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才过去,胖墩儿便生了一场病。起初大家都没在意,还是白星速最先发现这个小家伙居然不再每天跟在自己身后要东西吃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杨珞期正巧得了流感,每天头晕脑胀,白星速一门心思照顾她,自然没什么精力去管胖墩儿。直到某一天,饭店快要打烊的时候,白星速手里拎着杨珞期的外套,正要带她去打针,厨房里的莫飓森忽然大惊小怪的嚎了一嗓子:“哎?白星速,你家这个狗是不是不太正常啊,它吐了。”
“什么?吐了?”听到声音的杨珞期急匆匆地走过去,就看见胖墩儿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白星速弯腰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鼻子,干燥得很。他眉毛一皱,有点担忧地看向杨珞期,摇摇头。以往胖墩儿身体好的时候,鼻尖都是潮湿的,这会儿摸上去便知道病得不清。
森子一手拿着刷锅用的抹布,一手扶着门框,又开始碎碎念:“你说这狗东西,平时好吃好喝的喂着,谁有肉就跟谁走,现在知道自己生病了需要人照顾就在这装乖,也不知道是哪只狗前一阵因为我拿了它的骨头跟我呲牙咧嘴的,这下病了吧?活该!看你胖得跟个球似的还天天在这吃,肯定是吃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你再跟我呲牙啊,呲啊!”
“莫飓森你神经病吧,”杨珞期不耐烦地打断他:“居然在这和一只狗吵架,再说你没事抢它骨头干嘛啊,你你不会是为了报复,给它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天地良心,我要是给它喂东西,它可能每天一见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吗?那小尾巴不得摇到天上去啊!我从来都不喂它,我宁可扔了我都不喂它。你就看它嘚瑟那样儿,都是让你们给惯的。”
杨珞期还想反驳点什么,却被身后的白星速拉住了。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跟森子斗嘴,还不如赶快带着胖墩儿去兽医院看看。可是杨珞期已经预约了要去医院打针,白星速肯定是要陪着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把目光投向了森子,那一瞬间杨珞期突然觉得男人即使手里拿着刷锅的抹布,也是可以很帅的。
于是那天,当杨珞期靠在阿速肩上打点滴的时候,莫飓森正悲催地抱着胖墩儿在去往兽医院的路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悲惨,凭什么人家白星速怀里的是佳人,而自己怀里就只能是一条狗呢?
然而更悲惨的还在后面。当莫飓森兢兢业业地带着胖墩儿看过兽医并治好了病之后,一进家门,胖墩儿就欢快地扑进了白星速的怀抱,杨珞期也从屋里走出来,宠爱的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森子觉得经历了这件事,他和胖墩儿已经消除了以往的隔阂,于是也伸手去摸它,没想到刚碰了一下,胖墩儿就转头对着他龇牙咧嘴。
白星速看了他一眼,低头在胖墩儿身上狠狠揉了几下,意思是:你看,它和我多亲。杨珞期也笑得不怀好意。莫飓森收回手,看着这二人一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狗、男、女。”
2
虽然还在过年,但饭馆早在大年初三就恢复营业了。一来杨奶奶在家里闲着没什么事,二来别的饭馆都关门,自己家生意能好一些。碰巧饭点旁边新楼开盘,一部分工人中午为了改善伙食,偶尔也来饭馆吃饭。杨奶奶因为这猛然增加的客流量高兴得合不拢嘴,白星速也是很高兴的,只是没过几天他就在空气里嗅出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这些工人里有一个工人来得尤其频繁,白星速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森子说这个人长得和他有点像,白星速便留意了一下,知道了他叫王启,是本地人。其实白星速的长相很少见,属于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认出来的类型,而这个王启虽然和他五官相似,气质却差了太多。白星速身上有一种很神奇的气场,他虽然站在你面前,面色温和,却平白让你觉得疏离,也就是这样的气场配上他的五官才不违和。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杨珞期在店里的时候,这个王启必来。
这段时间正好赶上寒假,展郑闲着也是闲着,常来店里帮忙。一天傍晚,饭点刚过,杨珞期提前下班回来,紧接着王启就跟着走进了店里。白星速正在拖地,看见他的时候眉毛一挑,朝后面的展郑和森子使了个眼色。
今天杨奶奶不在,店里只有他们,客人则只有王启。杨珞期换好衣服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中间桌边的王启。王启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对她招呼道:“服务员。”
“哎,请问有什么需要的?”杨珞期爽快地走过来。
“我想要点纸巾。”王启说着,似是无意的在她腰上拍了拍。杨珞期一愣,点点头要走,却被他抓着手拉住:“再帮我续点茶水。”
原来这人频频前来吃饭,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概以为杨珞期是店里的小服务员,想着即便招惹了也没什么事。白星速把拖把往旁边一扔,铁青着脸走上前去拉走还愣着的杨珞期。展郑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把店门关好,然后好整以暇的站在那,喝了一声:“哎,我说那小子!”
森子也放下抹布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王启身边:“吃豆腐都吃到我们老板身上了,你小子活腻了吧?”
莫飓森眼睛很大,瞪起来更是吓人,王启看着眼前面色不善的两个男人,知道自己惹不起,嘟嘟囔囔地结了账走人。白星速脸上怒气未消,有点野蛮地扯过杨珞期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帮她洗手。
水流穿过手指,杨珞期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你吃醋啦?”
白星速不理她,她忽然觉得从来不生气的阿速生起气来真的还挺可爱,忍不住就笑出了声。坐在外面的展郑和森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同时摇摇头:“恋爱使人失去理智啊。”森子表示不能理解:“这要是放在以前,以珞期的性格,说不定早抬手打人了。”
“你还挺了解她的,你不会也对人家有意思吧?”展郑随口开了句玩笑,森子表情一变,显然慌乱起来:“说什么呢,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闹误会的。”
展郑原本只是和他打趣,这会儿看他脸红嘴笨的样子,倒好像被自己说中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尴尬,挠挠头,展郑转移话题:“对了,你初八有空没?温冉那天回来,咱们几个可以聚一下。”
“可以啊。”莫飓森答应得很随意,转头又在心里细细思索起来。初八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之前谁好像也是这样约了他一嘴,猛然间又想不起来。他也就没在意,这安逸日子让他近来心思也比之前轻松单纯了许多,拿起桌上的抹布,继续干活去了。
3
大年初八,杨珞期招待大家来自己家里吃饭。虽然之前是展郑提议的聚会,但毕竟每次出去玩都是他在忙,这次请吃饭就当做回礼。而且今年每个人都有了新的成长,各自为前途打拼,恐怕日后像这样完整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了。杨珞期和白星速说这件事的时候森子正好在旁边,于是大年初八那天展郑和温冉还没到,森子就拎着啤酒上门了。
杨奶奶喜欢热闹,看到几个孩子坐在一起,笑得脸上都开出花来。白星速穿着奶奶织的毛衣和杨珞期一起忙里忙外,展郑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转头问温冉:“你看,他们像不像新婚夫妻?”
温冉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森子打断。森子嘴里含着菜口齿不清的摆手:“什么新婚夫妻?不像不像,白星速那种人要是能结婚就怪了!我还不了解他么,你们别看他温温和和的,其实心里冷着呢。”
“说得好像你们认识了很久一样。”展郑歪着头看他,森子未经思考便点头:“是啊,我们认识好长时间了呢。”
厨房里的白星速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想也没想就快步走出来,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莫飓森。众人都是一愣,他迟疑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听见杨珞期在厨房里喊:“阿速,我订的外卖到了,他找不到地方,你去小区门口接一下。”
森子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快接过话头:“还是我去吧,我说话更方便。”
杨珞期从厨房里探出头,有些意外:“难得你这么勤快,早知道就让你炒菜了还定什么外卖,你出去的时候带几瓶酒回来,我怕不够。”
“我一直都这么勤快。”森子一边说一边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紧接着忽然看到什么一样眼神一顿:“哎,这件蓝色大衣是谁的,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贵得要死。”
温冉闻声举起手:“我的。”
森子笑笑,心说有钱人果然奢侈,穿好了鞋推门出去。外面的冷风吹得他哆嗦了一下,走出楼门时他朝小区门口看了看,果然见到了送外卖的摩托。森子拿了外卖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的身影一僵,迟疑着转过头来。
这一天格外的晴朗,森子站在原地,却觉得四周开始下起暴风雪。也是这一刻他才记起,被自己遗忘的事情是什么。不远处,韩让只身一人站在那里,见他回头,微笑着招了招手。
“森子,过年好。”
4
屋里的几个人等了很久都不见莫飓森回来,桌上的几瓶啤酒已经见底,杨珞期喝得有些晕,扶着白星速的肩膀站起来:“让他取个外卖也这么慢,我去看看,顺便再买点酒回来。”白星速不放心,想陪她一起去,被她轻轻推开:“不用,我出去吹吹冷风,醒醒酒,一会儿就回来。锅里还炖着汤,你去看着点。”
说完她走到门口拿衣服,找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在屋里。只是一只脚已经穿好了鞋,她懒得再进屋拿,于是转身看向温冉:“你这蓝色大衣借我穿一下吧,我很快就回来。”
“嗯,穿吧。”温冉大方地点头,杨珞期笑笑:“谢了。”开门走了出去。温冉一愣,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大家:“她刚刚是跟我说的谢谢么?”
白星速微笑着点头,展郑抬手揽住她的肩:“你们和好了?那件衣服你不是宝贝得我碰一下都不行,怎么这么大方给珞期穿?”
“你懂什么,”温冉夹菜,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是十足地得意:“那可是我亲妹妹。”
白星速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到杨奶奶脸上一闪而过的欣慰。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暖的,转头看向窗外,也是一片艳阳。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场暴风雪正汹涌来临。
5
韩让走近了几步,看到莫飓森的表情时一笑:“干嘛这么严肃,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找时间来给你拜个年。这么久没见,你过得好么?”说罢他低头看看莫飓森手里的外卖:“过年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
莫飓森不说话,眼神复杂。韩让也不介意,抬头看看高楼问道:“你住这么?不请我上去坐坐?”
“有话就在这说吧,反正也聊不了多久,我这外卖晚点提回去就凉了,你有什么话直接说,我最烦的就是你每次跟我说一件事之前能磨磨唧唧说半个小时的废话,你不是当上老板了么?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去掉,有话直接说不行吗?”森子皱眉,语气不善,韩让笑笑:“你不是也没什么变化,废话一直比我还多。”
“我找到白星速了,你不就是想问这个吗?”森子换了一个姿势站着,“挺早以前就找到了,只不过一直没跟你联系,你也没交代我要怎么做,我就暂时按兵不动了。我这么说你满意吗?”
韩让眼神暗了暗,接着问道:“是他么?”
这边杨珞期下了楼,走出楼门就看到森子拎着外卖站在不远处和别人聊天。她皱起眉,这样的话外卖凉了还怎么吃,抬脚刚想走过去,突然听到白星速的名字。她脚步一顿,站在原地侧耳听了起来。
“应该是他。”森子依然皱着眉,“黎歌忌日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十字路口烧纸,也拍了照片,晚点给你传过去。”
韩让心里一沉,还是有些不愿相信:“可是,他为什么要杀黎歌,他没有动机啊。”
森子冷冷一笑,上前几步凝视着韩让的眼睛:“那两年半前,你买通文哥去杀老板,是因为什么?老板平时对你不好么?你不还是为了地位,说下手就下手。借口说要去卖狗,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我和文哥只顾着完成你交代的事,谁还有心思顾及黎歌,没准白星速就是在那时候鬼迷心窍动手了呢?再说认识这么多年你了解白星速么,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心里话?他心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一个拼命收集证据打算跟大家同归于尽的人,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你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就算了。”
“你和文哥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韩让收敛了笑容,冷冷看着他:“那次之后你拿了钱就走,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天晚上你们是怎么做的?”
森子原本坚定的眼神因为他的话闪烁了一下,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找我了,你是不相信文哥也不相信我对吧?你该不会觉得是我们俩把黎歌……?好,那我再跟你说一遍,那天晚上我负责把老板身边的人引出去,文哥负责动手,我跑回去的时候他的善后也完成了,我们根本没见过黎歌和白星速。等出去的时候黎歌已经躺在那了,最后还是文哥处理的现场,你忘了吗?韩让,你得清楚谁是站在你这边的,别怀疑错了人。”
“什么叫站在我这边,你们充其量不过是被我收买而已。”韩让神色轻蔑。
莫飓森也不生气,笑着拍拍他的肩:“我想要自由,文哥想要钱,所以我们甘心被你收买。白星速要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想要,无法被收买的人,不是更可怕吗?”
韩让阴沉了脸,没有说话。
白星速的名字被不断提起,后面紧跟着可怕的字眼。杨珞期震惊地躲在石柱后面,拼命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远处韩让又说了什么她没听到,再抬头时韩让已经离开了,森子还站在原地。杨珞期站起身想走,忽然听到森子的声音,她一惊,跌坐在雪地里。
庆幸的是森子并不是发现了她,而是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充满了不安:“文哥,韩让好像不太相信白星速会干那种事,而且我觉得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要是之后真的败露了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说是失手吧?”
电话那边的人听到这话有些愤怒的摔了手里的烟,抬手的时候露出手臂上的大片纹身:“莫飓森,失手这种话你觉得韩让会信吗?就算你是失手,把黎歌扔下楼又怎么解释?都推到白星速身上吧,剩下的就是听韩让的吩咐,反正白星速就算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楚,更何况他现在连话都不能说。”
森子想了想,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应道:“就这样吧。韩让这个人其实优柔寡断得很,估计再过不久他就会相信黎歌是白星速杀的了。”
听到那边挂了电话,杨珞期没时间整理听到的那些混乱的只言片语,站起身拼了命往楼上跑。莫飓森听到声音一惊,转过头只看到宝蓝色的背影一闪,消失在楼道里。
他危险的眯起眼睛,那件衣服他刚刚还见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温、冉。
6
杨珞期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温冉喝多了酒,去她的房间睡觉了。她脱下大衣挂到墙上,展郑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买的酒呢?森子也没回来。你俩没碰到?”
“商店因为过年关门了,我没看到森子。”杨珞期不安地咬着手指坐下来,想了想又站起来:“阿速,我有事和你商量,你陪我进屋。”她拉住白星速的手,走出几步又回过身对展郑和奶奶交代:“一会儿森子回来,别说我出去过,我嫌他废话太多,烦。”
“嗯,不过突然间要商量什么事啊?你怎么下去一趟再回来像丢了魂似的。”展郑笑着打趣她,杨珞期没心思开玩笑,只顾着往屋里走,白星速见她不对劲,起身握住她的手,却摸到一手的冷汗。他赶快低下头看她,才发现她额头上也都是汗,他担忧的揽住她的肩膀。埋在心底的雷又开始发出危险的声音,白星速有些紧张,察觉到这一次她格外严肃,不由得绷紧了神经,跟着她走进房间。直到这一刻,他心里尚存侥幸,打赌她不会知道自己的过去,可联想到刚刚她和森子前后脚下楼,白星速又犹豫起来。带着忐忑,他看着杨珞期锁好了房间门,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凝视他的眼睛:“白星速,我有事问你。”他深吸口气,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审判。
杨珞期进屋后不久,森子也回来了,客厅里只剩下展郑和杨奶奶还在吃饭,他有些奇怪,问道:“他们呢?”
“屋里呢。”展郑回答得简明扼要,看看他手里的外卖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让你买的酒呢?”
森子愣了一下,才记起杨珞期让自己买酒的事。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一边吃一边说道:“大过年的,哪个商店还开门啊,我跑了好几家商店也没买到啤酒,结果就回来晚了,外卖也凉了,晚上我给你们炒几个菜,你们晚点再回去怎么样?”
“我和温冉一会就走了,温冉晚上回去晚了她妈妈不放心。”展郑说着朝屋里看了看,森子也跟着望过去,笑了笑说道:“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是怎么追到手的?”
温冉漂亮几乎是个不争的事实,尤其最近学会了化妆,展郑笑着承认,也没有谦虚:“挺难追的。”
森子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专心致志地剥手中的虾,他习惯先把尾部的壳都剥掉,然后抓住虾头,一把扯下来。杨奶奶在一旁静静看着,虽然不说话,却也觉得他此刻和平日里有些不同。展郑眼看着他吃了一个又一个,忍不住赞叹:“森子,你吃东西的速度好快啊。”
“是么,不只是吃东西快。”森子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鲜味弥漫。他转头看了看那件挂在门口的宝蓝色大衣,又似笑非笑地低下头。###第十一章 真言·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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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照着杨珞期苍白的脸,屋内暖意融融,她却手脚冰凉。原本打算问的话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又怯于开口了,她心底也有预感,如果白星速真的那么清白,也不会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倘若问出口以后,得到的偏偏是她最害怕的答案,那他们之间就连维持表面和平的机会也没有了。心里思绪纷繁,她看着他,白星速也看着她,他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白星速心里更慌,抬手捧起她的脸,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她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心一横,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白星速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可怕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心里有些难受,就像是每次下雨之前空气里让人不知所措的那种闷热。他伸手扯了扯毛衣的领子,等着她问出口。杨珞期闭上眼,声音低得连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来自于她:“你杀过人么?”
白星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惧。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夜晚,他承认自己曾经见死不救,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
杨珞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惶恐和惊惧,忽然就绝望起来,颤着声音接着问:“点头,还是摇头?”
