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银被劫案像一场春梦,没留下任何痕迹。未必,那个有关鬼门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依旧暗中偷换。

一场旷日持久的秋雨过后,天气格外晴朗。霜气越来越重,米仓山溅起一点点清红,那红如滴入水里的彩墨,不断散流,快速洇漫,仅几天日子,漫山遍野都红起来,红得痛快,红得透彻,仿佛一场无边无际的大火。

舒猴子一行走在这不可收拾的红里,几乎忘了此行目的。来到川陕交界的截贤岭,天色已晚,只好往截贤驿投宿。

当年,韩信投靠刘邦,刘邦以其为治粟都尉。韩信以为不能一展抱负,于是只身单骑,夜离汉中,打算经米仓山,过南江,入长江,顺流而下回淮阴。

萧何得知韩信夜走,遂沿官道打马直追。韩信越过米仓山,忽遇大雨,溪水陡涨,马不能过,进退两难之际,萧何追至此地,一番苦劝,韩信心回意转,终随萧何回汉中。

后人有感于此,遂将萧何追及韩信处,呼为截贤岭。自此伊始,经截贤岭往返川陕的文人墨客每有留题。至今日,碑石大多无存,仅余道教祖师张陵、唐集州刺史杨师谋、北宋名士刘巨济所题三通。

历朝以来,官方俱将道旁碑刻委截贤驿驿丞代管,以防被盗或损毁。正因为此,截贤驿驿卒竟多于其他各驿一倍或几倍,堪称千里古道第一驿。

昨日傍晚,截贤驿驿丞吴平禄,行色匆匆来知县王存儒的官邸禀报,称三通石碑一夜被盗,不知所踪。

王存儒大惊失色,即命师爷林夫子召集县丞蒋皮蛋、主簿红胡子老张、典史舒猴子等迅速往县衙议事。

王存儒神色严峻地说,三通石碑,弥足珍贵,尤其道祖张天师所题,堪称国之至宝。本县初任南江,曾受命拓张天师碑刻三片,驰送入京,以供天子清玩。今碑石为贼人盗走,必使天子震怒!

蒋皮蛋、红胡子老张、舒猴子等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王存儒看了众僚属一眼,敲了敲公案说,事已至此,当以捕捉盗贼,追回碑石为要。

于是下了两道命令:其一,由典史舒猴子即往现场勘察,力争一月内破案;其二,由主簿红胡子老张立即代拟奏章,驿传入京,飞奏天子。

舒猴子忙道,不必如此急切,张天师手迹固然珍贵,但不足以飞章奏报。自古以来,唯有大军犯境,或巨寇造反,方可飞奏朝廷。以属下所见,可报与保宁府,是否奏报朝廷,由知府大人决断。

王存儒当然明白舒猴子的用意,若奏报朝廷,此案或成钦案,若不能于期限内破获,作为典史,舒猴子当首受牵连。于是淡淡一笑,转问蒋皮蛋,蒋县丞有何高见?

蒋皮蛋拱手道,知县大人为主官,我等不过僚属,一切唯大人之命是从。

王存儒不愿多说,命红胡子老张翌日一早即往阆中,当面禀报保宁知府。

众人散去,王存儒命舒猴子留下,神色严峻地说,石碑历来由截贤驿负责看守,既然被盗,驿丞吴平禄至少有监守自盗之嫌。以我所见,应立即拘禁吴平禄,连夜勘问。

吴平禄禀报王存儒之后,即往南江驿借宿。南江驿驿丞黄玉峰与吴平禄同时接受考选,同时为驿丞,自然有几分私交。黄玉峰不免备酒肴,请吴平禄饮宴。酒未热,菜未上席,舒猴子带着两个衙役忽来,不容分说,一条麻绳将吴平禄五花大绑,带入县衙,连夜讯问。

舒猴子命人为吴平禄松绑,让其坐下,沉吟道,你我同在衙门混饭,不想为难你,更不愿施以刑讯。且将碑刻何时被盗,何人禀报,你何时得知,一一道来,不得有半句假话。

吴平禄冷汗淋漓,神色惶恐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因久雨放晴,古道上商旅渐多,官方函令驰送不绝,截贤驿十分忙碌,背夫们忙着转运物资,几匹驿马更是昼夜飞驰,往还不息,眼看又瘦了一圈。作为驿丞,吴平禄除了忙于调度,还得想方设法让驿马吃饱。好在正值深秋,山上野果累累,可充作马料。吴平禄挑选两个年长的驿卒,专门摘采野果。

昨日一早,两个奉命外出采野果的驿卒去而复回,神情慌张地禀报吴平禄,距截贤驿仅三五百步的三通石刻全部被人凿走,只留下三处崭新的凿坑。

吴平禄骇得魂不附体,飞一般前去察看。三块碑都在道旁,彼此相距不过数十步,都是依岩而凿。

某日,新任知县王存儒忽接大学士来信,称因知天子喜黄老之说,又极爱古人碑帖,遂将王存儒特意敬献的碑刻拓片,转献天子。天子爱不释手,命其再将道祖手迹拓一百片,驰送入京。

王存儒费了许多周折,才攀上这个大学士,何况又有天子之命,当然不敢怠慢,立即请舒猴子开路,要去截贤岭。舒猴子笑道,城里有个姓岳的秀才,开了个字画铺子,有的是拓片,何须去截贤岭?

