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里,他按照约定来到阿房宫。他找来一辆小平板车,将秦始皇从窗口搬出,在粗糙颠簸的土地上推行。他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秦始皇没有说明。他在手机地图上查过,从阿房宫到秦陵要穿过一整个西安城,有六十多公里,秦始皇却说不必开车。
夜半在荒凉的遗址上前行,他有一种肃然之感。他们所在的区域是阿房宫遗址,只留一座巨大的夯土台基,一公里长,半公里宽,六七米高,杂草丛生,荒凉空寂。遗址博物馆就是围绕这唯一存留的真实证据而建。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遗址区域中走。他逛过新建的阿房宫公园,就在这座遗址外,一墙之隔,崭新整齐,白天总是游人如织,吵闹喧嚷。在那座阿房宫逛,他不觉得如何触动,感觉帝国不过是一场宏阔的大戏。然而此时,在这座巨大的遗址之畔,他却忽然有了一种震撼的感觉,觉得帝国是真的,那种粗糙却坚实的东西,覆盖着实实在在的千年风沙。
秦始皇指挥他向南走,来到遗址南侧。他看到一座小高台,在台基西南角,大约十几米高,很像是卫士,俯瞰着广阔的台基。他们来到台基正南,一侧是台基,另一侧能看见开阔的空地,像是一个广场。
“居中有土梁,将土梁挖开,向内一米。”秦始皇说。
他于是拿起备好的铁锹,向台基正中一道不太显眼的土梁挖去,挖断土梁,继续向内。不一会儿,铁锹触到了挖不动的硬面。硬面似乎有磁力,铁锹一触过去,就被吸引,需要费力拔下。他把硬面外的土都挖到一边,露出一片竖直的平整的墙,依然是黄土色泽,质地上和周围看不出差别。他又仔细清了清,面上似乎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过来。拿下我腕上之物。”秦始皇又说。
他回到小车边上,弯腰看过去,这才发现,秦始皇手腕上,隐藏在袖口里有一块玉佩式的物件,紧贴肌肤,颜色材质都与人像无异,不仔细看完全不会注意。他伸手过去试了试,发现是靠简单的小机栝连在身上,轻轻挪动几下,就取了下来。
“将水符嵌于门上。”秦始皇说。
他看了看手里的物件,水波绕成如意造型。他回到黄土墙边,发现黄土墙面上有凹槽,乍看上去像是平常坑洞,但他将水符扣上去,还没碰到,就感受到强烈的吸引,最后几乎是拉着他的手贴了上去。水符扣进,严丝合缝。
接着,就像是他在很多电影中看到的一样,一条向下的通道显露出来。不仅墙面塌陷,连地面也有一部分塌陷。他心中略称奇,但未多想。他取下水符,背上秦始皇,打开手电,进入通道。通道一直向北,往台基里延伸,斜插入台基地下。这是一条相当长的阶梯,笔直向下约几百米长,大致通到台基的正下方。
阶梯尽头是一个小平台,平台有光,显然通往另一条通道。到了平台上,他看到前方是一条隧道,隧道里有一辆铜车,铜车停在木质轨道上。
他将秦始皇放在铜车的后座上,发现竟然惊人地合适,秦始皇的人像非常合适地嵌入,就像是活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他自己坐上赶车人的位置。铜车有轼,可以做扶手,却没有辕,套不得马。铜车车轮嵌在木轨凹槽内,如同火车。
“然后呢?”他问秦始皇。
“以水符扣车头。”
他低头看,果然车头最前方有一个同样形状的凹槽,将水符扣进去,发出咔嗒一声如同解锁。接着,缓慢地,车轮开始翻滚。车向前移动,速度不快,却平稳而不停息,随着木轨的拼接有规律地轻微颠簸。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苍白的小油灯。
“哇,”他说,“你这水符也太先进了,没有引擎也能开车啊。”
秦始皇轻蔑地哼了一声,说:“这是下坡。”
“哦。”他讪讪地笑道,“难道一路都是?”
“平地与下坡交替。”
“哈,原来如此。”他笑了,但想了想又问,“不过,那一会儿回来怎么办啊?”
秦始皇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秦始皇说:“轮与轨皆镀有磁性,回程时轨道磁性会交替变化,前引后斥,推轮前行。”
“哇,这么高级!”他惊叹道,“这些都是异人传授?”
“是。”
“我前几天听说南阳那边发现一段秦代木轨铁路,千年不腐,也是这样的吧?他们说你建的驰道实际上是马车的铁路网,有这么回事吗?”
“轨道未曾铺完。”
“那就是有啦?太厉害了。”他啧啧叹道,“真了不起。”他心底的痒又被勾了起来,“哎,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事到如今你也应该信任我了吧?”
秦始皇一如既往没有回答。但是这一次,他的口气却不同以往,异常郑重其事。
“我年少登基,年轻时遇异人,讲天下之事,带我见很多奇物。”秦始皇说,“那时起,我便知道我须做非同常人之事。”他顿了顿,“皇考本非名异人,因遇异人,更名异人。”
“嗯。然后呢?”
“然后我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啊,完了?”他诧异了,“你这故事讲得也太不敬业了吧,好不容易赶上你愿意讲,我这正洗耳恭听呢,这就讲完啦?你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啊。你建立了帝国,然后怎么样了?异人哪儿去了?你后来又为什么跑到那个小破岛上?你倒是讲讲啊。”
“我去东海,”秦始皇说,“因为我需要长生。”
“哦,对,这点早就想问了。”阿达说,“你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求什么长生呢?又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女人,连动都不能动。你图什么呢?”
