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遥远的高空眺望,火星北半球也像是拥有一片碧蓝的大海,波澜壮阔,绵延数千公里。不过,这样的图像不会持续太久,随着飞行高度下降,连绵的大海会碎成无数小块,碎成大小不一的湖泊和交叉纵横的河流。远远望去,宛如一张密集编织的网,波光盈盈点点,如亮片洒满网的格点。

这样的画面会一直持续到距地面八千米的高度,那个时候,眼前的蓝色会再一次破碎,这一次将不会碎成任何形式的水面,而是许许多多形状规则的小块,错落起伏,井然有序。

那是屋顶,城市的屋顶。

火星的屋顶都是巨大的硅电池板,在这片广袤的红色平原上生存,阳光是唯一坚实的依靠。没有化石燃料,没有树,也没有取之不尽的重水,人们展开一片片屋顶,像一双双翅膀拥抱着头顶的光芒与热量。城市在翅膀的庇护下成长起来,像几眼孤单的泉汇成连绵的海。

能量的承载终究有限,翅膀无法供应太高的建筑,因此城市始终没学会飞扬跋扈。火星的房屋就像一个个剔透的晶格,钢骨架和玻璃幕墙拼搭出奇妙的形状组合,色调清凉,线条流畅而简洁。火星的城市是一张处处连通的大网,相邻的建筑彼此相连,群落之间,透明的管状公路如丝般阡陌纵横。没有人能在城市以外的空气里自由呼吸,尽管释放岩石中的二氧化碳使大气厚度增加,但氧气却仍然稀薄得可以忽略。人们一直在玻璃下仰望天空,城市就这么铺陈开来,从水手谷到北极冠,顽强而缄默,铺成一片浩瀚的海洋。

在海洋中寻找应当落足的小岛,即使对朗宁这样轻车熟路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在低空盘旋了四五圈,才最终找到普洛斯区的小型停机坪。停机坪缓缓向两侧滑开,他的小飞船无声地降落进去。

普洛斯图书馆是南部十五区中最大的一个,朗宁先生每次都在这里更新自己的书库。这一次,他特意选了许多关于海洋和植物的书,有童话,有百科,也有地球孩子的创作,他在触摸屏上预览了很久才按下“选定”,整整一大盒存储卡从传送带口滑行出来。

朗宁转向信息中心,点击了生命技术园转基因植物第五实验室,屏幕中一个黑色头发的女孩从小池塘边站起身来,朝他笑了笑。

“基因五号实验室。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

朗宁欠身向她致意,简要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女孩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说:“您这可问得巧了。别的植物可能很难办,但各种淡水水藻绝对没问题。这可是我们实验室这两年最主要的研究方向呢。”

朗宁很惊喜:“哦?是准备大规模种植吗?”

女孩说:“具体背景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是政府的项目。您知道,空气里如果没有氧,一般树木都不能活,所以政府想重点发展厌氧藻类,希望以后能改善空气成分。”

正该如此,朗宁想,他比了一个赞许的手势说:“这可是好事。什么时候开始种植呢?”

女孩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说:“其实技术方面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池子里的模拟实验也都通过了,但就是听说合适的大片水域还没找到,所以暂时没有计划。”说到这里,她歉意地笑了一下,“更详细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了,我是今年选课才到这里的。如果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或是想要提取样品,明天这个时候莉丝老师就会在了,您跟她说就可以了。”

朗宁微笑着向她表示感谢,切断了画面的连接。

从图书馆出来,朗宁先生径直来到汉斯先生的家。二层小楼并不豪华,看上去与一般居民区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有门前水滴型的小广场彰显着屋子主人的身份。小广场的穹顶足有十米高,水滴的弧形一侧均匀散列着五个隧道车入口,而另一侧则通向总督府红色的正门。

为朗宁开门的是路迪,汉斯先生的孙子。他穿了一身薄薄的金属防护服,样子颇为滑稽。看到朗宁,他吐了吐舌头,笑道:“还好是您,要是被教育部的拉克大叔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又要大呼小叫了。”

“小鬼,”朗宁笑道,“屡教不改。这回又折腾什么呢?”

路迪眨眨眼睛,说:“一个小玩意儿。您来看看就知道了。”他边说边向里面挥挥手,朗宁跟着他走上楼梯。

“你爷爷不在家吗?”

“去平泰的灾区了。这回的损失挺严重的。”

“灾区?平泰又遇到风暴了?”

