露,接着面无表情的转身看向林策:“林策,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吧。”

7

从听到消息一直到回来,杨珞期都没有哭过。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们走进屋里,房子里的布局还和以前一样,杨珞期说她想洗个澡,对林策下了逐客令,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两人的合照。

浴室的镜子里,女人容颜憔悴,杨珞期淋湿了头发,然后拿出白星速新买的洗发露。

她很想哭,从听到消息开始就想哭。可是她就是哭不出来,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白星速帮她把之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她甚至可以毫无压力的生活几十年,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她这些年分明习惯了小心谨慎,近来却被他的温柔冲昏了头脑,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洗发露的清香充盈着小小的浴室,这味道像是一道引子,她一边揉着头发上的泡沫一边无声的流下了眼泪。杨珞期蹲下身,沙哑的叫白星速的名字,她的掌心热热的,他的手指无数次在上面写过字。整个空间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杨珞期闭着眼睛,发出低声的呜咽。

温冉走了,展郑走了,然后是阿速。

就剩我一个人——就剩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