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风平浪静了,但港口仍然水如涌泉。林夫子紧紧搂住俞二姐,正要掬一捧甘泉,忽听有人打门。

那河顿时断流,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河床。打门声相当激烈,好像已经用上了脚,一个人的怒骂传来,开门,是哪个狗日的找死?

两人同时听出,是刽子手杨婆娘。俞二姐捋了捋汗湿的头发说,莫出声,是杨婆娘!

林夫子反而放下心来,摸了摸俞二姐仍然潮红的脸说,放心,人家怕他,我不怕。

杨婆娘已经怒不可遏——狗日的,老子的婆娘你也敢沾,老子一刀砍下你脑壳!

俞二姐还是一脸惶恐,推开林夫子说,你快从窗口走吧,有条晾衣裳的绳子,解下一头,可以溜下去!

林夫子一脸不悦,盯着俞二姐问,你为啥怕他?

俞二姐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说,他缠了我好久了,说自己存了好几箱子钱,要带我去乡下,买田买地过日子。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货,你还是避避的好!

林夫子淡淡一笑说,你就这么躺着,我去打发他。正好王存儒去了阆中,今晚不走了,我两个好好过一夜。

杨婆娘本是个吝啬鬼,一般只在行刑前夜来俞二姐这里。但自王存儒知南江以来,除了那次剐刑(而且还有人调了包,剐的是王存儒的儿子,自己不得不疯了好几天)以来,竟然没杀过人,好些大案要案都成了无头案,几乎没捞到个人杀。好不容易等到风雨客栈发了凶案,估计又会弄得稀里糊涂,还是无望。作为一个资深刽子手,只有行刑杀人的那一刻,才会觉得自己也算个人物。所以他不怕杀人,只怕无人可杀。

多日以来,自己简直成了个废物,早已憋得他焦躁不已,不仅瘦了许多,而且头发也白了多半。今年秋的某一天,他实在无聊,便从门外那挂石梯下去,坐在河边,看那些沉沉浮浮的鱼,忽见水里那个杨婆娘白发萧散,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点刽子手的风采!不禁对着一河盈盈的秋水,伤伤心心哭了一场。直至太阳西斜,黄冬瓜挑着两只大桶来挑水,杨婆娘才回屋,躺到**,扎扎实实病了一场。

直到那场大雪下来,听说风雨客栈出了凶案,杨婆娘才勉强活过来。但很快,童瘪嘴儿的种种传闻迅速散开,行刑杀人的希望再次成为泡幻。

杨婆娘觉得应该自救,便想起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俞二姐,自己就是一条眼看僵死的蛇,只有俞二姐的身子能把自己救活。于是他起来,要往那座小楼里去,忽然记起,自入秋以来,竟然没洗过澡,实在太脏了,一身酸臭,自己都有些嫌弃。便热了一锅水,把自己好好洗了一番,这才收拾出门,来到俞二姐门口,去推那道门,门死死闩上了,显然有人捷足先登。

杨婆娘决意彻底摧毁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便敲门,便骂。不见回应,杨婆娘顿时起了杀心,不管后果如何,先杀了再说。于是快跑回去,拿过那把闲置已久的鬼头大刀,自然来不及磨,扛在肩上,飞一般回到俞二姐门口,举刀便砍。

来去之间,他竟然没忘记把那条原本干枯,却因刚刚洗过而变得有些肥硕的辫子捞起来,盘上头顶。这是杨婆娘要杀人的信号,比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更令人确信。

只几刀下去,这门已被砍破,再几刀,便砍开一个大窟窿。杨婆娘提着刀,钻进门去。恰此时,林夫子擎着那盏灯下楼,两人停在咫尺之外。林夫子看了看杨婆娘头顶的辫子,淡淡一笑,指了指杨婆娘手里那把刀问,来杀人?