“您还不知道吗?上个星期的事,中心风力有十级呢。还好来得快也去得快,要不然不知道得倒下多少房子。”

朗宁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火星暴烈的风沙曾整月席卷整颗星球。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把世界建成绵延广阔的复杂网络,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城市只有彼此支撑,才能避免如水滴般蒸发的命运。即便是这样,国度的边缘也依然时常被掀起,撕扯出不规则的边边角角。

朗宁跟着路迪来到他的活动室,这是整座房子最大的一间,通透而视野开阔。朗宁觉得每一次来,这个房间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革,有时会竖起顶天立地的玻璃罩,也有时会在整个地板上铺满沙子。这一次,房间里格外凌乱,仿佛某件机器刚被肢解,各种仪表、零件和金属外壳随意地散放在房间的一侧。

“您来看这个。”路迪站在一个金属罩旁边,手中举着一顶奇怪的头盔,仿佛二十世纪初飞行员的装备。

朗宁把它戴在头上,从金属罩的小窗口向里面望去,视野中的小屏幕上能明显地看出一只蝴蝶的图案。

“是哪个波段?”朗宁多少猜到了头盔的用途:将高频电磁波转换成可视化图像。

“X射线。能看清吗?”路迪问,声音很兴奋,“原来的CCD角分辨不太好,改装成这么小就更难定位了。”

朗宁又仔细看了看画面中的图案,说:“这还叫不清楚吗?”他说着,摘下头盔,满脸笑意地盯着路迪的眼睛,道:“小家伙,你这CCD是从哪儿来的?这种角分辨已经不是一般医疗仪器能达到的了。”

路迪挠挠头发,笑容让小鼻子微微皱起来:“上个月YXT-4上天了,PXA不就正式下岗了嘛……”

路迪说的都是火星发射的X射线太空望远镜。火星的空间技术一直很先进,几百个观测站在外空轨道长期运行。他敲敲路迪的小脑袋,问:“那你又是怎么偷来的?”

路迪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今年不是选了斯密教授的课吗?因为表现得太好了,他就把那些回收的旧零件送给我当礼物了。”

火星的孩子从八岁开始就可以自由到各种机构、研究所、学校和艺术中心选修自己喜欢的课,路迪今年就选了宇航中心的三门天文学课程,而斯密教授刚好就是高能卫星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原来是有预谋的。”朗宁也呵呵地笑了。这个十四岁的小男孩总能给他一些惊喜。

“才不是呢!”路迪扬扬眉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是想参与将来的大宇航呢!”

“大宇航?了不起!不过,你就不怕遇到绿毛外星人?”

路迪撇撇嘴说:“您当我是地球上那些无聊的小孩随便乱说吗?我是说真的呢。斯密教授说,最迟明年,远征计划就要重启了。”

“真的?”这个消息让朗宁颇为惊喜。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说起过远征这个词了。

朗宁的思绪于是回到四十年前,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和汉斯一起并肩飞翔的日子。他们曾一起飞翔在两万米的奥林匹斯山上,开火、防御,追击、躲避。那已经是漫长战争的晚期了,他们曾一同躲在奥斯东环形山的山坳里,看着漫天风沙,梦想战争结束后的生活,梦想未来的城市,梦想遥远的宇航时代,就像今天的路迪一样,眼中写满了希望。

门厅的音乐声忽然响起来,将朗宁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路迪开心地叫道:“爷爷回来了!”说着便一蹦一跳地跑下楼去。

汉斯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高大挺拔,一身式样古典的白色制服,这意味着他刚刚参加了公众集会。他的神情依然雍容而沉静,深褐色的头发和胡子也依然整齐,见到朗宁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拍他的肩膀,但朗宁却明显地感觉到,汉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疲倦,深蓝色的眼睛仿佛更加深陷下去。

朗宁跟随汉斯来到小客厅。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小房间,浅蓝色的玻璃将远方的峭壁裁剪成狭长的画。他俩坐下的时候都长舒了一口气,宽大的沙发按两人的身形调整了角度,饮水机送出一壶热气氤氲的奶茶,弥漫着淡淡的印度香料的味道。

汉斯为朗宁斟好一杯茶,说:“你的邮件我收到了。昨天我和教育部联系了一下。”

朗宁打断他:“你最近要是太忙了就过些天再说吧,这些事都不着急。”

“你听我说完。”汉斯眼睛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其实谷神的事我早就想和你商量了。这几天你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让孩子们到火星来上学。我已经和拉克部长打好招呼了,如果他们同意,过几天我就把正式的政府邀请函寄过去。”

这个决定是朗宁没想到的,他沉吟了一下,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汉斯微微点点头,但声音里仍旧没什么情绪:“至于另一件事,我想就算了吧。养鱼和植水草恐怕没什么必要,食品方面,我会吩咐运输队多增加一些种类的。”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朗宁说,“这件事其实不完全是食品的问题,主要是孩子们的梦想。汉斯,你要是也看见那些孩子们的眼神,就像我们小时候……”

“朗宁,”汉斯打断他,直视着朗宁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喜欢谷神星那些孩子们。我也喜欢。不过,梦想这个词不是那么好说的。做梦谁都可以,但实现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朗宁叹了口气,他知道总督有总督的立场。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灾区那边怎么样了?”

