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开安全例会的时候,崔老板顺便安排了一下眼前的工作,其中有一条牵涉到季天翔:“开完会以后,小季记着找一下马师傅,临时给你调换一下工作,具体事宜让他给你详细安排。”季天翔不明就里,小心谨慎地应着声。
来到锅炉钢架28米层平台,马师傅对季天翔说:“小季呀,你去烟囱上把你师兄替回来,那个活儿他根本就干不了,死心眼子,人家拿破钢架管当水管用怎么了?都是些临时施工用水管道,只要不漏水,自己不会挑挑拣拣、拣好的用吗?还倒打一耙,抱怨人家的管子不合格,还跟人家吵!真是不长眼,竟然把管子都给人家焊漏了,一晚上泡了人家几吨水泥,都不能用了,虽然是过去免费给老乡帮忙的,但人家说啥也不再用他了,你去焊水管吧。”
“师父,俺师兄干的那个活我哪能干得了哇?我又不会焊管子,一次都没有焊过呢,我不去!”季天翔说得又着急又坚决。
“小子,你干不了,我能向崔老板推荐让你去焊吗?这是难得的实战机会,那个管子说白了就是压力低得不能再低的自来水管,因为烟囱上面用的水量很少,管子也很细,壁厚也正合适气焊焊接,与咱们这些高中压管道比起来,它的压力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说了,你这几天焊的栏杆我都看见了,基本焊接要领,包括焊接接头都掌握得不错了,绝对没问题,即便真焊漏了水,长点眼力见,别泡了淹了人家的建材,有话跟人家好好说,也出不了啥大事,再补焊一下焊口就齐活儿了。
“按我说的去做,师父不会害你的,你要是真紧张,师父过去看着你先焊一个口壮壮胆。毕竟是去给人家帮忙的,人家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你,放心去吧,你去吧!”马师傅给季天翔解释道,边说边向季天翔摆手示意。
听马师傅如是说,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季天翔回师父说:“师父,我听您的,就不用劳师父您的大驾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就是我最近焊的这些钢管栏杆,没有通水试验过,心里确实有点打鼓,果真给人家再焊漏了,我和师兄都是您的亲徒弟,担心丢了您的面子。”
“师父心里有数,我暗地里仔细看过你焊的那些焊口,那些水管子的口径和壁厚与你这几天焊的栏杆上的钢管基本上差不多,就按我这几天教你焊栏杆的办法焊,绝对没问题,气焊比电焊温度低,记住烧透、焊满、接好头,你小子只要按照这些天的操作方法去焊,想让它漏水都漏不了。”师父继续给季天翔鼓着劲儿,让季天翔心里终于攒足了七成信心。
替下了小师兄,季天翔才知道,干烟囱这家队伍的老板与崔老板是老乡,老家相距不超过三十里,关系一直非常密切。他们队几乎所有的焊接活都转包给别的小老板了,只有修修补补或一些小量的焊接活才自己干。老板的舅舅带着一位小姑娘,也都是他们自家的亲戚,一天到晚地点点焊焊,好像一刻也闲不住,但老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虽说建筑上的附属安装活他都会焊会干,跟班的小徒弟还小姑娘家家的,登高爬低的活爷儿俩还真干不了,这才向老乡求援。小姑娘与季天翔年龄一般大,也是十七岁,同年同月但不同日生,只比季天翔大三天,小姑娘让季天翔叫她姐姐,季天翔打心眼里乐意,叫出口时也蜜甜有加,小姑娘也挺高兴。
小姑娘身边很招人,一天到晚总有工地上那些男人有事没事地与她打交道,特别是小伙子更是源源不断,有时找小姑娘哪怕只焊一个钢筋头,也要在她身边磨蹭好半天,老爷子看不下去的时候,就吹胡子瞪眼赶人走。
也难怪,建设工地现场本来女性就少,像小姑娘这样既漂亮成一朵花,又正值情窦初开年龄段的女孩子,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本身就是一道注定招蜂引蝶的亮丽风景线。
按照马师傅事先交代好的说辞,季天翔跟老爷子说,加上来电厂前的从业经历,已经干焊工一年多了,管道焊接也干过半年多,一般的焊件都能焊,不只钢结构,焊管子也没问题,有啥活尽管吩咐。
老爷子眼见他太年轻,表情上充满了质疑,便一声不响地找来两段管子让季天翔试焊,季天翔心理素质还好,按部就班地先把两根管子按规程留好间隙,对好口,点焊,固定,那小口儿对的,间隙刚刚好,简直就是杰作,季天翔暗暗窃喜。
三下五除二,一道漂亮的小焊口半颗烟的工夫就摆在了老爷子和小姑娘的眼前,老爷子大惊失色,当场就情不自禁地竖起了大拇指:“行啊小子,真看不出来呀,俺还真看扁你了,堪称一把好手哇!”
