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被挟持着,在帷幔构成的通道里前行。不知走了多远,前面渐有雾气,缭缭绕绕,氤氤氲氲,颇有云兴霞蔚的意味。

一派难以设想的洞府气象渐渐呈现——琳琅满目、形态各异的钟乳悬垂而下,或如琼枝,或如玉挂,或如飞天,或如群仙,不一而足。又有几缕悬泉,轻轻飞泻,如烟如云。缕缕薄雾洇洇漫漫,四处流散。一派当空而挂的帷幔组成一片高高在上的空间,恰如一座缥缈的宫殿。宫殿外,蒋皮蛋远远立在帐下,弓腰趴背,看向这边。宫殿里既有类如御座的巨椅,亦有一张巨榻。一个身着锦绣长袍的人,隐约偎在榻上,被一众全身**的女子相依相偎,其中一个坐在那人怀里,似乎正是赛西施。

舒猴子已经忘记了是在一个洞穴密布的地下世界,颇有阆苑仙境的错觉。而帷帐内,一派软玉温香,简直令他心驰神**,不由暗想,为人如此,夫复何求。

跪下!蒋皮蛋喝道。

舒猴子本想不跪,但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自己紧紧裹挟,根本不可抗拒。他居然并不犹豫地跪下了。那些事先想好的问题,竟然烟消云散。

他似乎瞥见,赛西施等所有的**已经退走,帷幔之中仅剩王存儒。

呵呵,舒典史,舒猴子,舒云飞,相违多日,可好?

是王存儒,大约是整个洞府里唯一未曾改变的声音;舒云飞是舒猴子的大名,听上去自己都觉得陌生。

舒猴子努力使自己镇静,回道,还是老样子。

王存儒笑道,那些无头公案,都明白了?

舒猴子又答,明白了。

在一问一答之间,舒猴子已经回复常态,也想起了那些问题,便问,既然抓走了那么多人,为何不抓我?

王存儒近乎温和地说,很简单,因为你是个自以为是的典史,你会找到这里,自投罗网,相当于自己把自己抓到这里来,难道不好?

舒猴子一凛,似觉有些悲哀;怔了怔,又问,那韩铁匠呢,为何不抓?

韩铁匠?抓韩铁匠干啥?

很显然,王存儒有些惊讶,有些不解。舒猴子忽然决定,以韩铁匠为由头,彻底激怒王存儒,让他杀了自己;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再问,那么多道士,在那个巨洞里打坐,不知是何意思?

很简单,他们都在辟谷,有谷神护持,他们都会肋下生翼,羽化登仙。

他们也被骟了么?

本来,他们不必骟,但刚刚有人擅闯禁地,所以还是骟了稳妥。

舒猴子冷笑道,你就不怕将他们逼反?

王存儒哈哈大笑,反?他们敢么,生杀大权在我手里,他们除了依附,除了唯唯诺诺,除了俯首听命,还能怎样?这就是权力的秘密和魔力,难道你不懂?何况有李四,有紫衣人,听说过万夫不当之勇吧?

舒猴子顿觉浑身透凉,看来,这个精通权术的家伙,一切自信都源自权力本身。

王存儒又说,当然,你也有可能被骟。可惜一时局促,找不到骟人的,只有将就了,好歹交给骟猪匠。当然,你也不必委屈,其实,严格说来,人跟猪、牛相比,并无什么区别,很多时候,甚至不如猪、牛。

舒猴子已经浑身冰冷,赶紧把话拉到韩铁匠身上,他说,如果换作舒某,一定首先把韩铁匠绑来。韩铁匠手艺精绝,擅于制作刀枪,更能锻造火铳。既然张天师那块石碑在手,能号令天下道众,何不借此举事,将这个腐败透顶的异族王朝推翻,把狗皇帝拉下马来?就算不能如愿,或者无尺寸之功,但毕竟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总比躲在地下、苟且偷生强过千万倍!

王存儒并不恼怒,又放声大笑,似乎笑得帷幔俱动。

没想到,我一直当个人物的舒猴子,竟如此天真!什么轰轰烈烈?什么惊天动地?什么推翻王朝?简直笑话!这洞天福地之中,难道不是王朝?众人匍匐,美人如云,难道不是皇帝?

稍停,王存儒又道,我知道,你想激怒我,好一死了之。谁都知道,死比活容易,我不会这么便宜你。我不仅要让你活,还要让你像蒋皮蛋、红胡子老张他们一样,活得服服帖帖,活得自甘下贱。

你就不担心我会找机会逃走,禀报官府,来此捉拿?

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向精明的舒猴子原来如此糊涂!人一旦被骟,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你,你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你。你看看蒋皮蛋,他还是原来那个蒋皮蛋么?

舒猴子不由望去,蒋皮蛋一直弓着腰,似乎早被抽了脊梁。

舒猴子顿觉自己也在被抽去骨头,赶紧又说,你想让人臣服,这我理解,但何必把人骟了?常言道,以文诛心,方为王道。你何必借一个骟猪匠使人屈服?

你舒猴子真是白活了几十年,也白吃了多年官饭。你说的那些文,比如纲常道德,其实也是一把刀,一直在以另一种方式骟人。你自己说说,你被骟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真正的人么?

舒猴子顿觉无话可说,而王存儒的这番话,似乎确实回答了所有的疑问。忽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便问,截贤岭死的那些驿卒和衙役,到底是因为野菌,还是投毒?

王存儒打了个呵欠,明显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说,都这时了,有意义吗?不啰唆了,带下去吧,让骟猪匠把他骟了!

蒋皮蛋立即应命,把舒猴子带走。刚走几步,王存儒忽道,且慢!

蒋皮蛋赶紧将舒猴子拽住。王存儒笑道,忘了告诉你,这些天来,座下弟子已经完成了所有的采购,一切吃穿用度,足够所有人享用三十年。也就是说,三十年内,没有任何必要与那个俗世保持任何往来。你打下的那个伏笔,已经毫无意义。已经有人奉本座的命,把那几道拦船的网撤了。如此,就算百万雄师大举而来,也会被激流带入深渊,除了去阎王那里做鬼,实在没有办法。

舒猴子像一盏被猝然吹灭的灯,顿觉一片黑暗。他没想到,老奸巨猾的王存儒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心里一片迷惑,不知道被骟了的自己,是否真如蒋皮蛋他们一样,也将变得俯首听命,甘愿被奴役?

随着骟猪匠的手起刀落,那个一生都在追求真相的典史,是否会随之死去?

这个怪异而荒谬的地下王国,是否会成为永远的秘密,成为他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孤岛?

舒猴子陷入宽广无边的悲凉,紧紧闭上眼睛,泪水横流,再也迈不开步。蒋皮蛋叫两个小道过来,将舒猴子架住,一路拖拽,往骟猪匠那里去。

舒猴子觉得,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走向绝境,走向深渊……

(舒猴子如何绝处逢生,如何重归人世?鬼门到底是真是假?敬请期待《鬼门》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