汉斯默默地将杯子放到一旁,按下小茶几侧面的紫色按钮,茶几的白色渐渐隐去,光滑的桌面亮出照片和文字。“你自己看吧。”汉斯说,“没有海洋和植被,恐怕沙暴一时半刻还对付不了。”

朗宁一边俯身浏览着那些数据和资料,一边问:“地下水勘测还是没有结果吗?”

汉斯摇了摇头,靠回大沙发里,苦笑了一下:“没有,希望很渺茫了。”

朗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能看出汉斯目光深处写着的忧虑。总督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是当初火星开拓者们所不曾预料的。人们那时捧着河道和峡谷的照片踌躇满志地登上这片土地,满心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大规模地下水源,然而至今,火星庞大的城市网络仍然依靠着北极冠融水,顽强支撑。

朗宁有些黯然。火星是一片倒置的国度,这里有着精确的自动控制,高速的隧道交通和不断更新的生物技术,然而这里的人们却始终在为生存而斗争,始终为阳光、空气、绿树和水默默斗争,用尽一切努力。

八天后,朗宁再一次坐进通向总督府的隧道车。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又会再来。

隧道车灯光明亮,音乐柔和,但朗宁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他一直回忆着两天前在谷神星上的谈话,回忆着泰林镇长洞彻的笑容和淡淡的言语。

“终于要来了啊。”那时泰林镇长擦拭着前几任镇长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一片和煦。

现在朗宁回想起整个事件,感觉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明显,而自己只是后知后觉。朗宁想,或许泰林家族比谁都更清楚小镇何去何从,因而镇长心里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他提出养鱼的请求作为试探,而得到的答案果然是否决提案,却主动接所有孩子到火星上学。所以一切都很明白了。

隧道车缓缓停下,舱门向两侧滑开,总督府的红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见到汉斯是在他的书房,他正站在两排拉开的老式书柜之间,神色严峻。墙上的大屏幕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子正在汇报工作,看到朗宁进来,她主动鞠了一躬,将信号切断。

随着画面渐渐隐去,屏幕恢复成为平素七彩的照片。这是一张谷神镇的俯瞰图,朗宁知道汉斯一直非常喜欢,从他第一次带来,挂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年了。

“坐吧。”汉斯向书桌前的高背椅子示意,身后,书柜无声地缓缓合拢。

朗宁没有坐,他双手撑着桌面,直直地看着汉斯说:“汉斯,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实话告诉我,这幅照片就要成为最后的纪念了,是不是?”

汉斯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并没有想瞒你。”

“为什么?如果这片风景不在了,难道你不在乎?”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汉斯说,“但火星总督不能在乎。上个星期,公民议会压倒性地通过了废除谷神的决议。”

“好吧,那告诉我你们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很简单,我们的能源并不充足,在小行星间往来运输成本太高。而相反的是,火星自己的矿产开采成本越来越低了。”

“那第二个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是近来航天技术越发完善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

“是指什么?可以做到什么了?”

“在小行星上安装火箭,推到近火星轨道,再进行捕获。”

“你的意思是,让谷神星成为火星的月亮?”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紧闭的嘴在浓密的胡子下,画出严肃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不是,我们要把星体瓦解。这涉及第三个理由。我们需要谷神,但却不是因为矿产,而是因为水。”

听到这一句,朗宁一直绷紧的身子忽然松下来,他将领口的扣子解开,慢慢地踱到窗前,斜靠在墙上,说:“终于说到重点了,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理由对不对?”

汉斯静立着如一尊雕塑,说:“勘探队最后的报告认为,火星几亿年前的确有水,但不知什么缘故风干了,现在地下极端干燥,发现大规模水源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谷神?那么小一片海洋,能有多大用处呢?”

“岂止是那层海洋,你难道不知道谷神有多少水?下面几公里深的冻土层,如果把地幔里的水全部融化,可以等于地球淡水水体的总和。你知道这对于火星意味着什么。第五基因实验室正在培育水藻,我们需要真正的大湖和贯通南北的河。”

汉斯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朗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岂止是第五实验室的水藻,有了水,接下来还会有一整条开发链:空气成分可以改善,植被可以覆盖,风沙可以大大减少,火星可以真正适宜人类居住。

“可是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人曾提出从木星取氢再燃烧,不过你自己也可以算一算,这两种方案的成本会差多少。”

朗宁知道这是实话,他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但是他也同样知道,谷神星若被彻底粉碎,妮妮、果果和镇上所有的居民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家园了。

“我明白了。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谷神镇的居民怎么办?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大多数议员的意思是专门给他们建一个居住区,政府提供优厚的救济……”

听到这话,朗宁渐渐平息的情绪又一下子激动起来:“救济?你让他们以后就一直活在火星人的施舍当中?”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你静下心来想一想,火星一切工作都以芯片技术为基础,不要说设计,就连采矿都是全自动机器作业,他们能干什么?”