小姑娘也跟着老爷子竖大拇指,还跟老爷子嚷嚷着要跟季天翔学焊管子,老爷子回头看看她,又瞪了一眼,没言语。
按照老爷子的吩咐,说干就干,胆大心细的季天翔噌噌噌地从烟囱的内部、顺着焊接钢梯不多时就爬到了正在一节节往上攀升的烟囱施工现场。
很难得,第一次来电厂爬上高高的锅炉钢架查岗巡逻的时候,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缘故,从来没有干过高空作业的季天翔一丁点儿都没有害怕的感觉,更别提有恐高症了,经年熟手一样,让同行的伙计们很是吃惊,仿佛天生能爬高似的。
季天翔对同伴们说:“在老家从小就爱爬树,再高的树都能爬到顶,习惯了,这钢架这么结实,比大树稳当多了,也不晃,心里踏实着呢,怕啥?不过,这钢架确实比大树高多了,又是第一次爬,心中多多少少也有点小打鼓!”说得大家嘿嘿笑。
正在施工中的小小烟囱自然也不在季天翔的话下,虽然有些担心又窄又细的圆钢筋焊就的梯子突然断裂,还不时地停下来检查焊口,但其仰仗着精力体力优势,攀爬速度不亚于常年干烟囱的工人们。
到岗之后,季天翔话不多说,轻车熟路地焊了三个焊口,足够当天用的了,待烟囱施工层升高了、水管不够高的时候再接着往上焊,这烟囱上,下午和晚上就没有季天翔的活干了,建筑班长便让季天翔下去给老爷子帮忙去了。
下了烟囱之后,刚喝了几口水,老爷子便让季天翔给运土的大破翻斗车焊油箱,用电焊施焊。季天翔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老爷子,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季天翔说:“老爷子,我不是不听您老人家的话,实在是这油箱里装满了柴油,明火焊,太危险,我焊不了,我不敢焊,建议您也别焊……”
还没等老爷子说话呢,小姑娘抢过话茬对季天翔说道:“没事的,你放心焊就行,我们也不是焊了一次两次了,别怕,姐姐来帮你!”但季天翔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呆若木鸡,不敢有任何行动。
“小伙子,看到油箱里装满柴油了?那就对了,油箱里没油我也不敢让你焊。一是现在气温不是太高,二是只要内部装满柴油就能起到充分降温的作用,快速点几个小焊点,又不是压力油箱需厚厚地焊,那点小热量还不至于让满箱的柴油燃烧,让小娟儿先给你焊一个看看,有了第一次,下一次就知道怎么焊了,去吧,去吧,你俩抓紧焊去吧,这几天翻斗车都忙不过来了,别耽误人家干活。”老爷子看季天翔站着不敢动,上前对季天翔说道,还伸手将季天翔往前推了两把。
听过老爷子的解说,季天翔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小娟儿。老爷子嘱咐完两位年轻人就到一边忙别的事去了,看样子对带油焊油箱的风险早就忽略至见怪不怪了。
按照小娟儿的指点和鼓励,季天翔将信将疑地给小娟儿帮着忙。先是把油箱外部的油污用干棉布擦干净,再把油箱盖子打开,用浸水后再拧干的棉布蒙住加油口,再找两块稍微大些的厚棉布,蘸水,先湿漉漉地擦一遍漏油点,用电焊轻点一到两下,不管焊没焊完,立即用厚棉布擦拭焊点瞬间降温,直至用手摸着不发烫,再点焊一到两下,再降温,如果不是漏点太大,重复一两次就能焊好了,关键是像打枪一样,准头儿得高,焊偏了,次数再多该漏油的地方还得往外渗。
