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韩裴的信息时,我正坐在导演的车里帮他把粘在毛衣上的细小羽绒一根根摘掉。手像扫雷的探测仪一样侦查完他的右臂,移位到前胸,再一点点往下走,最终停在微微隆起如折叠丘陵的腹部上方,在那个地方使劲儿戳了一下。
“哎,干吗呢。”他腾出一只手捉住我摘羽绒的手,力气大得很。正经不过半秒自己先笑场了,减了一半的力用指节揉搓我的手背,“你是不是多动症?让我好好开车。”
“手动粘毛器呀!不觉得我贤惠嘛?”我掰开他的手,抽了张纸巾,把已经团成一小撮的碎羽绒包起来。没地方扔,只好一直攒在手里。末了又抓住他的手放回我手上。“握紧。”我说。
“贤惠?哈,你觉得我是图你贤惠才喜欢你的?”导演轻笑一声,尽管单手开车也能做到目不斜视。
哦,贤惠确实不该是属于我的形容词,我想。他家里想必有另一个女人已经充分阐释过什么是真正的贤惠,这不是能让他感到珍贵的品德。我侧过头,盯着覆上一层水汽的玻璃窗,伸手抹了两下——不知道能在上面写些什么。小时候还挺喜欢在车窗上画一些脚印、爱心之类的图形,年纪再大一点会写几个字,也莽撞地写过心爱之人的名字。现在呢,面对结着水汽的玻璃,如同面对沉默的陌生人,无法再顺畅地表达当下内心所想——总不能真的写上“导演究竟喜欢我什么呢”这样过分直白的发问吧?虽然它确实困扰我许久,但一旦问出口便有被视为愚蠢的可能。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他们总说:“真不知道你们女人都在想什么。”用那种散漫高傲的、缺乏认真却充满不耐烦的语气。相信他们也这么说过其他依恋着他们的女孩。但其实他们知道自己真正关心什么吗?
我点开微信,看见韩裴半小时前在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群里发了张图,后面紧跟一个“?”。图片刷新半天也没显示出来。
“为什么高架下信号总这么差?”我抱怨起来。扭过头盯着导演,他神情自若地开着车,仍然目不斜视,也没回答我的自说自话。我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没加载出来的图片,脑中也仿佛有什么一时间无法加载。音乐播放器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会离线播放以前加载好的曲目,大概我此时也在离线播放中。过去某个时刻思考过的事,像缓存过的歌单因网络信号中断而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是不是女人到最后都会变成那种,除了贤惠以外好像什么特长也没有的人,如果一旦喜欢上谁的话?”我的喃喃自语几乎都是如此生成的。
导演仍然没有回头看我,但把大手移到我肘部上方的手臂处,抓了抓,像徒手测量哑铃的直径。之前每次试图安慰我时他都会这么做。他用柔和但一本正经的口气说:“但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那样哦,你不用变成那种贤惠的女性。”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会儿下高架,把你放在茂名路路口,你自己走过去行吗?开会都等我呢。”
还没来得及回答,信号恢复了。韩裴发的那张图片加载了出来。看清图片里内容的一瞬间,我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甩掉导演的手,呼吸因卡在胸口的安全带而变得急促。
“怎么了?”导演问,终于把头扭了过来。
我举起手机给他看,手有点抖。
“这人是谁?”他一边开车,一边花了一会儿时间才看清楚那张微博截图里的文字。
“这人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一个朋友,以前一起在101写剧本的……哦,101是那时候工作的别墅……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揣在手里,反复看上面那段话,心跳剧烈。有点像那些不知道究竟因为生导演气还是生自己气而整夜失眠,第二天仍要早起开工的日子。心脏因供血不足,变得像一只企图脱笼的麻雀,隔着薄薄一层膜,手放在胸口附近就能感受到它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振翅。
导演把车停在路边,看我的眼神变得严肃。“我觉得你应该去问清楚。”
“其实我们真的挺要好的,但我是不是从没跟你提过她?”我很小声地确认,导演没有回答。
我像从笼中把吱喳乱叫的麻雀掏出,捋顺它的杂毛一样抚平自己的心跳,然后找到温妤的电话拨出去。
没人接。我犹豫了一下,打给韩裴。
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人说话了,不过是韩裴遥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晓清,温妤没了……”
