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这趟在土耳其差点挂掉,原本计划旅行两周,实际上只进行了三天,后面都是躺在医院里度过的。一开始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面对用湿毛巾帮他擦身的皮肤黝深的女护士,心里只有茫然,没有害怕。他这辈子好像还没真正怕过什么,除了前年儿子平平被诊出肺部有问题,排查是肺结核还是肺炎的时候,急过一次,心慌得像胸口被戳了孔,直漏气。高中那几年林栋一直以为自己的呼吸道是根有裂缝的塑料吸管,别人空着肚子跑早操都没事,跑完还能早自习,他没接上气跑晕过去两次。同学踢球也不愿意叫他一起,他得球后停下来大喘气,导致队友输过几次。不过高考一结束,就像服用了某种药片,那种感觉逐渐消退,再没遇到类似的经历。印象里他妈妈心脏也不好,虽然定居加拿大以后就很少再听她提过,但恐怕这是家族遗传。自己没什么,他担心平平以后会有这方面困扰。
起初女护士问起家人朋友,林栋摇头,什么也不记得。但翻完微信很快就想起这趟是一个人出来的,李琛带着平平去东京迪士尼了。手机不让多看,给李琛回了消息,又看看她朋友圈,就把手机给护士了。养了两天,想起一些前阵子的事,又过两天,想起一些人,大概一周后,林栋的脑袋就恢复了正常。他回忆起以前有个日本客户,雨天在路上摔了一跤,轻微脑震**,失忆的情况也跟他差不多,最后他跟进两周才把合同走完。他觉得自己这次算幸运,高速上翻车听起来怪吓人的,后果却和雨天在路上摔一跤差不多。只是脸上和身上多了几处伤口,女护士拿手机调出自拍镜给他看的时候他吓一跳,脸已经肿得塞不进屏幕了。那时候流了点眼泪,怕平平因此认不出自己。他以前总想跟儿子说:你爸爸我年轻时可是个靓仔,你以后受女孩欢迎也都是遗传我这张脸。但平平才三岁,听不懂,这话要再憋几年。眼泪流进纱布里排不出去,脸上直痒,护士用严肃的英文说,疼我们能帮你用药解决,痒就帮不了你了。于是他把床摇平躺下来,闭上眼,回到那天傍晚的高速公路。两侧的天地像用水粉颜料薄薄刷过一层,高处是黯蓝,中段暖黄,最下是青灰,衔接处柔软得像芭蕾舞女的纱裙。可能是纱裙让人失神,车身撞向围栏前他都毫无察觉。直到感受到类似小时候在游乐场玩碰碰车时的震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躯随着像棉花糖一样轻盈有弹性的车体,已经在空中翻了个180度的半弧。他在车里歪着脖子倒视了一会儿人间,没感到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困。胸口被安全气囊顶得闷得慌,又想漏气。等再醒来,天已经全黑。仿佛有盏舞台灯打在他头顶,抬眼看周围像处于上帝视角,所有人都为他一人忙活。不远处,他租来的那台明黄色吉普车卡在围栏的褶皱里,纹丝不动,像块被打翻的乐高积木。
他在担架上努力撑起胳膊,想这还挺像一部电影的开场画面啊,很快又昏过去。这些是他在电话里告诉陈荞的,他说自始至终都没担心过死,总觉得自己不会,就算会也不怕,反正命运都是安排好的,该来的肯定会来。只是这几天独自躺在病**,床小且硬,女护士英文说得极为蹩脚,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你懂我在说什么,对吧?我跟你说过我以前还想过当导演吧?我当时就觉得,操,这就挺像一个现成的开场镜头啊。”
“拿车祸当开场的电影太多了,你这个品位速降的,能看出这几年是真放弃电影了。”陈荞在电话里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高速上的车祸可不是儿戏,林栋怎么总能把许多事都当作儿戏呢?听他能好好跟自己说话,她才放下心。想问他疼不疼,嘴上问出的却是:“没跟李琛和小A说啊?”
“没说,李琛带平平玩儿呢,没必要操多余的心。”林栋嘴包着纱布,说话不太利索。“小A嘛就……”又哼哼唧唧地笑了两声,“我们很少说话,很少用嘴说话。”
小A是林栋的布料供货商,去广州出差的时候他们睡过两次,后来就自然而然地保持了情人的关系。
“神经病吧你。”陈荞隔着电话骂他。
“哈哈哈,爱情诚可贵,友谊价更高!要不是李琛还总介意你,我经常想跟你这么聊聊。”林栋远在土耳其的声音听起来挺真诚。
林栋刚认识陈荞的时候,她就是个好听众。那时公司离“育音堂”酒吧很近,他们常下了班去看演出。对了,翻车前配合窗外纱裙般的天,车里放着mouse on the keys的新专辑,那是他和陈荞一致认为最适合开夜车听的乐队。五年前一起看过现场,鼓手最后演奏完把鼓槌抛到空中,热汗把T恤和头发都浸透了,他亲吻鼓面,振奋地伸展双臂跃入台下的人群中。他俩当时都觉得,像这样,把自己拧干一样用力地做着某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热情的事,真是令人向往的美妙状态。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什么付出热情,那时电影和写作的火焰已经分别在两人心中熄灭了,急需新的火种却尚未找到。演出完林栋习惯在旁边公园的草坪上抽会儿烟,美国回来以后他有很多习惯改不了,陈荞没抽过,但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拒绝,抽两口以后脸上便缓缓浮上难以自控的笑意,看人的眼神也不再躲闪了。她这人平时看着很柔和,甚至脆弱,走路常轻飘飘,林栋一度怀疑她的骨头是空心的,走在她身后感觉能像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她看起来身体和脑袋里都塞不下什么东西似的,五脏比常人都要小很多,但当她成为听众,坐在对面看着你讲话,就感觉她身体里有一个巨型泳池正缓慢地蓄水,怎么也蓄不满。“陈荞,你真是海纳百川。”后来林栋把烟戒了,开始组织酒局,这句话就成了大家碰杯时很爱说的口号,说完除了陈荞以外所有人都会笑。陈荞表情温柔,但想让她笑也很简单,她酒量有限,两杯之后就会露出贱笑,说话变得横冲直撞。林栋也是这时候觉察出她可爱的。他乐于见到这种反差,看见平静的人变癫狂他总是特别开心,想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展现自我,想让他们发现就算像他这样没脸没皮地过下去也没什么。那两年他急于改造陈荞,也确实有所成绩。林栋想起自己在陈荞面前说过很多奇怪的言论,也做过很多诡异的事,具体他不太记得了,宿醉的人只记得自己吐没吐,哭没哭,说出的或多或少真心的话语反而像被雾打湿,留不下来。陈荞可能都记得吧,在他看来她从没真正喝醉过,总用一双能溅起水花的眼睛看着自己,把他的醉态和妄语一网打尽。
结婚搬去北京以后,林栋不再承认自己有要好的女性朋友,李琛也不允许他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开心就好。如果说怀孕是意外,结婚则是林栋接受了这样的意外。他觉得也没什么。小时候买正版磁带也会听到卡壳,迎来空旷的静音,林栋往往不会再拿去音像店要求退换货,他会把它收好放进抽屉,放回众多盘磁带的身旁。从民政局出来,林栋把结婚证撕了,在他解释这样离婚就没那么方便了以后,李琛脸上的震惊转变为感动,一边说林栋这个人太形式主义,一边高高兴兴地挽上了他的胳膊。林栋当时觉得,这样也挺好,娶了一个开开心心的人,希望她今后也能一直开开心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