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出阿房宫台基上的小门,他发现天空是亮的,泛着红色。刚才的荣耀和震撼全都不见了,他心里充满悲伤和惊恐。临走的时候扣水符的手在颤抖,生怕棺盖再也打不开。

他有点糊涂,看了下表。凌晨4:50。他们是午夜下去,差不多两个小时到那边,他又花了两个小时回来。手表应该没错。这个季节,无论如何这时不应该天亮。他又抬眼仔细看看,才发现天并没有亮,亮光来自两侧的地面,来自台基上和广场上,是地面的亮光将天空映红了。

他连忙跑到一旁的小高台前,沿西北角的坡道拾级而上。俯瞰整个台基和广场,他赫然看清了一切。正是小高台上发出了光束,在台基上和广场上分别照射出了壮阔的影像,真切而清楚,是宫殿和楼阁,台基上有一座宏阔的殿,形状和他所画的图纸非常像,只是尺度比他画的大许多。那并不是寻常人所处的殿堂,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某种高远的生命。在他背后的广场上则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楼阁,两道连廊沿广场两侧对称延伸,小楼和亭台沿连廊交错布置,中央是花园,树影婆娑,掩映着连廊的飞檐翘角。群山峻岭般绵延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繁复而诱人,让人忘我。这一面完全是人类居住的尺度,与另一面巨大的前殿在夜空下遥遥相对。依稀看去,两片楼阁中隐约有着活动的人影,身材相差十倍的身影分别在两侧宫殿穿梭。他们有时候遥相呼应,有时候又并肩而立。

图像模糊了,消失了。宫殿图像被千军万马的战场取代,喊杀与哀号无声地穿过旷野,帝王的身影出现又消失。然后是躬耕的人群早出晚归,在循规蹈矩的荷锄中出生逝去。然后又是奔腾的厮杀,繁华的宅邸,贫穷的蜷缩。因贪欲而丢失的世界。他站着看,忘了时间。岁月像是进入了永生的通道。

他终于看到了阿房宫真正的样子,那是一座幻影的宫殿。

天亮了。影像消失了。那是帝国最后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