正巧,小娟儿的焊把子还没有放在地上呢,又来了一辆同样漏油的大翻斗车,小娟儿手一摆:“来吧!你说怪不怪?一个多月过去了,一辆油箱漏油的翻斗车都没有遇上过,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先后开过来两辆漏油的翻斗车。看来……看来……这油是专门为你小子练本事漏的,别傻站着了,焊吧!不过,咱得说好了,你的管子焊得那么好,我教给你焊油箱了,你一会儿焊完了得教给我焊管子去!不然,你就太不仗义了!”小姑娘普通话说得非常地道,如果不上心听,根本听不出来她是广东人。
“教给你焊管子可以,不过,跟你学的这焊油箱的绝技,说实话,玩命儿的活,我真不想学,也不想干,你有多次经验,要不,还是你来焊,真怕初次焊弄不好出事,但你放心,我虽然不焊,但绝对舍命陪美女,寸步不离您左右!”季天翔怯生生地对小娟儿大声说道。
加速跳动的心脏刚刚安分下来,刚刚松了一口粗气,谁知,这神使鬼差似的又来了一辆漏油车,季天翔的心跳又明显感到加速了。
“今天你说啥都没有用,这个油箱就由你来焊,我给你鞍前马后当小工!我刚刚焊上了一个,你亲眼看见的,嘛事没有,你怕啥?快点哩,人家还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等着咱焊呢!”小娟儿态度很坚决,建筑工人咋咋呼呼的作风十足。
季天翔无意中凝神注目看了几眼小娟儿,脑子一下子开了小差,这才发现小娟儿虽然穿着满是油污灰尘的工作服,也不擦胭脂抹粉,但人长得确实很漂亮,有南方小鸟依人但又不失北方人高雅的复合美色,风吹日晒也难掩其皮肤的细腻、白净,她身材匀称,不胖不瘦,让人看着舒服,恰到好处。但小娟儿时隐时现的黄牙却让季天翔有些不能接受,虽然提不上反感,但总有瞬间不经意的排斥,特别是小娟儿龇牙咧嘴笑着说话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是强烈。
老爷子不在身边的时候,小娟儿总会迫不及待地偷着抽烟,季天翔这才知道,小娟儿的黄牙起因在烟熏火燎。但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叼着烟卷抽,大部分抽的还都是不带过滤嘴的建筑工地最常见的廉价烟,牙不黄才怪呢。
季天翔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看到小娟儿抽烟就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来才知道,是那些没话找话的男人们无数次劝让的杰作,递烟的次数多了,小娟儿也就慢慢动心了,从起初的好奇和尝试,到了后来的坦然接受。
但小娟儿从来不自己花钱买烟抽,都是那些讨好她的男人们主动奉献。自从小娟儿开了烟戒,烟的档次就越来越高了,其中还不乏价格不菲的高档烟。为了让小娟儿多看上一眼,或者博得小娟儿笑一笑,男人们都舍得花钱。但自打从来不给小娟儿买烟的季天翔出现后,那些男人们接触小娟儿的时间就大打了折扣,不用老爷子赶,小娟儿有时也自己赶那些脏兮兮的男人们离开,以至于荷包里的烟总断顿,断顿了就忍着不抽,季天翔暗自窃笑视而不见。
“既然小姐姐发话,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跳油锅,弟弟服从就是了,这个油箱我来焊!”猛然回过神来的季天翔在小娟儿的催促下,就像深思熟虑后下定了重大决策似的大声说道。
“怎么说话呢?还小姐姐!姐姐就是姐姐,比你大一天也是姐姐,何况大三天呢!以后再叫我,先把前面那个‘小’字去掉,把舌头捋直了,直接叫姐姐!”