“所以呢?你的议员们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不是?指点一个世界的生存,就像慈悲的上帝是不是?你们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谷神镇人们的心情?”

“朗宁,我根本不是在和你说心情。你还不明白吗,人们在大历史链条中是谈不到心情的。你自己提到地球上的工业革命、能源革命的时候,想没想过圈地运动中农民的心情?”

“好,好,我明白了!”朗宁抓起自己的大衣,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你放心,我会把话转达给他们,保证不会让他们的小心情阻挡你的大历史的!”

说完,朗宁重重地把门碰上,汉斯似乎还在背后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朗宁一边走,一边胡乱理着自己的银发,在走廊的拐角,路迪突然蹦出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路迪有着和他爷爷一样深陷的蓝色眼睛,眼睛里写满笑意:“朗宁爷爷!就等着您出来呢。您看,我的头盔完成了!”

朗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是吗?那太好了。”他拍拍路迪的肩膀,说,“今天我还有点事,改天来了一定好好看一看。”

路迪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失望,摸摸鼻子,说:“我本来还想让您这次就带给谷神星的镇长看呢。”

“谷神?”朗宁很讶异,“为什么给谷神的镇长看?”

“因为,我听说他们的飞船只准备安装四个波段的探测器和定位仪,刚好没有PXA的硬X射线波段,所以才改装了这种便携式头盔,希望能帮他们多带一双眼睛。虽然……”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们的飞船是什么意思?”

路迪有些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说:“难道爷爷没有告诉你吗?爷爷准备让他们成为远航的第一批呀,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帮忙做点什么了……”

朗宁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呆立了一瞬,头脑中只回旋着“远航”两个字,路迪再说什么也都没有听清,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身去,冲进汉斯的书房。

“远航是怎么回事?”朗宁进屋的时候,汉斯正站在大玻璃前向远方眺望。

“是路迪告诉你的?”汉斯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和缓了许多,“这孩子总是沉不住气。这件事还没通过正式审核呢。”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斯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窗外已经亮起的街灯将他的侧脸映成淡蓝色。“你以为,人们当初建造小行星基地,仅仅是为了采矿吗?”

朗宁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泰林老人曾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人类花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建立一个童话岛吗?”他当时只觉得有点悲伤,却没有想过更深的意思。

“其实火星上从不缺少常规矿产,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而且即便需要采矿,也没必要在那里开设工厂。朗宁,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小行星工厂,你知不知道他们主要加工什么东西?”

“你是说,飞船?”朗宁已经隐约明白汉斯的意思了。

“没错,不是什么瓶瓶罐罐的小玩意儿,而是飞船,巨大的飞船。一百年前,人们就是想把谷神星当成太空航行的出发站才开发了基地。尽管因为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计划本身被搁置了,但是小行星的居民却从来没停止过自己的工作。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曾经三次修改过设计方案,他们一直很配合,也很努力。现在离最后一套方案的组装阶段已经不远。所以……”

“所以,你决定让他们做自己飞船的第一批乘客?”朗宁发觉,从始至终,最不了解情况的就是他自己。

汉斯点点头:“以前的计划里,他们只是制造者,所有飞行者都由火星选送,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捕捉了谷神星,那么这就将是小行星太空基地的唯一一次发射了。所以我想,还是让他们去吧。”

“那目标是哪儿?”

“比邻星三号行星。”

“会用多久?”

“说不准,二十几年吧,得看路上的情况。”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汉斯说,“危险肯定有,这是实话。我只能保证专家尽了最大可能作测算,也会有受过特训的宇航员跟随,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就连太阳系里面都不能保证安全。所以朗宁,我要你告诉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反对,也有权选择去还是不去。”

朗宁苦笑了一下:“这算什么选择呢?汉斯,如果是你,去还是不去?”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总督府远离闹市区,远处的隧道如纤维般交错,浅蓝色的隧道灯勾勒出透明的线条,层叠起伏。

“朗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在山洞里躲风暴的那天?”

“在奥斯东山背后吧?当然记得。四十二年了。”

汉斯拍拍朗宁的肩膀,瘦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惆怅:“四十年前没想过今天吧?做梦的人都不喜欢考虑代价。其实谷神一直就是大宇航链条里的一环,而且还只是个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朗宁没有回答,俯下身子,双手交叉搭在窗棂上,低头看着楼下。良久,他才不胜疲倦般叹了口气道:“其实问题的关键不是梦想,也不是什么历史的链条。”

“不是?那是什么?”

“问题的关键是,泰林不该把谷神镇建得这么有人情味儿。”

朗宁转身斜靠着玻璃,汉斯看着他,默默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