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紧走快赶,到桃园时早已天黑,先去一家野店吃饱喝足,再随谢元山走上一条远离官道的小路,绕了十多里,总算到了河边那个洞口。
舒猴子取出铁鹰爪,嘱咐谢元山和几个衙役,若有船来,自己就把这东西抛去,抓住一条船,一起用力,一旦拖到岸边,赶紧扑上去抓人。
几个人蹲伏草木间,耐心等候。不多时,一轮好月升上天空,照得山水一片明亮。河面上微风轻拂,波小浪细,像浮着一层闪闪烁烁的金沙,那些已从洞中游出的洋鱼,时而跃起,溅出一片水花,很快又被源源不断的流水抹去。
不知不觉,月亮从头上滑过,渐渐滑入对岸山里,河面已被重新涌起的黑一点点吞没,但不见有船。舒猴子问,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
谢元山摇头说,不会吧,反正前两个夜里都比较晚,可能还要等等。
眼看夜晚将尽,舒猴子愈发疑惑,又问谢元山,你真的连续两夜都看见了?
谢元山指天发誓地说,神灵在上,我谢元山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你想想,若是假的,我何苦花一个通宵,跑那么远去报案?
舒猴子觉得有理,又说,马上天亮了,肯定不会来了。先离开这里,去你家,再作商量。
走过一条林间小路,转过一道山湾,一座茅草房躺在一派稀薄的晨光里,恰如一张墨色虚淡的古画,有些失真,有些如临仙界,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这是谢元山的家,婆娘早已起来,见了谢元山,也不顾舒猴子等人,不禁大骂,骂他一天一夜没见过人影,以为遭水淹死了。
一把扯下谢元山腰间那个篓子,见空无一物,气得脸色发青,狠狠摔在地上,再骂,河里的鱼未必都钻了土,几个晚上,连片鱼甲都不见,你说,你到底钻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是一片不绝口的抱怨,弄得舒猴子等人极其尴尬,只好勉强去劝。女人却越说越气,一边擤鼻子抹眼泪,一边叫起穷来。
谢元山的儿子在十里外一家私学念书,答应每年春秋两季给先生各送几十斤鱼,抵折束脩。但谢元山去了几个晚上,没打一条鱼回来。
谢元山见婆娘没完没了,只好把舒猴子抬出来,说这位是县太爷。婆娘不信,嘴一瘪说,少拿老娘开心,堂堂县太爷,会跟你到这狗窝里来,没睡醒吧?
舒猴子只好说,舒某是县里的典史,因暂缺知县,朝廷发下诏令,由舒某权知县事。
婆娘虽不懂权知县事,也不懂典史是个啥,但知道县里,也知道朝廷,并且听得格外明白,顿时恭敬起来,要下跪磕头,被舒猴子拦住。
那个读书的娃儿已经起来,见来了这么多陌生人,远远站着看。女人催他赶紧洗脸,匆匆拿了两个馍出来,在火塘里烤。等娃儿洗过脸,便把两个馍给他,催他赶紧去上学。
女人忙进忙出,要收拾饭菜,又自忖没啥东西拿得出手,便把谢元山叫去一边,要他到邻居那里借一方腊肉,既是县上来的官爷,又与朝廷沾边,至少该有酒有肉。
谢元山也觉得在理,请舒猴子稍坐,便去借了一方五斤多重的腊肉回来。舒猴子也不推谢,拿出一块纹银,死活叫两口子收下,说除了饭食钱,还请做十几个娃儿带走的那种馍。两口子把银子收了,忙得更加欢实。
舒猴子见婆娘忙着煮肉,想必吃饭还早,不禁困倦泛起,便坐在火塘边,背靠墙上打盹儿。婆娘见了,赶紧去把娃儿那间屋收拾收拾,请舒猴子去**睡。
几个衙役只好在火塘边靠墙打盹儿,虽鼾声不绝,但都似睡非睡。
一觉醒来,饭菜正要上桌。舒猴子赶紧起来,往茅厕去,见太阳已经老高,明晃晃一片,显然已近中午。
谢元山又去另一家借了一壶酒,已在火塘里煨热,捧上桌来。山里人喝酒格外豪放,从来不用杯盏,只用土碗,一人满满一碗。舒猴子赶紧拦住谢元山,说吃了饭要办正事,绝不能喝酒。
听见这话,谢元山不敢劝,只好搁去一边。饭毕,舒猴子又拿出一块纹银,叫谢元山赁一条渔船,打一壶灯油,弄两盏带罩子的马灯。
谢元山赶紧去办,却老不见回来。等到太阳偏西,才提着马灯和油壶回家,说这里离乡街远,来去二十多里山路;船已经赁好,拴在河边。
舒猴子不好埋怨,问女人做好馍没有。女人赶紧提出个包袱,馍都在里面,每个馍里还夹了两片腊肉。舒猴子接过,带上几个衙役并谢元山,来到河边,几个人都上船去,划了一阵,眼看到了洞口。舒猴子嫌船太小,都坐上,河水几乎没到船沿,稍不小心就要吃水,于是让船靠岸,叫谢元山和另两个衙役上岸去等,只带两个衙役,点上两盏马灯,往洞里划去。
岩洞十分幽深,或宽或窄,水也格外平缓,黑幽幽一片,令人胆寒。划了约一个时辰,既不见尽头,也不见动静,估计天已快黑,再不敢向前,加上两个衙役不住打退堂鼓,遂掉转船头,退还洞口,果然已是傍晚。
舒猴子决定到谢元山家暂住,明日一早再进岩洞。女人忙着收拾夜饭,把那块剩下一半的腊肉切成片,与蒜苗一起,炒了两大盘。谢元山又把那壶酒煨热,正好每人一碗。
晚饭后,谢元山一家三口挤在一张**,把娃儿那张床让给舒猴子;另用干草搭了个地铺,让几个衙役勉强睡一夜。
舒猴子躺在**,却久久无眠,心里一直推测,王存儒真在那个洞里么?那个不知深浅的洞,真是传说中的鬼门么?