“好,姐姐,只要你高兴,你说咋叫就咋叫!不过,我从内心里总感觉你比我年龄小不下两岁,加个‘小’字,发自肺腑!”
“拉倒吧你,还比我大两岁呢!说句心里话,我也总感觉你比我小好几岁呢,潜意识里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姐,凡事总想把你当作小弟弟照顾、让着你,咋回事呢?你说,小屁孩儿!”
“姐姐,我说了心里话,你可不能怪我。”
“小小年纪,优柔寡断,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姐姐,我突然琢磨着,咱们姐弟俩这不会是两情相悦吧?”季天翔刚与小娟儿认识不久,突然从嘴里冒出这样的话,连自己心里都打鼓,脸上发烫,就等着小娟儿生气发火呢。
“想啥呢?吃屎的孩子!”小娟儿脸也红,但难掩发自内心的笑。
一双青少年男女,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半大孩子话,让急等着焊油箱的翻斗车司机很是茫然,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也不知道他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心里在想啥。
“那个……那个……那个小谁,现场急等着用车呢,能不能麻烦您快点儿给焊上,来来来,你俩抽根烟。”翻斗车司机终于等不及了。
“叨叨啥呢?抽烟,抽烟,就知道抽烟,你说焊就焊?我们又不是你的专职服务员,光伺候你呀?”小娟儿扭头一瞪眼,对着司机就是一顿训。
“那是,那是,我知道你很忙,拜托,拜托。”翻斗车司机边说边把一盒原封未动的“发彩”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娟儿身边的小凳子上,小娟儿对此视若不见,眼皮都没翻一下。
“开始吧,还等啥呢?”小娟儿对着待焊的油箱一摆手,朝季天翔说道。
说干就干,两位年轻人轻车熟路地焊起了油箱。季天翔悟性就是好,也是老天给面子,漏点并不大,只一次漂亮的点焊,就把漏点给严丝合缝地焊住了。一旁督战并打下手的小娟儿佩服得一个劲儿地龀牙笑,露出满口与其整体形象严重失调的小黄牙,季天翔看了两眼,没吱声。
下班后当面向马师傅汇报焊油箱的过程时,马师傅很是吃惊,大声喊了几遍“怎么可能”后,闷声思索,才慢慢地接受了季天翔详述的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用电焊点一两下……满箱的柴油和厚湿布降温……好像蛮有道理的……不过,作为师父,我建议你这种冒险的活仅此一次,一辈子都别再干,‘安全第一’不是空话,出事的都是违反操作规程的必然后果。”马师傅将信将疑地分析着带油焊油箱的可行性,但还是斩钉截铁地告诫徒弟就此收手,凡事都要守规矩。
季天翔表面上满口应承师父的嘱咐,但心里却在说:“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悬!小娟姐也不是焊了一次两次了。高手在民间,这句话在理!”
第二天上午,由于天气原因进程慢,烟囱上还是没有季天翔的活干,见到老爷子和小娟儿也没有再提与马师傅的对话内容。不过,季天翔听到翻斗车路过就紧张,生怕再来一辆油箱漏油的就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了。何况自己也不想再冒那个险,也不想让小娟儿冒那个险了。
生命诚可贵,不能心存侥幸强逞一时之勇,让小娟姐笑话就笑话了,季天翔发誓不再冒此险一次。但紧张归紧张,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一辆漏油的翻斗车都没有来,这让季天翔一颗悬着的心很是欣慰。
不知不觉中,钢筋混凝土的烟囱就干到顶了。地面、囱顶彩旗招展,鞭炮齐鸣,一派喜庆景象,业主和甲方领导、监理、设计院工代、乙方老板和崔老板都到场了,季天翔的表哥也到场了,哥俩儿打招呼的时候,被乙方老板听到了,伸着大拇指夸奖季天翔:“范处长,首先声明,没有丝毫奉承的意思,你这个小表弟真的很优秀,任劳任怨,后生可畏,焊接技术超高,爬烟囱的速度跟猴子似的,打破了我们多年的规矩,我一直以为二百多米高的烟囱爬小钢梯上去,四十五分钟到顶已经不慢了,这小子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一半的时间,足够了。综合大家的身体素质因素,统一规定半小时爬到顶最合适,否则,中途磨磨蹭蹭不但浪费时间,身子悬在半空还很消耗体力,快一点上去,下来不但不费力还能多干半小时的活,我们已经重新规定了爬梯时间,事实证明:有效,这小伙子有思路,我特别喜欢,还特批了奖金给他。”
季天翔听表哥说过,这名干烟囱的老板不实在,很精,果不其然,单就爬烟囱这件事,他就说了假话,自己天天在现场,无意中说过时间减半就可以爬到囱顶的话,但绝对没有他后来的话。再说了,约定俗成那么多年了,那些同样猴精猴精的工人们一旦离开了地面,谁能听老板瞎嚷嚷?半小时之内到顶,谁给他们掐着表?真半小时到顶了,还不得另外耗上半小时的磨洋工?真能吹牛!