本来,杨婆娘没想到是林夫子,见了他,那颗炽热的杀心已经冷了大半,但林夫子的淡淡一笑,又问得这么轻蔑,他便知道,在林夫子眼里,自己连个笑话都不算,那颗杀心受到鼓舞,重新怒火翻腾。他圆睁怪眼,咬牙骂道,你当老子不敢?

两手一抬,鬼头刀高高举起。林夫子仍然不急不躁,仍然淡淡一笑说,你莫着急,过不了几天,就有人杀了。

杨婆娘其实在等,等一个让自己一刀砍下去的理由,却等来了这么几句话,那颗杀心又冷却下来。他眨了眨眼问,你说啥子?

林夫子只好再说了一遍。杨婆娘将信将疑,再问,不是说,凶手是童瘪嘴儿么,已经跑了么,无影无踪了么?

林夫子说,你放心,我说你有人杀,你就有人杀。

见杨婆娘还把那刀高高举起,又说,一个刽子手,只能在刑场上杀人,离开刑场就不能杀,否则你就是杀人犯,就要被人杀。

杨婆娘似乎恍然大悟,那刀便垂下来,有些羞惭地说,多谢师爷指教,杨某告辞。

就在这时,忽听俞二姐问,杨婆娘,你到底啥意思?我欠了你的米,还是欠了你的糠?

准备离开的杨婆娘扭头一望,见俞二姐站在楼梯上,仅披了一件棉衣,身子正面**,居高临下暴露无遗,顿时死灰复燃。那把鬼头刀像一道闪电,朝林夫子颈子准确无误地砍去,犹如一次别开生面的行刑。

林夫子动也不动,在那刀眼看接近颈子的那一瞬,才轻轻一抬手,只听“当啷”一声,那刀已经脱手,撞在墙上,撞出一点火星,屋子里一个轻快的闪亮。与此同时,杨婆娘像一条饿得快死的狗一样,倒在地上。

一时死寂,站在楼梯上的俞二姐瞠目结舌,那件棉袄从肩上脱落,身子完全暴露,完全成了一道曲线丰美的剪影。杨婆娘则魂飞魄散,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片刻,林夫子俯下身去,将浑身瘫软的杨婆娘扶起,近乎关切地问,伤到哪里没有?

杨婆娘两眼一眨不眨,根本出不了声。林夫子拍了拍杨婆娘的肩说,不听话,都给你说了,过几天就有人杀了,偏偏不信。

说着,将那条盘在头顶的辫子替他解下来,顺便帮他理了理。杨婆娘总算活过来,不知所措。林夫子只好和颜悦色地说,回去吧,耐心等几天。

杨婆娘答应一声,像个听话的乖孩子,往屋外走去,竟忘了那把鬼头大刀。林夫子只好拿起刀,跟出门来说,吃饭家伙呢,岂能忘了?

杨婆娘回过头来,双手接过那刀,埋头便走。林夫子忽然记起这道被他砍坏的门,忙说,你就这么走了,这门咋办?

杨婆娘停在巷子里,可怜巴巴地说,我,我去把自己的门下了,马上过来安上。林夫子满意一笑,回到屋里,见俞二姐还赤条条愣在楼梯上,赶紧上来,一手拿灯,一手将她搂起,搂到**,不无心疼地说,赶紧捂好,身子都凉了,像块冰样。

很快,杨婆娘把自己那道门扛来,一阵忙碌,好歹装了上去,竟然严丝合缝。林夫子不下楼去,紧紧搂住俞二姐,要把她暖过来。但俞二姐不再是那条汹涌澎湃的河,而是一道干旱的空谷。

林夫子费了许多功夫,河水才渐渐泛起。他像一叶扁舟,在这条河里尽情往来,桨声幽轧,波影层叠。直至天将黎明,他才停舟上岸,回到王存儒的官邸里。

这夜发生的一切,除了俞二姐、杨婆娘和自己,再无他人知道,等于没发生一样。一向不显山露水的林夫子,扯起被子蒙住头,忍不住大笑,笑得像一场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