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呀,既然你做了我的爱徒,我就不想有丝毫的保留,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试着焊中压吧,低压管道和钢结构你已经基本掌握了要领,也焊得很成熟了,比那个小子强得没影儿,两年多了,他连个钢结构还焊不好呢,真愁死我了。”马师傅边与季天翔聊天,边支使小师兄去茶炉房提开水,季天翔闻声爬起身子就争着去,但师父不让。

不知从哪天起,这端茶撩水的活又回到了小师兄的肩上,一切都是自然过渡,没有谁刻意去让谁做。小师兄也渐渐干得心安理得,至少没有听到丝毫怨言。季天翔打心眼里想一如既往地替师父打饭、端洗脚水、洗衣服,但他们都不让,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觉得心安理得了。

转眼之间天就酷热了,热得让人倍感无助也无奈,特别是艳阳高照、无风无雨的正午,众多室外作业的各工种工人们更是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煎熬。虽然已经实行了夏时制,把时针每日拨快一小时,但似乎一点儿也阻挡不了漫长的酷暑,衣服上照旧还是干了湿、湿了干,浑身上下都是奇形怪状的白盐花。

在这个高温闷热的锅炉钢架上,季天翔做出了常人所不能比拟的举动——利用中午下班的三个小时每天在钢架上练焊接。一段段精心打磨的无缝高压碳钢管,一个个严格按照规范组合的小焊口,一滴滴辛勤劳作的汗水,再加上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一个半小时武功训练,劳作和练功两不误,几乎将季天翔全部的业余生活剥夺殆尽。季天翔拼劲儿十足,信心满满,焊接技术和形意拳功力齐头并进,每日每夜,累并快乐着。

天遂人愿,有付出就必定有收获。季天翔中压管道的焊接技艺突飞猛进,托表哥随意拿几个自己新近焊接的小口径碳钢焊口,通过私人关系去实验室专门探伤,竟然完全合格达标,马师傅也很高兴,表哥一冲动,便做东邀上季天翔师徒三人,到电厂门口的豪华大酒店撮了一顿儿,虽然跟表哥一起去的分包单位老板抢着买了单,但表哥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中压,虽然算不上炉火纯青,但绝对是熟练掌握了,马师傅想让季天翔直接冲顶焊高压,但崔老板不同意,说季天翔人太嫩、手太生,还得历练历练再升格。马师傅虽然提议未如愿,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小季呀,既然崔老板发话了,咱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焊高压的事儿咱暂时不考虑了,别浮躁,正好乘机巩固巩固中压,虽然要点掌握了,但还得多焊才能熟能生巧。这段时间,咱就边巩固中压,边瞅空练练特殊材料焊接,最近不锈钢焊活比较多,正好利用这个空当重点练一下不锈钢焊口吧。”马师傅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平生所学都传授给季天翔,想方设法使劲儿对季天翔灌输各种技能。

“行,师父,我听您的,崔老板说得也有道理,我才干了没几天,技艺的提高确实需要走‘量’来巩固,欲速则不达,千遍万遍都不为过。”季天翔善解人意地安慰师父道。

“只要你认学、肯动脑子,不怕吃苦,我就打心底里愿意教你。至于你那个榆木脑袋的小师兄,你也要多带带他,这小子太肉,也让我管犟了,想啥法子也油水不进了,虽然表面上信服,不多言不多语,但他心里不服,我是没啥招了。但师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虽然年龄比你大,但打骨子里佩服你、也愿意听你的话。”毕竟是自己的亲人,马师傅不得不向季天翔“求援”,以期让自己的亲侄子也多学些技术,以了作为亲叔叔的一份骨肉深情。

得知季天翔每天的中午饭要等到小师兄下午上班时才能捎带吃上,表哥担心季天翔不按时吃饭把身体搞垮了,便每天中午下班先去大食堂买饭后送给表弟,坐等表弟把饭吃完了,再提着碗筷回宿舍吃饭休息。