挂断电话后我像被钉在车里。导演的车仿佛是泊在岸边不知何时能接到出海讯息的船,在水上轻微地摇晃。某个瞬间以为这条船被遗忘了,或者因为远离通信中心而和大部队失联。没有雨也没有风,但不知道哪里在晃。我点开我们四个人的微信群,韩裴、梁肖、温妤、我,没有人在那张图片和问号下面回话,和这两年间大部分时候一样,群里安静得像旷野。只有那张图片里疑似是温妤定时发送的微博(发布时间是她的生日),像旷野里不知哪来的风,裹挟着沙砾,在每个人的心头打磨着。
不到十人关注着温妤的微博,那简短的遗言因此更像一封定点投递的远方来信:
不怪任何人,是那个叫温妤的人害死了我,请我爱的你们别为我伤心。虚弱的我也是坚强的我,我为自己负全责。
在店里再次见到韩裴时,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自然卷导致的无比蓬松的长发被格纹围巾包裹着。牛仔裤,帆布鞋,两年前我们还当同事时她冬天就爱这么穿。那件羊毛大衣我见过,还问她要过链接来着。梁肖没和她一起来。
近两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餐厅刚开业时,我邀一些朋友来玩,说是开业趴,其实是为了攒人气撑场面,请大家喝几杯酒,他们发朋友圈帮我宣传一下。很多人带了礼物,温妤送了我一个北欧设计师做的摆件——她的品位一直很好,没人不喜欢收到她送的礼物。等到韩裴和梁肖来的时候,他俩递给我一小盆被透明塑胶带包着的发财树,寒暄了什么我已经忘记,就坐了一会儿,什么酒也没喝,没多久说梁肖过会儿还有演出,先走了。那时候梁肖已经开始在上海的一些小酒吧里尝试脱口秀表演,朋友圈里刷到过信息,但我一次也没去看过。
韩裴选了张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大衣脱掉后里面是件松垮的黑色针织毛衣,袖口处起了很多毛球。我拿菜单给她,问喝点什么,她翻了两页,说就喝水吧。我示意店员给我们两杯特制的金汤力。所谓特制,就是里面金酒用我平时喝的最贵的那种。
“生意还好吗?”韩裴四下看了看,像初次观摩。
“还行,应该比写剧本挣得多点。”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她袖口成群的毛球,那些小玩意儿仿佛长在我的眼睑上,刺得我很难受,想帮她摘掉。
“温妤妈妈这两天有点手忙脚乱,目前我在帮她联系几个温妤的同学,追悼会要做的准备很多,需要人手。”韩裴用一种几乎平静的语气说着,眼睛却在灯光下诚实地渗出星星点点的雾气。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顿了一会儿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帮忙?”
“我能做什么呢?”我脱口而出。
“随便做点什么啊!”韩裴瞪着我,“随便做点什么不行吗?”
她忽然低下头捂住嘴巴,痛哭起来,刚才的冷静很快就被摧毁。
这是接到温妤死讯的两天后。我相信韩裴和我一样,还无法接受这件事的真实性。那天韩裴和梁肖把车开到温妤家楼下,抬头看见温妤房间所在的八楼房间还亮着灯,内心里有过片刻的松弛,然而后来他们再也没敲开那扇紧锁的门。最后是小区保安告诉他们中午救护车就来过了,拉走16号楼的一个女生,已经没气了。那天夜里我接到韩裴的一个电话,她哭到话不能说连贯,说一开始他们连去哪家医院找温妤都不知道,最后是刘联系上他们,温妤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刘的,也是他报的警。他们和温妤妈妈差不多同时抵达医院,那时温妤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七个钟头。
接到讯息那天我把导演留在家里不让他走,抱着他哭到半夜。哭的时候,我感到全世界能理解失去同龄好友痛苦的人寥寥无几,这令那份悲怆感又增加了几分。导演等我睡着以后才回家,他说,除了让我哭足够多的时间,他也做不了什么。他还说,虽然悲伤本身各不相同,但人面对悲伤所做出的行径却大同小异,无非是静等那颗被难过填满、像整盒冻硬冰激凌般的心,经过时间的软化,内里的物质被一勺一勺挖出、吃掉、清空。当它重新变回一个空的盒子,冲洗干净后便可以放点什么进去。
我鼻腔里感到酸楚,但大白天当着员工的面不想再哭,于是递了点纸巾给韩裴。好像不久以前我们的关系还是倒置的,常常是她把纸巾递给我,或者帮我把捋得皱巴巴的袖管规整地折叠好。但是这个不久之前,也实在有些遥远了。
韩裴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把眼泪鼻涕擦净,稍微冷静下来。“你负责订花圈吧,去问问谁想送,周五一早追悼会,赶在那之前都确定好。”
“好。”我迅速地回答她。我俩互相看向对方,这种能看见彼此眼眶里闪着泪光的时刻并不多,尤其这两年,我们根本没有这样面对面看过彼此的眼睛。随后我们几乎同时低下头,搅拌手边的金汤力并嘬了一大口。
过了一会儿,我很小心地问她:“是……跳楼吗?”
