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答干脆,果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仿佛她早就料到,太子会有这么问的一天。

太子的目光越发冷冽,凝视她美丽的双眼,充满审视。

“孤要程家从这个世上消失,这也是你的最终目的吗?”

程思绵不假思索:“是的。”

长久的静默。

唯有茶香混合着女子幽幽的体香,萦绕在太子的鼻尖。

太子先是震惊,接着是怀疑,而程思绵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眼底清澈,又让他生出无尽的困惑。

他想不通。

眼前这个女子,淡雅,清寒,高贵,武德侯府给了她名门贵女的身份,而她却要将自己仰仗的家族连根拔起。

如果只是因为一点内宅矛盾,完全不至于。

有那么一瞬间,太子怀疑程思绵是程家为他设计的美人计。

用这位才华横溢的淑女来拉拢他,在他和长公主之间两头下注,以求自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程思绵孤傲坚韧,纯洁如山中皎月,绝不会甘愿成为勾引男人的诱饵。

她不是自轻自贱的人。

太子虽然对她有防备,有审视,但从不怀疑她的人品。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口。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子,竟是如此神秘莫测。

“这样的家族,自私,虚伪,贪婪,恶毒,臣女的母亲,一半的生命都消耗在这滩乌黑发臭的烂泥里。”

程思绵毫不掩饰眼中的憎恶和恨意,“程庸不会成为臣女的助力,只会牺牲臣女换取利益,臣女的身上流着程家的血,只要程家还在,臣女就会不可避免地被拉入烂泥潭,臣女不仅想自救,还想救自己的母亲。程家没了,臣女和母亲反而重获新生。”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太子有种被寒气包裹的森冷感。

他有些错愕,而后惊觉,他把眼前这个女子,想得太简单了。

她要的,不仅仅是打杀刁奴,震慑不安分的妾室,夺回掌家权。

内宅的小打小闹,只是她实现最终目的的前奏而已。

她是如此的冷峻,又是如此的清醒,比寻常贵女看得更深,更远。

她冷静,机敏,会审时度势,下手果决,对于她的朋友,如虎添翼,对于她的敌人,危险致命。

有那么一瞬间,太子有些庆幸,她不是敌人。

如果,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家族,把董仙芝这个关键证人藏起来,案情僵住,对他是不利的。

没准长公主会反咬温从白污蔑。

回忆了和程思绵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太子的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愧疚。

因为程思绵的身份,他看她的时候,就带了偏见和怀疑。

认为她和所有程家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她不是。

她是开在烂泥潭里,却纯洁清白的鲜花。

“殿下,水温七分,正是品茶的最佳温度,再凉一些,茶香就淡了。”

程思绵用眼角瞥见,太子的脸上风云变幻,最后归于平静。

他在权衡利弊。

她将茶水又往太子面前推了推,试探他的最终态度。

太子肃杀的表情,微微松动,眉心舒展,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不管做什么,孤都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这句话,算是一个承诺。

“殿下英明,臣女先行谢过。”

程思绵是喜悦的,却也只是嫣然微笑。

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稳重端庄。

站在一旁的白芷和洛岑,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词。

国泰民安。

……

程思绵回到武德侯府,就听陈嬷嬷说,程庸醉酒后大发雷霆,暴打了两个姨娘。

一个被打折了腿,另一个吐了血,被人抬了出来,至今昏迷不醒。

程思绵冷笑。

程庸办砸了长公主的差事,被罢了官,被长公主贬损得一无是处,出门成了过街老鼠。

本该明天宴请梁屿川,梁屿川却生怕沾染腥臭味,派了一个小厮说有事不来了。

他气不顺,回家就拿身边人出气。

下手越重,就代表他越窝火。

程思绵叫来了新的管家。

他是陈嬷嬷的儿子,四十来岁,年富力强。

之前余俏儿当家,母亲身边的人都被打压,他看守了八年的马棚。

刘管家被打死后,程思绵做主把他提拔了上来。

程思绵给了他二千两的银票。

“你去把两位姨娘的家人找来,每家给一千两,让他们把人接出去,卖身契作废,两位姨娘便是重新嫁人,侯府也不会过问。”

陈管家忙接了银票去办差了。

陈嬷嬷笑道:“大姑娘此事办得妥帖,给了钱,安抚两位姨娘的家人,又销了卖身契,还两位姨娘自由身,还准许她们改嫁,两位姨娘的家人必是感恩戴德的。”

说着说着,她又心疼起了程思绵,“侯爷糊涂暴力,干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却要大姑娘你给他擦屁股。料定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对你发火。”

程思绵幽幽一笑,“缺德事是父亲干的,钱是从官中出的,我不花钱,又落了一个好的名声,一点也不亏。”

陈嬷嬷觉得解气,又很欣慰,“大姑娘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程思绵已经从太子身上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程庸蹦跶不了几天了。

侯府的无辜之人,不该被即将到来的祸事牵连。

这两位姨娘,不过是近一二年新纳入府的,一个十九,一个二十,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未曾生育。

程思绵又拿来了府中的点名册。

她还要遣散更多的人。

掏空侯府,散尽家财,让所有无辜之人,都避开这场祸事。

翌日,程庸酒醒了。

一睁眼,便看到小女儿程思怡,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她的脸熬得蜡黄蜡黄的,眼下两团乌青,眼睛哭得红肿。

程庸心头一暖,环视屋子,除了程思怡,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身边。

程思绵竟然没来?

同样是女儿,她比不上思怡一根手指头!

程思怡娇娇弱弱地哭了两声,“父亲没事就好,我娘担心坏了,可大姐姐不肯解了她的禁足,我娘怎么求都没有用。”

她就是余俏儿的传声筒。

程庸本就对程思绵存着怨气,听完这话,更加火冒三丈。

他一骨碌爬起来,脸都没洗,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路过两个姨娘住的院子,他惊诧,“这是怎么回事,院子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进去寻了一圈,两个姨娘人去楼空。

程思怡忙不迭地拱火,“父亲不过是打了她们几下,大姐姐又是给银子,又是销卖身契,还让两个姨娘的家人把人给接走了,准许她们再嫁。”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程思绵正在陪荣氏用早饭,程庸气势汹汹地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心看好戏的程思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