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枯黄，他站在树下，疏落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斑驳的光影间，一袭绿袍的男子如萧瑟秋景中的蓬勃生机，面如冠玉的脸，更增添了几分温雅的气质。
姜茜语的眉心微动。
遥想当年初见太子，他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眉眼温润，却也不失几分张扬。
可渐渐的，他眉宇间的青涩褪去，越发深沉端肃，更像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了。
太子也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样温和又赏识的目光看她了。
他的温柔，他的爱意，全都扑在了太子妃身上。
而眼前的这个男子，气质竟然与太子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那温润的眉眼，和眼神里隐隐透出的钦佩。
姜茜语不解，两人并不相识，他那样的眼神，却是为何？
“姑娘也喜欢这里的秋景？”
梁文韬的声音，把姜茜语从恍然中拉回来。
她想起梁文韬对太子不敬，便也没了好脸色。
“景色虽美，可碰上表里不一的人，也没了赏秋的兴致。”
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她转身就走。
程思绵今日兴致却很不错。
“京郊的秋景，就属清江河畔最美，这样的美景，若是能永远留住就好了。”
宋挽初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嘴。
“这有何难，挽初你喜欢，我给你画下来就是了。”
她外出游逛，都会随身携带作画的笔墨纸砚。
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书意和绮罗取来笔墨纸砚。
宣纸铺开在凉亭下的石桌上，书意熟练地伺候她笔墨。
姜茜语也难得出来一趟，太子妃没有拘束她，让她自行游赏。
她身边只带着一个丫头，在河畔漫步。
皇后赏赐玉如意，已经有些天了。
太子必定知道。
虽然皇后的心意，他不愿违逆，却从未跟她提起过玉如意。
当然，也没有提起过封侧妃。
想到这些，她心事黯淡。
冷不丁的，有什么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是个半人高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元宝髻，小脸粉粉嫩嫩的，挂着俏皮可爱的笑容。
“哎呀，你是哪家的小孩子，仔细冲撞了我家姑娘！”
丫头芳晓急忙把小姑娘给拉开了。
在她心里，姜姑娘是快要封侧妃的人，身份贵重。
姜茜语倒是不生气，俯下身来，“你怎么一个人在河边乱跑，你的爹娘家人呢？”
细细打量，这个小姑娘身上穿的是罗云绸，脖子上套着金锁，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小姑娘看着她，笑容甜甜的。
“姑姑，我爹爹在那边，我是贪玩偷偷跑的，可我怕回到爹爹身边，爹爹会责骂我，姑姑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姜茜语觉得小姑娘真是可爱又机灵。
若是她这个外人把她送回父亲身边，父亲为了面子，想必也不会责骂。
“姑姑，你陪我去嘛。我给姑姑吃蜜饯！”
小姑娘生怕姜茜语不答应，取下腰间的小荷包，拽着姜茜语的手，把荷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她的手掌中。
“呐，都给你！”
小姑娘十分认真。
是几种蜜饯，有蜜枣，青梅干，杏干，玫瑰果。
也难怪小姑娘的笑容这么甜，原来是爱吃蜜饯。
姜茜语摸了摸小姑娘粉嘟嘟的小脸蛋，“你都慷慨解囊了，我要是还不答应，岂不是成了铁石心肠？”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似月牙，也不认生，拉起姜茜语的手就要走。
芳晓急忙阻拦，“姑娘，如今您身份贵重，这样的小事又何需亲自做的，奴婢带她去就是了。”
一听这话，小姑娘紧张起来，一把抱住了姜茜语的大腿。
“姑姑，我要你带我去见爹爹。她好凶，我怕怕！”
芳晓无语地看着小姑娘。
她哪里凶了？
姜茜语当了六年的宫女，自然知道服侍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芳晓是好意，但到底是东宫有些资历的宫女。
服侍她，也要规劝她，维护她。
她虽不赞同芳晓的话，却也没有驳斥芳晓的面子。
“这个姐姐是因为喜欢你，才想代替我的，你既然选我，那我就听你的吧，谁叫你年龄小，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呢？”
芳晓还是头一次见她哄小孩子，还哄得这么好。
小姑娘甜甜的笑着，她也没了脾气。
去就去吧。
秋日的午后，凉意被暖阳驱散。
有风徐徐，吹在身上，十分惬意。
小姑娘牵着姜茜语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姑姑，你瞧，那个穿绿袍子的，就是我爹爹！”
落叶的古槐树下，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蜜饯，干果和茶水。
一名绿袍男子一手执书卷，一手负立，清隽修长的影子，落在铺满黄叶的地上。
“爹爹！”
小姑娘欢快地喊了一声，跑了过去。
可她依旧没松开姜茜语的手，姜茜语又怕她摔了，只好跟着一起小跑。
男子听到喊声，转过身来。
姜茜语抬眸看去。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静止了片刻。
是他，梁文韬？
姜茜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走运，连续两次碰见他。
她别开视线，脸色微冷。
“芮儿，你跑哪里去了？”
梁文韬压着嗓音，明显能听到，他生气了。
芮儿是他和先妻留下来的女儿，是家中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我看到河边有个漂亮姑姑，就想靠近去看看！”
小姑娘往姜茜语的身后躲了躲，可语气却是理直气壮的。
姜茜语反应过来，漂亮的姑姑说的就是她。
不禁有些羞赧。
这小丫头，嘴巴真甜。
梁文韬却并不买账，挑了挑眉，戳破芮儿的谎言，“既然远远的就知道姑姑漂亮，又何需跑到人家面前去看？”
“漂亮”二字，从小姑娘口中说出来，是童真，是赞美。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无端多了几分暧昧。
姜茜语的脸上，似在不经意间，爬上了一抹红云。
芮儿嘟着小嘴巴，委屈得快要哭了。
“小孩子贪玩，一时跑远了，既然已经安全回来了，又何必再苛责呢？”
为了芮儿，姜茜语终于肯给梁文韬一个正眼了。
梁文韬眼中的厉色褪去了，对她温和一笑。
“既然是姑娘为她求情，我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他这样说，倒显得自己很有面子似的。
姜茜语也不好再冷着脸，可也不愿轻易原谅他对太子的失礼，微微勾唇，算是回应他的话。
“姑娘，咱们该走了，太子妃和悦宁郡主都在凉亭那边，咱们离开太长时间也不好。”
芳晓小声提醒了一句。
转身的时候，芮儿还恋恋不舍地对她挥手，“姑姑再见！”
等人走远了一点，小姑娘得意地扬起脸蛋，颇有些炫耀之意。
“爹爹，我演得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