韩裴收回看向我身后某处的视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你觉得,她会做这种,影响其他不相干路人的举动吗?”
“你不要敏感,我就是问问。”
“她有很多安眠药,”把金汤力喝完,韩裴嘴里还咬着那根吸管,“我发现的时候从她家偷偷拿走过一些,让她不要再同时放那么多在床头,就算是为了我们,为了她妈妈,别放那么多,不要给自己想不开的机会。”
“这些我都不知道。”
“因为你有阵子不联系我们了,微信也不大回,大家都觉得你可能太忙了。”
我从鼻腔里发出局促的笑声。开店确实还挺忙的,也忙着经营一场不光明的恋爱。至于韩裴和梁肖,那些事发生以后,我刻意躲着他们很久了。我和温妤见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她总在试图挽回我和韩裴之间的关系,但往往因我反应冷淡而不得不开启其他话题。我们都聊了什么呢?在我离开那间别墅之后,我和温妤的几次见面,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呢?在我仔细回想时,韩裴和我之间出现一段空白的沉默。
“梁肖还在搞脱口秀啊?”为了缓解尴尬,我硬找了话题。韩裴和我的视线再次交会,今天似乎是这两年以来我们最密集观察彼此的时候。“帮你再倒一杯?”我起身把桌面两个空杯收掉。
“不用了,就喝水吧。”她说。
我给自己续了一杯,这两年酒量大增,不分昼夜随时都能喝。坐回去时韩裴说:“他晚上有演出,你来看吗?”
“不去了吧,”我想也没想,“顾店呢。”
“嗯,有自己的事情忙忙确实挺好。”
“你还在写剧本啊?”
“嗯,陆陆续续接了一些项目,也想过做点别的,但手头上持续有活,就一直写着了。”
“老叶还给你项目做吗?”
韩裴皱了皱眉,什么也没回答,但表情更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老实说我没多想就问了,但我打算解释一下。“那之后他找过我,但我没空写了。我以为他还会找你,毕竟以前数你写得最好。”
韩裴再次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像是看一个从路边跳出来、非要说是你小学同学的陌生人。她将视线移至桌面,再转过来时眼中已经有些涣散的倦意:“你不会至今都不知道这个人对我们做过什么吧?”
她语速湍急,使我感到一丝不快。我又有什么错?
“你至今也没跟我细说过啊?都是温妤跟我讲的。”
“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你被老叶留下来改稿,后来他突然抱住你什么的,那天我有点事没看手机,再联系你时你就说没事了。最后梁肖不是过去找你了吗?”
“温妤还说了别的没?”提到温妤的名字,她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没,她让我关心关心你,多跟你聊聊天。但没多久我就发现你和梁肖在谈恋爱!”
韩裴没说话。
“我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你们,你转头背着我跟梁肖在一起,我能受得了吗?”