空气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他们对视良久,白星速才颤抖着摇摇头。怕她不信,他又用力摇了几下,眼眶通红地看着她。或许她不相信,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但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情,她为何会这样问呢?沉默中,杨珞期抓住他的胳膊,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用了全部力气:“好,你摇头我就信你。但你现在必须得告诉我,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抓着他的手,白星速在她的注视中将头低下,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又从何说起。他的故事太长,概括起来又都是颠沛流离,她小小的掌心怎么可能承载。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打开门,展郑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珞期我们回去了——哎?你们吵架了么?怎么这个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我都把门锁了。”杨珞期神色极其不自然,展郑和温冉对视一眼,随即笑起来:“不好意思啊,你这钥匙就在门上插着呢,我没多想就把门打开了。你俩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发烧。”杨珞期一边说一边走出来,白星速跟在她的身后,被展郑拍了一把:“她发烧了你怎么也这个表情,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听我的,老实交代之后乖乖认错就没事了。百试百灵。”
温冉还有些没睡醒,靠在展郑身边迷迷糊糊的招了招手算是告别。两个人离开以后莫飓森抬头看了看珞期,语气和往常一样:“本来想他们要是留下吃饭我也就露一手给你们炒几个好菜,现在他们都走了我就也回去算了,饭馆开张之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早点来准备,不过,珞期你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大过年的就生病多不吉利。”
“你生病了?”杨奶奶也抬起头看向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又觉得不热。杨珞期没回答也没躲开,呆呆的看着森子穿鞋,耳边还是他在楼下说的话。森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穿鞋的速度,一边嘟囔着一边出了门。
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杨奶奶吃过了饭去看电视剧,杨珞期和白星速站在厨房里刷碗。往常刷碗的时候总能听见杨珞期一刻不停的说话声,今天却异常安静,杨奶奶抱着胖墩儿,心里感慨,以前总是嫌弃这丫头太吵,忽然静下来反而不习惯。她能感受到杨珞期和白星速之间的不寻常,但她毕竟不是孩子父母,很多问题并不方便追问。
刷过了碗,杨珞期借口头疼,早早回屋里睡觉了。白星速心不在焉地陪着杨奶奶看了两集电视剧,中间杨奶奶转头问他剧情,他被问得愣了好几次,等到了十点钟,杨奶奶准时睡觉,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四周的寂静让他脆弱的神经变得更加敏感,脚边的胖墩儿动了一下,他惊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思前想后,白星速还是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杨珞期。不管她听过之后怎么决定,自己都接受。白星速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拿着手机开始编辑短信,从他有记忆开始,从他小时候开始,事无巨细讲给她听。
,一条条的短信发进来,关了灯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如此反复。杨珞期趴在**,凝视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稍有迟疑,但还是拿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白星速写这么多的字,一条一条的读下来,看到的都是他的过去,那么艰苦却是平铺直叙的口吻。他把自己小时候是怎样挨打怎样乞讨,长大以后是怎样慢慢学会偷东西,在可怕的团伙里是怎么提心吊胆的生活下来,以及最后,他是怎么看着黎歌被杀又失声的故事都倒了个一干二净。杨珞期坐在**,蜷缩着身子,一边看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故事里的人似乎不是她认识的白星速,可手机里的字眼句句真实,她不能欺骗自己,更没法忽略情绪。这个夜晚之前,她以为世界上最黑暗的事不过是一个不被承认的身份,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而眼下,她见识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阴暗,肮脏,不容逃脱。
她没有回复信息,手机里的故事停止在他们相遇的那天,最后,白星速写着:再后来,我就遇见了你。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过去的事情就会永远过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愿意为我的隐瞒道歉,如果你希望我离开,我也会安静地走,不让你为难。
杨珞期凝视着屏幕上的“离开”两个字,久久没有眨眼。
白星速安静的坐在地板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等了很久,都没有再亮起来。他的心里隐隐明白了她的选择,苦笑着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他劝说自己,或许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可即便如此,他也清楚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单纯快乐。他那样在意她,她却不见得与他一样。
最开始来到桐城的时候,他就只是想躲开一切,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可是后来,随着漫长的相处,他开始变得贪心,想要一个家,甚至想要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想到自己可能就要离开这里,白星速心里一酸,环顾四周,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他起身去柜子里拿了自己的背包,装了几件简单的衣服,胖墩儿趴在地上看着他,第一次这样安静乖巧,像是知道这个夜晚不同寻常。
白星速把衣服装好,又穿上外套。外面天寒地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之是不能留下。杨珞期的房间很安静,他猜测她睡了,靠着沙发坐下,白星速低着头,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等天亮了,晨光初生,他便起身离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假装是一场偷来的美梦,如今梦该醒了,他也该走了。
房间的门“啪嗒”响了一声,白星速疲惫而错愕地抬起头,与门口的杨珞期四目相对。
窗外的黑暗已然融化,日出的第一缕光照进客厅,照着白星速通红的眼底。杨珞期也是一夜没睡,看到他的衣着,猜到他是要走,当离别变得具体,不舍也就随之而来。她走到白星速身边坐下,靠着沙发,沉默良久才开口。
“今天我下楼的时候,听到森子和另外一个男人说话,他们谈起你,还说你杀人了。我当时太害怕了,他们说的你和我认识的你一点都不一样,我想相信你,但我不知道拿什么相信你。”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害怕你会走,更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白星速转过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他和往日一样温柔,眼神干净,杨珞期不能相信这双眼睛曾经看到的都是这人间的穷凶极恶。她瑟缩着靠进他怀里,拥抱时又想起他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在他怀里抬头,定定问道:“你后背上的伤疤,也是那些人打的吗?”
他点点头。
“所以,死去的人是黎歌,他们没有抓到真正的凶手,就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了你的头上。”
白星速迟疑一下,这个分析无疑是最合理的,于是又点点头。
“莫飓森只是个眼线,派他来到你身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韩让吧。那我那天见到的人,很有可能也是韩让。就算你今天走了,他们也还是会找到你,不管你躲到哪里去,对吧?”
白星速再次轻轻点头,以韩让的能力,找到自己不过是时间问题。杨珞期深吸口气,眼眶已经不可抑制地红起来:“那如果我说相信你,让你留下,你能不能不走?”
白星速眨眨眼,试图缓解自己眼部的酸涩,仓皇地低头。他不知道莫飓森为什么会和别人提起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别人是谁。他害怕自己留下会给杨奶奶一家带来麻烦。用手机编辑好自己的想法,他举起来给杨珞期看,脸上神色虽然难过,却很坚毅,他是要走的。
“莫飓森见的人我不认识,看起来和你年龄相仿。”杨珞期皱眉,忽然下定决心似的看着他,“阿速,我们可以再搬一次家。”
他愣了愣,抓过她的手写道:不值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我觉得值得,那就值得。”杨珞期说完起身去找奶奶,这个时间老人大概也已经醒了。客厅里再度只剩白星速一人,他摸摸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扭头看向窗外。
天亮了。
2
找房子并非易事,况且这次要瞒着莫飓森,所以进度没那么快。白星速安抚她不必着急,眼下还是寒冬,等天气暖和一些再搬家也不迟。杨珞期也明白着急无用,和奶奶说的是这个房子租金快到期,换一个住起来更方便的会好一些。杨奶奶对这些事一向没有意见,虽然知道两个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但他们自己不说,自己也没有追问。
元宵节之后温冉就要开学了,所以四个人约定在元宵节那天的晚上一起去看花灯。展郑在电话里问过森子去不去,杨珞期只说森子有事去不了,其实是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和森子联系过。
四个人会合的时候展郑手里拿了两盏孔明灯,说是为了许愿,杨珞期很嫌弃的说他幼稚,白星速却是笑眯眯地接过来。明明都是怀着心事的两个人,白星速看上去就比杨珞期沉稳得多,走在街上时杨珞期好几次走神,没有听见温冉的话。每到这时白星速会暗暗把牵手的力度加大一些提醒她,她这才回身,恍惚地问温冉刚刚说了什么。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的人,放眼望去天空就像孔明灯的海洋,无数愿望随那一簇火光上升燃烧,还有一些孔明灯因为各种原因飞到一半就挂在了树上。展郑一边教白星速怎么放孔明灯一边让温冉把愿望写在他们的灯上,还不忘嘲笑正在写愿望的杨珞期:“你写的什么啊?太俗了吧。”
“你懂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杨珞期写好以后走到白星速身边,眨眨眼睛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一起写上去吧。”
白星速低下头,看到她写的大大的“幸福平安”四个字。杨珞期生日的时候,他在她掌心写的就是这个愿望。当时她还不了解他的欲言又止,如今再看,这四个字忽然就成了有些珍贵的奢望。杨珞期懂得他的意思,平安两个字就是替他写的。
白星速微笑着摇摇头,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承载着沉重愿望的孔明灯摇摇晃晃飞上了天,杨珞期紧挨着白星速,一只手放在他温暖的大衣口袋里,被他的手掌包裹着。相比别的孔明灯他们的倒是很顺利,没多久就只看得到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挂在天边的一颗燃烧的星子。杨珞期仰着头,没有看他,忽然静静地说道:“阿速,我永远相信你。”
白星速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她早就料到他会是这样的表情,转身面对着他,很认真的解释道:“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不论如何,我都相信你,所以也希望你相信我,依赖我,别离开我。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别再一个人瞒着我。”
白星速凝视她的眼睛,此刻她眼里映出了一个忧心忡忡的自己。拉着她的手,白星速点点头,心里是同她一样的坚决。得到回应,杨珞期终于笑起来,这似乎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孔明灯一盏接一盏的飞上天空,整个夜空美得好像一条银河。白星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她在看天,嘴角挂着笑,眼里映着天上的灯,像是一簇簇萤火。他伸出手写字,原本想写的是“谢谢”,可是写下来却成了“对不起”。杨珞期靠在他肩上笑,握住他的手:“我们之间不说这些话,我也没觉得你对不起我,阿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值得。”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站得那么远!”另一边的展郑喊了一声,手里拿着几个小孩玩的那种往地上一摔就会发出响声的鞭炮。展郑朝着他们走过来,本想摔一个吓吓他们,结果先吓着了一旁的温冉,展郑立马慌张地抱住温冉安慰起来,看得杨珞期大笑。
那天他们玩到了很晚,回到家后胖墩儿以为两个人从外面回来带了吃的,依旧殷勤的跑前跑后。白星速抱起它圆滚滚的身体,本打算喂它一顿夜宵,忽然听到杨珞期严厉的声音:“你别喂它吃东西了,今年过年胖得最多的就是它,都胖成球了。”
胖墩儿从女主人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有些忧伤的看向白星速。白星速爱莫能助的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杨珞期走过来在胖墩儿脑袋上戳了戳,还想再教训几句,手机忽然适时地震动起来,杨珞期低头看看联系人上显示的温冉两个字,怕说话声音太大吵醒屋里的杨奶奶,于是转身走进了房间里。
温冉的电话似乎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问她有没有平安到家,杨珞期有些诧异,随口问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弄得我好不习惯。”
“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回家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还好在门口碰到我家的司机了,要不然真的吓坏了。”温冉说得很平淡,杨珞期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像你这种富家千金,长得也好看,是应该多注意安全。不过你男朋友以后是警察嘛,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那倒是。”温冉也不客套,安然的接受了“富家千金”的称号,她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躺在**开心地笑起来:“不过你知道么,爸爸说咱们两个长得特别像,尤其是鼻子以上,那天我还试了一下你的发型,把嘴巴盖住,咱们就像一个人,哈哈。”
“我当你是在夸我了。”杨珞期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挂了电话以后却走到镜子前面,抬手盖住自己的嘴巴观察。正巧这时白星速进来给她送糖,她捂着嘴转过头问道:“你觉得我这样看像温冉么?”
白星速仔细看了看,先是点点头,转而又摇摇头。
“到底像还是不像啊?”她放下手问道。白星速微笑,走过来伸手点了点她眼角那块细不可察的疤痕,那是之前滑雪留下的。杨珞期笑笑:“也就你会看得这么仔细,别人都看不出来的。”
白星速也笑,低头在她额角随意的吻了吻当作晚安,随即转身走出房间。路过杨奶奶的屋子,里面灯还亮着,他有些奇怪,往常这个时间老人应该已经睡下了。
小心翼翼推开门,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白星速看到杨奶奶上半身趴在床沿,桌上的药撒了一地,老人双眼紧闭,呼吸艰难。他大惊,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脚步凌乱地冲过去扶老人起来,大概是听到动静,胖墩儿跑进屋汪汪大叫,很快杨珞期便也冲了进来。
背着老人去往医院的路上,白星速心里恍然觉得,周遭的一切自那天以后,好像都不一样了。
3
从家到医院的路不算长,却走了白星速一身的汗。杨珞期跑在前面办理急诊手续,他背着杨奶奶跑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杨珞期拿着单据从挂号处出来。深夜医院的人不算多,急诊接待也快,好在医生检查后说杨奶奶只是脑供血不足引发的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日子。
“不过啊,你们家属也要注意,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不适合再操劳了,稍微感觉到疲惫都有可能对身体不好,经不住折腾。”
医生的话让杨珞期陷入沉默。杨奶奶岁数不小了,但为了供她上学,还是每天支撑着家里的小饭店。她和爸爸闹翻的时候,为了赌气还了房子,还跑去补习班,算下来都是不小的开销。她已经成年了,心思却似乎没有成熟,至少在这个夜晚,杨珞期知道奶奶的病和自己不懂事脱不开干系。
别人都是后来不小心掉入沼泽难以脱身,而她似乎一出生就在沼泽地里,满脚泥泞挣扎着活到现在。想到这,杨珞期扭头看向身边的白星速,他正用纸巾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时不时关切的看一眼病**的奶奶。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杨珞期如此想着,她不能离开他,也不能让他陷入危险。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可以帮她,只要舍弃无用的面子,她掏出手机按下那串电话号码,虽然之前删除过联系人,但其实数字早已经被记得滚瓜烂熟。短信发出去,很快得到回应,没过多久,银行卡有钱进账。
——珞期,有事随时和爸爸说,爸爸一直都在。
杨珞期握着手机,被温冉妈妈打过的那半边脸似乎又疼起来。在医院陪护的这个晚上,她靠着白星速的肩膀悄悄流泪,她说,阿速,我觉得爸爸可能还是爱我的。
第二天杨珞期开始着手搬家,去看了几个房子,最后选中一套三居室。白星速对此觉得没必要,两居室价格更便宜,也够他们住。但杨洛期执意想给他一个单独的房间,他拗不过她。签完合同的那天下午,两个人去饭馆收拾了东西,把写着“出兑”字样的纸张贴在大门外。奶奶的身体不适合操劳,杨洛期即将面临艺术学院的学习,而莫飓森更是不能继续留在身边。
“我上小学的时候,奶奶开的这家店,当时她忙着干活没法接我,放学了我就自己回家,然后窝在厨房里写作业。那时候我刚刚转到新学校,很多事情不适应,学习也跟不上,饭馆关门晚,每次我都会在厨房里睡着,第二天早上在家里醒过来。”杨珞期望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牌匾,笑着回忆,“但是现在想想,还是那时候最好,奶奶就像挡在我前面的大山,只要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怕。”
白星速也抬头,牌匾上“妈妈的味道”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奶奶也曾经是妈妈,可为什么从不见她的子女来看望她?白星速心里一直疑惑,但碍于自己不能开口说话,很多问题想想也就不再问了。
4
他们搬家的前一天正巧温冉开学,展郑已经早一天离开,温冉觉得自己去机场太孤独,于是让杨珞期和白星速去送她。这段时间正好是开学季,机场的人格外多,从出租车上下来要横穿一条很宽的马路,温冉走在最前面,杨珞期走在她身边,白星速拖着行李箱跟在最后面。本来已经是绿灯,可是三个人走到马路中央的时候,忽然出现一辆车疯了似的朝着三个人撞过来。
温冉和杨珞期几乎同时吓得呆在了原地,车的速度快得惊人,白星速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拉住两人摔向路边。
那一瞬间的呆愣里,杨珞期几乎是本能的抱住了温冉,所以摔向地面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右边手臂一阵剧痛。白星速反应快,爬起来后立马去看她的脑袋受伤没有,杨珞期只顾着摇头,催促他去看看温冉:“我不疼,你快把温冉扶起来,她一会儿还得坐飞机呢。”
“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温冉站起来,又伸手去扶她,拉住她手臂时杨珞期痛得一声尖叫,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骨折了。奶奶还没出院,家里又多个伤员,白星速把她抱起来,往医院去的路上忽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出现给她们带来了厄运。
虽然温冉执意要陪她去医院,可杨珞期怕她耽误了开学,所以到最后也没同意。等陪着杨珞期从医院打了石膏出来,已经将近下午四点,气温比中午时更低,杨珞期打了石膏穿外套不方便,白星速便找了个夹子帮她把衣服前襟夹住,免得冷风灌进去感冒。偏偏这个时候杨珞期的手机响了,她想用左手笨拙地接起来,期间又不小心碰到右手,疼得龇牙咧嘴。
白星速无奈,帮她拿出手机,两个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森子”,对视了一眼。
杨珞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假装平静地打招呼:“森子,怎么了?突然打电话。”
“是你傻还是我傻?我给你打电话当然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好几遍饭馆营业之前就给我打电话吗?我这都在家等了好几天了也不见你给我打电话,快说哪天开始上班,我好准备一下。”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尽量和平时一样,藏住语气里的紧张:“森子,最近我家里出了很多事,饭馆那边你暂时不用去了。”
“啊?”森子明显一愣,下意识觉得这是她辞退自己的托词:“什么意思?你们找到新的厨师了?做饭有我好吃吗?”
“那倒不是,森子,饭馆倒闭了。”杨珞期顿了顿,接着说道:“奶奶生病住院了,饭馆实在开不下去。你也看见了,平时来饭馆的客人不多,去掉租金根本不赚钱,我马上也要去艺术学院了,更没时间回家里帮忙,所以就不继续开了。”
“奶奶病了?用不用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杨珞期下意识开口,转而觉得自己语气有些急切,只好心虚地撒谎,“我们今晚就离开桐城了,你别折腾了。”
“哦,”那边的森子若有所思地答应了一声,又问道:“那样的话白星速是不是也失业了?”
杨珞期舔舔嘴唇,更加心虚:“嗯,找新的工作呗,他那么年轻。”
这种略显老成的话在杨珞期说来有莫名的喜感,森子听着就笑起来,没再刨根问底。挂断电话后她长舒一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拉住白星速:“阿速,咱们今天晚上搬家吧,我这就给搬家公司打电话。”
白星速诧异地指了指她的手臂,珞期摇头:“这点小伤不要紧的,搬家比较重要。”
5
对于晚上搬家这件事,最反对的是杨奶奶:“你这是急什么,大晚上搬家,我不在也帮不上忙,你等我出院了再折腾不行吗?”