烟囱到顶的第二天,老板还是不肯放季天翔回去,说是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拆烟囱上的水管了,搞焊接的老爷子也有事请假回了家,人手不够,要季天翔帮忙帮到底,还用对讲机与崔老板说好了。其实,烟囱队里有小娟儿吸引着,若不是马师傅催,季天翔压根儿就没想急着归队。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大食堂的大师傅过来请老爷子去焊冰箱里面的铜管子,说是漏气了,人家修理冰箱的不会焊,他们不知道老爷子昨天晚上已经坐火车请假回家了。
小娟儿便让季天翔去焊,这里的一大摊子她守着。季天翔说,那样的精细活他可干不了,让人家另请高明吧。但小娟儿坚信,凭季天翔焊管子的那手真本事,焊个小小的冰箱铜管就是小菜一碟,坚持要让他去焊。季天翔好似接到了圣旨,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从来就没见过那玩意儿长啥样,打算先去看看,不行就找个理由先行撤退,再去请马师傅出山帮忙。
但人家修冰箱的两位售后服务人员不明就里,以为客户请来的焊工是熟手,见面就催着季天翔尽快施焊。看上去一应工器具早就准备好,只欠东风了。季天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鸭子硬上架,拿起焊把子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曾经听马师傅说过,也在马师傅给他的焊接培训教材上看到过,铜管子,特别是又细又薄的小铜管,熔点低,焊接时不能像烧碳钢管那样,玩命地加温,拿铜焊丝烧热了,先趁热蘸上点硼砂,再往烤热的铜管焊口处,像滴蜡烛油似的融化焊丝就行了,要干净麻利快,并且绝对要掌握好火候。
只一滴铜焊水滴下去,瞬间成型,焊点出奇地完美,恰到好处,显然不需第二滴就已经完美收官了。不但季天翔暗暗对自己叫绝,就连虽然不会焊但却见多识广的维修师傅都称赞季天翔“焊得太完美了”,不但焊点精准、焊接神速,厚度、宽度、长度、温度也是刚刚好,降温后用手摸上去也是顺滑如初。
食堂大师傅一高兴,说啥都得让季天翔在大食堂里吃完饭再走,专门给季天翔做了六个炒菜,还弄了一瓶“尖蛐”酒、一盒“发彩”烟,单开一张小桌。虽然此事对后来成为焊接顶尖高手的季天翔来说就是雕虫小技,但那样的细密焊活,也不是一般焊工能干得了的。就连马师傅都对他连连竖大拇指,还因此给小师兄上了一节大课,连凶带骂地没完没了地训。
初次焊电冰箱铜管的经历让季天翔逢人便讲地炫耀了好多年。
季天翔与小娟儿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虽然算不上特别喜欢她,但每天上班见面之前的期待却是发自心底的萌动。小娟儿见到季天翔的面就笑,天天缠着他学焊管子,又是端茶又是给他洗衣服的,但人家心里到底怎么想,季天翔也不清楚。
季天翔发誓尽快掌握焊接全能技术的初心始终没有变,天天都盼着回到马师傅的身边继续深造,就连与小娟儿的那些时隐时现的儿女情长也无法阻挡,虽然与小娟儿在一起的时光非常愉快。
日日想,天天盼,终于等来了烟囱拆架子的日子,从囱顶赶着往下拆,临时焊设的水管、钢梯、固定支架都要全部拆下来,还是那种氧和乙炔的混合气,只是焊枪换成了割炬。季天翔毕竟是高人一等的“稀有”电气焊师傅,不仅面子上有优越感,还配置了两名专门伺候他的小工,出力跑腿的活都是他们俩干,季天翔从来不搭手,自己只负责干技术活,身上具备了这些用辛勤和汗水换来的特殊技能,就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眼看马上就要告别这段特殊的工作环境了,可遇不可求,季天翔突然想起应该站在高耸入云的烟囱顶上,用心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才不枉此行。