“我没打算背着你,也没打算偷偷摸摸的,那次是他帮了我很大一个忙。”
“我有一句讲一句,一个人要是真喜欢谁,当事人不可能感觉不出来。101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喜欢梁肖,也都看得出来老叶偏袒你,什么项目都找你先过一遍,我和梁肖跟着执行就对了。这点你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我瞟了瞟韩裴,她脸色不大好,但我还是想说。
“叶炜民喜不喜欢我,和他后来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没关系。”韩裴的语速变得非常缓慢。
“既然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就不要留下来独处啊。”因为他资源多,不拖款,我们才一直跟着他写,我以为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不太想说了。”韩裴的声音逐渐变轻了。她连虚弱也散发着一种松弛的美,那种我曾经想要模仿——和她穿差不多的衣服、化差不多的妆容,细细观察、练习——却无法复制粘贴的美。我猜不到那晚赶去英雄救美的梁肖,看到虚弱的她时内心会生出怎样的怜爱。
老叶,梁肖,大部分男人可能都喜欢韩裴这样的女人吧。尽管她有一天不知因为什么而变成了毛衣上长满毛球的女人,梁肖还是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
“男的就喜欢犹犹豫豫,半推半就。”我正嘀咕,韩裴猛地站起来,桌子被身体推移了一大截,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店员和几个客人都看向了这里。她嘴角动了动,抱起大衣说:“我要走了。”顿了顿扭过身,“花圈的事你负责搞定吧,预订的钱我会先打给你,你问每个人要到钱之后再给我。”
我把桌子推回原位,身体仍固定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她,眼睛直盯着对面的墙壁。“我就知道,再见你一定要闹不愉快,不是因为这件事就是因为别的事,不是因为梁肖就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所以我才不主动联系你们,虽然我也很怀念从前……但我们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时候了。”要不是因为温妤,要不是因为她……想到温妤我停了下来,她一定不想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韩裴的背影顿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身说:“顾晓清你知道吗?作为朋友,你从来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你不能理解我,不过就是被一个男的骚扰了,心里怎么就过不去了,我也一样理解不了你怎么可以活得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但你这样也没错,没什么问题,感谢你的酒。”她没做任何停顿地推门离去。
“我们不打算继续在101做了。不做了。”
两年前的夏天,不是商量而是被通知了这个结果,令我无法接受。至于吗,我想。一个中年男领导,因为喝了酒,对漂亮女下属展露一些出格的举动,最终也没有真的得手。酒精迷情,谁都有上头的时候,加上男同事的警告,他下次铁定不会再犯了。何况老叶一直对我们不错。他是编剧界的前辈,我和韩裴、梁肖从毕业后就一直跟着他写剧本,在法租界一套租来的别墅里自由办公。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光,像一些讲述友情的电影里拍的那样。那时行业发展正劲,开发一些情景喜剧和网络电影得到的项目分成相当可观,同龄人艳羡而不及。我们三个大学就是同系,温妤是后来被老叶招进来的,她在英国读哲学硕士,比我们大两岁,被我们戏称为留学精英。行走的名牌衣架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产生的刻板印象,后来相处下来,她竟也没违背原本的精致人设,将优雅和高效贯彻始终。做项目时我们四个最为合拍,各持擅长的部分:我负责制造剧情冲突和提供新奇桥段;温妤是塑造人物的高手;韩裴以填充细节和对话见长;梁肖逻辑缜密,把控节奏和执行力都是一流。老叶总是放心把工作室的重头项目交给我们几个。
那毋庸置疑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在那间别墅里一同吃外卖、讨论工作,老叶的酒柜常常被我们喝空,没多久又会被补齐。在他的引导下我对威士忌和金酒如数家珍(谁能想到他有一天喝多了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呢)。喝到状态,挖掘彼此身上的故事转头写进剧本里也是常有的事。
关于创作,不像他们几个,我其实没什么野心。但当自己写的剧本被筹拍、拿到可观薪酬时,我觉得做这一行可真没选错,虚荣心和物质都能被满足。未来貌似遥远,天赋、努力、运气,总体来说都不算差。除了喜欢梁肖却不敢声张以外,那时我感觉生活似乎一切都很顺遂,也以为可以这样维持很久,甚至想象不到还有年轻人能比我们过得更好。