“表哥,你这样天天中午给我送饭太麻烦,大热的天儿没必要,晚吃一会儿饭咋啦?让小师兄顺手给我捎饭挺好的,这现场全天候防暑降温的绿豆水,每层平台也都有茶炉子,再累再热,只要吃饱饭喝足水,嘛事儿没有,以后别再往这送饭了表哥。”刚开始送饭的时候,季天翔几乎天天都跟表哥这样说。

“你小子这是玩命儿学技术啊!啥天儿啊现在,大中午的恨不能热死人,你却在这里烟熏火燎,也不午休一下,能受得了不?真不行,就等天凉快点儿的时候再练,别总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把身体搞垮了一切都等于零!”表哥心疼地对季天翔说,言语间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表哥,你一万个放心,我心中有数,干这活哪能累着?记得咱老家那牛不?只要不缺草料、饮足水,一天干到晚都不带掉膘的。现在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如果不抓紧练,哪里有那么多天赐良机?说不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再想练也捞不着练了呢。上班的时候,就是拿着焊钳面罩焊焊管子、坐着站着研究研究施工图纸,在草稿纸上画画阶段性安装系统图,想累都累不着。”季天翔的话让表哥很高兴,也放心了许多。

“既然你愿意下这份苦,那送饭的事我就包定了,反正我天天在办公室坐着,你嫂子又不在工地上,闲着没事,跑这几步路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天天给你送好吃的营养餐,你只管好好练吧。但一定要处处注意安全!特别是身体疲乏的时候,更要注意休息调整,登高爬低的都是高空作业,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和侥幸心理,安全第一……”表哥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嘱咐,但高度认可季天翔的努力。

季天翔的进步,经过时间的验证,向来挑剔的崔老板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没等马师傅再次提议,就主动向马师傅提出了让季天翔焊高压的旧话题。马师傅正等着这句话呢,当场就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下来。

“小季呀,小季,你小子正应了一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做到了,崔老板也看到了,他天天都在暗地里夸你。这回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跟我练习高压焊口了,你这家伙儿眼看眼地就要攀登至焊接技术的塔顶了。”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最近这些天确实太热,但愿你不要泄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坚持下去很快就能成功。”马师傅也是真高兴,不住地给季天翔鼓着劲儿。

季天翔眼见师父对自己的好无以回报,便暗地里使着劲儿,尽心尽力地替师父带着小师兄,焊接、识图、擒拿术和形意拳,特别是学习过程中的真实感悟和心得,啥都毫无保留地教,小师兄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努力,进步也飞快,师徒三人皆大欢喜。

外协队伍的工种分配不像大型国企那么专一,带班班长往往都是清一色儿的多面手,安装识图、电气焊接、登高爬低,全活,季天翔在短短的数月内,已经足以胜任这样的工作了。

崔老板向表哥表达了对季天翔的“敬意”,说是“绝无仅有”,进步快。表哥信但不全信,不信年纪轻轻的小表弟竟然能“速成”地带十几个人的大班干活了,平时崔老板为人太能吹,表哥认为这个话题他说的指定也有水分,直到有一天,在施工现场遇到了正在带班的小表弟,吆五喝六,得心应手,才信了。

表哥见到季天翔的时候,季天翔正在锅炉钢架上摘大吊车钩,脚下走的是十几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左右的小“工”字形钢梁,就像走钢丝,其“斗胆”到竟然如履平地,让表哥把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以往表弟就是在锅炉钢架平台上焊焊管子、看看图纸,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表弟竟然如此历险,表哥越看越担心,越看越害怕,当场又不敢多说话,只好心事重重地扭头就走了,毫不犹豫地直接去找崔老板了。

“老崔,我知道你将翔子安排在重要位置上是对他好,想尽快地历练他成手,但是,你啥话也别说了,从现在开始别再让他当班长了就行,不是我想给你出难题搞特殊,也不是我对你有意见,实在是才十几岁的孩子,年龄太小了,爬绳梯走钢架,才来电厂这几天,即便爬,也得先历练历练,看似他有胆儿,实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风没经过雨的,这样太危险,必须立即让他停下来,锻炼锻炼再让他挑大梁……”表哥似乎对老崔有说不完的着急话,心情激动。