“你不懂。你无帝王之心。”
“哈哈,又来了。”他坐在车头感觉很爽,谈话也轻佻,“帝王之心?那你倒是说说看,有帝王之心的人又图什么?”
秦始皇却很严肃:“我要守望帝国。”
他扑哧一声笑了:“真伟大啊!果然有帝王之心。可是你想没想过,你搞长生不老搞得惊天动地,把基业都毁了。你一走,大秦江山都丢了。又如何?”
“我非大秦族人,为何在意他家江山?”
阿达一凛,秦始皇这话吓了他一跳。“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但转念就明白过来,“你是说,吕……”他猜想秦始皇说的是相父吕不韦的事。他很想继续问下去,问问吕不韦、太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秦始皇严肃的口气让他不大敢问,于是说:“那好吧。就算你不是嬴家人,那也是你开创的帝国啊。你不好好守着,跑到岛上干什么?你说你守望,可是帝国毁了还守望什么?”
“帝国何尝有毁?”
他一愣:“什么意思?秦二世而亡,你儿子被灭掉,难道不是毁了?”
“帝王无子孙,只有子民。”秦始皇说,他回答得很平静,“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帝王要称自己孤或寡人?”
他怔了怔:“不是因为唯我独尊吗?”
“孤就是孤。帝王只知其一人,所以称孤。在其下万人皆同,子孙亦不例外。”
“这是什么意思?”
“对帝王而言,唯帝国重要。继承帝国的,无论是否子孙,都无所谓。”
“难道……”他有点明白了,“难道你觉得后世……也都是你的帝国?”
“是。”
阿达张了张嘴,呆愣了一会儿没发出声音。这答案超出他的常识范围。“这……这大梦也做得太美了吧。”
“有何不对?”
他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奇异。他想了想说:“你要说汉唐这些汉人王朝也就罢了,可是元啊,清啊,这都是外族人,怎么能说是你的帝国?”
“帝国所在,何分种族?”
“那分什么?不分子孙,也不分种族,凭什么说是你的帝国?”
“千年秦制,一脉相承。”
“哈,得了吧。”阿达说,“虽然我历史不好吧,但我们好歹中学也学过。秦朝施暴政,不得人心,后世都要反秦政,怎么说是一脉相承?”
秦始皇反问他:“你可知帝国最忌什么?”
“不知道啊。内乱?”
“帝国所忌有几件事:夺富人之财,夺穷人之命,夺书生之口,夺邻人之信。我徙贵族,苦劳工,坑儒生,令邻里妻子相互告。结果我国力虽强,四海寰宇无可匹敌,但四忌皆犯,只可维持十年。如果你是后世帝王,你会如何?”
“呃……尽量避免吧。”
“是。此乃帝王头上唯一高悬之剑。若无此威胁,帝王即可为所欲为。”
“你是说你故意做给后世看的?”
“我非为世人,只为自身帝国千秋万载。”
阿达心里一震,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但代价太大了吧。你杀了多少人啊!”
“死死生生,世间皆然,有何稀奇。”
“可是你自己不死,却让别人去死。”
“我亦会死。时刻到了,我自然会死。”
阿达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思绪有点乱。“其实,”他说,“我们老师原来上课总说,如果当时你没传位给胡亥,而是扶苏,也许秦朝倒不至于崩溃,扶苏还是很好的人。”
“没有用的。”秦始皇说,“大势如此,无力回天。扶苏亦不能应对。我让他在长城脚下躬耕终老,也算尽我所能了。”
秦始皇的声音在隧洞里幽深沉厚,隐隐有回声。阿达听得有点发愣。秦始皇说了太多话,有太多他没想过的问题。他试图思考那些有关历史的往事,但思绪就像前方隧道,黑漆漆的看不到边界。他回想秦始皇最初的话,一些话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味。铜车还在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苍白小灯照亮脚下轨道,向远处延伸成黑暗里的两条珠子。他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不是岩壁的滴答声,而是宏伟却低沉的河流的声音。
“这是哪里?”他问秦始皇。
“渭河之下。”
原来如此。这样的设置很明智。入口在阿房宫台基之下,确保无人偶然发现,隧道一路深入地下,又沿渭河,确保不会被人无意截断。只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他们又沉默地行驶了好一会儿,车子似乎转了弯,水声渐渐收敛了。
他的眼睛向前方看去,看到了轨道尽头是一座小平台,和上车时的平台相仿。最震撼的是小平台后面有一座巨大的水车。水车被一条瀑布冲击,有一半浸入瀑布,另一半露在外面。离得近了,能看得清楚,水车至少有三十米高,在瀑布的水流下旋转。周围环境似乎是山岩内部,有泥土、野草和岩石在水流两侧,隐约可见。瀑布像是内瀑布,水量充足,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水车上有一个地方不是扇叶,而是可以载人的小露台。随着水车的旋转,小露台缓缓上升。高处是另一个小平台。
他下了车,将秦始皇从车上背下来,站到平台上,待水车的小露台转到眼前便登上去,到高处的平台再下来。平台连接着另一条非常长的台阶,台阶缓缓向上,看不见尽头。
他背着秦始皇沿台阶走上去,用手电照着脚下。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也许有几百米。他和秦始皇都没有再说话,或许是都被即将到来的命运所震慑,直觉让他们保持沉默。他不再有任何说笑的冲动,内心升腾起的紧张感压制了一切其他感觉。脚下台阶漫长,秦始皇在背上也很重,但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希望台阶更漫长一些。他觉得他能猜到尽头是什么地方,但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