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十二月的隆冬,寒气聚集在谷底,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梁屿舟开始发出一阵阵轻咳。

宋挽初听得出,他在极力忍耐。

他的肺疾尚未痊愈,最怕寒气入体。

那一声声咳嗽,震着宋挽初的胸腔,她的肺部也跟着刺痛起来。

“你的药,还有吗?”

她记得梁屿舟随身携带着一种药丸,可以抑制咳嗽。

咳得有点厉害,梁屿舟的嗓音沙哑,“掉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小瓷瓶本就不耐摔,更何况是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

宋挽初的心更加焦灼,她仰着脖子向前望去,视线被层层密林遮掩。

如果前面有村庄,这个时辰应该能看到光亮。

可是,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每往深处走一步,都像是要被吞噬。

“梁屿舟,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宋挽初握住他颤抖的肩膀。

背着她走了近三个时辰,再强的体力,也该耗尽了。

如果今晚不能找到村庄,他们就只能设法在森林里度过一夜。

“无妨,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梁屿舟不肯松开她的腿,头微微偏了偏,好让宋挽初看到他的笑容。

月光疏漏,光影在他立体的侧脸交错,冷白如玉,不管看多少眼,都还是惊艳。

他看不见,却能用心感受到挽初目光中的热意。

他侧头的幅度更大了一点,嘴唇擦过她柔嫩的脸颊,贴在她的耳边,“我的体力有多好,你还不清楚?”

宋挽初瞬间感觉身体的温度上升了好几个度,嗔怒地瞪着他,羞得不知如何开口。

他在旁人面前,宛若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唯有她,见过他最**不羁的一面。

冷风吹不去她脸上的热气。

既然是他撩起来的热意,她便把脸颊贴在梁屿舟的脖颈上,想为他传递一些暖意。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梁屿舟咳得更厉害了,喉头涌起了甜腥味。

他强把甜腥味压了下去。

不能再徒增挽初的担忧了。

宋挽初细心,她发觉梁屿舟的脚步渐渐沉重。

他太累了,背着她走了三个多时辰,还是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

找到村子,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突然,一抹跳动的火光映入她的视野。

她激动得嗓音哽咽,“梁屿舟,我看到火光了,前面一定有人家!”

“嗯,那太好了。”梁屿舟的语气也轻快起来。

很快,她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些火光越聚越多,逐渐连成一条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村庄里的火光,是不会移动的!

宋挽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梁屿舟的肩膀,“不是村庄,那些火光在动,是太子的骑兵寻过来了。”

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里遇到人,宋挽初没有一点喜悦,反倒更加紧张。

那些人,想要了梁屿舟的命!

火光朝他们的方向快速移动,已经可以听到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前方道路平坦,我们很快就能走到河流的上游了!”

宋挽初心口一凉,脊背阵阵发寒。

是那个人的声音!

两次对梁屿舟射出弓箭的那个男人!

梁屿舟也分辨出了许慕枫的声音。

“我们赶快躲起来!”

宋挽初压着嗓子说道,“宁可在森林里过夜,也绝不能让他们找到!”

梁屿舟从容地笑了笑,“咱们坠入谷底,是许慕枫一手造成的,他的头还扛在肩膀上,说明陆斯鸿在让他将功折罪,别怕,他绝不会伤害你,他巴不得找到你,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可是他对你有敌意!”

宋挽初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顾不上问梁屿舟为何会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梁屿舟竖着耳朵细细地分辨了一会儿,“他们这一队大约有三十来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肩膀流着血,眼睛看不见,又处在筋疲力尽的边缘,却还能从容淡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换做别人,宋挽初肯定觉得他是牛皮吹得震天响。

但这话从梁屿舟口中说出来,宋挽初紧张恐惧的心情被抚平了。

“我们不用躲,挽初,你我现在都需要帮手,你是他们眼中的金疙瘩,你就是拿出大小姐的脾气使唤他们,他们也不敢不从。”

“你让我借太子的势?”

宋挽初认同梁屿舟的话,这些人会对她毕恭毕敬,全都是因为太子喜欢她。

可她不愿意那么做。

“赤壁之战,周瑜连东风都是借来的,你借一借陆斯鸿的势又怎么了?”

梁屿舟丝毫不在意。

宋挽初抿唇不语。

梁屿舟轻笑,手掌在她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你是觉得那样做了,就是对我的背叛吗?”

心事被戳破,她恼恨地伏在梁屿舟肩头,不接他的话。

火光已经近到足以照亮他们停留的区域,许慕枫举高火把,先看到了梁屿舟,视线又落在他背后的那张脸上。

他宛如看到菩萨下凡,紧绷的身体快速松了下去,膝盖一软,就差给宋挽初跪下来。

“谢天谢地,宋姑娘,你还活着!”

他激动得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太好了,宋姑娘还活着,他的项上人头保住了!

宋挽初从梁屿舟的背上下来,许慕枫恭敬地走上前,对她行拱手礼。

“宋姑娘,夜深寒凉,山路难走,只怕今晚要委屈姑娘在林中度过了,您不用害怕,属下和兄弟们会轮流守夜,绝不会让一丝危险靠近姑娘。”

他把骑兵队分成了八个小队,每一队三十人,进入谷底后,兵分八路寻找宋挽初的踪迹。

太子的精锐骑兵,个个身经百战,他们进入谷底之前,都带了不少装备,让宋挽初在野外温暖地度过一夜,不成问题。

宋挽初警惕地看着许慕枫,淡淡地点了点头,“好。”

许慕枫看了一眼两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梁屿舟全身都是血,但他的眼神依旧迸发出强大的威慑力,犹如密林里一只凶猛危险的野兽。

许慕枫在看梁屿舟的时候,宋挽初发现他眼神里满是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