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擎苍垂首:“臣只是猜测。但臣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查一查。”

“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让暗卫多留个心眼。”皇上整理了下袖口,施施然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擎苍。”

“臣在。”

“你暂且不要回北地了。”

皇帝看着他,“朕给你一道密旨,你留在京城,替朕护着点该护的人,你知道是谁。”

苏擎苍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叩首:“臣遵旨。”

“去吧。”皇上摆摆手。

“你女儿刚封了郡主,你这个当爹的,多陪陪她。”

苏擎苍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回过身来,“皇上,未央那孩子……她并不知道臣今日进宫。”

皇帝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封赏。她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做。”

皇上轻哼一声,“朕知道。所以朕才封她做郡主。”

苏擎苍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而皇上在御书房里,对着太子,说了另一番话。

“治国如观鱼。”皇上说,“大多数人只看鱼之美,少数人看水之清,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水里有没有毒。”

太子垂首听着。

“沈未央,是那极少数人。”皇上看着儿子,“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不能留。”

他顿了顿,“朕选前者。”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为沈未央举办册封宴。

安宁郡主的府邸尚未布置妥当,宴会便设在镇北王府。沈未央自己不喜热闹,心里已打定主意,等新府邸落成,安安静静住进去便是,不必再惊动旁人。

帖子却发出去小半个京城。

苏擎苍站在廊下,看着仆人来来往往地张罗,心里有些复杂。他为女儿求来的,终究只是虚名;可未央自己挣来的,才是真正的荣华。

他垂下眼,嘴角却微微扬起。那是骄傲。

来的宾客确实不少。有冲着镇北王府面子来的,也有单纯想见识见识这位新封的安宁郡主的,毕竟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头一回宫里亮相就封了郡主,这戏码,够足。

后院里,苏落雪坐在妆台前,对着一把琵琶细细地看。

那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一张紫檀木的琵琶,背板刻着缠枝莲纹,弦轴镶了青玉,是她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琴音清越,在屋里回**。

苏落雪记得沈未央是喜琵琶的,当年还争着抢着让老师收她为徒呢,但那是她只是沈府一介小小庶女,跪在镇北王府门前三天三夜也求不来。

是啊,当时的沈未央跪在王府门前,而如今的她却是整个王府的主人,是新封的郡主,多讽刺啊!

“姑娘,该往前头去了。”素云进来催。

苏落雪站起身,捧着琵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把琵琶递给不怎么近身伺候的春莺:“你拿着,仔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宴客厅走。穿过月洞门时,苏落雪她回头看了一眼春莺。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春莺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琵琶脱手飞出,“砰”的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嗡鸣。

“啊!”春莺惊叫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苏落雪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张弦断身裂的琵琶,脸色白了一瞬。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断裂的琴身,眼眶慢慢红了。

“我挑了三个月的……送给姐姐的贺礼……”她声音发颤。

周围的丫鬟婆子围上来,有人扶苏落雪,有人骂春莺,有人蹲下去收拾那张断弦的琵琶。

春莺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苏落雪摆摆手,声音哽咽:“罢了,是我没福气送这份礼。起来吧,不怪你。”

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往前头走去。身后几个婆子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好的琵琶……”

更有人叹:“落雪姑娘心善,换个人,早拖下去打了。”

宴客厅里,宾客已到了大半。

沈未央坐在苏擎苍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通身素净,与满堂珠翠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寡淡。

可她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气度。

苏擎苍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镇北王好福气啊,郡主端庄大方,一看就是王府的气派。”有宾客凑趣。

苏擎苍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

正说着,苏落雪从后头出来了。她一出现,不少目光就移了过去,毕竟这位“假小姐”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十几年,人缘比沈未央广得多。

可她今日不同往常。眼眶微红,神色黯然,走到苏擎苍面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爹爹,女儿准备的贺礼……方才丫鬟不小心摔了,不能献给姐姐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红,低下头去。

苏擎苍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什么礼?”他问。

“一张琵琶。”苏落雪说。

“女儿挑了许久,本想献给姐姐……是女儿没福气。”

苏擎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今日是未央的好日子。

“摔了就摔了。”苏擎苍开口,声音沉沉的。

“一张琵琶,值什么。回头让你姐姐自己挑,喜欢什么,爹给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沈未央看着苏擎苍,又看了一眼苏落雪,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擎苍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是冷的。

苏落雪也看见了。她低下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婉的神情。

“姐姐,爹爹说得对,那张琵琶摔了就摔了,回头妹妹陪姐姐去挑,京城最好的琵琶铺子,妹妹熟得很。”

“还有琴棋书画这些,姐姐若是有兴趣,妹妹也可以帮姐姐引荐几位先生。”

“虽说姐姐这个年纪再从头学起是有些晚了,但总比不会的强。日后出门应酬,别人问起来,姐姐也不至于……”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没说完的话,谁都听得出来。

——也不至于给镇北王府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