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绵坐得规矩,端庄。

太子也一如往昔,巍然端坐,沉静如渊。

小安子笑得合不拢嘴。

真是天生的一对璧人,咋就这么般配呢。

太子和挽初姑娘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没有这种感觉啊。

马车一路来到了荣氏老宅。

因为没有提前通报,荣氏不知太子亲自送女儿回家,并没有出门迎接。

守正门的两个小厮看见太子的轿辇,惊得忙跑下台阶行礼。

“不必声张,孤这就回去了。”

两个小厮看了一眼程思绵,拿不准要不要开大门迎接。

程思绵微微侧头,观察太子的神色。

他的眉毛簇在一起,额上能看到一个浅浅的“川”字。

明显就是还没有消气。

程思绵想,大约是她过于“识大体”的劝谏,触动了太子的逆鳞,让他觉得僭越了。

她本也不是真正的太子妃,那些劝他广纳后妃的话,也不该她说。

但眼前的男人气还没消,总归是要哄一哄的。

不然这口气一直存着,不会消解,万一有一天,又因为别的事情勾起来,爆发了,只怕又要闹得不愉快。

程思绵不想留下这样的隐患,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世人觉得她清高,孤傲,其实不知道,她也可以身段柔软灵活。

谁让太子曾经是她手中的刀呢。

“殿下,眼下也该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臣女会做几道家常小菜,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太子紧蹙的眉眼,倏地就松动了,有隐隐的笑意,在他的眼中浮动。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惊喜,“你还会做菜?”

绵绵给人的印象,是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子,她会拿笔,会弹琴,会捧卷,可太子就是无法想象,她拿起铲子饭勺的模样。

程思绵温温一笑,“学了点皮毛,并不精通,臣女想着殿下吃多了各种珍馐,会不会也想尝尝清新家常的味道?”

太子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仿佛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力。

这是绵绵第一次邀请他吃饭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孤还真想尝一尝。”

程思绵命小厮开正门。

太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含笑着摇头,“天色已晚,不要麻烦了,又不是正式的拜访,走偏门就行了。”

“您是太子殿下,怎可走偏门?”

程思绵觉得太失礼,坚持要开正门。

太子凑到她的耳边,嗓音低哑旖旎,“孤不仅仅是太子,还是你家的姑爷,都是家人,又何必讲究那么多虚礼呢?”

走正门,能显出皇家的威仪,可太过正式。

绵绵以礼接待他,事事周全,世人还有什么可议论的?

走偏门,才更显得他和绵绵关系亲密,不拘小节。

小安子眼睛闪过灵光,忙搭腔道:“程姑娘无需担忧,太子殿下私下里是很平易近人的,对您还讲那么多规矩,倒显得生分了!”

这话放在明面上说,也算合情合理。

太子是想尽快引起舆论的轰动,推一推赐婚圣旨的进展。

两人从偏门进入了荣氏老宅。

行至二门里头,荣氏才得了消息,率一众仆从前来迎接。

见到太子,她的眼皮子跳了跳。

绵绵的手,竟然被太子握在掌心。

未免太亲密了些吧?

太子一点架子也没有,免了荣氏的行礼。

“此处并无外人,荣夫人不必多礼。”

晚饭是程思绵亲手做的。

萝卜煨牛肉,鸡蛋炒木耳,素拌五色丝,香菇肉粥,外加一道白菜虾皮汤。

没有用到珍稀食材,也没有复杂的烹饪方式,却香气扑鼻。

每一道菜,太子都很喜欢。

他更喜欢程思绵身上无意散发出来的烟火气。

这一刻,他忘记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忘记自己要接管整个天下,仿佛就是个寻常男子,晚上回到家,心爱的妻子为他做了一顿饭。

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气氛温馨。

太子怕荣氏和绵绵太过拘谨而吃不饱,故意拖延吃菜的时间。

因为他一放下筷子,绵绵和荣氏也要跟着放下筷子了。

他慢悠悠地吃,问荣氏一些家常琐事。

桌子上的几个盘子,都被吃得一乾二净。

小安子瞠目结舌,太子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太子放下筷子,舒心惬意。

烛火下,绵绵的轮廓柔和,摇曳的橙色光芒,消减了她身上的请冷感,仿佛变得容易亲近了。

他凝视着程思绵,程思绵也专注地看着他。

荣氏不做声,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巡游了几圈。

太子和绵绵的婚姻,不是逢场作戏吗?

可她总感觉太子对绵绵的情愫,超过了交易的范畴。

太子吩咐小安子:“东西可拿出来了?”

小安子忙叫来随行的女官,把两个锦盒放在了桌子上。

太子把上面的一个打开,送到荣氏面前。

“初次登门,准备仓促,一点薄礼,还请夫人不要推脱。”

锦盒里,装的是一枚玉如意般大小的灵芝,不似常见的红褐色,而是深紫,如云纹流转,暗香隐隐。

灵芝本就难得,紫芝更是灵芝中的珍稀品种。

紫芝益气补血,安神助眠,久食轻身不老。

送长辈,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程思绵瞄了太子一眼。

一点薄礼?

千金难买的紫芝,在太子口中只是一点薄礼?

荣氏出生于富贵之家,饶是见多了奇珍异宝,也被惊到了。

“这……太子殿下,这礼物太贵重了,臣妇万万不敢收。”

这样珍稀难得的紫芝,应该孝敬皇后娘娘才是。

程思绵胆子却很大,“殿下的心意,母亲收着就是了。”

她其实是在帮太子说话。

太子果然眉眼舒展,透出几分心有灵犀的愉悦。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锦盒,一股清雅的芳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绵绵,这一份,是送给你的。”

锦盒里放着的,是两块拳头大的桃胶,色泽莹润,甜香扑鼻。

“殿下,这……”

程思绵也无法淡然处之了。

桃胶本不是特别稀罕之物。

而这份礼物可贵之处在于,眼下才二月,桃花还未吐芽,京城周边的桃胶,要到七八月才能采集。

江南云州这样温暖宜人的地区,最早也要五月才能采集桃胶。

春寒料峭的时节,太子便得了新鲜的桃胶,那这些桃胶,只能是来自比江南更南的崖州。

这样少而不在时节的东西,必定是宫中的贡品。

这些桃胶本该送到皇后和受宠嫔妃的手中。

太子却以“薄礼”的口吻,送到了她一个没落侯门女的手中。

什么准备仓促,他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太子也许没料到她会邀请他吃晚饭,却早就打算送她回家,把礼物给她。

无论是否真诚送礼,这份用心,却是令人感动的。

今日的宴会之前,太子就知道她生在三月,和皇后是同一个月份的生辰了。

翡翠桃花缠枝纹的镯子到了她的手上,也许是个意外。

但他借由镯子说的那番话,却不是在回忆帝后爱情。

如桃花般绚烂美好的爱情,是太子对她说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