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天过去,王存儒回南江时已经天黑。徐姐算定日程,料必王存儒该今晚回来,早早煲了一锅鸡汤,又是满满一砂锅冬笋焖火腿,并亲手燃起一盆炭火,提前放入书房。待王存儒回来,书房已经暖如阳春。
王存儒去书房里略坐了坐,便叫来林夫子,请他走一趟,把江春楼的秦豁子叫来。
王存儒知道,林夫子、舒猴子肯定已经把一应证词都做结实了,不如暂把黄冬瓜放了,从秦豁子那里得点好处,先把送给殷通判那些银子多少补点回来再说。就算要用黄冬瓜这枚闲子,再抓进去不迟。
正要去饭堂里用饭,徐姐已将几样菜并一壶热酒及杯盘碗筷送来,往小桌上摆。王存儒见徐姐竟然扑了点脂粉,仿佛一棵刚开花的春树,心里一暖,小声道,就在饭堂吃罢,端来端去,又不怕麻烦。
徐姐头也不抬地说,这里暖和。说着便要出去,王存儒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她手说,收拾了,去卧房里等我。
徐姐一脸娇羞,轻轻一挣,赶紧走了。
刚吃过饭,林夫子带着秦豁子来了。王存儒开门见山地问,秦老板真想为黄冬瓜作保?
秦豁子忙道,当然、当然,望大人开恩。
王存儒点了点头说,为了这件公案,我专程去阆中走了一趟,偏偏殷通判的外甥也在死鬼中间,这就不是浑水,是洪水了。你想好了,这趟洪水你还去踩吗?
秦豁子眨了眨眼道,不是说,凶手是那个叫童瘪嘴儿的伙计么,说他因为跟赛西施有奸情,想做长久夫妻,所以杀了董二娃,也顺便杀了住客。
王存儒冷笑道,你说是就是?我且问你,哪个看见童瘪嘴儿杀人了?又有哪个看见童瘪嘴儿带上赛西施跑了?
秦豁子又说,那也不可能是黄冬瓜嘛。
王存儒一脸冰霜,盯住秦豁子说,实话跟你说,目下最有嫌疑的就两个人,一是童瘪嘴儿,二是黄冬瓜。童瘪嘴儿不知所踪,但黄冬瓜没能走脱。
秦豁子顿时出不了声,暗自叫苦,未必那一百两银子白花了?关键这银子是黄冬瓜姑姑出的,如果不能把人弄出去,如何给她交代?
忽听王存儒说,当然,再难的事总有办法解决。幸好我与殷通判好歹有些交情,人家答应给八百两银子,聊作他外甥父母的养老送终之资。至于凶手是谁,或者能否找到凶手,倒也不是那么要紧。
一听这话,秦豁子又喜又忧,喜的是王存儒已经松了口,忧的是那八百两银子,黄冬瓜姑姑未必拿得出来,也未必肯出。想了想,便说,八百两银子不是小数,请大人容小人回去商量商量,最迟明天回话。
言毕,作了个长揖,告辞去了。王存儒心里挂记徐姐,稍坐片刻,便往睡房里去。徐姐已经上了床,但灭了灯。王存儒摸去床前,把手伸进被窝,摸到了那具柔如温春的身子,心里早已激**不安,脱衣上床,却摸出火石,把灯点燃,徐姐却噗一口吹灭。王存儒又点,又被徐姐吹灭;再点,还是被吹灭。王存儒说,就不能点上灯,让我看看?
徐姐不言。王存儒也不点了,丢下火石,一把搂过。徐姐不出声,任王存儒费尽周折,横竖不吱声。王存儒小声说,小别胜新婚呢,你就不哼一声!