“奶奶,饭馆都关了,你就好好休息吧,别操心了啊。”
“那饭馆里的锅碗瓢盆都拿回来了吧?那是我们自己家的,可别丢了。”
“放心吧奶奶,就连那一笼筷子阿速都给装回来了。”
杨奶奶放下心来,也就随着孩子们去折腾。为了省钱,杨珞期没找搬家公司,大部分东西都是白星速搬上去的。新家没有电梯,他扛着行李一趟趟往返于楼上楼下,大冬天也出了一身汗,杨珞期也没闲着,忙着收拾卫生和摆放东西。一袋袋的行李搬上楼,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杨珞期靠在白星速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把她抱到房间里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时发现连一向活泼的胖墩儿都已睡得四仰八叉。
白星速笑笑,一个人把没收拾好的东西摆好。运气好的话,这个房子也许能住的久一点。
新家有很多别人生活过的痕迹,比如厨房里的油渍,或是墙上已经有些模糊的涂鸦。白星速有些认床,上次住进新家时第一个晚上他也根本睡不着。他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到洗手间拿了一个抹布,从客厅开始,细致地擦起地来。擦完客厅和厨房他才终于有了困意,关了灯,躺倒在**。
那天晚上白星速做了很多纷繁复杂的梦,其中最清晰的是莫飓森站在他面前微笑的样子。白星速问他为什么要诬陷自己杀了黎歌,莫飓森只是笑,却不说话。梦境的最后森子转身走了,他说他要回烟江,但是他还是会回来的。
而实际上森子挂断杨珞期的电话以后便坐上了回烟江的火车,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和文哥汇合了。韩让自从黎歌去世后便开始失眠,只有早上能睡一阵,所以两个人选择这个时候会面,以防被发现。
烟江的温度比桐城暖和很多,莫飓森他们选了一家小店,坐下后彼此都是沉默的。喝了几杯以后文哥先开口,直接问道:“之前你说有个听见咱们打电话的人,处理了么?”
“嗯,我本来想制造车祸,说不定可以连白星速一起解决掉,但是失败了。我是第一次开车撞人,没有什么经验,不过估计那个女生不会乱说,我再找机会下手。”森子说着又干了一杯,却看到对面的文哥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动白星速吗?”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动白星速啊,杀了他不就都解决了吗?那天晚上也是你让我放了他,结果我现在还得帮韩让找人,要是两年前直接解决了白星速就没有现在的这么多事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答应啊?”森子皱着眉抱怨,音量不由自主的有些提高。文哥伸手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喊出来,看着他说道:“要是咱们当时就杀了白星速,黎歌的死你推在谁身上?要是现在白星速死了,韩让的仇报在谁身上?你觉得他会完全相信咱们吗?”
森子举着酒杯沉默了许久,他把杯子放回去,颓然地靠到椅子里:“所以咱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等着韩让的吩咐么?都是一样的出身,为什么他就比我们高一等?”
“他不怕死,有钱有人脉,这三条你有哪个?”文哥反问,也没了喝下去的欲望,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叹了一口气:“你说大家是不是都像咱们活得这么难?”
莫飓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忽然想起杨珞期每天也是这种永远来不及的样子,从他家的窗户看下去就是小区大门,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身影瘦瘦小小的。想到这莫飓森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是啊,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吧。”###第十二章 未尽·送别
1
立春之后,桐城的天气开始迅速回暖,艺术学院的课程不是很紧张,杨珞期因为骨折请了假,每天在家里自己复习。白星速找了新的工作,是在附近的商店做仓库管理员,每天负责进货卸货,清点库存。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实属不易,他倍加珍惜,工作起来也很努力。
他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仓库里,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基本不和别人交流。每天晚上下班时都可以看到杨珞期悠闲的牵着胖墩儿来接他,虽然手上打着石膏,脸上表情却灿烂得很。杨奶奶健康出院,偶尔出去和新认识的邻居打打牌,日子清闲简单。她心情也就跟着放晴,好像之前的担忧不过是他们杞人忧天,莫飓森更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附近。
“阿速,我感觉奶奶真的年纪大了,昨晚她说帮我洗头,结果连洗发露都没有冲干净,我现在感觉头发好黏啊。”杨珞期皱着眉抱怨,白星速怀里抱着胖墩儿,腾出一只手来在她掌心写道:我帮你洗。
“明天么?”她开心地看向他。白星速明天正好是月休,于是摸摸她的脑袋宠溺地点头。走到拐角时杨珞期忽然站住,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挽住白星速,压低了声音说道:“阿速,我觉得一直有人在后面跟着咱们。”
白星速也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搂紧了杨珞期,在后面的人即将碰到他们时猛地转过身来。
“啊!是不是他们……”杨珞期躲在阿速背后发出尖叫,喊到一半却被白星速安慰似的抱在了怀里。她这才稍微睁开一点眼睛看过去,面前的女人梳着长发,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略显成熟。
“你叫白星速是吧?你还记得我吗?”女人把挂在脸侧的波浪卷发撩到耳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白星速愣了一下,迷茫的摇头。倒是杨珞期看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可是想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印象,于是用手肘推推白星速,说:“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他自己也是一惊,赶快慌乱地摇头否定。对面的女人被两人的举动逗得笑起来,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舒赫,我们很久之前见过一面。我是烟江模特公司的,很喜欢你的气质,上次来桐城办事正好看到你,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住哪,可我去的时候你已经搬家了,没想到我们能在这碰上,真巧。”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来,上面有我的电话,你要是有那个意愿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舒赫。白星速这才有了印象,貌似那时候她也是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面。这模特公司倒是执着,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但他还是礼貌地收下名片,点点头。
“我能问一下你现在的工作吗?”舒赫微笑着问道。白星速伸手指了指远处,没办法表达清楚,还是杨珞期代替他回答:“不好意思他没办法说话,他在那边的仓库做管理员。”
舒赫了解的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不能说话的事,随后又自信地笑道:“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在你现在的工资水平上给你加十倍。”
白星速对于她开出的条件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只回应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扬珞期原本已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见到白星速脸上表情淡淡的,也只好保持安静。
舒赫离开以后,她才一头靠到阿速肩上:“我的天啊,长得好看的人果然是靠脸吃饭。”
白星速直觉这句话不是特别好,但还是附和着点点头,揽着她的肩膀往家走。他并非不想要更好的生活条件,可当模特就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大众面前,怎么说都还是太过冒险。相比之下,能安稳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是正事。
两人就这么散着步走回家,站在楼下时杨珞期抬起头,语气里都是喜悦:“阿速你快看,咱们家的灯是最亮的。”
他也仰起头,看到万家灯火中那一点光亮,抬手想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刚放上去就觉得手心粘粘的,这才想起她说头发上有没洗掉的洗发露,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拉起她上楼。
2
白星速的新工作是按月休息,一个月只能休一天,这段时间二人除了下班时有点时间待在一起,其余时间都没什么交流。白星速好不容易休假一天,想多睡一会儿,可是杨珞期今天起得格外早,一直在一旁喋喋不休,一会儿要他帮自己洗头,一会儿又说想去外面玩,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她搂在怀里。
“阿速,你快醒醒啊,咱们今天的时间可宝贵了,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啊。”她被他用胳膊搂着,说话都有些不顺畅,见白星速还是不肯起来,只好坏笑着蹭上去挠他痒痒。这一招对白星速几乎是百试百灵,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一旁笑眯眯的杨珞期,只好打着呵欠拍拍她,告别温暖的被窝。
对于白星速来说帮女生洗头是第一次,从两人相遇开始杨珞期的头发就没剪过,现在已经长得快要及腰。洗头的过程中白星速一直保持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连掉了几根头发都要惊慌失措地去看她疼不疼。杨奶奶起床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啧啧了两声,白星速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这么心疼自个儿孙女的人了吧。
杨珞期倒是丝毫没有看到白星速紧张的样子,掉头发对于每一个长发女生来说都是稀松平常。洗完之后白星速用毛巾反复擦了很久才站起身去找吹风机。杨珞期见奶奶出门晨练去了,于是笑着抓住他的手腕,在他回过身时很积极地凑近他:“阿速,你闻闻我的头发香不香?”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白星速怕她感冒,又不忍甩开她的手,只好坐下来捡起毛巾接着给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靠近了吸吸鼻子。她用没受伤那只手软软的环住他的腰,仰着湿漉漉的脑袋看他:“阿速,其实……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好想你啊。”
爱让清冷的人学会撒娇,也让警惕的人放下防备。
白星速垂着眼睛看她,手上的毛巾还按在她后脑勺上。他因为她忽然的撒娇有些动情,低头浅吻了她的唇一下。抬起头发现杨珞期还在眨着眼睛看他,他本能的再次靠近,闭眼含住她的唇瓣。这一刻白星速才发现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吻她了,于是丢下毛巾,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更加认真而缠绵地吻了下去。
他知道杨珞期不是喜欢表达感情的人,类似于“我好想你”这样的话,她是很难说出口的。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珞期眉眼淡淡,从不多看他一眼,每天就只是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别人的世界毫无兴趣。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交换秘密,然后到今天,他们在暖洋洋的春日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拥吻。神奇的到底是时间还是缘分,已经不得而知。
3
街上到处都是春天的气息,上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让人舒服得想眯上眼睛。杨珞期的手臂差不多好了,今天白星速有空,打算陪她去医院拆石膏。走在路上不时有年轻的女人回头看白星速一眼,杨珞期也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地往前走,毕竟对于这样的场面,多经历几次也就习惯了。
她还记得白星速刚刚来到家里的时候穿得很朴素,所以即便是像这样走在街上也很难被注意。可是自从他有了人生的第一件白衬衫,他的气质就开始往模特方向发展且一发不可收拾。想到这里她转头拉住他的手,靠到他身边说道:“阿速,我觉得那个经纪人会看中你真的是理所当然,因为有好多人都在看你,尤其是女人。”
阳光照着她的脸,甚至可以看见细腻微小的绒毛,白星速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比春风还暖。其实她不是很喜欢聊天的人,他又没办法说话,所以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相互沉默很久,但是不知为什么,只要是彼此在一起,即便一直沉默都不会有一点尴尬的感觉。走到医院门口时杨珞期的眼神顿了一下,白星速疑惑地低下头看她,她只是摇头,却没有说话。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车,她模糊地记得那车似乎是温冉家的。
摇摇头,杨珞期觉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她对车子不算很了解,况且车和车之间本来就差不多。拆了石膏走出来,被束缚了几个月的手臂重获自由,轻盈得令她惊讶,她一边跟白星速感叹一边往外走,走到电梯门口时恰巧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看到杨珞期也是一愣,然后开心地走过来在:“珞期,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不是在烟江上学么?”杨珞期呆呆地看着展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有人生病了?”
展郑收起笑容,皱着眉点点头:“不是别人,是温冉。”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珞期和白星速细致的听完了温冉在走夜路时被人拦住殴打,以及幸亏路人发现出手相救的全过程。两个人都有些惊讶,温冉个性和善,不会得罪什么人才对,谈到这件事杨珞期忽然就回想起自己骨折的手臂,皱着眉说道:“对了,上次我们送温冉去上学,好像就有人想开车撞她,这件事你也知道吧,我的手就是那个时候骨折的。”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温冉家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也是,温家常年经商,不得罪人也不可能。”展郑说着用手指向住院部的方向:“你们也去看看她吧,她受了挺大惊吓的,最近情绪也不是很稳定,所以我特地请假回来陪她。”
“啊……也不用,我去不太方便。”杨珞期有些尴尬,展郑这才想起两个人的关系。近来她们之间关系回暖,他差点忘了曾经的恩怨。展郑抬手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应该正好是温冉父母和护工换班的时候,于是安心地拍拍她:“这个点就只有护工在,你就去看看吧。你去的话,温冉肯定会高兴的。”
白星速拉着杨珞期的手,直觉不妥。但这样的事情全凭她自己选择,自己并不干涉。
最终杨珞期还是忐忑地去了住院部,病房里真的只有护工在,只是温冉正在睡觉,她不好吵醒她,就安静的在床边坐下来。温冉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脸上伤口包着纱布,这样漂亮的脸蛋,不要留疤才好。展郑在一旁坐下,和杨洛期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轻叹一口气。
白星速站在杨珞期身后,心知她虽然不说什么但一定也不好受,于是安慰似的把手放到她肩上。如果在温家长大的是珞期,那这时候躺在**的便也是她,由此说来,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马。
白星速正想着,门锁轻微地响了一声,有人进来。杨珞期有些惊慌,唯恐和温冉妈妈碰到,站起来要走,转过身却看到爸爸苍老了许多的脸。温安国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珞期……”
“别吵醒她,我们出去吧。”杨珞期不轻不重地推开他的手,先一步走出门外。白星速转过头,正巧温安国也在用探寻的眼神看他,他礼貌微笑,退开一步示意温爸爸先走。
走廊的窗子开着,风吹进来把杨珞期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不整理,就淡淡的看着温安国,带了微微的笑容:“上次谢谢你的钱,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奶奶的病该怎么办。只是我们站在这不太好,万一阿姨看到了,又要惹麻烦了。”
温安国察觉到杨珞期长大了,连同曾经的戾气都有所收敛。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站在你身边的这个男孩子是谁,是你男朋友吗,对你好吗?你和奶奶现在住在哪里,住得舒服吗;考到哪个学校了,学习什么,还像从前那样累吗……所有属于父亲的唠叨他都想问,可是最后说出口的时候,就又变成了他最擅长的问题:“钱够花吗?不够的话,爸爸再给你转一点吧?”
他能给的,也就只有钱而已了。
杨珞期猜到他会这么问,只说自己过得挺好,钱也够用。温安国不放心,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想递给她,她伸手推辞说不用,这一幕正好被刚刚赶来的温妈妈看到,她的声音本就凄厉,在安静的住院部更显得刺耳:“你们干嘛呢?”
温安国一惊,几乎是本能的快速把卡收了回去,小声让杨珞期快走。白星速看到那个女人时立马记起了她是谁,上前两步走到杨珞期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杨珞期的手还僵硬地保持着推辞的姿势,她就那么看着一瞬间惊慌失措的父亲,良久才露出一个复杂的笑,自以为过去的事情,终究还是过不去:“你不用担心,她充其量也就是扇我一巴掌而已。”
温妈妈已经气势汹汹地走近了,看清杨珞期以后她脸上的表情相比刚刚更加凶狠不善:“呦,你要钱都要到医院来了啊,还带了人是吧?你们是来要钱还是抢钱啊,穷疯了?”
白星速拉住杨珞期的手,想带她直接离开。杨珞期挣开他,坦然站在温妈妈面前,毫无惧意:“我是来医院拆石膏,偶然碰到了展郑,才知道温冉受伤了,想来看看她。不知道你们也在,打扰了。”
“现在要钱都已经理直气壮了是吗?杨珞期你离我女儿远一点,谁知道你会不会跟你妈妈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带坏我们冉冉。”
面对她的恶毒,杨珞期心下平静,只是还是好奇,温安国就在这里,他会作何反应。之前在校门口,温安国不在,如果他在,自己是否还会被那样羞辱?想到这,杨珞期仰头去看爸爸的脸,却看到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一刻她明白,他能给予的只有钱,如果需要取舍,那被舍去的定然是自己。她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湿淋淋的同时也彻底清醒,拉住白星速的手,语气有些疲惫:“我们走吧。”
白星速紧紧回握住她,带着她离开。
从小到大,她幻想过无数次和父亲的见面。十岁前她想着要抱着他叫他爸爸求他别走;十五岁时她想告诉他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十九岁前她还在想着说不定他有一天还是能做回自己的爸爸,哪怕是与温冉分享。现在她二十岁,时间终于把她对于父亲的爱和恨都磨光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刚刚在病房里看见他时,她依旧鼻子一酸。
不过最终,在他惊慌的推开她的手要她走的那一刻,她还是要感谢他的。
一一感谢你,摧毁我对你最后的感动和奢望。
4
关于那天回去之后的具体记忆,杨珞期像是规避疼痛一样选择了忘记。而对于白星速来说,也就只剩下她埋在自己怀里哭得一声不吭,眼泪却几乎能把人烫伤。“那些让人难过到要熬不下去的事,如果有人陪着经历,就会慢慢结痂愈合,如果没有人安慰,就会疼得越来越明显狼狈。”这是很多天以后杨珞期总结的,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笑嘻嘻地让白星速快忘掉。可是很久以后,白星速站在窗前想起那个时候她的样子,忽然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疼得越来越明显狼狈,一语成谶。
夏天到来以后,杨珞期在艺术学院的学习渐入佳境,偶尔还能接到同学介绍的兼职,攒下了一些钱。她给白星速买了几件新衣服,又预留好下半年的房租,看着银行卡上的余额,杨珞期心里暗暗叹息。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转过头,用肩膀撞了撞白星速:“咱们开始攒钱吧。”
白星速正啃着苹果,因为手上有水不方便写字,于是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杨珞期会意,解释道:“以前医生不是说你不能说话是因为心理原因吗,等我们攒够钱了,我就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前几天上网查了一下,心理咨询都不便宜,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攒钱吧。”
把辛苦攒的钱花在这上面,还不确定能不能治好,白星速自然是摇头表示不答应,身边的杨奶奶却很赞同她的说法:“就是啊,能说话当然还是要说话,要不然生活什么的也不方便。我的退休金也攒了不少,要不先拿去给阿速看病吧。”
“奶奶,你的退休金先攒着吧,阿速看病的钱我俩想办法就行。”
“钱花出去了才叫钱,阿速要是能说话了,花这点钱也值得。”
杨珞期笑起来:“是啊,阿速长得这么帅,声音也一定很好听。”
祖孙两个人就此对白星速恢复说话以后的生活进行了一番美好的畅想。杨奶奶甚至觉得依白星速的条件去当歌手也绰绰有余,白星速正在专心的啃苹果,听到唱歌这个提议时心虚地瞟了两人一眼,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唱歌这种事,即便是在他还能说话的时候,也根本拿不出手。眼下他并不着急看病,只想着先让杨珞期顺利从艺术学院毕业,以后的生活还长,很多事情并不急在这一时。
“啊,对了,奶奶,你昨天把钥匙插在门上没拔,还是阿速拔出来的。”杨珞期靠在杨奶奶怀里抱怨:“好像前几天也这样过。”
“岁数大了记性也变差了。”杨奶奶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对于杨珞期的话并没在意。白星速不动声色的走到厨房,把刚刚杨奶奶没有扔进去的苹果核重新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有些担忧地看了杨奶奶一眼。
晚上睡觉之前,杨珞期总是会趁着奶奶睡着来陪白星速坐一会儿。有时候是白星速在她手上写字让她猜,有时候他们就只是安静的依偎在一起。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块小小的天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见星星。杨珞期靠在白星速怀里,春天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两个人盖着同一条毛毯,静谧而温暖。杨珞期低着头有意无意的玩着他的手指,忽然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他:“阿速,我要去烟江了。”
他听了之后微微皱起眉,烟江这两个字哪怕只是提一下都会让他不自在。杨珞期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解释道:“你放心,这次去烟江是和学院里的同学一起去采风,很多人的,非常安全。”
白星速依然皱着眉,还是都觉得不放心,在她掌心写道:我陪你去。
“不行啊,也不是只有我自己,好多同学一起,火车的座位都是有数的。再说,我感觉奶奶最近状态不是很好,等我采风回来咱们陪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你这几天在家正好照顾她。”杨珞期说着蹭蹭他的肩窝撒娇,白星速没法再坚持,肩窝被她弄得很痒,他低头固定住她的脑袋,惩罚似的给了她一个用力的吻。
“对了,昨天我跟展郑打电话,他说他跟温冉吵了一架之后就联系不上她了,然后我给温冉打电话也是关机。”杨珞期想到这里坐直了身子,白星速认真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顺手帮她把掉下来的毛毯盖好。杨珞期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说她会不会出事了?前一段时间温冉就总是出事,肯定是家里得罪什么人了。”
白星速觉得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不予置否的点点头。
“再找不着人估计展郑都要报警了。”她说着又靠回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白星速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可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又想不明白。不过温冉不是一般家庭的孩子,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她的父母也能想到办法。想起上次在医院和温安国碰面,白星速知道,温冉于他们来说很重要,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我是明天下午的火车,你请半天假来送我吧,阿速。”杨珞期说着讨好的挽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注意力带回来。白星速笑了笑,低头在她掌心写道:去几天?
