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社做了十几年新闻摄影,生死的事老马没少见。十年前那次地震他也去了,住了半个多月什么没见过,半夜从帐篷里出来小解,脚下没留神踩着半截尸体的胳膊是常有的事。一开始吓得哆嗦,后来也看习惯了。有女同事采访幸存者,采着采着突然就跪在地上大哭,崩溃了,只能被空投回报社。没有大心脏的人有两样职业干不了,一个是体育,一个是新闻。老马内心的磐石也不是一夜之间炼成的。有一回重点抢救一个腿压在自家房梁下面的女的,腰部戳进一截钢筋,上半身露在外面,还能跟大家说话,有人来来回回路过还会打个招呼。老马他们帐篷扎得不远,白天有时过去跟大姐聊一会儿再去拍别人。有天晚上回来,大姐的老伴来送饭,夜里只有他们俩头顶有探照灯的光亮,两个人趴着,头和头挨得很近,在静得吓人的旷野废墟上轻声呢喃,一切自然得就像露天停车场上,唯一亮着灯的保安亭里有两人在闲聊。附近帐篷里的人都在偷听,但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也没人好意思走出帐篷。老马离开时,大姐已经被抢救五十几个小时。到家没两天,他看新闻里播报大姐被成功营救了,老伴因为每晚陪她说话,那会儿正躺在救援车里睡觉,新闻播了一半才突然跑出来,跪在废墟里一顿号哭。老马看到新闻立即打电话给一起去的记者,说,救出来了,那个大姐。对方说看着呢。老马扔下电话便和电视里的人一道放声大哭,老婆闻声从厨房赶来,老马抱着她又哭了很长时间,边哭边想如果是自己压在下面,老婆肯定每天来送饭,但如果是老婆压在下面,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担心她睡着而每晚去她耳边呢喃。那时他没有孩子,和老婆的相处已经像伙伴。那个呢喃啊,他这几年也时常回味,像戳进腰间的一根钢筋,使他痛,却也提醒他不能睡,得撑住。

没多久老马从报社离职,拍起儿童写真,帮画廊联系摄影师卖作品。赶上网店兴起,他召集到一些小朋友给淘宝店拍照,他拿三成提成。又入股了画廊,逐渐转行做摄影经纪。他以前有过新闻梦,但从那以后梦并非灭了,而是被单独拎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暂时或半永久搁置。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挣点钱,尝试过好一点的生活。他确实做到了,还挺开心。以前看到好看的姑娘不好意思多看,现在觉得认识一下也没什么。这两年闲下来了,偶有兴致拍点人像摄影,姑娘们反而自发地凑上来,他也愿意给她们花钱。所以说那算大决定吗?也不算,但确实让他扭转了方向,奔着另一条目标明确的路走下去。

如今早晨醒来,老马有时会感到时间所剩不多,说话变成一种奢侈。想想四十几年人生就这么仓促地过完了,情绪激动偶尔会流两滴眼泪在枕头上,不想被人看见。有时又觉得挺好,他见过的大场面比很多人在电影里看到的还要多,挣的钱还来得及花,比同龄人要强。就是醒得越来越早了,往往追忆一遍往昔,看表还不到八点。

不过这都是偶尔,大部分时候他情绪稳定。这些陈年往事给几个女孩讲过,她们听得入迷,眼里散发出慈母般的温柔和眷恋。他就知道说这个管用。他在心里琢磨,如果陈荞真的愿意来他工作室,他应该用怎样的叙事节奏和语气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