二百四十三米的高度,钢筋混凝土的圆柱之巅,犹如一根擎天柱,让季天翔想到了孙大圣闹天的金箍棒,有些心跳加速。平视周围的空无和孤傲,顿生一腔欲干一番大事业的热血澎湃。仰视苍穹,反而觉得离天更远。俯视地面,这才发现,主厂房不再那么浑厚高大,威风凛凛的锅炉钢架也不再那么傲视群雄,六十个轮子的重型运输车也不再那么扎眼,总喜欢油箱漏油的大翻斗也好像顷刻间变成了袖珍车,脚踩大地忙忙碌碌的人们更是一下子变成了小蚂蚁,就连时隐时现的小娟儿爷儿俩“战火纷飞”的一方小场地,也像远离了自己十万八千里……
放眼望去,凝视远方的小城镇和村庄,季天翔好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和乡亲,还有家后面老院子里那三棵粗大高产的老枣树……直到班长大声地叫了他好几声,季天翔才慢慢地回过神儿来。
“向班长,俺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小季,咱这关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才我站在囱顶静站时间长了,怎么总感觉烟囱在摇摆,幅度还不小呢?”季天翔疑惑地问烟囱班向班长。
“呦,咋说呢,你这个小伙子还真是悟性不错呀,果真感觉到烟囱的晃动了?我跟你说,你的感觉丝毫不差,一般人上来不用心去感受是感觉不到晃动的。事实上,这烟囱确实一直在摇摆,摇摆幅度受风速、风向和季节的影响有变化,但大多数摇摆幅度都在半米左右。”向班长说。
“是吗?半米?如果在地面,还不得把人摇晕?咋在囱顶就感觉不到晃动这么厉害呢?”季天翔还是有些疑问。
“是的,不但是烟囱,其他的建筑物也是,顶端不停地大幅度摇摆就对了,建筑物越高越细摇摆幅度就越大。回忆一下,听没听人说过,你们北方农村用砖砌生火做饭的烟囱,达到一定的高度时,是否要随时观察其是否能对称摇摆呢,我还真偶然有幸见识过砌灶台烟囱的,也是职业习惯使然,当时感到很好奇,就不由自主地过去全程了解了一下。砌砖的老师傅说,别小看了这三米五米高的烟囱,不管垒多高,始终得观察着它是否一直在晃,弄不好就‘那个’了。”也许是职业忌语的习惯,向班长避开了那个“歪”字,季天翔心有灵犀,连连点着头表示听懂了。
“怪不得班长技术那么好,原来您那么喜欢用心去琢磨!”季天翔向班长竖了竖大拇指说道。
“当然了!想把技术学精,不动脑子能学到真本事吗?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浮躁多了,总想着坐享其成,还不想下苦力气,那样怎么能学到出类拔萃的技术呢?”班长摘下工作手套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季天翔心想,工作服与手套差不多的脏,班长没必要摘手套,况且班长的手也不比手套干净。
干烟囱的这帮南方工人为啥比咱们北方人挣的钱多?人家工作效率就是高,没几天的工夫就把整个圆盘架子、钢梯和连接件全部拆完了,季天翔终于又回到了马师傅身边,心里很是高兴。分手时,季天翔切实感受到了小娟儿的双眼之中是湿润的,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