“范处长,我啥也不说了,我心里明白您的意思。但能跟您说句心里话不?”崔老板心里清楚,挣钱不挣钱全在预算员,表哥可是甲方众多预算员中的“大头领”,哪个活能结算多少钱,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杀大权,丝毫得罪不起,别看他对更高级的领导称兄道弟的,对范处长说起话来却始终不得不小心翼翼。

“说。”表哥看上去真担心表弟了,有些铁青着脸。

“处长,我先把话说到前头,您说了,我会照单全收,一丝折扣也不打地执行您的命令。但我想跟您说说对翔子的工作安排,这件事我心里绝对跟明镜似的,是循序渐进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绝对没有丝毫的草率和莽撞。

“虽然季天翔年龄小一些,但他绝对能完完全全地胜任班长的全套工作,自身干起活来也是很有数的一个孩子,安全、质量和操控全班职工都是游刃有余。起初我也不相信,但这小子的确悟性特高,特别出类拔萃。”

“还有,根据我多年的施工经验证明,越是危险系统高的高空作业,越是极少发生安全事故,你到现场仔细察看一下便知,那些高空作业人员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儿,安全帽、安全带、安全网,安全三宝,一样不落,安全事故大都发生在相对安全、让人心存麻痹思想的区域……”崔老板滔滔不绝地想说服表哥,但表哥态度依然很坚决,对方说啥他也听不进去,就认准不让季天翔再干班长了。

但当崔老板按照表哥的意图给季天翔调换工作的时候,季天翔却不答应了,态度也是很坚决,还说让崔老板不要担心,表哥那里他打包票去做工作。崔老板起初坚决不按季天翔的意思办,但最终没能说服信誓旦旦的季天翔,只好答应他先干着,看他与表哥商议的结果后再从长计议。

当天晚上,季天翔早早地来到表哥的宿舍,还没等季天翔说话呢,表哥便阴沉着脸气势汹汹地发话了:“我已经跟你们的崔老板说好了,你以后不能再当班长,也不能再爬钢架冒险了,摘吊车钩子,猴子爬杆似的让人看了就揪心,那是专业起重工的活,你是电焊工,跟着人家瞎掺和啥?

“今天,我去你们干活的现场啥都看到了,八十多米的高度,那么窄的小钢梁,你个干了还没有三天的小新兵蛋子,逞啥能?啥也别说,这事儿一毫一厘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季天翔迎头挨了一闷棍,一时半会儿也不敢与表哥再争辩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对表哥说道:“表哥,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没事儿的,我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干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儿莽撞,虽然我来的时间不长,您也看到了,‘胆大心细’我真能做得到。不过,这次我指定听您的,不再爬那些危险的特殊部位,以后都让那些有经验的老师傅上,他们常年都是干这个工种的。至于班长的事,您还是让我先干着吧,我打骨子里都想历练一下,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工作……”

表哥对季天翔向来是赞赏有加的,季天翔的话在他心目中还是有相当重的分量,听其一番解释,自己反而没有了主意,但却假装固执己见而一言不发。精明的季天翔已经感觉到,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把满脸火气的表哥说服了七八分。这事儿就这么各自心知肚明地接着干下去了。

表兄弟俩以后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如旧,默契地不再提调换工作的事,季天翔还是干着登高爬低的大班长,干得得心应手。工艺管道设备的安装不像干建筑动辄就是上百上千人,带领十几个人的大班已经技能够过硬的了,三个人一小组,五六个工作点,没有两把刷子还真玩不了。季天翔很快就熟悉了汽机和锅炉系统,经过自己的加倍努力,已经能轻而易举地独立完成成套的大系统安装施工任务了。

当班长不像当工人,啥心都得操,打架斗殴的得管,偷奸耍滑的得管,自己班里的工器具被人偷走了也得管,队里都有详细规章制度,这也是南方队伍效益大都高于北方队伍的另一主要原因。