她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自从他来到这个家,两个人似乎还没分开过三四天这么久。白星速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牵起她的手,严肃嘱咐道:每天都发。
杨珞期被他脸上假正经的表情逗得笑起来,凑过去想亲亲他的脸,白星速开玩笑的转过头去,她的吻浅浅的落在他脖子上。杨珞期顿时脸红,看着他越来越暧昧的表情,只好非常听话的点点头:“每天都发。”
5
可能是因为要去出差了太过兴奋,第二天早上杨珞期很早就从**爬了起来。客厅里白星速还在睡觉,她从房间拿了支记号笔,蹑手蹑脚的走到客厅,还不小心踩了一脚胖墩儿的尾巴。好在胖墩儿只是哼唧了两声就接着睡觉了,她心虚地凑近白星速,看到他还没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星速的手就放在被子外面,她坐到地毯上,拿着笔开始在他手腕上画手表。画手表和刮胡子应该是她最钟爱的情侣游戏了,这次出差好几天都不能回来,她打算用这种方法让他“睹物思人”。杨珞期画得专心致志,等画好以后满意地抬头,突然看见白星速正睁着眼睛淡淡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本能的后退,白星速匆忙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这才没有撞到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啊!吓死我了。”杨珞期捂着心脏,脸上还是惊魂未定的表情。白星速只是笑。他睡觉本来就浅,从胖墩儿发出声音他就醒了,只是看到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才假装睡着由着她胡闹。他揉揉眼睛坐起来,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杨珞期使了个眼色。
他只是想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没想到杨珞期脸一红,误解了他的意思,摆着手摇头:“一大早的别这样,咱们都没刷牙呢。”
白星速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心里觉得她可爱得很,可表面还是一本正经的伸出手把她带进怀里。抱住她的时候他正好看见自己手腕上线条简陋的手表,于是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块表你要一直留着,留到我回来。”杨珞期抓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笑嘻嘻地接着说:“其实这是那天我在一家店里看见的表,现在是画的,等我回来给你买一个真的。”
白星速挑眉,在她鬓角吻了吻。杨珞期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看着他无辜的眼睛解释道:“咱们去刷牙吧!”
白星速温柔点点头,洗漱之前特地找了块毛巾把手腕缠住,免得笔迹被破坏。洗完脸他又赶紧拿掉毛巾,看到线条清晰,手表还在,他松口气,转而又觉得自己幼稚。
春天的午后最是怡人,阳光明媚却不炎热,加上火车站和家距离不远,两个人便决定步行去火车站,一路上还能看看风景。杨珞期从小到大没有出过桐城,烟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追着白星速问来问去。白星速偶尔点头附和,偶尔也会皱着眉摇头,可是他脑海里关于烟江的具体印象,依然只有黎歌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是他一生都逃不掉的噩梦,但凡想起那个城市,便会想起那个夜晚。
同学中杨珞期是来得最早的,白星速站在候车室里,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扶着她的行李箱。杨珞期并不把这一刻视作告别,等大家都到了,她从白星速手里接过箱子,很平淡地对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那么多告别时该说的话,她却连一句再见也没说。心里想着三四天以后就回来了,甚至还想着要给他买商店里的新手表。想到手表,杨珞期回头,冲白星速扬了扬自己的手腕:“不许洗掉啊,回来给你买真的!”
白星速笑着点头,像他们之前约定过的那样,在身边的柱子上敲了三下,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她走进去,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分别,不出几天就会再次相见。
走出很远,杨珞期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于是踮起脚想再跟他招招手,这时面前正好路过一个高大的男人,等他从自己面前走过,杨珞期再看过去,人群里已经没有了白星速的影子。
她忽然心里就有些难过,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了。火车启动时发出有规律的声音,也就这样,把她带离了桐城。###第十三章 双姝·深渊
1
桌子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坐在沙发里打游戏的莫飓森和角落里被绑着的女孩同时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莫飓森站起身,拿着手机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显示着“韩让”两个字,他冷冷一笑,伸手拍拍女孩的头,还是往常的语气:“你的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了就别有什么奢望了,响的是我的手机知道吗?还有你放松一点,别那么害怕的端着肩膀,你不觉得累我看着都累。”
他说完走到外面去接电话,五月的风吹在人脸上,温暖而缠绵:“我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还吓一跳呢,这不是韩让么?都几个月没联系我了啊,你不联系我我都想联系你了,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啊,我这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白星速那边你也没个说法,现在再想找到他又得费一番功夫。”
“这次给你个大生意。”韩让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烟头:“刚才收到火车站那边的消息,说是杨珞期来了烟江。我原本还打算让你回桐城去的,她正好送上门来了。”
莫飓森的表情变了变,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我说韩让你有意思吗?既然你跟白星速有仇那你就找白星速报仇得了呗,你现在要我回桐城杀了白星速我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但这事从头到尾和杨珞期有什么关系啊?她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算了吧。”
“怎么,相处久了,你也喜欢上那个小姑娘了?”
“说什么呢,我就是不想牵扯个外人,到时候又多个麻烦。”
“你知道黎歌死之后我是怎么过来的么?”韩让的声音冷冷的,莫飓森皱起眉,听到韩让接着说道:“我想让白星速知道那种感觉。”
“不是,你听我说。”莫飓森看了看手机,确认韩让没有挂断电话,他接着说:“你就算让我伤害杨珞期又有什么用呢?你怎么就知道白星速是像你喜欢黎歌那样喜欢着杨珞期呢?没准杨珞期对白星速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再说他现在人在桐城,我们在烟江做了再多的事他也看不到啊是不是?韩让,不是我说你啊,你还是不了解白星速,他可没你想的那么头脑简单。”说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都是细密的汗,于是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可韩让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些,既没有对莫飓森的话进行思考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开话题问道:“你最近干嘛呢?”
莫飓森转身看了看屋里绑着的女孩,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没干嘛,上次那饭馆倒闭了,我就回烟江待着了,你有什么指示就说吧。”
“具体的内容我用短信发给你,你最近老实点,这次做好了价钱是上次的三倍。”
“我当然老实了。”莫飓森掐着指头算了算上次的三倍大概是多少钱,心里有些动摇。挂掉电话后他走回屋里,看着地上的女孩莫名就叹了口气:“温冉,你说我要是给你爸妈打电话要钱,能拿到多少?”
地上的温冉急忙伸着脖子往前,像是看到了莫大的希望:“你想要钱是吗?你知道的,我爸爸特别有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告诉你我爸爸的电话,你拿到钱的话就把我放了吧?”
她精致的脸庞上还有残留的泪痕和挣扎时留下的伤口,莫飓森低头凝视着她的脸,惋惜地点点头:“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惜计划有变。怪就怪你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他说着站起身,拿出胶布把温冉的嘴封好,然后不顾她惊恐地挣扎,扭住她的脖子。
“我没有……你说什么我不……”温冉的话说了一半,嘴巴已经被胶布封住,她哭着摇头,曾经一起滑过雪的朋友在这一刻变成了陌生的恶魔。
莫飓森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啊温冉,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了什么秘密咱们俩心里都有数。我本来以为等韩让不在意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我低估他了。一旦你把你知道的事说出去我就完了。”
温冉含着眼泪拼命摇头,她心里充满委屈和不解,但她没有问出口的机会。男人有力的手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收紧,然后越来越用力,她的眼泪汹涌而出,绝望中凝视他的双眼,突然间莫飓森动作一顿,猛地放开了她。
再次获得空气的感觉让温冉剧烈喘息起来,莫飓森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滞,随后再次伸出手。温冉瞪大了眼睛摇头,那双手却没有像预期中那样掐住她的脖子,而是停留在她脸侧,然后一把扯下了刚刚贴上去的胶布。
脸颊因为这粗暴的动作而火辣辣的疼起来,温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莫飓森的一只手仍放在她的脸上,她心里相比之前有了更深的恐惧,害怕地闭上眼睛。他粗糙的手掌似乎是在摩挲她的脸,温冉忍着抽噎,眼泪无法抑制地落下来:“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冉,你的眼睛怎么和杨珞期长得这么像啊,简直是一模一样。”莫飓森好久才放下手,脸上挂着说不清原因的笑。温冉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只好愣怔着点点头。这下莫飓森笑得更甚,他抬手摸了摸温冉的头发,接着问道:“那你和珞期谁的头发比较长,我记得好像是你对吧?”
温冉再次点头,不敢说话。莫飓森心里有了办法,走到桌边拿起温冉的手机递给她:“你给杨珞期打个电话,要说的话我给你写下来,一个字都别差。”
2
烟江的气候比桐城更为温暖,杨珞期刚刚下车便感觉到了。因为是第一次出门,心里难免兴奋,逛了一大圈才和同学一起回到酒店。手机里有三条新信息,都是白星速发来的,第一条还是心态平和的“到了没有”,第三条已经能体现出焦急:“你人呢?”
杨珞期抱着手机傻笑,躺倒在**,给白星速拍了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发过去,没过几秒就收到他的回复,看来这个一向不怎么看手机的人,现在正盯着手机等她消息呢。杨珞期心情更好,打算跟他多聊几句,刚写下几个字,就收到了温冉的电话。
温冉自从和展郑吵架,便没有出现过,杨珞期有些担心,急忙接起来。
“温冉?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我们都联系不上你,展郑都急死了。”她语气急切,话音落下却没听到那边的回答,便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温冉?”
温冉看着地上写好字的纸条,腰上是莫飓森举着的匕首,声音不自觉就有些抖:“啊,我在、我在烟江呢。”
“哎好巧,我也在烟江,不过你的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么?”听到那边的确是温冉的声音,杨珞期也就放下心来。温冉紧张地转头看看莫飓森,声音里有一丝明显的紧绷:“嗯,有点感冒。你也在烟江的话,晚上出来见一面吧。”
“那你联系展郑了吗?要不要我们一起吃个饭啊。”
莫飓森手上的匕首贴近了一些,温冉满头冷汗地看向他,只见他摇摇头,示意不要带上展郑。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温冉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不叫他,就我们俩,我不想看见他。”
“你们吵架还没和好啊?”杨珞期并不奇怪,这俩人之前吵架也是闹得轰轰烈烈,“那好吧,今天晚上先不带他。你在学校吗?我一会儿直接去找你?”
“……我不在学校。”
“不在学校啊,”杨珞期有点遗憾,“我这个位置离你学校还挺近的呢。”
温冉再一次看向莫飓森,莫飓森把刀往前挪了挪,用下巴指指电话。温冉感觉到刀尖已经穿过衣料直接抵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冰冷的触感让人心惊肉跳,她闭上眼深吸口气,说道:“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直接打个车过来。”
“那也行,正好你还能带我在这边逛逛。那我现在就出发,你等我啊。”
电话挂断,莫飓森放下匕首,温冉这才小心翼翼问道:“为什么要让珞期过来?”
“不该问的就别问。”莫飓森将她推倒在墙角,拿了胶布重新封住她的嘴,然后拿过她的手机发了一串地址给杨珞期。温冉认命地闭上眼,不知道自己这一通电话,究竟会害了她,还是能救了自己。
另一边,杨珞期舒服地躺倒在**,甜甜蜜蜜地跟白星速发短信,其中就谈到一会儿去和温冉见面。白星速见温冉没什么事,也就放了心,没说出自己昨晚的不安。
听到她问自己画的手表还在不在,白星速无奈的低头看看手腕,早上上班时就有人看见了,还拿这个取笑他来着。中午洗手时沾了水,他怕笔迹花掉,自己就着原来的痕迹认认真真地描了一遍。
想到这他有些委屈地回复道:中午洗掉了一点,我自己描回去了。
发完这一条有人叫他去干活,白星速跟杨珞期说了一声便放下手机跑到仓库外面去了。等到忙完已经是晚上,杨珞期的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和往常没有一点不同。
一一我出发去和温冉见面啦。
3
后来,她的微笑,她的亲吻,她的拥抱,她的声音,她吃东西时鼓起的腮帮,她害羞时弯成月亮的眼睛,她畏寒时伸进自己口袋里的冰凉的手,她安静时头发上恰到好处的光泽。所有的这些,对于白星速来说,都成为了梦境般遥不可及的奢望。
杨珞期来到约定的地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有些奇怪温冉怎么会把见面地点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刚拿出手机想给温冉打个电话,就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杨珞期拿着手机朝对面招招手,虽然距离遥远,却还是可以看出温冉的脸色和表情都很不好。她一向爱美,如今头发凌乱,衣服上也沾满了灰,杨珞期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在看清温冉脸上的伤时大惊失色:“温冉!你怎么了!”
“珞期……”温冉颤声开口,从她的视线里,可以看到莫飓森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杨珞期身后。眼泪落下来,温冉闭上眼睛,带着哭腔:“对不起……”
“什么?”杨珞期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后颈一阵钝痛,她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莫飓森这一棍留了余地,以至于打得不是很准,杨珞期倒地时并没有完全昏迷。可是疼痛仍然让她吃力地栽了下去,她捂着后颈想回头看看打了自己的人是谁,在那之前却先想到了温冉,于是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还没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她的意识已经开始因为疼痛而涣散,恍惚中她虚无地伸了伸手,最终什么都没抓到。等到杨珞期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温冉,她像朵枯萎的花,死寂地坐在角落里,目光毫无焦点,与从前的样子判若两人。杨珞期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和温冉都是一样被绑着的,屋子里空间狭小,并没有别人。
“温冉,这是怎么回事?”杨珞期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旁边的温冉摇摇头,没有力气回答她。见周围没有别人,于是她扯开嗓子喊了两声救命,温冉瞟了她一眼,沙哑着嗓子制止:“别喊了,这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你已经来了很久了么?为什么昨天在电话里不告诉我?”
“我也没有办法,心里还有点侥幸,你会不会先去找展郑,看来是我想的太好了。”温冉靠着墙壁,眼神麻木,杨珞期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房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身边的温冉听到声音明显吓得蜷缩起了身子,杨珞期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到看见来人,她又是不小的震惊:“森子?!”
相比在桐城的时候,此刻的莫飓森明显精瘦多了。他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背心,露出胸前的紧实肌肉。如果不是那双大眼睛和小麦色的皮肤,杨珞期几乎很难认出他来。莫飓森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还是一样的啰嗦:“杨珞期,咱们是不是挺长时间没见面了啊?你没什么变化,就是好像瘦了点。白星速最近怎么样?饭馆开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了呢,你看你,害得我现在没有工作又开始干我的老本行了。”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笑着拍拍杨珞期的脑袋,又看看温冉,不由得赞叹:“你俩长得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你想干什么?”虽然猜不透他的意图,但是杨珞期知道一定和白星速有关,想起莫飓森所谓的“老本行”,她心里的恐惧开始疯长,缩起身子避开他的目光,脸上强装着镇定,双腿却微微颤抖起来。莫飓森依旧微笑着,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对比了一下杨珞期的头发,然后靠近温冉。温冉脸色苍白地咬紧了下唇,看得出她很害怕,不过莫飓森并没做别的,只是照着杨珞期的头发长度,把温冉的发梢剪去了一些:“这样更像。”
做完这些之后莫飓森拿着剪刀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门,惊起一地灰尘。屋里的杨珞期和温冉惊魂未定地对视了一眼,还没从刚刚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就听到森子再一次逼近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见他走到桌边,从杨珞期的包里拿出她的手机。
“珞期,你觉得你值多少钱?”森子一边笑着,一边拨通了电话。
4
自从杨珞期说自己去和温冉见面,便没有再发来消息。白星速理解,两个人在一起玩得开心忘了时间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并不担心。第二天一早手机的信息栏还是安安静静,他有点心神不宁,给她发了个短信过去,没有得到回复。又想起杨珞期临走之前说过,采风的地方大概率信号不好,收不到消息也是正常的。
白星速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带着这份不安挨到了晚上。桐城今晚忽然下起了雨,阳台上还挂着杨珞期走之前洗好的衣服,白星速跑到阳台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他冒着雨把衣服拿进来,转身正好看到杨奶奶一脸疑惑地望着窗外。白星速微愣,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杨奶奶这才回过神,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好端端的怎么说下雨就下雨呢。”
白星速把淋湿的衣服又洗了一遍,洗好以后电视剧已经演完了一集。杨奶奶趁着广告的时间和白星速闲聊,低头瞟到他手腕上黑乎乎的一片,于是奇怪的指了指:“阿速,你手上怎么这么脏?”
