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时钟在滴滴答答,一分一秒的过着,叶瞳翻弄着面前的盒饭没有一点食欲。她拒绝了女警官要送她回家的提议,她还不死心,还盼着死灰复燃,或许~~家人并没有死呢!叶瞳怀着这样的期许,留在派出所等消息。

脑海里是那升上天际的一个个荧光白名字,叶瞳努力的回忆着,有没有看过父母、弟弟的名字?可名字太多,又有太多灰尘与名字纠结在一起,实在是没办法分辨。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来人是将她带离游乐场的女警官,女警官警服蒙着一层浅色的尘,她走到叶瞳跟前,看了眼盒饭,“怎么没吃?”

“有我家人的消息了么?”叶瞳直觉女警官有话和她讲,或者是隐瞒了什么,叶瞳焦急的又问,“有么?”

“找到你妈妈了。”女警官说着,有些艰难的吞了口唾沫才又道,“姑娘,你爸爸和弟弟都不在了。”

叶瞳的心少跳了一拍,接着又开始跳动,她本就冰凉的手脚此时已经完全无法回暖,眼睛干涩也无法再滴下任何泪水,头更是沉重,眼前的事物也变得灰暗了。

“姑娘,我~你想不想去医院?你妈妈~还在抢救。”女警官说着眼眶湿润了,她深吸口气,好像要把懦弱与悲伤一并呼出来,“她的情况不太好。”

叶瞳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妈妈的最后一面!妈妈吃过城隍的冰激凌,又怎么可能逃脱呢?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官,带我去医院吧!”

再次乘上警车,身上披着女警借给她的外套,叶瞳死死的拽着外套的两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用这外套来掩盖自己颤抖的身躯,来自我救赎着想得到温暖。

黑暗的车内,叶瞳把头靠着椅背,脸侧着看向窗外,一盏盏昏黄路灯,路过热闹的街道会有霓虹和喧响的人声,好似大家都不知道午间有一群人魂归了天国,而路过清冷街道时,叶瞳也会看到一两只躲在暗影中的鬼魂,像是想要掠夺深夜晚归人的灵魂一般埋伏着。

叶瞳有时会想,为什么会有鬼魂存在于人世?既然有鬼魂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天国接纳?或者留下的鬼魂都还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存活的,而那些去天国的鬼魂已经魂飞魄散了。

警车开过一盏盏的路灯,让车内空间忽明忽暗,在光影交错间,好似也揭示了轮回的意义,转眼消逝总会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也许并不是最初的形态,但至少是踏上了另一条路途,在寻找着另一种意义。

警车停在医院门口,今夜的医院特别热闹,叶瞳下车,手被女警官拉着,她们两个的手都是冰的,在夏夜里还真是很奇怪。

穿过急急忙忙的护士、医生往导诊台去,叶瞳站在导诊台前看着来往的人流,很多人都是因为中午的大事故而来的,她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些鬼魂,也有些鬼魂坐在椅子上,还有个眼睛流血的小男孩鬼魂在跌跌撞撞的走着。

叶瞳脑子越来越涨,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混乱或是即将面对亲人的离去,她深吸口气,却看到从医院大门正缓缓走来的南荣。

叶瞳耳边传来女警官与护士的对话,原来妈妈已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叶瞳看向南荣,她猜想南荣是不是来收取最后一批灵魂的?而妈妈就在这最后一批里?

南荣缓缓的向叶瞳走来,抬起手指向叶瞳头顶上空,她随着手指抬头看,头顶上方飘着爸爸的名字,荧光白的光泽甚是好看,而弟弟的名字紧紧跟随着,叶瞳看着,只觉得眼睛刺痛。

“姑娘,咱们这边走。”女警官叫着叶瞳,叶瞳又看了南荣一眼,随着女警官而去。

此时还没到重症监护病房的探视时间,不过还好能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瞧,叶瞳趴在玻璃上看到了病**的妈妈,她脸上都是伤,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原先长什么样子的,叶瞳手轻轻的按在玻璃上,心脏在抽搐。

“还有三秒钟。”身边传来南荣的声音,叶瞳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了南荣的轮廓,在这么一眼的小空挡,就结束了三秒钟,叶瞳看到妈妈荧光白名字从身体里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慢慢的往外飘**,叶瞳心‘咣当’一下沉入海底。

泪再次滑落,她昂头看一直跟着她的爸爸、弟弟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向爸爸飘过去,他们就像是曾经系在叶瞳手上的氢气球一般,相互缠绕、依偎着缓慢向上升起,一点一点的不见了。

叶瞳双手合十,心中祈祷着,爸爸、妈妈、弟弟,一路平安。

重症监护病房的警报响起,女警官吓了一跳,好几位护士、医生涌向叶瞳妈妈,她侧头看向叶瞳,只见叶瞳留着眼泪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

“你家里人都死了,就你还活着!”南荣轻叹,她见叶瞳不语只是扯了下嘴角,才又道“你可以在心里和我说话,我听得到。”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让我家人复活,你能吗?”