有一天一大早,刚到现场立足未稳,小师兄就来报:“师弟,不好了,咱们的大铁工具箱被人撬了,焊机棚里的四台新交流电焊机和焊线,包括大直流电焊机上的焊线,就连磨光机、扳手钳子也没剩下,一锅端,都让人给偷走了……”

不等小师兄把话说完,季天翔的心火噌的一下子就上来了:“施工任务这么紧,没刀没枪了怎么打仗?竟然敢撬老子的工具箱,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走,看看去!哪个小兔崽子敢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曾经是吃哪碗干饭的主?”季天翔边往工具箱方向奔,边用手里攥着的对讲机呼叫曾经并肩作战执勤的老战友。

“兔子,兔子,我是翔子,我是翔子,你到锅炉钢架28米平台上来一趟,我有急事找你,少废话,麻溜地过来再说!”季天翔后院失火,被人抄了“家”,自然说起话来更加风风火火。

“好的好的翔子,我现在汽机房12米运转层大平台呢,马上就上去,马上就上去!”对讲机中传来了同样风风火火的应答声。

报完了“警”后,季天翔便安排手下清点丢失的物品,登记造册。季天翔曾有过巡防队带班班长的从业经历,知道不能照搬破案大片里的虚假流程,在这高高的锅炉钢架上,平台都是刚性网格板,别想采集什么脚印手印,也别想调集痕迹专家、破案高手来现场,那些神乎其神的悬疑破案故事都是唬人消遣的小伎俩,不能当真。但电建巡防队员有电建巡防队员的看家手段,好多案子都是用这些看似原始却总能马到成功的土法子了结的。

“翔子,啥事儿这么着急?把哥哥火急火燎地叫过来?”说话的工夫,巡防队小队长“兔子”就带领班组成员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你说啥事?自己看看!昨天晚上28米谁执勤?连个电焊机、工具箱都看不住,干啥吃的?”季天翔见面就对自己的好伙计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

“到底咋回事?先弄清楚了再说,我看看。”“兔子”好像并不关心季天翔怎么说,而是边搭话边伸头去看工具箱,季天翔摆手示意小师兄把刚才统计的失物明细递给了“兔子”。

“四台新焊机,连电焊线及辅助工器具都一锅端了?不应该啊,这些东西进出锅炉施工现场都有详细的交接登记,四个方向都有专门的执勤人员三班倒,28米平台的大工具箱被撬被盗了,还丢了这么多东西,偌大的焊机又不是扳子钳子,偷了也拿不出去,丢一台焊机的案子遇到过,一次性丢了四台焊机的蹊跷事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不应该啊……”“兔子”边质疑边安排其他队员联系各岗现场警卫上报登记手册交接记录。

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季天翔的事就是兄弟们的事,“兔子”他们办案效率特别高。从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算起到现在,所有的流动工具交接明细都报了上来,但压根儿就是没有任何进出锅炉钢架28米层施工现场的焊机记录。季天翔和“兔子”相视一笑,这就对了,说明丢失的焊机还在现场没有运出去,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了而已,这盗窃案看似没头绪,实则已被侦破了七八成。

“兔子”胸有成竹地安排巡防队员和锅炉钢架28米层执勤人员,立即展开现场搜查,第一站便是28米平台的角角落落,不论是谁家的施工队伍,所有的大小工具箱、工具房都要搜,搜不到就向其他各层扩大搜索范围,反正季天翔他们的焊机上都用彩漆涂刷着明显的标记,毕竟是刚买了不久的新机子,焊机的出厂信息标识牌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果然不出季天翔他们所料,被盗的工具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搜索了出来,是在一个用直径两米四的卷管做成的超大工具箱里翻出来的,焊机上面的印记已经被涂改,焊机厂家配置的标识牌也已经不知了去向,电焊线上也已经被星星点点地喷洒上了油漆标记。就在季天翔和“兔子”谋划着向人家兴师问罪的时候,人家却不愿意了,态度还挺横,大呼小叫的。没想到对方底气儿这么足,季天翔和“兔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干吗呢伙计们?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啊?”对方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大胖子一吵吵,大工具箱周围就立马围上来一圈“同伙”,气焰嚣张。季天翔很聪明,自己早就不干巡防队了,多说话不合适,便走眼示意“兔子”出面交涉。