他循着奶奶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手表的笔迹已经晕开,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杨珞期回来后见了肯定会发火,于是几乎不加思考的拿起桌上的笔赶紧补救了起来。
“多大了还画手表玩。”杨奶奶打趣了一句,转头看到白星速的手机在震动,于是拿起来看了看,来电话的是自家孙女,杨奶奶想也没想直接按下了接听。白星速忙着描手表,偏头看了一眼,微笑着没有阻止,可随后他的笑便僵在了嘴角。
一般情况下,杨珞期知道他不能说话,是不会直接打电话来的。
“珞期啊,烟江怎么样,好玩不啊?”熟悉的声音让莫飓森一愣,他放下手机看了看,确定是白星速的号码,于是含笑回应道:“是杨奶奶吧?”
白星速就坐在一旁,这一句问话两个人都是听得真切,他手上的动作停下,表情严肃起来。杨奶奶迷茫的看了看白星速,不太明白是什么状况:“你存的这个号码不是珞期吗?”
“珞期有点事,能不能换白星速接一下电话?”莫飓森对老人还是保持了礼貌,坐在地上的杨珞期在听到白星速的名字时猛地抬起了头,可是嘴上被封了胶布,她没办法说话。电话另一边,杨奶奶迟疑着把电话递给白星速,眼神里有些不安。到底是年纪大了,没听出对面说话的人是森子,白星速却听得真切,心里不祥的预感更是成倍扩大。
接过手机后,白星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手敲敲手机的边缘表示自己在听。莫飓森听到这声响动微微一笑,也不客气,直白简单地开口道:“阿速,韩让想见见你,他说他有好多话想问你呢,你要是愿意的话直接过来就行。”
白星速没有动作,等不到回应,莫飓森接着道:“我知道你担心珞期,放心吧,她在我这呢。把钱准备好,我把地址发给你,至于给多少你看着办。放心,你来之前我肯定不动她一下,兄弟一场,这点义气我还是有的。都听清楚了吧?我挂电话了啊。”
还是那样说话的语气,但是内容冰冷且不容置疑。白星速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已经是长串的忙音,他正想打回去,忽然收到森子发来的照片,似乎是怕他不信。
照片里的杨珞期坐在地上,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神慌乱,所幸没有受什么伤。白星速脑袋里 “轰”的一声炸开,一旁的杨奶奶凑过来,他虽然想藏,却还是被杨奶奶看到,老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拿不出什么钱,抓着白星速的手臂,老人无助地哭起来。
森子说韩让想见他,也就是说,韩让要开始追究两年前的事了,他自知躲不过,如果见死不救是自己造的孽,那他甘心偿还。可杨珞期本身和这件事并无关系,勒索赎金更不像是韩让会做的事。白星速想不明白,身边杨奶奶的哭声越来越大,他怕老人这么激动会伤了身体,于是强压着心里的焦灼去安慰她,抬手的时候看到自己刚刚描好的手表,心里忽然一疼。
黑夜令人绝望,且仿佛没有尽头。哭得久了也就哭不出眼泪,杨奶奶呆呆地坐在客厅里,一遍遍看着白星速写在纸上的话。他说这只是普通的绑架,他们只要按照要求把钱送去就好了,可是一时间去哪里凑那么多的钱?他们不是没有想到过温安国,可是按照白星速的推测,既然杨珞期是在见温冉的时候被绑架的,温冉现在恐怕也凶多吉少,也许森子也给温家打了电话,那温家此时可能也一片混乱。
思来想去,白星速还是推测温冉和杨洛期应该在一起,于是给展郑发了短信,只是展郑最近忙着实习,很久都没有回复。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漫长,早上的时候白星速撑着身体去给杨奶奶做饭,恍惚中听到杨奶奶说了一句“要不报警吧”,他的脚步一顿,吃力地摇了摇头。
烟江那边遍布韩让的人脉,他们报警的话风险会更大。他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自己的过去,但杨洛期在他们手上,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因为一夜没睡,白星速的精神有些恍惚,经过衣架的时候刮掉了自己的大衣。衣兜里掉出来一张卡片,他捡起来看了看,是那天舒赫给他的名片。
——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在你现在的工资水平上给你加十倍。
他静静看着名片上的名字,迟疑着转身走回客厅。杨奶奶的看起来焦虑而憔悴,他心里一酸,知道自己没机会多选,几番措辞后,小心翼翼地给舒赫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您好,我是白星速。您上次说的十倍价钱,还作数么?”
5
和白星速料想的一样,温家因为温冉的失踪,此时也是一片混乱。而温冉坐在阴暗的屋子里,并不知道这些。莫飓森拿着手机躺在**打游戏,玩了一会儿有些腻,看看地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他决定靠聊天来打发时间:“聊点什么吧,以前咱们不是还一起出去玩过么?就像那时候一样自然一点,来说说话。对了,你俩是亲姐妹吧,我说你们怎么长得那么像。”
“森子,我知道你想让阿速过来,那你抓我就好了,这件事和温冉一点关系都没有。”杨珞期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看身边面如死灰的温冉:“而且她最近身体不好,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温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两天莫飓森的表现和以前没什么不同,除了绑着她们,他甚至连说话都还是一贯的风格,偶尔还会开开玩笑。只是温冉一天天得憔悴下去,现在连话也不怎么说。杨珞期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扯上温冉,正在**躺着的莫飓森哈哈大笑起来,他翻了个身看着她:“你就是被温冉骗过来的,现在还帮她说话呢?放心吧,我不是为了你抓她的。她知道了点不该知道的事,虽然她死不承认。”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温冉头靠着墙,一部分头发散下来挡住了脸,声音凄冷。莫飓森料到她会继续嘴硬,冷笑了一声:“是啊是啊你不知道,那天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也没听到,你是不是想这么说?不用嘴硬了,我都看见你那件衣服了,那么贵的衣服除了你还有谁穿得起啊?不过我也挺喜欢你的嘴硬的,你就这么一直嘴硬下去吧,”他说着抬起眼,又补了一句,“到死都别说出去。”
温冉听不懂他说的话,几天没好好吃饭,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却没看到身边杨珞期眼里巨大的惊恐。她没想到那天自己偷听莫飓森打电话的事被他发现了,更没想到的是,他把自己认成了温冉。
她忽然有了两个选择,一个是告诉莫飓森真相,也许可能救下温冉,一个是不说。杨珞期脸色惨白地转过头,试探着问道:“你说温冉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呢?”
莫飓森被她的问题逗笑了,反问道:“你没明白我刚才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吗?”
最后一句话。杨珞期低下头回想,惊觉是那句“到死都别说出去”。她心里一紧,已经在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莫飓森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转了话题问道:“看你样子,你好像知道白星速的事了吧,我找他你倒是一点不惊讶。白星速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没有杀人,黎歌不是他杀的。杨珞期这么想着,出口时却变了样:“他给我讲了你们的过去,说你们一早就认识,还说你已经离开那儿了。”她心虚地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刻意避开了和黎歌有关的话题。那一刻她是懦弱而害怕的,说出白星速没有杀人等于承认自己偷听了莫飓森的电话,虽然救了温冉,却对她自己和白星速一点好处都没有。
温冉的脑袋动了动,又垂下去。杨珞期心里很难受,她猜想温冉此刻应该充满疑惑,不知道白星速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卷入这件事的。杨珞期想起白星速,想起他讲述的那场“见死不救”,他那一刻的心境可能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明知道是自私的决定,但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杨珞期就那么靠着墙壁坐了一夜,把自己从小到大颠沛流离的岁月全都回忆了一遍。她失去妈妈的时候,温冉在高级的房子里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她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时候,温冉在父母双全的家庭里享受着完整的宠爱;她在学校值日,下了雨一个人顶雨跑回家的时候,温冉有展郑帮忙,有父母开车接送。她们骨子里有二分之一的血液是相同的,可是生活环境的差距却远远超过了二分之一。
杨珞期的眼泪静静落下来,因为手被绑着没办法擦,所以眼泪干了以后脸颊就变得紧绷而难受。她忽然想起那时和温冉聊心事,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姐妹之间的感情是这样的,不加遮掩的亲密,好像什么都能分享。她小心翼翼的和温冉保持着那样的感情,近了怕讨好,远了怕疏离,听到温冉说两个人长得像,她还特意去镜子前面看一看。
她的感情全都藏在细节里,对白星速是这样,对温冉也是。爱情和亲情都是需要经营的东西,她觉得麻烦,却不代表她不想拥有。
可是这一次,杨珞期真的害怕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想为自己的懦弱自私加一个好听的借口,可是最后天色大亮,她靠着墙角,看着还在熟睡的温冉,无声的动了动嘴唇。
温冉对不起。
6
莫飓森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睁开眼看手机时发现时间还早,而收件箱里躺着白星速发来的短信。他看了一眼,皱皱眉坐起来,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小声嘟哝了一句:“动作倒挺快。”
杨珞期听到声音一愣,抬起头小声问道:“是阿速么?”
莫飓森转头看了看她,揉揉蓬乱的头发,打了个呵欠之后站起来,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随便翻了一件衣服递给她:“你换上这身衣服,把身上的那套给温冉穿。”
“为什么?”杨珞期有些惊讶,一旁的温冉脸色苍白地看着莫飓森,联想起这几天他不断说两人样貌相似的话,忽然笑起来:“我好像明白你什么意思了。”
莫飓森没有回答,只是推着杨珞期进了洗手间,等她换衣服出来的空档,他忽然不笑不闹地看着温冉,语气认真得有些让人害怕:“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的样子就像死神临走之前郑重而肃穆的问你,对世间有没有什么不舍。这几天的经历把温冉的恐惧都消磨殆尽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疲惫地摇摇头:“没有。”
“到底是小公主,活了这么多年,一点委屈遗憾都没有。你活得也够本了。”
温冉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我不说,是因为恐怕我说了,你也没办法帮我实现。”
“说说看,你也不要太小瞧我,我能做到的肯定尽量做。”莫飓森靠着门,等着她回答,温冉低下头思考,还没开口,杨珞期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她不知道莫飓森打的什么算盘,只知道这时候听话好过无谓的挣扎。白星速也许正在赶来救她的路上,她不能自乱阵脚。这个时候的杨珞期还天真地以为,她和温冉只要能熬过接下来的几天,便能等到救赎。
待到温冉也把衣服换好,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莫飓森已经准备出发。杨珞期被他绑在了椅子上,他只带温冉一个人走。临走之前温冉忽然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杨珞期,展颜一笑。
“要是你有机会看见展郑,帮我告诉他一声,”温冉的声音甜甜的,脸上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眼睛里却是一片湿润:“上次吵架是我不对,你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还有啊,”她顿了顿,本来想多说一点,可是忽然想到展郑听到了也许会更难过,于是含着眼泪笑了笑,摇摇头:“算了,就转告那句话就行。”
杨珞期愣愣的点了点头,心里恍然觉得,温冉似乎不会再回来了。这类似诀别的话让她的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落下来,烫得手背生疼。温冉见她答应,也就安下心,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想起什么一样再次回头:“对爸爸好点。”
莫飓森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到杨珞期的肩膀已经开始颤抖。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于是扯过温冉手上的绳子,走出去以后狠狠甩上了门。###第十四章 生机·诀别
1
杨珞期出事的第二天,舒赫收到白星速的短信。她为此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车来到桐城,走出车站就看到白星速站在接站口,白衬衫衣角翻飞,人群中数他最显眼。舒赫不由在心里感叹,这样一副好皮囊,不枉自己大老远来这一趟。
来之前,白星速在短信里已经将自己的诉求写得很清楚,他愿意和她签约,接受任何条件,唯一的要求是事先预支一笔钱。舒赫对此并不惊讶,两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却没有直接给他:“白先生,你说的条件我可以满足你,但是在签约之前,你要先让我知道,你拿这笔钱做什么。如果因为这笔钱使我们公司承担了不必要的风险,这合同我们是不太好签的。”
白星速神情憔悴,任谁都能看出异常。他强撑精神看着舒赫,良久,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一段话。
他一边写,坐在对面的舒赫一边歪着头看,随着他的动作,舒赫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你这个情况……”舒赫抿唇,白星速知道她犹豫,从座位上起身,眼看着就要跪下去。舒赫一惊,慌忙伸手去扶:“别这样,有事情好商量,你容我想想。”
时间没过去一秒,杨珞期的危险就增加一分。白星速心里仿佛千万只蚂蚁在爬,瞧着舒赫的脸,仿佛瞧着自己的救世主。舒赫深吸口气,小声道:“我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你知道,和你签约说白了是一种投资,我接受风险,但你身上的风险太大了。”
白星速心一沉,拿起笔还想写点什么,却看到舒赫从包里拿出合同放到他面前。
“不过,”舒赫认真看着他,“你身上的气质就像你的经历一样,实在与众不同。坦白说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算离谱,所以我答应你。”
合同很厚,最少也有十页。他来不及细看,直接找到签名的地方落了笔。放下笔时,窗外的阳光温暖和煦,就像舒赫脸上的微笑。
“白星速,希望以后我们能合作愉快。”
2
白星速赶到烟江的时候,刮起大风。他来到约定地点,楼下空无一人,周遭安静得可怕。他知道也许韩让就在哪个角落窥视自己,他一向喜欢这样,就像猛兽捕猎之前总要蛰伏许久。
如他所料,韩让此刻就站在顶楼。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按灭烟头,拿起手机。
从顶楼向下望去,可以对整个区域一览无遗。白星速站在楼下,穿着黑色的衬衫,手里提了一个棕色皮箱,远远望去,还是以往瘦削且孤冷的样子。韩让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看到他时的第一感觉,太多的思绪让人变得矫情,他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看到白星速接起电话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我就在你面前这栋楼的顶层,你直接上来吧。”
白星速应声抬起了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摇摇欲坠的栏杆。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两年后再回到这里,黎歌当时的样子却好像昨天一样清晰骇人。他不敢再想,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进楼里。
顶楼的风很大,韩让低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她穿了件宽大的帽衫,帽子盖着头顶,被胶布封住了嘴,鼻梁上还有血迹,只有一双眼雾蒙蒙地望着他。黎歌以前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他恍惚想着,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想看看白星速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刚刚抬起手准备撕胶布,就听到一旁莫飓森的声音:“他来了,还带了钱。”
“你问他要钱了?”
“不然呢?他现在穷得很,只有要钱才能真的为难到他,我这也是为了让你痛快。”
韩让的手一顿,然后缓缓收回去。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褶皱,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等到白星速走近了,他才假模假式地伸出手打招呼:“阿速。”
和两年前相比,白星速似乎变得更挺拔了。原本在韩让的印象里,他就是单纯的瘦,像纸片般有些病态的瘦。可是如今看起来,他整个人倒是精壮了不少。他不想在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得太僵,尽管他知道,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白星速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心里明白他是要握手,可还是面无表情的把箱子递了过去。身后的莫飓森看到这一幕冷笑了一声,果然白星速不论何时都是这副鬼德行。
韩让没有想到白星速会有这样的动作,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接过来。白星速却没有了耐心,上前几步把箱子扔到韩让怀里,然后加快脚步往女孩的方向走去。
因为白星速的动作,刚刚还忍着的韩让彻底爆发,随手把箱子扔给一边的人,冲着白星速的背影喊了一声:“白星速!你给我站住!”
此刻在白星速眼里,什么都不及面前的女孩重要,他对于韩让的话根本充耳不闻。韩让低声咒骂了一句,大步赶上去,在白星速伸手要解开绳子时,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反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几乎积累了他这两年来的所有仇恨,韩让感觉自己的拳头都有些发麻。白星速被狠狠地掀翻在地,爬起来时忽然对上了女孩的眼睛,他目光一顿,眼眶迅速红了起来。顾不得脸上的疼痛,踉跄着站起来,再次走向她。
那是杨珞期的眼睛,身上穿着的也是她的衣服,他原本以为韩让不舍得对女孩动手,可看着她鼻梁上的伤,白星速心如刀绞。他朝她走过去,没走出两步就被韩让带来的人再次打倒在地。
韩让就站在距离白星速几步远的地方,他欣赏着白星速脸上的痛苦,咧开嘴笑得狰狞。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拳头,韩让走过去拎起白星速的领子,声音阴冷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你以为我真的缺那点钱吗?”
白星速的眼睛死死盯着椅子上的女孩,根本不在乎韩让说了什么。那一刻韩让忽然感觉到巨大的挫败,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转头对莫飓森使了个眼色。
“你看着,你好好看着。”韩让说完松手把他推到一边,身后的人立马冲上来压制住白星速。此时的莫飓森正弯着腰解绳子,绳子解开了以后他扯着女孩站到了护栏边。风吹得本就不牢靠的护栏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低着头,看到温冉眼里藏不住的恐惧。其实仔细看的话,依旧能辨认出这是温冉,只是恐怕白星速早已急得失去理智,顾不得这么多细节了。
看到眼前的场景,白星速先是一愣,然后忽然明白了韩让想要做什么——这是他的报复,他要让杨珞期重复黎歌的悲剧。远处的女孩穿着他熟悉的衣服,有他熟悉的眉眼,怎么看都是杨珞期,他的双手被人压着,没办法站起来,又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想挣脱身后的人,想大喊大叫,但最后只是目眦尽裂地盯着韩让,那一刻,韩让从白星速眼中看到了悲切的乞求。
他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白星速露出这样的神情。
“别那样看着我,你该感谢我让你们见了最后一面。”韩让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强装着气定神闲的样子,对栏杆边的莫飓森挥了挥手。
屋顶忽然狂风大作,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白星速像是猛然惊醒的孤狼,绝望而疯狂的挣扎了起来。整个顶楼回**着他沙哑的嘶吼,身后的几个人用尽全力才没有让他挣脱开来。莫飓森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浑身发抖的温冉,他此时心里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但最后只是安慰似的拍拍她的头:“对不住了,秘密你就带进坟墓里吧。相比杨珞期,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死亡只是几秒钟的事,越是拖沓,越是痛苦。当女孩的身影从顶楼的护栏旁消失,当莫飓森皱着眉一步步走近,当韩让偏过头去冷冷地闭上眼睛,白星速也就忽然的,停止了所有的挣扎。风吹得他眼睛很疼,可是眼泪却流不出来,他的眼睛红肿而胀痛,目光忽然失了焦点,身后的人一松手,他就那么瘫软地跪了下去。
眼前忽然闪过第一次见面时杨珞期的样子,清淡的眉眼带了一点疏离;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背着书包慢悠悠的走过来,把手拢在嘴边对他喊,阿速,我回来啦;他们在下雪的夜里第一次接吻,她的睫毛刷在掌心痒痒的触感;她走之前的晚上,靠在他的怀里说,我画的表要一直留到我回来,然后给你换成真的。
韩让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白星速,也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报复的快感。他想让他痛苦,他做到了,可是心里却好像缺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我下去收拾一下。”莫飓森揉了揉刚刚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酸痛的手腕,低下头准备离开。韩让转头看了看地上的白星速,也懒得再去管他,招呼着身边的人拿好钱一起下楼。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一句清晰的“珞期”,声音有些哽咽,语气满是绝望。莫飓森先回过了头,随后韩让也转过身去。
只见白星速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脸还朝着栏杆,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他颤抖着伸手去擦眼泪,抬手看到手腕上昨晚自己描上去的手表,心里矫揉着疼起来,这一次开口竟带了哭腔:“珞期……”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不远处的莫飓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想着要赶快处理楼下的人,便转身下楼。走出电梯时忽然听到外面的警笛声,莫飓森一惊,躲回楼里的同时听到韩让的咒骂:“白星速居然报了警!”
