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爱得卑微,嫁入国公府后更是谨言慎行,硬生生将自己开朗随性的一面给隐藏起来。

可梁屿舟,并没有因为她变得温婉贤淑而多爱她一分。

她不想再做那个贤良淑德的贵妾了,就算她再怎么体面尊贵,也不会成为梁屿舟把她扶正的理由。

她从未有此刻这般强烈的排斥感,她希望梁屿舟从她面前消失。

“啪”地一声脆响,那一叠银票,摔在了梁屿舟的脸上。

厚厚的纸张拍在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上,梁屿舟的脸色发紧,眸中情绪起伏,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宋挽初的心有种近乎撕裂般的畅快,她已经被他用钱侮辱过一次了,这次就当还给他了。

“梁屿舟,聘礼是我自愿退回去的,我不需要你用钱来补偿我,你的任何东西,我都不稀罕!”

听到“自愿”两个字,梁屿舟的瞳孔在紧缩。

“你要和国公府断绝关系吗?宋挽初,你是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国公府的,我还没死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夹在着愤怒,狂风一般往宋挽初的耳朵里灌。

她早就知道梁屿舟不会轻易放她走,她走了,俞慧雁便会落下善妒不容人的名声。

那可是他纯洁天真的青梅竹马,他怎么能允许自己的挚爱,名声受损呢?

既要逼着她退还聘礼给俞慧雁撑面子,又要她卑躬屈膝地在俞慧雁之下当小妾。

她在梁屿舟眼里,连个有尊严的人都算不上,最多是一件漂亮风光的摆件,哪里需要,就摆在哪里。

俞慧雁片叶不沾身,而她却要承担所有的恶名,还要忍气吞声。

宋挽初不想忍了。

唇角轻轻扬起,眼泪却在沉沉下坠,她本不想哭的,可对上梁屿舟那森冷的眼神,三年来所受的委屈,山洪似的爆发。

她几乎在朝梁屿舟嘶吼:“我已经给俞慧雁让位了,我不争正妻之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成全你们,祝福你们双宿双飞,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娇弱纤细的身子,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梁屿舟仿佛感受到从她眼角下坠的泪水,是怎样滚烫的温度。

她哭起来的时候,有种令人心痛的破碎感,很美。

可梁屿舟并不想在这样的场景下看到。

下意识的,他伸出手臂,想要拂去她的眼泪。

宋挽初佛开他的手掌,向后退了一大步,身子紧绷起来,满眼都写着抗拒。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把她最爱的琵琶,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时洛寒替她找来的,他还曾在信中提到,要经常熏香,防止虫蛀。

那把琵琶被她珍藏着,挂在她卧房最显眼的位置,一如她对时洛寒的心意。

而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她,即便她要拿这些钱去帮助时洛寒,他也忍了。

但他的心意被扔了一地,如同废纸。

梁屿舟的眉眼迅速冷了下来,连同他周边的气息,也变得阴沉沉的,气压很低。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吗?”

他唇角的弧度透着冷意,前所未有地冷漠凉薄,“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嫁给我,对吗?”

其实,当年他听到传言,说宋挽初为了嫁给他,拿着父亲的灵位去求皇上,他虽吃惊,可心中却有隐隐的欣喜。

直到长公主的端午宴上,她以一敌三,唇枪舌剑,破除了谣言。

那一刻,梁屿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本就沉入湖底的心,像是被硬物敲击,碎成了几块。

她没有求圣旨嫁给他,只是再次证明她不爱他而已。

宋挽初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带着冰碴。

她的眼尾一寸寸地发红,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怎么,会不想嫁给梁屿舟呢?

别家千金的少女时代,都是在学琴棋书画。

而她,每日风雨不误地随父亲去校练场练兵,就是为了能多看梁屿舟一眼。

少女隐秘的心事无人知晓,她掩藏得很好,每天假装不经意骑马路过那片练武场,远远地看他,偷偷地欢喜。

那一日,她听说他发了烧,却还咬牙坚持,又着急,又心疼,顶着凛冬的寒风,跑去沈家,求沈玉禾的爷爷给配了一副药。

返回校练场的路上,下起了鹅毛大雪,路面湿滑,她跑得又急,小白马摔倒了两次。

她崴了脚,小白却不肯再往前走了,她只得牵着马,一瘸一拐地走回校练场。

梁屿舟在帐篷里休息,她做贼一般,将那副药挂在了帐篷上。

明明是在做好事,她却心跳得厉害,离开的时候像是在逃跑,生怕被人发现。

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热,脚肿得七天没能下地走路。

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梁屿舟退烧了没有。

等到再次回到校练场,梁屿舟早已康复,如往日那般英姿矫健。

她知道梁屿舟未必是因为她送的药而康复,但还是甜蜜了好久。

她并不奢求这辈子会和梁屿舟有交集,直到梁屿舟将她从灰熊的口中救下。

他想要谢礼,年少懵懂,却已经初尝情爱的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说要嫁给他,把自己当做谢礼。

一向清贵淡漠的少年,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说,宋挽初,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不喜欢说谎的人。

明明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可宋挽初的世界,因着一句话,在那一刻春暖花开。

后来,她遵守了诺言,嫁给了他。

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

往事早已面目全非,梁屿舟清冷的眼神却愈加清晰。

他竟然问她,是不是从没想过嫁给她。

也许,她当年用光所有力气才说出口的表白,早已被他淡忘。

少女热烈而真诚的喜欢,在他眼里,却只是用来调侃的笑话。

他只记得,她欠他一条命,这是用来困住她,绑架她,逼迫她顺从的枷锁。

可她为了他,两次差点付出生命,她早就还清了!

既然两不相欠,她还保留那些爱意,做什么呢?

“是的。”她直直地盯着梁屿舟的眼睛,眼泪疯狂涌出,“我未想过要嫁给你。”

话音落下,她能直观地看到梁屿舟的肩膀一僵,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