“兔子”久经沙场,很有经验,不慌不忙,围着焊机左瞧右看,突然轻“哼”一声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来,走向大胖子。

“你们是哪个外包队的?这几台焊机和焊线全是你们队里的吗?”“兔子”厉声问道。

“是我们队里的!怎么了?查户口?我们是哪个外包队,你们管得着吗?”大胖子昂昂不睬地回道。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净睁着明眼说瞎话,这上面的标记油漆怎么是新刷上去的?”“兔子”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怎么?我们自己家的电焊机啥时候刷油漆还得向您请示不成啊?这有什么问题吗?别没事儿找事儿,干个临时工保安有啥熊了不起的,别血口喷人,伙计!”大胖子不耐烦地说道。

这明显不符常规,在现场施工的外协队伍对甲方巡防队员清一色儿地充满敬畏。“兔子”有经验,搭话就知道这家队伍不是有后台,就是心虚给自己壮胆儿呢。

“伙计儿,别急着这么嚣张,没有证据我们能找到你的头上?咋不去质问别人?主动承认了还好说好商量,否则就不是归还赃物那么简单了,罪证足以够蹲局子的了,听我一句劝,请你想好了再说话!”“兔子”厉声对大胖子嚷道。

“我心虚个啥劲儿?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儿!有本事找我们队长去,别对我们出苦力的老百姓瞎嚷嚷!”大胖子依然不依不饶。

“好,那咱就公事公办,焊机焊线拉回派出所听候发落,你们几个领头的到所里接受进一步调查,这样的案子我们见得多了,再抗拒不坦白,就报警移交到公安分局里去处理吧!至于你们队长是何方神圣,各玩各的,与我们没有一毛钱的鸟关系!”“兔子”挥手就要下令动手。

这时,大胖子不愿意了,可着嗓子大喊大叫,鼓动得手下也是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上,季天翔发现表哥的同窗好友“牛鼻子”急匆匆地跑上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个子中年人,说是这个外协队伍里的老板。

“翔子,干吗呢?他们都是咱自家人,我从老家带过来的队伍,刚来电厂不到半个月,还没完全熟悉现场呢,啥规矩也不懂,咋就招惹上你这小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儿?”“牛鼻子”满脸疑惑、东张西望地问道。

“牛鼻子”身后的瘦队长也附声问道:“小兄弟,有话好说,这是咋啦?”

季天翔眼见“牛鼻子”哥到场,不敢怠慢,但不明了他与这家队伍的真正关系,只好上前说道:“哥,他们偷了我们的四台新交流焊机,不但不想还,还仗着人多势众想打架!这是在高空,要是在地面上,我早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了!”

大胖子看到“牛鼻子”老乡和老板亲自到场助威,反而调低了嗓门还越发底气不足,说起话来也开始吞吞吐吐,不像刚才那么趾高气扬了。

“牛鼻子”的到来一下子就镇住了场子,毕竟他也算得上是甲方的领导人员,虽然只是中层里面的副职,但对于临时工身份的“兔子”来说就足以“高高在上”了。但“兔子”很聪明,决计不显山不露水地把戏唱完了再收场才有“范儿”,谁也不能得罪,双方认可、大事化了才是最佳结局。

“牛处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们偷了季天翔班组的四台电焊机和随机焊线、工器具,让我们抓住了现行,但他们死扛不承认,还想动手打架,我们正想把他们带回派出所移送公安分局处理呢。”“兔子”轻声细语地对“牛鼻子”说道。