3
时间退回到三个小时以前。
“你身上的气质就像你的经历一样,实在与众不同。坦白说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算离谱,所以我答应你。”舒赫坐直了身体,恢复了之前礼貌但运筹帷幄的表情:“这样吧,我以私人的名义借给你这笔钱,合同你照签,但在原有条款的基础上,我要增加几个新的条款。”
白星速皱了眉,没有马上回答。舒赫了解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们公司不会做不良交易,我说增加的条款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从模特行业向影视行业发展,职业规划全部由我说了算。”
白星速有些犹豫,可是随即想到韩让已经找到了自己,继续躲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这次他带杨珞期回来,说不定就能把误会解开。再说当务之急是救人,什么都不及杨珞期来得重要。这么想着,白星速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答应了是么?我敢保证你能大红大紫。”舒赫说着,冲桌上的合同抬抬下巴, “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合同一共有很多页,用文件夹固定着,白星速心里急,哪有时间细致的一条条读下来,只是简略地看了一遍,便抬手签了字。舒赫撑着下巴看他,见他没细读,还好心提醒了一句:“你还是仔细看看吧,违约的话要追究法律责任的。”话音刚落,白星速已经把合同推给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温和平淡的,只是目光里有隐隐的焦灼。
“好吧。”舒赫无所谓地点点头,低头拿出一张卡:“密码是卡号的后六位,这里至少有三十万,够了吧?”
他接过卡,轻轻点了点头。
“白星速,希望以后我们能合作愉快。”
舒赫心情愉悦的收好了合同,目送白星速离开,谁知他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折返回来,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和一行字。
——我去这里救人,如果我三个小时后没有回来,就报警吧。
4
那时候的很多事情,之后回忆起来也只有兵荒马乱可以形容。白星速以为自己会在那样的悲痛里昏厥过去,可是没有。楼下的警笛声震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忽然就唤回了他所有的理智。
白星速踉跄着从楼里走出来,外面围满了人,警察在到处询问目击者,舒赫正脚步匆匆地走向自己。他捂着嘴角的伤,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并没有看到韩让。人群的嘈杂和舒赫说的话他都听不见,他目光落在远处躺在血泊里的人身上,扶着墙勉强走过去,却在即将看清楚时,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躺在那里的究竟是杨珞期还是黎歌。
一个警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你是目击者吗?能给我们具体讲述一下你看到的情况吗?”
“我们是受害者这边的家属,是我报的警。”舒赫以为白星速依然不能说话,挡在他身前替他回答。此时此刻她心里有点后悔,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并不简单的漩涡。警察点点头,继续看向白星速:“先生?”
白星速缓缓抬起头,指着尸体的方向,颤抖着问道:“她死了么?”
一旁的舒赫因为他忽然开口说话而惊讶地低头来看他,白星速却没注意到这点,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在得到警察的肯定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她死了么?”
“节哀顺变,受害人是当场死亡。”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警察,好久好久,才恍惚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紧接着他转头茫然的看看四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都是没有表情的,冷漠的脸。白星速撑着身体站起来,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他望过去,就只看到一个安静的轮廓。
烟江在这一天,再一次下起了雨。
5
“把所有的信息综合在一起,可以知道,失踪的温冉和死亡的杨珞期曾经在两天前碰过面,也就是说,杨的死亡和温的失踪是有一定联系的。”警察坐在桌边,对面的白星速低着头,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黑色衬衫,身边坐着的温冉父母看上去苍老了十岁,温妈妈似乎一夕之间憔悴下来,不再盛气凌人。舒赫在外面打电话,不时回过头看看屋里的白星速,表情又凝重几分。
“可是按照现在尸体的情况,半边面部受损,我们也不能马上确定死的人就是杨珞期,也就是说,死者是温冉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具体的结果基因报告会有显示。”警察说着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温家夫妻,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你们也不要太悲观。”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舒赫挂了电话站在屋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做了这么久的经纪人,这种麻烦事还是第一次碰见,而且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刚刚签约,还没开始包装的新人。她现在全心祈祷自己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白星速可以大红大紫,也不枉费她为他煞费苦心。屋里的人却并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白星速低头凝视着自己手腕上难看的黑色笔迹,一脸若有所思。
“至于绑架案的具体原因和相关人员,我们还在调查,需要各位再等等。”警察说着环顾几位家属,每个人脸上都是阴云密布。类似的恶性案件并不多,他们的心情警察给予充分理解。
“能让我看看……”白星速顿了顿,眨眨眼低声说道:“尸体么?”
警察一边翻着手里的口供记录,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事情经过就是你讲的那么简单么?你都已经把钱送过去了,为什么绑匪还会杀人呢?当时的情况你能再详细的说说么?”
“我想看看她。”白星速低着头,不理会警察的问话。对面的刑警不耐烦地站起来,刚想发作,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他转过头,惊讶了一下:“展郑?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没到实习的时候你别天天往这跑。”
“他是我朋友。”展郑不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他的脸颊瘦得凹进去了一些,眼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死的那个人也是我朋友。还有,失踪的女孩是我女朋友。”
听到他的声音,白星速终于抬起头来,露出自己满是伤痕的脸。展郑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最后只是走过去拉起他,语气带着一些欲言又止地小心:“我带你去。”
身后的老警察见状想再说点什么,展郑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他别再说了。老警察嘟囔了几句,坐下以后不由得有些感慨:儿子长大了,确实不好管教。
6
对于白星速忽然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展郑虽然惊讶,却也没心思细问。存放尸体的地方总是冰冷而阴森,白星速看着**的白布,努力了几次,还是没办法伸出手。展郑知道他是害怕,叹了口气,走上去替他掀开。
尸体已经美化过,但眼睛以下的位置依然辨认不清,这么看过去,根本没办法知道究竟是温冉还是杨珞期。只是身上穿的的确是杨珞期的衣服,头发长度也和她一样,白星速不能不承认,他慢慢握紧**人的手,目光瞥到她脖子上和自己是情侣款的项链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说到底,怎么都是自己害了她。
愧疚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深沉的绝望。况且就算他道歉也没有人听。心里山呼海啸般掠过的疼痛,怕是连眼泪都无法治愈了,白星速哭不出来,只能安静地蹲下去,凑近**已经冰冷了的人。
他抬手抚过她的头发,抚过她的额角,心疼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记忆里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挡住她的眼睛,吻得生涩而笨拙。白星速红着眼眶,手指滑过她的眼角……他表情忽然一变,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一旁的展郑见到他的反应,走过来看他:“阿速?”
他记得杨珞期的眼角是有疤痕的,只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是**的人眼角什么都没有。白星速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具忽然之间陌生了的尸体,恍然想起一天晚上她遮住了鼻子和嘴,问他,你看我这样像不像温冉?他还记得自己回答的是不像,因为温冉的眼角没有那块疤。
这么想来,在顶楼的时候,他的确没有仔细看过女孩的样子,只记得那双和杨珞期极像的眼睛。所有的线索在心里拼接起来,白星速激动地一把抓住展郑的胳膊,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泪水:“这个人绝对不是珞期,快带我去见警察,我要告诉他这个真相!”
“阿速你冷静一点,”展郑抓着他的手臂,眉毛微蹙:“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是警察那边会有自己的调查方式的,等基因报告出来以后一切就清楚了,你别激动。”
“那真的不是珞期,那是温冉啊!连你也认不出来吗?那是你的温冉啊!”白星速激动得口不择言,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对于现在的展郑来说有多残酷。说出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见到展郑表情一滞,两个人沉默地放开了手。
“怎么会呢。”展郑低着头,并没有去确认,反倒后退了几步,笑得勉强:“如果被绑架的是温冉,他们也没有理由给你打电话啊。”
白星速一愣,刚刚激动的表情迅速冷却下来,然后颓然地低下了头。
是啊,没有理由啊。
7
门口发出响声,杨珞期从并不安稳的梦中惊醒,迷蒙里是莫飓森渐渐清晰的脸。她恍惚地看着,喃喃张口,声音里满是委屈:“阿速……”
莫飓森一边脱下被雨淋湿的外衣,一边拿过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并没听到她的声音。他自顾自走进洗手间,手上还有温冉身上的香味,不知道是洗发露还是什么化妆品,那味道让他觉得心慌。他反复洗了很多遍,直到确认味道已经淡去很多了,这才甩甩手从洗手间走出来。
“温冉呢?”杨珞期动了动,手上被绑着的地方有些疼,她低头,看到手腕因为麻绳的摩擦已经有了血迹。莫飓森显然也看到了,叹了口气走过来,把绳子解开,顺便回答了她的问题:“送走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心里却已经明白,迟疑很久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温冉是代替了我么?”
“代替你什么?”莫飓森看了她一眼,把绳子扔到一边,拿过自己买回来的盒饭塞到她手里,并不打算和她聊天:“先吃饭吧。”
温冉死了么?莫飓森知道什么了吗?阿速找不到自己,现在是不是很着急?杨珞期心事重重的看着手里的盒饭,里面装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她却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莫飓森自顾自吃着自己的,偶尔抬头瞥她一眼,貌似不经意地说道:“明天你自己回桐城吧,一分钟也别在烟江留着。估计不久之后白星速就也回去了。”
“阿速在烟江?”听到这个名字时杨珞期猛然来了精神,连眼睛里都有了光。莫飓森低头狼吞虎咽地吃饭,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后含着菜口齿不清的点点头,道:“反正他很快就会回去的,你别问那么多,先自己回桐城,烟江这个地方你再也别来了。”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杨珞期的心脏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低头再看手里的盒饭,也就有了胃口。莫飓森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欢快,忽然愣愣地问了一句:“我就这样放走你,你会去报警么?”
她手上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看着他的眼睛拼命地摇头:“不会不会,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莫飓森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杨珞期避开他直勾勾的眼神,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带着卑微的,有些惧怕的讨好。莫飓森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勉强扯出一个笑:“不用谢我,以前我欠白星速个人情,放了你,我们就两清了。”
两年前,他把黎歌的死推在白星速身上,那么现在,他救下杨珞期一命,是不是就可以两不相欠了呢。莫飓森想着,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像是忽然落了地,再看向她的时候,竟差一点落下眼泪来。###第十五章 梦碎·至暗
1
“我跟你说过了,不可能是温冉,那根本就说不通。”展郑站在走廊里,看着白星速时,眼里已经有了怒气:“你看清楚吧,那里面躺着的是杨珞期。”
白星速毫无生气地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展郑,目光如炬:“那不是珞期。”
“你到底想说什么!”展郑失去了耐心,揪住白星速的领子把他抵到墙上:“温冉消失了这么久大家都要急死了,你怎么还能一直说这些,你就那么想证明死的是温冉吗?!”
“那你呢?”白星速冷笑了一声,抓住展郑的手腕,并没有用力:“你们只看得到温冉吗?她的命是命,珞期的命就不是命么?连警察都说死者身份不能确定,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展郑看着他眼里越来越肯定的光,心里的慌乱又添了一分,尽管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怕什么。白星速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下来,转身走进休息室,关上门的时候,熬了太久的身体有些受不住,他就那么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觉得现在的一切就像一场赌注,他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和那么多人赌。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死的是杨珞期,好像那样的结果才是最理所应当的,好像他的珞期根本就不配得到上帝的垂怜而活下来。
可是,即便她在你们心里再怎么一文不值,你们也该知道,还是会有人替她心疼,还是有人把她奉若珍宝的啊。
白星速低下头,眼睛红红的,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门口有轻微的敲门声,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打开门之后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去。
进来的人是温安国。
“你在这啊。”温安国看看他,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却只是沉默。这几天的时间连白星速都熬得筋疲力尽,更何况已经步入中老年的温安国。白星速侧着头看他,忽然想到什么,坐直了身体问道:“对了,珞期的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也该去看看吧?”至少那是温安国的母亲。白星速这么想着,却见到温安国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不是我妈,是珞期她妈以前的邻居,从小就喜欢珞期,珞期的妈妈死了以后她就把珞期带回自己家养了,正好老太太和她妈都姓杨。其实杨奶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以前去送钱的时候见过几次。”
白星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原本想跟他说杨奶奶这几天因为珞期的事病倒了,忽然也没了说这话的立场。早上的时候他和舒赫通过电话,舒赫说杨奶奶的病情还在加重,他心里着急,却因为等结果而没办法回去。
“你是珞期的朋友?”温安国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用动作询问白星速要不要,白星速摇头,伸手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温安国看了一眼,没有做声,自顾自地拿出打火机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珞期的朋友么?”
白星速沉默着点点头。
“珞期这孩子,我欠了她挺多的。她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也觉得对不起她。”温安国说着又深吸了一口烟,狭小的空间里顿时烟雾缭绕。白星速以前也吸烟,只是到了杨珞期和杨奶奶家里后便戒掉了,他本来是不讨厌烟味的,却在听到温安国的话以后,不悦地皱起了眉:“还是别抽了,墙上不是写着呢么。”
“我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点。”温安国想到珞期的样子,眼圈不由得有些发红,伸手掐灭了烟,再开口时有些感慨:“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不该认识她妈妈,那样也就不会有她,她也不用活得这么苦。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地方说,今天你在这,就让我唠叨唠叨吧。”
白星速默不作声,眉眼却不像一开始时那么温和。温安国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珞期,同样是女儿,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温冉身上,能给她的只有钱。你知道我最心酸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就是那时候在医院碰到你们,珞期把卡就那么摔给了我,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孩子原来这么恨我啊。其实她不知道,我最心疼的就是她,比起温冉我真的更心疼她,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我记得有一次她说别的爸爸都带孩子去公园,她也想去,我把钱塞给她她还不要,珞期就是这一点最让人心疼。她就是要强,她是个太坚强的孩子了。”温安国絮絮叨叨地说着,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我好歹让她住过大房子,她之前的日子过得也还行,要不我真的就愧疚得不行了,真的。”
“是么?”白星速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已经冷若冰霜:“警察还没定论,你怎么知道死的是谁呢?”
“那些都只是走个程序,结果已经确定了。”温安国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想再点燃一支烟,却被白星速拦住了动作:“珞期的出生对你来说是个错误吗?”
温安国表情一僵,有些尴尬地把烟放回口袋里。白星速的心里像是着了火,愤怒呼之欲出,说话时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你该心酸的不是珞期把卡摔给你,而是那时候你推她让她快走。珞期是个坚强的人没错,也就是因为她坚强,你们才都敢这么对她。你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对她到底是心疼还是同情?你以为她羡慕的是可以去公园玩吗?其实她羡慕的只是别人有爸爸陪,可她没有。只是让她住过大房子你就觉得值得庆幸,那你对她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施舍?”白星速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惊慌的表情,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你知道什么叫心疼吗?你要是真的心疼,就说不出那些话了。”
那一刻涌现在他心里的究竟是难过还是悲哀,白星速自己也分不清了。只是他似乎明白了杨珞期的感觉:那种看不到希望的守候。他想起她哭的时候会环着自己的脖子,眼泪鼻涕都落在自己肩膀上,她嘴里说着恨,可是手机里,温安国的号码从来都没有删过,那个号码存的联系人姓名是“爸爸”。
白星速已经无法再继续坐在这里,起身打算出门透透气,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站住,回身看向温安国,眼神里带了一点忐忑的希望:“我就问你一句,”他说着不安的握紧了拳头,“珞期和温冉,你更希望谁活着?”
夏日的空气闷热得近乎窒息,两个人眼里的光都是明明灭灭,温安国手里拿着打火机,默默地看了白星速很久。白星速以为这对他来说是个残酷的选择,他是想为难他,以为他至少会为难,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曾犹豫,这场赌局,白星速从一开始就注定输得血本无归。
“我对不起珞期,但我不能没有温冉,她叫了我二十年的爸爸。”
烟圈从温安国口中缓缓吐出,白星速愣了一秒后僵硬地点点头,拼命压抑住从心底上升的寒冷,拉开门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不顾别人的目光,疲惫地蹲到地上,捂住自己的脸。
珞期,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只剩下彼此了啊。
还站在走廊里的展郑看到白星速蹲下去的身影,以为他是哭了,犹豫着要不要去安慰几句,可是还没等他走过去,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白星速皱着眉抬起头,眉眼间有藏不住的疲惫。他起身望向声音的来源,展郑也顺着声音望过去,然后不知哪个警察在混乱里挤到了前面,很清楚的喊了一声。
“韩让!我们找到韩让了!”