“不能。”

“既然不能,我又能和你说什么?”叶瞳呢喃着,她看着重症监护病房内每个忙碌的身影,她忽然觉着讽刺,做得再多也是徒劳,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咱们会再见面的。”南荣撂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而重症监护病房的门也开了,叶瞳终于可以见妈妈了。

病**的妈妈在白色的病**显得那样悲惨无助,叶瞳的手轻轻的触摸着妈妈的嘴唇,因为那是唯一一处没有伤的地方。

自来处来,自然要归到去处去,尘埃既已落定,就该尘归尘土归土。

女警官不知要怎么安慰叶瞳,一天之间失去三位家人,这遭遇不论谁遇上都太过残忍。

“能送我回家吗?”叶瞳轻声问道,她的嗓音干涩又暗哑,每说一个字,喉间就一阵疼。

“嗯~~叶瞳,是这样的,我们找到了你的外公。”女警官的话令叶瞳一滞,她竟然不知道她还有外公,女警官明白叶瞳的疑惑,没等她开口便解释道,“你之前说家中没有亲属,我的同事查了户籍,你爸爸是孤儿,你妈妈的父亲还健在,也就是你外公。刚才,我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已经与他通话了,我告知了他现在的情况,让他先到派出所去接你。另外,我也询问了为什么你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说是因为你妈妈和他闹了矛盾,故而很多年没有来往。”

叶瞳迷茫着,她竟不知道她还有外公,木讷的点了头,算是应承了女警官。

再次回到派出所,叶瞳一个人呆坐着,她昂着头看墙上的钟,时针一点点的毫无意义的移动,在凌晨五点整的时候,女警官来到叶瞳的身边,“你外公来了。”

头皮麻了一下,叶瞳呆呆的看着女警官,女警官安慰她,“别怕。”

叶瞳的外公正在等她,他握着拐棍的手透露着紧张,不住的往门口看,眼里是期盼与内疚。

叶瞳的外公叫姚栋梁,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他从小到大都被寄予厚望,书香门第的家庭造就了他的学识和修养,从大学老师做到现在的学院院长,他一直是让人羡慕的。只是他的同事、学生却没人知道他在家庭上很失败,年轻时只顾着事业,等到老婆过世了才追悔莫及,唯一的女儿也与他不亲近,而他与女儿决裂的原因是他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没钱没地位的穷小子。

最后,女儿和心爱的人走了,一开始会在节日时打电话问候他,但他那倔脾气每次都是直接挂断电话,几次之后女儿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给他。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警察的电话,这才醒悟什么都过去了,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此刻,他怀着深深的愧疚,他想以最真诚的心来面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外孙女,他知道亏欠女儿的已经无法弥补,只希望照顾好外孙女。

门推开了,随着女警官进来了一位姑娘,姚栋梁只是一眼就认定了,这姑娘和她女儿长得有八成的相像,他握着拐杖的手在颤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僵硬的站起来,微微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女警官把叶瞳往前带了带,叶瞳看向眼前的男人,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规矩的往后梳着,他穿着黑色的裤子,上身的衬衫是灰蓝色的,他眼睛露着友善的目光,只是叶瞳却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在叶瞳看来,他是陌生的。

“这就是你的外公。”女警官轻轻的说,将叶瞳又往姚栋梁的跟前拽了拽,她面上呈现着温和的笑容,继续嘱咐道,“先跟外公回去,好吗?”

叶瞳直勾勾的看着姚栋梁,姚栋梁缓缓的说,“我叫姚栋梁,是你妈妈姚弘的父亲,是你的外公,见到你很高兴,叶瞳。”

叶瞳抿着嘴,她觉得女警官和姚栋梁都期盼着她能快点叫出‘外公’这个词,叶瞳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还是发出轻轻的声音,叫了声,“外公!”

这一声轻轻的声音飘进姚栋梁的耳中,激**着内心,缓缓的眼泪掉落,他心里很激动,只是却害怕吓着叶瞳,他想对于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姑娘来说,最需要的不是悲伤,而是细心的照顾,只是虽然这样想着,姚栋梁还是禁不住上前拥抱了叶瞳。

叶瞳呆愣愣的,姚栋梁这一抱很突然,而叶瞳又很反感陌生人的触碰,她轻微的挣扎着,姚栋梁自然感觉到了,他放开叶瞳,明白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叶瞳是第一次和自己见面,他拉着叶瞳的手说道,“好了,你这一晚上也累坏了,跟我回家吧!”

叶瞳下意识的看向女警官,女警官笑着又拍拍叶瞳的肩膀,“叶瞳,好好生活。”

叶瞳心里想着‘好好生活’这四个字,她被姚栋梁拉着,缓缓的走出派出所,站在院子里回头看,派出所的建筑上挂着的国徽标榜着正义,叶瞳很多时候还是会困惑,什么是正义。

“在看什么?”姚栋梁问。

叶瞳摇摇头,晨暮中微冷的风和温暖的光好似预示着又一天的来到,叶瞳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