“不忙!你有确凿证据吗?”“牛鼻子”问道。

“有,人赃俱获!都在现场明摆着呢!”看得出,“兔子”声小但有威。

“他们血口喷人,这些工具本来就是我们的!”见两人一来一去,大胖子却又慢慢地攒足了底气儿。

“伙计,当着牛处长的面,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话不能说得太满!先说这几台新电焊机,你们啥时候买的,啥时候运到现场来的,有发票和进门登记表吗?特别是电焊机,这是大物件,门卫不登记是进不了厂内的!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兔子”仍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管你说得天花乱坠还是有鼻子有眼儿,反正这些工具的的确确都是我们的!”大胖子依旧不依不饶,他的顶头上司——队长却躲在一旁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那好吧,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兄弟们,把电焊机往外面拉一拉!”“兔子”边说边向巡防队员们挥挥手。

“兔子”伸手拉大胖子往电焊机跟前凑了凑:“瞪眼儿看仔细了,新刷的油漆下面写着啥字呢?写的是人家队里的名称,能看清楚不?不行,再往阳光下挪挪?”大胖子闻言,疑惑地瞪眼儿一瞧,黑灯瞎火中新刷的油漆根本就没有盖住先前的字,突然一下子变成了茄子脸,黑红,无语。

这时,一旁的瘦高个子队长拉“牛鼻子”去一旁咬了一会儿耳朵,“牛鼻子”面露难色,皱着眉头不说话。

季天翔多聪明的人啊,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像瘦高个子老板那样凑近“牛鼻子”咬耳朵:“哥,这家队伍真是从您老家带来的,您自己的队伍?”

“没错啊,翔子,你想说啥?”“牛鼻子”问道。

“这样吧哥,既然不打不相识,都是一家人,别让巡防队参与了,咱们自己关上门处理这事,行不哥?”季天翔回道。

“翔子,说实话,我这才弄明白来龙去脉,我带来的人不懂规矩做事儿也不行,他们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看着处理吧!刚来这几天就弄出了这种事儿,丢人现眼!牵扯你们还好说些,要是换了别家队伍,我都没脸去跟人家解释!”也是真生气了,“牛鼻子”咬牙切齿地对季天翔说道。

“只要确定了是哥的人,您就啥都不用管了哥!只管忙您的去吧,您在这里也不好说话,哥,放心。好吧!这件小事儿就交给小弟处理了!”听季天翔如是说,“牛鼻子”也不好说什么了,挥手把瘦高个子老板叫过来,向季天翔作了简单介绍,把事情向两人简单一交代,就皱着眉头顺步梯走下了钢架。

季天翔一摆手,把好伙计“兔子”招过来,又是一阵咬耳朵,“兔子”很知趣儿,挥挥手就带几名巡防队员和执勤警卫离开了现场。

瘦高个子队长目送“兔子”一行远去,上前就可劲怼了大胖子两拳:“傻蛋,你以为就你聪明?谁家的东西都能随意拿?刚来几天就给我惹这么大丢人现眼的蠢事儿,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有本事出力挣大钱不丢人,偷别人家仨瓜俩枣的东西能发大财?还不把东西全部还给人家!不送你们去派出所公安局就烧高香了,以后千万记住在哪里干活都别手长,伸手必被捉……”

时间不长,对峙双方握手言和。

交流中,季天翔才闹明白,对方也是曾经的受害者。

他们刚进施工现场的时候,在升压站焊铁件,以为电焊机可以随便放,晚上下班的时候不用收工具,被人端了窝,虽然只有两台电焊机,但心里一直窝着火无处发,断定这个乱哄哄的施工现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有了昨天晚上的幼稚举动。

殊不知,升压站那块儿离电厂围墙不远,经常三更半夜遭越墙贼惦记,就中了招。但主厂房和锅炉钢架区域相对封闭,警卫管理严,特别是个头相对大些的工器具,基本上是没有盲点的,一物一登记,进出要盘查,他们这是自投罗网。

当天晚上,“牛鼻子”在电厂附近一个相对高档些的酒店,操持着邀了一个场,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单间,表哥、崔老板、季天翔、马师傅、瘦高个子队长、大胖子等都有份儿,一桌子本来不相干的“兄弟”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临散场时,“牛鼻子”还念念不忘让大家“对自己的队伍罩着点儿”。

经过大堂收银台的时候,瘦高个子队长欲上前掏兜结账,才得知崔老板已经提前把账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