2
在等待警察审讯的时间里,死者的基因报告出来了。白星速看着确定死者身份为杨珞期的报告,难以置信地望向一边沉默着的警察:“这不可能……”
“报告不会有假,你接受事实吧,既然已经抓到了嫌疑犯,死者也能瞑目。”警察安慰似的拍拍白星速单薄的肩膀,又走到温家人那儿去商讨关于温冉失踪案的问题。展郑看着报告上的结果,转而又表情复杂的看向白星速。烟江今天依旧在下雨,天空低得快要压下来,白星速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向身边的警察:“让我见见韩让。”
“阿速,”温安国皱着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节哀顺变吧,珞期毕竟也是我的女儿,我会出钱好好地送她走,以后咱们也保持联系,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我能做到的话一定……”
“她真的是你的女儿么?”白星速看着他,第一次在眼里蓄积了那么多的恨,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就连他们脸上都会有怜悯和遗憾,温安国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温家夫妻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白星速紧紧地握着拳,几天来苦苦支撑着他的希望被狠狠击碎,他没有力气再和谁吵了。他在和所有人对抗,但最终还是输了。
白星速拖着脚步走出警察局,外面的雨并不大,他没有打伞,走出一段路他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杨珞期画的手表的轮廓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再加上雨水的冲刷,更是淡得几乎消失。白星速低着头,反复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不能哭。
他拗不过韩让的仇恨,拗不过温安国的自私,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杨珞期。他坚信她活着,那自己也必须好好活着,才能和她再度相见。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种时候会联系他的人也就只有舒赫了。白星速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陌生的号码,心里有一丝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接听。
所以他并没有看见,身后的几名警察匆匆坐上警车,打头的那个警察嘴里清晰的说出了莫飓森的名字。
3
莫飓森租来避风头的房子位于集中型的老式公寓楼,出了门便是阳台,阳台属于几家公用,沿着阳台一直走,就是下去的楼梯。莫飓森拎着盒饭走上来,到门口时先贴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老式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异常之后,他这才打开门进去。
杨珞期手脚还绑着绳子,乖乖坐在桌边,见他回来,她有些急切地动了动胳膊。莫飓森走过去把绳子解开,表情看上去明显比前一天晴朗多了:“吃吧,吃完我就送你回桐城。”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杨珞期看看自己身上套着的衣服,不仅不合身,而且已经有了点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莫飓森,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我就穿这个回去么?”
“嗯?怎么了?不喜欢我的衣服吗?我觉得你穿着挺好看的。”莫飓森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这样的场合不太适合开玩笑,他识趣地收敛了笑容,伸手指指洗手间:“我记得温冉的衣服好像是扔在里面了,要不你一会儿换那个回去吧。”
杨珞期点点头,打开盒饭,依旧是她喜欢的菜色。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莫飓森特地记住了她的口味,转而想到他是厨师,对这些记得清楚也不奇怪,便低下头安静地吃饭。莫飓森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她一边咀嚼嘴里的米饭,一边出神地盯了很久,直到莫飓森都有点受不了,把手机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想给白星速打电话可以,警察的话就免了。”
杨珞期没想到他会答应,先是一愣,怕他几秒钟之后反悔,于是急忙拿过手机,按下自己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的心因为激动而疯狂的跳动着,不亚于经历过殊死磨难后重获新生。没响几声,那边便接通了电话,她并不知道白星速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不等那边的反应便急急地开口,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料想到的,刚开口她就哭了出来。因为眼泪掉得猝不及防,她只哽咽地叫了一句“阿速”,接下来就是根本抑制不住的痛哭。
莫飓森看着她,脸上一瞬间闪过某些无法形容的情绪,眼前的女孩大概从来没发现,自己挑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多想无益,他不奢望自己像白星速那样拥有美好的感情,更不稀罕,想到这他低下头,接着吃自己的盒饭。今天的菜色不好,茄子有点烧糊了,他一边皱眉一边把茄子挑出来,还没扔到盘子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莫飓森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神一紧,猛地抢过杨珞期手里的电话挂掉,然后拉住她的手冲出家门,沿着另外一边的楼梯跑了下去。
杨珞期在一片混乱里不知所措的回过头,却只看到闻声好奇出来的邻居,因为莫飓森拉着她跑得飞快,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跟着警察一同赶来的展郑。
电话那边的白星速因为熟悉的呼唤心里一震,抓着手机刚想喊杨珞期的名字,就听到对面电话挂断的忙音。他循着号码再打过去就变成了无人接听。白星速愣了一下,拔腿狂奔回警察局,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4
那一天莫飓森拉着杨珞期的手疯狂奔跑,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恋人,他带着她躲过了很多双眼睛,他们再也没有回去那个老式公寓。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莫飓森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打算送她回桐城了。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不久之前,却在接到文哥的电话时得到了肯定。他不能相信她,就像白星速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一样。送杨珞期回去,就等于把温冉的死公诸于众,也等于彻头彻尾地暴露了自己,文哥在电话里说韩让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没有人可以庇护他。那个阴冷的雨夜,杨珞期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绝望的问莫飓森为什么会反悔,他的答案很现实,带着一些同情和无奈。
“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但死的是温冉,温家肯定会把这件事查到底,韩让知道了真相也不会饶了我,连白星速也会有危险。现在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认为死的就是你杨珞期。”
因为你的命不值钱。
杨珞期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窗外还在下雨,莫飓森叼着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火,索性把烟扔到了地上,一脚踩下去。韩让之前承诺给他的十倍报酬看来是没戏了,他现在的身份又不能出去找工作当厨子,只能重新捡起以前的老本行,不过这次是带着杨珞期一起。
他们在城市边缘找了一个破旧的房子,租金便宜,莫飓森担心她逃走,最开始那一个星期都把她绑在椅子上。一个星期以后,他给她解开绳子,带她来到烟江最繁华的地段,杨珞期觉得恍如隔世。周边高楼林立,人们行色匆匆,正是下班时段,也是莫飓森觉得最适合下手的时段。他把杨珞期拉到一个老人身后,用眼神示意她,杨珞期低下头,看到老人衣兜里露出了钱包的一角。
如今电子支付越来越普遍,只有这种跟不上时代的老人还会在出门的时候带着钱包。杨珞期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奶奶,她握了握拳,没有伸手。
莫飓森在她背后推了推,示意她抓住机会,马路对面就要变灯,等老人走上斑马线就不好下手了。杨珞期颤抖着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信号灯由红变绿,人们纷纷走上斑马线。
她面色灰白地站在原地,听到身边莫飓森骂了句脏话。杨珞期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我做不到……求求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了又能怎么样?全世界都知道你死了,你能走去哪?”莫飓森在她面前蹲下,“你不是喜欢白星速吗?你的阿速做这种事可是得心应手。”
“你能让我回去找他吗?”
“他是亲眼看着你死的,你觉得我会放你回去,给我自己添麻烦吗?”
杨珞期红着眼睛抬头,目光里盛满愤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我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不是救我,是你绑架我,你绑架了我和温冉,你……”“那你该去怪白星速。”莫飓森冷冷看着她:“你要是没有遇见他,什么都不会发生。”
杨珞期捂住自己的脸,就这么坐在街角失声痛哭。那天以后莫飓森不再逼她出门,但是自己出去的时候,照例把她绑在椅子上,他要是不回来,她既不能喝水,也不能去厕所。最开始杨珞期还会挣扎,与他撕打,半个月以后,她心如死灰,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便不再闹了。
又过了半个月,即使莫飓森出门时不绑着她,她也不会跑。事情开始之后,就朝着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脱缰野马般跑了出去。温冉料不到自己会替死,杨珞期料不到莫飓森会反悔,白星速料不到基因报告会被造假,莫飓森料不到韩让会被警察带走。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杨珞期靠着窗台,愣愣地看着外面的雨,是她穿上温冉的大衣那一刻还是莫飓森来到饭店的那一刻?又或许真如莫飓森所说,一开始她就不应该遇见白星速。
。杨珞期看着窗外,苦笑着摇摇头。她不怨恨此刻的境遇,因为就算让她回到过去重新选择,她也还是会跟着那个不言不语的单薄少年走出饭馆,她还是会在看到他蜷缩着身体躺倒在椅子上时,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的走过去带他回家。她也还是会在那些记不清日期的夜晚里,含着他送的糖,满心欢喜地跟着他的脚步。只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她和白星速在一起过,现在她只能成为他的过去。
5
警察根据韩让提供的地点查到了莫飓森的下落,但赶到时自然人去楼空。展郑在洗手间里发现了温冉的衣服,再一次印证了温冉的失踪和这件事有关,可接下来,案件再也没有了线索。
关于打给白星速的那一通电话,因为号码并非实名,在记下笔录以后便无人问津。葬礼上白星速又一次见到了温安国,他瘦了很多,相比之前抽烟更凶,见到白星速时第一句话依旧是,要不要烟。
白星速礼貌地摇头,看到他哭肿了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是真的伤心么?”带了一点讽刺的味道。温安国沉默着低下头,很久才开口,每一句都是哽咽的:“阿速,其实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之前对不起温冉妈妈,珞期的存在让她很长时间都沉浸在焦虑和抑郁里,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温冉失踪这件事又一次让她妈妈崩溃了,要是知道温冉不在了,温家就垮了,那是我半辈子的事业,它不能倒。我宁愿告诉所有人死的是珞期,也不会承认躺在里面的是温冉,但是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最难受的人是我,你能明白么?”
白星速早就猜到报告被做了手脚,所以对于温安国的话并不惊讶。他是生意人,即使是血肉亲情也要衡量价值,趋利避害。墓园里没有几个人,白星速凝视他憔悴的面孔,眼底毫无波澜,声音轻缓,却刚好让在场的人听到。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明白,也不会原谅你。
6
杨奶奶在杨珞期葬礼结束一个月后仓促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来说还是太过深重了,她承受不住,宁可选择放弃。那天晚上没有星星,白星速站在病床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杨奶奶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岸边被搁浅的鱼。老人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叫的却是杨珞期的名字,白星速抓着她的手,他记得她用这只手给他织过毛衣。
“阿速……”她的精神忽然回转,定定地看着他:“珞期呢?”
“她还没回来……”听到珞期的名字,白星速的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你再等一等,她还没回来呢,奶奶你再等一等……”
杨奶奶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力地摇头:“我等不到了……”她抓着白星速的手,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就让你来饭馆帮忙吗?”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杨奶奶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就怕哪天我不在了,我们珞期孤苦伶仃的,连个依靠都没有……好在我没看错人……只是,珞期是不是不回来了?”
白星速瞪着熬得血红的眼睛,用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珞期没有死,她会回来的,奶奶你再等一等,你身体那么好……”
她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等不到了,阿速,你不能放弃,奶奶求你,你一定要找到珞期……”
外面忽然下起暴雨,白星速握紧杨奶奶的手,在病床边跪下:“我一定会找到她……我等她回来……”
杨奶奶一生孤苦,却又温暖善良。许多年前看杨珞期伶仃一人,便带着小小的她回了自己家。后来遇见白星速,也不过是觉得他看起来心思干净,若是能和珞期做个伴再好不过。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可是这么握着白星速的手,直到闭上眼,也惦记着没能见到孙女儿最后一面。
窗外雷雨交加,病房外,护士脚步匆匆跑来。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年轻男人的声音:“我签字就行,我是家属——对,我是唯一的家属。”
7
白星速在两个月内参与了两场丧事,原本温馨美好的家里忽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管开灯关灯,家里都透着藏不住的蚀骨孤独。
舒赫连发短信催促他履行合约,合约上第一项就是白星速得去法国受训两年。当初签订合同时他心里太急,连条款都没看清就匆匆签了字,舒赫与他而言又是恩人一般的存在,白星速知道自己不能毁约。离出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不吃不喝地在家里躺了三天,侥幸地想着也许哪天晚上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直到胖墩儿怯生生的把他舔醒。白星速弯腰抱起它,它瘦了很多,白星速这才惊觉现在家里并不是只有自己,胖墩儿还需要吃饭,他不能不管它。
那天以后,白星速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之路。他在各大网站上都发了寻人启事,大海捞针般等着结果。那些天的夜晚他总会走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站在他接她放学的路灯下,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打闹着走过,就像当年的珞期一样。他羡慕这些学生的青春时光,羡慕他们能和身边的同学有说有笑,羡慕他们可以羞怯又紧张的和爱慕的人说话,甚至羡慕他们因为考试而发出的抱怨。白星速在路灯下等了很久,等着他家的女孩脚步轻快地走回来,等这场噩梦过去,自己睁开眼就还躺在出租屋狭小的沙发上。只是时间匆匆而过,桐城的天气由暖变冷,直到大雪盖满了街道,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珞期怕是不会回来了。
而他,也已经到了该离去的时间。
临走之前,白星速和展郑见了一面。他们约在了学校门口的面馆,杨珞期曾经在运动会结束后带白星速去过,味道很好,深受历届学生喜欢。老板娘还记得展郑是往届的学生,热情地和他说起以前,自然也就说起了杨珞期和温冉。白星速和展郑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沉闷地低头喝酒。
那天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白星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醉成那样。在朦胧的醉意里展郑说:“你等你的珞期,我等我的温冉,我们打个赌吧。要是活着的是珞期,就算你赢;要是活着的是温冉,就算我赢。要是谁输了,”他看着白星速已经有些飘忽的眼神还有眼睛里褪不去的红,哽咽了一下接着说:“输的那个人,就再也别等了。”
白星速只记得自己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和展郑立下了赌约,点头的时候眼泪掉进酒杯里溅出一朵小小的花。回去的路上他因为走路不稳摔倒在地,白色的羽绒服上脏了一块,那是杨珞期买给他的羽绒服。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心里的难过压抑了太久,白星速索性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头顶色调黯淡的路灯,放声哭了出来。
第二天,白星速开始认真地整理去法国要带的东西,胖墩儿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有些好奇地嗅这嗅那。杨珞期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床头的柜子上还摆着他送的红豆味奶糖。白星速走过去,有些落寞地坐下来,拿起一颗奶糖放进嘴里,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奶糖稍稍融化,味道弥漫口腔,他忽然一愣,然后皱着眉把糖吐了出来。
甜到发苦的味道。
他这才想起那时候杨珞期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颗尝尝,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味道,她也还是甘之如饴地吃下去了。白星速觉得胸口发闷,把罐子放回桌上,低头时看到床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有些好奇,坐到地板上把盒子打开,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慢慢红了眼眶。
那里面装的,是数不清的糖纸。两年来他送了她多少糖,她就攒了多少花花绿绿的糖纸。白星速记得那时候自己刚到这里,给杨珞期送糖纯粹是因为觉得寄人篱下应该有所表示,而他又没有多少钱,所以连买的糖都是廉价的。他没想到她会一张一张的把所有糖纸都留在这里,心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悲痛再一次决堤,白星速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拿着盒子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行李箱里。
飞机载着白星速飞往陌生的国度,而桐城的春天又一次到来,绿意从树枝开始,一点一点覆盖整个城市。贴在墙上的寻人启事因为冰雪消融而斑驳得不成样子,风一吹,纸张掉落,无人问津。
后来,白星速离开了桐城,也离开了烟江。
再后来,杨珞期的名字就像他下巴上舍不得去掉的疤,连看到的人,都替他疼。###第十六章 遍寻·未归
1
半年后,法国。
白星速从面试的屋子里走出来,对着等在外面的舒赫含义不明地叹了口气。
“面试官觉得你不好吗?这个秀很重要的,你要是搞砸了我拿你没完。”舒赫紧张兮兮地跟在他身边:“我们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复试的,来之前准备了那么久,面试官不可能为难你啊。”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好,后天就知道结果了。”白星速说完,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林策他们说今晚出去聚餐,把你的车借我。”
“他们不是也参加了这个面试吗?你们又不是一个公司的你别跟人家走那么近,再说要是面试成功了下周就要走秀了,你今天尽量别喝酒,我帮你联系一下健身教练……”
“舒赫姐,”白星速无可奈何地打断她:“时间真的来不及了,把车钥匙给我吧。”林策是白星速来到法国以后认识的朋友,也是从中国来的模特,他们一起走过几次秀,同龄的人很快熟悉起来。相比那些纯正的法国模特或漂亮的混血模特,这个圈子里白星速还是和林策更亲近一些。走进俱乐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笑得最灿烂的林策,走过去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他微笑着在林策身边坐下来。
和白星速不同,林策的家境很优越,自小接受的也是最好的教育,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而白星速不带翻译的话很难和法国人沟通,所以大多数时间,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人群里,观察周围人来打发时间。刚参加完面试,白星速其实很疲惫,加上这几天忙着准备面试也没怎么睡好,他打了个呵欠,转头时瞟到墙上挂着的日历,不自觉眼神一顿,随后又慢慢把头转回来。
六月十三号。
在他意识到这个日期的下一秒,耳边忽然响起同伴们惊喜地尖叫。他来这边时间短,法语学得不多,别人说得太快或太模糊他就很容易听不懂,但是随后林策就用中文大声翻译了一遍,他说Helsing!生日快乐!
包间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欢呼,白星速笑着站起来,算是接受了这样的惊喜。他的生日是那时候杨珞期问起时他按照她的生日依葫芦画瓢胡说的,后来补办的身份证上也用了这个日期。大家的热情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举起酒杯的时候他在心里暗暗感慨,半年了。
他离开中国,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半年了。
杨珞期喜欢在零点的时候许愿,他记得那一年他们站在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汽车,她把手伸到他面前,说你有什么愿望就告诉我,我就是你的嗓子。那时候他很虔诚地许下过愿望,可惜大概是因为他真正的生日不是那天,所以神明并不想帮他实现。现在他身在异国,四周祝福不断,却都不是他熟悉的语言,也再不会有人摊开手掌,耐心等他一笔一划写下愿望。白星速有些恍神,如果杨珞期真的还活着,那此时此刻,她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会如何度过这个夜晚?
想到这,白星速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聚会到了最后,大家尽兴而归,只有白星速醉得不省人事。
林策开着车,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车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的白星速。时间接近午夜,车载音箱里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粤语歌,白星速记得他听过,那年冬天他们分享一对耳机,杨珞期说过自己喜欢这首歌,只是他始终都没问过她这歌叫什么名字。在陌生的国度忽然听到熟悉的粤语,竟连同记忆都清晰了起来。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纷飞\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白星速闭着眼睛听得轻笑,却在听到后面的歌词时湿了眼眶。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林策怕舒赫担心,所以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接人,谁知舒赫听到白星速喝醉的消息以后在电话里直接大声喊了出来:“你们怎么灌他酒啊!你知不知道他下周说不定有走秀!”