王存儒不悦,笑说,你不去算了,我请张主簿同去吧。

舒猴子赶紧改口,带上几个衙役,随王存儒去截贤岭。

吴平禄闻讯,赶紧去三里外迎候,请王存儒去驿站歇息。王存儒不去,径来那块碑下,指着那块道教祖师张道陵的留题对吴平禄说,你也刚任驿丞,或许不知此碑价值。这么说吧,十个截贤驿,连同人马和所有设施,远不如这块碑刻值钱。你可以丢性命,但不能丢了这块碑。

吴平禄惊愕不已,站在碑前,久久端详。碑上只有“谷神不死”四个大字,外加“丰县张陵”四字款识,共八字;刻匠于留题处凿出一块约五尺见方的石龛;正文及款识皆为阴刻,深达寸许,虽时经千年,仍清晰可辨。

王存儒一边命舒猴子等人准备拓片,一边又对吴平禄说,道祖尚自然,笔墨散淡而颇有天趣,堪称神品。

吴平禄不住点头称是,他也是读书人出身,虽无功名,但也知道,道祖所题出自《道德经》;道祖这手字,飘逸中暗含劲道,古拙沉静,恰如道家精神,确实超凡脱俗。

吴平禄来到此处,抬眼一看,三通石刻不翼而飞,仅留下三个深约半尺的石坑!

很明显,盗贼人数不少,能在一夜之间将三通石刻整体凿下,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舒猴子听到这里,将吴平禄打断,问,截贤驿距石刻到底有多远?

吴平禄说,不足一里。

能不能准确点?

这个、这个,我没量过,大约三五百步左右。

到底三百步,还是五百步?

这个、这个,可能将近四百步。

你能肯定,石碑是昨夜被盗走的?

能,当然能,昨天上午我还看见过,三通石碑完好无损。

昨夜无雨吧?

无雨。

有风吗?

无风。

既然截贤驿距三通石碑最多四百步,夜深人静,又无风雨,应该听得见敲打凿子的声响吧?

吴平禄顿觉背心发冷,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实不相瞒,我,我昨晚喝了点酒,老早,老早就睡下了,所以,所以没听见任何响动。

舒猴子冷笑道,你听清楚,你不能说半句假话,我吃这碗饭已经十几年了,但凡供词虚假,绝对非奸即恶!比如,你喝没喝酒,只需问问驿卒,立即一清二楚。假如此案与你无涉,你没有必要说谎是吧?

吴平禄忽然双膝跪地,几乎带着哭腔说,典史大人,我要是与此案有涉,何不溜之大吉,何必跑到县城来报案?

舒猴子伸长脖子,盯着满面惶恐的吴平禄问,我说过你与此案有涉?

吴平禄一愣,立即叩头,没有、没有,您没说过!

舒猴子呵呵大笑,盯住吴平禄问,那你虚啥?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把自己搞得跟盗贼一样!

审讯到此结束,舒猴子命衙役将吴平禄寄押班房,以候再审。正要离开,林夫子匆匆而来,说知县大人请其往官邸,商议此案。

官邸与县衙仅百十步,是一座有前后之分的院落,十分古朴。王存儒尤喜后院,此间四季有花,且日有鸟鸣,夜有虫声,相当幽静。

此时,月光满庭,树影婆娑,桂花的残香隐隐约约。王存儒坐在石几旁,被一抹树影罩住,犹如一个蛰伏者,随时准备出击。

坐吧,王存儒指了指对面那个石凳说,声音有些冷,像深渊里翻起的一串水泡。

舒猴子朝那个有些虚淡的影子拱了拱手,往石凳上坐下。林夫子像一条蛇一样,轻轻一缩,已经退出后院。

怎么样?

舒猴子字斟句酌地说,截贤驿距碑刻仅三四百步,有人凿下碑刻,吴平禄他们应该能听见动静。

王存儒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吴平禄承认听见了?

不,他说他喝了酒,老早就睡了。

一时沉默。明明暗暗的月光在两人中间汹涌,像一条无声的河。隔了许久,王存儒说,这样吧,将吴平禄关进大牢去,我来审,你明天一早就去截贤驿,必须于期限内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