如果王存儒真在洞里,或者那个洞真是鬼门,王存儒是否欲借鬼门造反?
如果王存儒真的有心造反,自己是投身麾下,同举反旗,还是设法逃脱,禀报上司?
多年来,自己目睹了太多清王朝的罪恶,在满人治下,所有汉人,包括自己,不过是他们任意驱使的奴才,随便宰割的鱼肉。
但自己首先是个资深典史,破案不仅是自己的职责,也是多年养成的禀性,已经到了日久成瘾的地步。
虽然尚不知究竟,但自己似乎应该提前在对清王朝的痛恨与典史的秉性之间作出选择,以免届时不知所措。
左思右想,左右徘徊,到万籁无声时,典史的属性渐居上风,最终战胜了对清王朝的痛恨。这似乎有些遗憾,有些不堪。
他几乎有些看不起自己,但人就是如此,多面而复杂,每当两难之际,往往会服从于现实。
也罢,即使王存儒真要造反,恐怕也难以撼动这个宠大的王朝,反旗一举,不知会多少人丧命于旦夕,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如果自己能灭大祸于未然,岂不是一件荫及一方的大功德?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兴亡中得益的永远不会是百姓。这个理由足够强大,也足够正当。
舒猴子总算安下心来,于是坐起,点燃油灯。恰好那张破烂的条桌上,纸墨笔砚皆有,应该属于谢元山的娃儿。遂下床,到破桌边坐下,磨墨铺纸,给保宁知府写了一封短信,将谢元山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回到**,似乎已经心安理得,竟一觉睡去。
翌日凌晨,舒猴子早早起来,催促谢元山两口子做饭。饭毕,带上马灯、油壶,并十几个馍,再往岩洞去。几个衙役都说昨夜挤在地铺上,通宵没合眼,浑身瘫软,实在没力气进洞。
舒猴子知道他们的心思,骂了几句,掏出昨夜写好的那张字条,递给一个衙役说,老子晓得你们胆小,也不勉强,老子一个人去。要是老子两天内没出来,你们赶紧回城,立即去保宁府,把这东西送给知府。
说着,先把两盏马灯点燃,独自划上那条小船,飘悠悠进了岩洞。
岩洞似比昨日更宽敞,更幽深,曲曲折折,水流无声。舒猴子努力想辨清方向,但转来转去,却不知到底延向何处。
种种疑问,不断在舒猴子心里重复。岩洞尽头在哪里?或者尽头到底是何种情景?躲在洞里的真是王存儒?
如果是,作为外乡人,王存儒如何知道这个洞穴?或者,这洞真是传说中的鬼门?
不不不,王存儒是个无所不能的知县,一切都可能被他掌握,何况手下有李四和紫衣人两大高手。
在大清建制里,县虽然最小,但也最具独立性;作为知县,既远离皇命,又可直接作用于每个具体的人。也就是说,在这个庞大的官宦体系里,知县的权力最为具体。王存儒有条件弄清属地的一切,包括每一棵树、每一个人,只要他愿意,都逃不过他的掌控。要知道这个洞穴,也绝不是件难事。更何况总有那么多阿谀附从的人,供他利用或者驱使。
愈往深处,愈觉幽冥,两团灯光似被水和岩壁全部吸收,只能勉强看清船头。
估计已近两个时辰,渐渐望见前面一派光亮,映着缕缕水影。舒猴子大为紧张,以为洞穴快到尽头,但仍不见任何人迹。
作为本地人,舒猴子从未听说这个洞穴如此幽深,而且还能划船进洞。但走了这么久,却不见人影,谢元山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小船已经进入这片光影,顿有恍然若梦的危惧。舒猴子抬眼望去,这片天光是从一线极其狭长的裂缝里漏下来的。洞穴延至此处,似乎已经破裂,岩壁也快挨在一起,水流也急促起来,船行如飞,不用划动船桨。
舒猴子知道,自己可能正飞速接近某种万劫不复的危险,但作为典史,相比生死,他更看重真相,即使真相可能比想象的更残忍、更可怕,但也不能阻止自己对真相的渴求。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典史的悲哀,还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这道狭长的天光将洞穴和自己倏然划破,又在飞流急下中将一切缝合。黑暗复归,水流愈急。舒猴子忽觉自己正远离那个形形色色的烟火人间,不可遏制地滑向另一个犹如地府的未知世界。
不知不觉,他再次看见了光,那片光源正在前面升起。而这条船和自己,恰如一只不可回头的灯蛾,正以近乎悲壮的方式,扑向那片空****的光。
那片诡异的光里有王存儒么?
即将迎接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在那片光里,有自己苦苦追寻的真相么?
舒猴子紧张无比,也兴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