林策被耳机里这超高分贝的声音吓得两手一抖,车子微微拐了一点,不过又迅速回到轨道上。后座上的白星速却因为这忽然的旋转而眉头一皱,随后胃里排山倒海的不适感席卷而来,他焦急地拍拍车窗,车还没停稳,人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呕——”
“你说大伙给你过生日,你自己喝成这样,要是舒赫姐看见你现在这德行肯定得砍了我。怎么,你是心情不好么?面试发挥得不好?”林策叼了一根烟,腾出手来帮他拍后背顺气:“认识你半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喝醉,我还以为你酒量好得很呢。”
白星速扶着墙,无力地摆摆手:“你不知道……”
“嗨,还有最后一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你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刚才忘了给你点蜡烛了,不过现在许愿应该来得及。”林策打断他,看了眼手表说道。白星速咳嗽了几声,勉强站直,愣了一下问道:“能实现吗?”
“管它呢,我一般都相信心诚则灵。”林策说着拿出打火机:“要不你就凑合一下把这个当蜡烛得了。”
白星速抬手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推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仰起了头。很多很多以前的回忆一瞬间尽数涌进脑海,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消失在夜色里。林策很明显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后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白星速在找人,也知道他在找的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孩,但是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白星速没有讲过,他也就没有多问。大概是今天的气氛勾起了白星速太多的惆怅,连同林策都觉得压抑了起来。他灭掉手里的烟,打算跟白星速说算了回去吧,抬手刚想拍他,却听到他哽咽着念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珞期。
那一年,白星速的生日愿望,是一个名字。
2
中国时间比法国快六小时,此时远在中国的杨珞期刚刚起床。出租屋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劣质的小方盒子,劣质到连上面红色的颜料都涂抹得不是很均匀,以至于杨珞期勉强才分辨出上面的字迹。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靠近了一些看过去,这才看清楚上面写的“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看日历,六月十三号。
她光着脚下床,这个房子里平时没有别人来,想也知道是谁准备的。只是相比从前,她现在对这些惊喜毫无兴趣。打开盒盖,她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丑陋的蛋糕,估计买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蛋糕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奶油毫无美感的黏在纸盒边上。杨珞期伸手挖了一块送进嘴里,觉得味道还不错,她转头看向一直窝在被窝里打游戏的森子,问:“你怎么记得我生日?”
“你以前跟我说过啊,你看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要不是我帮你记着你就得错过你今年的生日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感动,那个蛋糕是我回来的时候从蛋糕店顺来的,用你的话说就是赃物,现在你等于在跟我同流合污呢。”森子不喘气地说了一堆话,眼睛并没从游戏上离开,杨珞期接着挖了一口蛋糕,然后端着盒子在他身边坐下:“你要不要尝尝?”
“我不喜欢吃甜食。”莫飓森把头撇开,“你自己吃吧。”
“你今天去哪?昨天踩点了么?”听到“赃物”这个词,杨珞期显然没了之前的胃口。她抹了抹嘴角的奶油,虽然这半年里她始终没能放下底线真的去偷东西,但对于莫飓森这种生活方式,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莫飓森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摇头:“哪都不去,最近警察盯得特别严,暂时先躲一阵。展郑在实习呢,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他是不是把自己当奥特曼了?就知道除暴安良,还好死不死的负责咱们这一片,你做好准备,说不定咱们又快搬家了。”
“哦。”杨珞期点点头,胃里空空如也,屋子里又没有别的食物,她只好继续端着盒子挖蛋糕上的奶油吃,顺带心不在焉地又看了一眼日历。按照白星速的说法,今天也应该是他的生日,今年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大概也不会做许愿这种幼稚的事了。只是想起去年这个夏天,本已经遥不可及的回忆再次袭来,杨珞期发觉自己很想念他,想念桐城,想念奶奶。
几天前,她趁莫飓森放松警惕,曾经偷偷跑回去过一次。因为没有身份证,杨珞期偷偷拿了莫飓森放在抽屉里的钱,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桐城。车子飞奔在高速路上,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和白星速和奶奶见面,即使很多日子不曾吃饱,却还是觉得精神百倍。她跑回去他们租的小房子,却没看到熟悉的故人,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对这里之前的事情知之甚少。杨珞期又跑到外面的超市里去借电话,打给白星速的同时,她看见向她走来的莫飓森。
她的逃跑以失败告终,但她至少明白,白星速走了。也许他带着奶奶走了,也许他独自离开,奶奶孤独一人,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或郁郁而终。杨珞期不敢细想,因为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答案。回去的车上,莫飓森说,他不会等你的,他以为你死了。没人会等一个死人一辈子。
想到这,嘴里的奶油忽然就没了味道,她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凌晨。那时候他还在她身边,她甚至过度乐观地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走。想到这里她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叹了口气,慢慢把盒子放了回去。
莫飓森的手机里正放着一首歌,她偏着头,可以看到屏幕上一句一句的歌词。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纷飞\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杨珞期眼睛一酸,赶紧眨眨眼将眼泪忍住。相比被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世,好像反而更好一些。
只愿你一切都好,其他的,我也没有说出口的资格了。3
白星速如舒赫意料的一样,是个天生的模特。作为首张亚洲面孔,白星速以独特的气质被设计师选中,登上巴黎时装周的秀台。生活从那时候开始猛地转了一个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人知道他不堪的过去和心里的伤疤,人们只在乎他收到了多少主秀的邀请,在乎他下次会在何时登上新的秀台。
这两年他在法国的生活风光无限,可是,他也不再是那个温柔无言的阿速,他是万众瞩目的Helsing。从一开始的平面广告到后来的品牌代言,白星速身价飙升,俨然快成为时尚圈崭新的风向标。法国培训三年,他不仅为自己积累了原始资本,更让舒赫明白自己当年的冒险有多值得。回国在即,她坐在白星速身边,观察他听到这一消息后的脸色。
白星速放下手上的杂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看看一旁表情严肃的舒赫,笑得温和平静:“你的意思是我们终于要回国了么?”
“嗯,培训期间你的成绩很漂亮,加上培训期满,公司觉得是时候开发国内市场了。最近转歌手的模特也不少,你要不要尝试一下?”舒赫是很认真的在提建议,白星速却未加考虑地摇头:“我唱歌真的不好。”
“Helsing……”
“还是叫我阿速吧,英文还是听着不习惯。”白星速打断她的话,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舒赫只好点点头,按照他的方式道:“那,阿速,你要知道,在国内如果想要扩大知名度,就必须多向其他领域发展,当初我在合约里也添加了相关的附加条件。其实这件事本身利大于弊,因为你不仅会得到更多的报酬,还能被更多的人熟知,可以说名利双收。”
“我的个性可能更适合走秀,这两年我也只钻研了这方面。”白星速有些犹豫。
“但是国内娱乐环境和这里不一样,单凭走秀你是没办法立足的,你明白么?”
“最近国内有消息么?”白星速换了个话题,舒赫立马点头:“公司已经在造势了,相关的发布会都在筹备中,也联系好了代言的品牌,你下半年的通告都已经排满了,还有你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设计师想让你临走之前再去……”“我不是说这个,”白星速无奈地再一次打断她,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他有些抱歉地解释道:“我是说,找人的事还是没有消息么?”
他问的是杨珞期的消息。和他料想的一样,舒赫就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白星速心不在焉地拿起杂志,翻了几页又看向她:“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舒赫靠进沙发里,像一个被卸下了发条的机器人:“最近为了联系回国的事真的要忙死了,对了,那个时尚纪录片是不是还有最后一集没拍?是明天吗?”
白星速点头,见她累成那样,有些不忍心地说道:“明天凌晨,你要是累的话不用跟着我,有助理在就行。”
“我还是一起去吧,也不差这一天。”舒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她瞧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冲白星速打了个招呼:“我去洗把脸,两个小时以后咱们就出发。”
白星速应了一声,低头看到脚下蜷缩着睡觉的胖墩儿,他唇角一弯,窝着身子躺到沙发里,准备利用这两小时补个觉。可是翻了几个身,时针转过一圈,他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稳健的心跳。
他要回烟江,可他心心念念的却都是桐城。那里的春天还是老样子么?冰雪消融的时候路还是那么不好走么?那条小巷里坏掉的路灯,见证了多少人的亲吻和离别,有没有被修好呢?白星速胡乱想着,目光慢慢转向窗外,夜空和漫天的繁星还是一样的美好,他伸手抚上自己胸前的项链,眼神越发柔软,唇角的微笑却苦涩起来。
那珞期,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4
知名模特白星速即将回国的消息迅速抢占了娱乐版的头条,成为今年春天最为引人瞩目的新闻。Helsing的名字开始逐渐被人津津乐道。早春的烟江依旧还带着北方城市的凛冽和寒冷,以至于等车的人们都还裹着厚厚的衣服。夜晚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被人群挤得左右摇晃,大衣兜里的手机吊饰垂在口袋外面,她没有发现。旁边伸过来了一只手,准确地抓住手机吊饰,然后顺势一拉,手机掉了出去。
到手。
莫飓森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心里刚刚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安,他随着人群的拥挤发出不满的抱怨,同时淡然的把偷来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公交车在中途的一个站点停下,大部分人都是在这里下车,车厢里一时间空**了不少。莫飓森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百无聊赖地看向外面,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公交站点换了广告牌。
杨珞期站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出去。
作为国内知名的娱乐城市,烟江是一座不夜城,即便夜色已深,却依旧灯火辉煌。新换的广告牌上宣传的是她买不起的奢侈品,以往她总是匆匆扫一眼就低头离开,可是这次她却定定的看了很久。她看见车窗上映出自己惊诧的面庞,和窗外广告牌上的人重合在一起,不知有多亲密。杨珞期抬手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想把心里所有的情感都压回去,她将目光移开,可此刻外人若是看她,一定能看到她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藏不住的百感交集。
两年,整整两年,他那么努力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而自己,在恐惧与懦弱中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记忆里的白星速是安静温和的少年模样,留着很简洁的黑色短发,额前带一点微微的刘海。他总是喜欢低下头有些害羞的微笑,不太喜欢看人的眼睛,不安的时候会用左手抚摸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偶尔还会红起耳朵。可是广告牌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染了一头时髦的棕色头发,眉宇间都是让人不容忽视的凌厉。杨珞期看得有些发愣,忽然听到身后的女生议论,一个说这个男模最近挺火的好像是从法国回来的呢,另一个就好奇的问他叫什么呀。杨珞期侧着身子,勉强可以听清她们的:“好像叫白什么,我就知道他英文名叫Helsing。”
公交车重新启动,熟悉的面孔渐渐远离了她的视线。身后的女生们还在聊天,话题已经切换到了最近的电视剧,杨珞期仍旧低着头,无声的用嘴唇重复着自己听到的英文。
Helsing,倒是个很温柔的名字。她默默地想着,转而又有些可惜,他不再是她的阿速了。
车厢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那边的女高中生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顺着声音狐疑地望过来,杨珞期这才发现铃声是从莫飓森这里传出去的。公交车正好到了下一站,莫飓森拉住她的手腕,几乎是逃跑一般跳下公交车,混乱中杨珞期回过头,看到女生趴在车窗上用力拍打着玻璃,脸上的表情焦急而绝望。
她有些恍神,来不及细想,就这么被莫飓森拉着一路跑远。
5
跑出了很远,估计后面就算有人也追不上了之后,两个人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莫飓森一边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气急败坏的看着她:“差点就出事了,还好我反应够快,你看到什么了愣成那样?”
“没什么。”杨珞期靠着路灯站好,脸上的表情冷冷的,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以后这种事别带着我了,我不想跟你一起提心吊胆。”
“瞧不起我?”莫飓森讥笑一声,“没有我,你现在可能已经饿死了。”
“手机给我。”杨珞期伸出手,莫飓森把衣兜里的手机递给她,例行嘱咐:“和买家见面的时候小心点。”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不去,本来也是你逼我去的。”
“废话,谁都不认识你,你去最安全,还想在家里等我养你吗?你别忘了当时是谁救了你。”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莫飓森都是这样的语气,说的也永远不外乎这些内容。杨珞期听得心烦,却知道他不会放自己走,漫长的日子没有尽头,她看不到希望,索性也不与他争辩。沿着这条街往下走两公里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低下头,她抬脚准备走,却听到莫飓森拔高的声音:“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杨珞期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这才发现两人就站在广场的大屏幕下。相比在公交上看到的广告牌,广场屏幕更大,此时正在播放腕表广告,广告里的男人从容而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气。她看得竟有些痴,也忘了回答森子的问题,就那么僵硬的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里的男人。
这样的距离,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可是又远得她怎么都触碰不到。那一瞬间她心里涌现的,既不是不能在一起的绝望,也不是找不到他的痛苦,而是一种几乎荒谬的庆幸。庆幸的是她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了现在的他,庆幸他看不见自己的狼狈甚至是不堪。她最终还是踏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尽管她知道那是他曾经最痛恨的生活。
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转身挽住森子的手,拉住他往反方向走。晚上的烟江还是有些冷,杨珞期紧紧挨着莫飓森,在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像是肚子疼,无声地蹲了下去。
那么多的度日如年和狼狈思念,她终究是承受不住了。
莫飓森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略显粗暴地扔在她身上。她把脸埋在了臂弯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心里忽然没来由的烦躁起来,杨珞期的哭声越来越大,他蹲下去不耐烦地看着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她手里:“来一根吧,心里能好受点。”
杨珞期泪眼婆娑地接过来,黑夜里亮起一点小小的星火。她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把烟放进嘴里,点燃了烟,杨珞期望着烟头处的光亮,止住了哭声:“其实你说得对,他觉得我死了,没有人会等死人一辈子。”
莫飓森蹲在她身边,望着她的侧脸。
“是我不自量力,想着他还能来找我。”杨珞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说话。
莫飓森深深地看着她,站起身时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你呢?你还要回去找他么?
6
白星速回到了桐城,在曾经走过的小店门口驻足。他忽然记起那时的圣诞节,他陪杨珞期逛街,她为了店里买一送一的项链,让自己和她一起写过小纸条。他的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低头走进店里,门口墙上贴着很多的便利贴,想必这样类似的活动每一年都在持续着。
他在那些颜色各异的贴纸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当年他们写下的那两张。也是,过去了这么久,能找到才比较奇怪。他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好奇那时候杨珞期写的是什么,但是当时他答应她不偷看,也就真的没看。
架子上还放着没用完的便利贴,白星速拿起一张,又拿过笔,刚想写字,忽然被后面的店员叫住:“先生,那个是只有情侣才能在上面写的,我们后来的促销活动只针对情侣了哦,您一个人的话不能参与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活动期间。”他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形单影只,并没有在这里记录恩爱的资格。可是心里还是带了一些执念,白星速微笑着看她,年轻的女店员大概是没见过笑起来这么温柔好看的人,一时间有点害羞得不知所措。白星速保持着这样的笑容,礼貌的问道:“那什么时候会有活动呢?”
“啊,不好意思,去年是最后一次,我们的活动从今年开始就取消了。”小姑娘有点遗憾的看向他:“那面墙上贴的就是最后一批了。”
“那怎么办呢?”白星速有点失望地皱起眉,小姑娘转身看看身后,店长不在,于是她小声说道:“要不你就写一张贴上吧,那么多纸多一张没什么的。”
白星速好看的眉毛顿时舒展开,他对着女孩连连道谢,然后郑重其事地拿起笔,在纸上写好了自己想说的话。他走了以后女孩好奇地凑过来,看到纸上工整的写着一行小字。
——珞期,快点回家吧,我想你了。
7
墓碑上老人的照片看上去满目慈爱,微微笑着,眼角有好看的皱纹。白星速摘下墨镜,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继而心酸地笑了笑。两年都没有人来过,老人家想必也会觉得孤单吧,况且杨奶奶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
白星速伸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拂去,然后不顾自己穿着西装,就那么靠着墓碑坐了下来。桐城还是原来的样子,小镇生活安逸且舒适。他临走时张贴的那些寻人启事早已找不到踪影,当时留的电话号码也并没有接到有用的消息。杨奶奶的墓碑旁边是一块小一些的碑,上面写着杨珞期的名字,他歪着脑袋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
杨珞期一定还活着,只是他找不到她。在法国的时候,白星速偶尔会失眠,失眠的时候他就一遍遍翻手机里和杨珞期发过的短信,心里的想法从最初的一定要回到她身边,到最后变成只求她能活得好一些,哪怕他们以后再也没办法相见的妥协。春天的桐城比烟江还要冷,他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声,白星速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原来的号码打电话了,他拿出手机时动作有些紧张,满怀希翼的看向来电显示,才发现是展郑。
“展郑。”白星速接了电话,听到那边的声音时不自觉的就有了笑意:“你在哪呢?那么吵。”
此时的展郑站在广场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下面,屏幕里西装革履的白星速正在冲他自信地微笑。他吞了吞口水,有点不敢相信地对着电话说道:“我在广场呢,现在到处都是你回国了的消息,没想到你这么火啊。我还担心你这号码能不能打通呢。”
白星速轻笑了一声,讲话时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哪天有空见一面吧,你现在怎么样了?警察的工作做得还好么?”
“我最近恐怕都没时间,刚接手一个新的案子,不过你现在是明星,应该比我还忙吧?要不等咱们俩都有空了我请你喝酒。”展郑说着就笑起来:“不过在电视里看见你真的挺神奇的,你都当明星了怎么不换个号码?”
天色渐渐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随时将会到来的暴风雨。白星速离开公墓,打开车门坐到车里,听见展郑的笑声,便也笑起来:“这个号码我也两年没用了,只不过一直留着,”他忽然顿了顿,“因为这是珞期买的手机和卡,所以……没丢掉。但也就只有你还会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静默,白星速举着手机看向窗外,似乎是要下雨了。有些话两个人都避开了没有说,可最终还是展郑忍不住,先开了口:“你还记得咱们俩打的赌吗,你没反悔吧?”
白星速的表情变了变,想起那时两人说的话,于是他认真地回答道:“没有。你赢了么?”他不敢直接问他是不是找到了温冉,好像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去提问就能少一些忐忑。展郑苦笑一声,算是回答。白星速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还赌下去吗?”
桐城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烟江这边也阴云密布。展郑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拍拍胸口,深呼吸之后,这才坚定地回答道:“赌下去。”
窗外的大雨在那一刻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