徐姐却一如既往,咬紧牙关,坚决不出声。
他们不知道,隔着一层窗户纸,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不是别人,是已经有所觉察的林夫子。
秦豁子并未回家,也没回江春楼,自北门出城,往黄冬瓜姑姑肖黄氏家去。
黄冬瓜爹是个布客,往返川陕之间贩布,又极节俭,积了一笔钱。黄冬瓜五岁那年,他娘害黄疸肝炎,两口子舍不得花钱吃药,听说猪肝吃了好,好歹买回一块,每天切两片熬汤喝,喝了不到十天,死了。半年后,他爹又害黄疸肝炎,也叫黄冬瓜去买回一块猪肝,天天熬汤,不到十天,也死了。
奄奄一息之际,他爹央求邻居去把嫁到城外的肖黄氏请来,叫关上房门,指着床底下说,下面是个地窖,藏了两千两银子,正打算买点好田好地,他娘就病了。我也活不出来了,银子和儿子只好托你这亲姑姑了。
兄妹二人手拉手哭了一场。他爹让黄冬瓜给姑姑磕了几个头,交代说,这娃儿生得闷头闷脑,除了吃苦下力,恐怕没啥出息。这笔钱你替他存着,你当姑姑的要是送他念几句书,将来能写能算,那是最好,就怕先生嫌他蠢,不肯收。唉,等他成了人,替他娶妻安家,好歹把黄家的香火续上,就是大功德了。
话一落,人也绝了气。肖黄氏将亡兄安葬,把银子起出来,连不到六岁的黄冬瓜一起带去肖家。黄冬瓜姑夫跟许多乡人一样,忙时种庄稼,闲时贩粮谷,见有这么大一笔银子,不顾肖黄氏哭诉,强行挪作本钱,生意做得大了。肖黄氏把黄冬瓜送入就近一家私塾,念了整整一年,连个黄字都写不全,先生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学堂。
不觉,十年过去,黄冬瓜长到了十六岁,高高大大,一身蛮力。姑夫嫌他比一头猪还吃得,时常辱骂。肖黄氏见容不下他,便带他回城,把几间房子收拾出来,四处托媒,替他说亲。一晃好些年过去,竟没任何人愿把女儿嫁给他。黄冬瓜却找了条活路,给几家客栈、酒楼挑水过日子。这之间,姑夫贩粮时跌入河里淹死了。好在本钱没亏,肖黄氏便把那笔银子存入钱庄,再不敢动用。
忽然传来消息,说黄冬瓜涉嫌杀人,被关入大牢。肖黄氏遂去江春楼,找远房亲戚秦豁子作保,好歹把人放出来。秦豁子早听人言,黄冬瓜爹留下一大笔银子,都在肖黄氏手里,不免想借机揩油,让肖黄氏等候,假装出去打听。
秦豁子去城里溜了一转,回江春楼对肖黄氏说,刚去见了县太爷,人家要二百两银子,保金另算。肖黄氏心想,反正他爹留下的银子,牛毛出在牛身上,赶紧回家,拿出二百两来,让秦豁子去送礼。秦豁子给王存儒送了一百两,自己落了一百两,又给肖黄氏回话,说事情就在这几天。
今夜,秦豁子来到肖家,肖黄氏已经上床,听见狗吠,赶紧掌灯起来,见是秦豁子,立忙请进屋去说话。秦豁子说,县里有黄冬瓜与赛西施通奸的铁证,所以有谋夫夺妻的嫌疑。
肖黄氏哭道,这是何等冤枉,且不说通不通奸,他哪有本事一气杀那么多人?
秦豁子道,话虽这么说,但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最麻烦的是,保宁府一个大老爷的外甥也在死鬼当中,必须得有个人顶罪。
肖黄氏一愣,直接瘫软下去,放声大哭。秦豁子一把将她拉起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嘛!幸好我把那笔银子亲手送到知县大人手里,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嘛。知县大人专门去了一趟阆中,好说歹说,大老爷总算答应下来,叫拿一千两银子,替他姐姐、姐夫养老,黄冬瓜就没事了。
肖黄氏听了这话,瞪眼望着秦豁子问,你的意思是,这一千两银子要我这里出?
秦豁子有些生气,反问,那你说,该哪个出?
肖黄氏又哭,哭得如丧考妣。秦豁子不耐烦,把肖黄氏叫住,冷冷地说,事情就这么个事情,你不愿出算了,我还要给知县大人回话。
说完,转身就走。肖黄氏赶紧上去,将他拦住说,唉,事到如今,反正钱也是他爹留下的,花在他身上,我心里也无愧。你等等,我出。
片刻,肖黄氏拿出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递给秦豁子说,好兄弟,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走投无路,就全靠你了。
秦豁子接过银票,不免说了番信誓旦旦的好话,作辞去了。
第二天,秦豁子去钱庄兑出一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二百两,将八百两送去王存儒的官邸,并替黄冬瓜写下保书,还替他交了十两银子保金。
王存儒收了这笔银子,立即写了手令,命李四去大牢,释放黄冬瓜。林夫子得知此话,赶紧来见王存儒,问,老爷为何把这枚闲子弃了?
王存儒说,就定在童瘪嘴儿身上吧,应该没什么麻烦。
林夫子一惊,没想到一向深谋远虑的王存儒,去了趟阆中,竟变得有些冒失了。
王存儒研墨裁纸,给殷通判写了封信,说案子已经有了眉目,破案之期指日可待,等等。写毕,拿出四百两银子封好,等李四回来,叫他立刻动身去阆中,送与殷通判。
殷通判又接到外甥的来信,说连日大雪,道路封阻,未能成行,只好明年再来给娘舅祝寿了。但殷通判收到王存儒送来的四百两银子,哪里舍得还他,不仅不说破,还写了回信催问到底何时破案。
李四前往阆中的那个下午,王存儒请林夫子把舒猴子叫来,问审讯情况。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十分详尽。王存儒听完后说,这事不用急躁,殷通判那里已经被我稳住,如果他不再催问,还是做成糊涂案最好,毕竟童瘪嘴儿生死未卜,还是稳重些好。如果他硬要找出凶手,再把案卷递上去不迟;不到最后,黄冬瓜不能用。
舒猴子问,关于童瘪嘴儿和赛西施的海捕公文,还发不发?
王存儒道,暂时不发,反正看看风向,年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