我提议未来一起开个酒吧,不管赚不赚钱,我们几个能每晚扎在里面开开心心喝一杯,就行。他们说好啊。
两年前行业开始不景气,业内人讨论凛冬将至,如果做不了靠谱的大项目就不如发展点别的。四分之三的影视公司受到重创,项目锐减。老叶手头能接到的活也一下子变得寥寥,好几个项目推进半年后无疾而终,尾款也没结。那会儿我又跟他们三个提过一次开店的事,觉得作为副业说不定可以搞搞,但没能像以前那样得到积极的回应。韩裴本身对餐饮业没什么兴趣,她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剧本创作上,还期盼着行业迎回第二春。梁肖则一门心思都在写小说和喜剧段子上,小说也是和喜剧演员有关的故事,没剧本可写的时候他都在Youtube上看国外的脱口秀视频。事实上,我对脱口秀这个领域一点了解也没有,提到喜剧我只看过郭德纲。但一方面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无知,另一方面也因为确实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因此关于他喜欢的脱口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为什么迷恋上的,当中的细节我从没进行过深入的追问,只打开过几个他微博上分享的视频。那时候我相信他未来并不会真的从事这个小众工种,这甚至还没当小说家来得靠谱。
至于温妤,烟火气向来和她无关。她是那种和我们去菜市场,会对老板最后附赠香菜和小葱的行为发出惊叹的温室女孩。但她又具有柔软细腻如高档蚕丝质地、不得不精心护理的内心。那时她已经在服用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了。问起诱因,她只说是长期失眠引起。至于为什么失眠,她解释自己天生如此,很难忘记过去曾经存在过的感情、产生过密切联系的人,即使他们早已从她生活中消隐,如玉米苞叶与本体的剥离,她仍然无法自持地嗅着空气里未散的余味度过此后的每时每刻。夜晚更是大量回忆涨潮的时段,腾不出任何一小片干燥的空地以供睡眠。
她的形容很文学。我帮她简单粗暴地概括过——归根结底太矫情——当然遭到她的反对。
“你活得太精致了,敏感脆弱,像个易碎品。和你比起来我们外来打工妹过得那是相当粗糙!”我很喜欢笑嘻嘻地抱住她,根据她头发缝隙里的香味判断她当天用了什么洗发水,“你怎么能这么香!”然后向她讨要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众品牌。
她说那些抗抑郁药片还是有些效果的,我信以为真,有时还建议她:“不要一直吃了,药有副作用的吧?能自己调节的就靠自己,你就是想太多。”
现在想想,说出这种话的我根本什么也不懂。
我们陆续从那栋别墅离开。我向父母借钱开了店。也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我逐渐和从前的圈子疏离,用一种全新的身份在餐饮界启程。陌生领域带来新鲜的人脉和挑战也令我无暇怀旧。像面对毕业季到来,某个时期和与其相应的生活方式被鲜明的逗号分隔,接下来的章程一旦翻开,便只能像按下播放键的音频那样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最近大家还好吗?”温妤时不时在群里问。
她有些像那个积极的逗号,总希望承上启下地连接些什么,帮我连接两段不相干的生活,或试图把韩裴和我断裂的感情重新修补起来。但她不知道,那时的我,自以为真的开启了一段了不起的征程,认识了正在为热门舞台剧做巡回演出的导演,也认识了很多别的人,在连轴的社交中顾不上与旧友寒暄。我很少再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从温妤微博的关注列表里找到她的前男友刘,发私信问他是否打算赠送一个花圈。他很快回复我,留下了电话号码。时至今日,我突然意识到过去对温妤的了解更像阅读一份简历,她取得的成绩、基本的消费习惯……一些物理的既定表象。那个被高档蚕丝面料包裹的柔软内里究竟长什么样,当我努力回忆时,颅内变成一页空白的浏览器。
我约刘下班后见一面,他说下班比较晚,九点后可以腾出一个小时,再晚要回家陪女友。我见过刘两次,那会儿刚认识温妤不久,他来101接她下班。还有一次见面是在茶餐厅夜宵。我记得他身形纤瘦,却喜爱穿成套的廓形休闲西装,松垮得像藏了风在身上。烫着一头时髦的、属于年轻人的卷发,戴没有度数的框架眼镜,扮相和他服装设计毕业的履历相当契合。眼窝浑圆立体,看人的眼神直接干脆,不带任何犹豫和闪躲。他是温妤在英国读书时隔壁学院低一年级的学弟。我对这种精心装扮自己的男生总会多观察几眼,却不知道要和他们聊什么。感觉韩裴和梁肖也与我有同样的感受。那种仿佛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美感而愿意付出全部精力和热情的年轻人,似乎也很难让他理解我们所属的行业——和时装比起来,文字行业可能有点过于朴素了。还好刘也不怎么需要我们寒暄,他主动摸出身上的硬币变了几个有些俏皮的魔术。
“我们第一次在饭局上见,他也给我变魔术了呢,突然靠近在你耳边打响指那个,我才会记住他的。”温妤在一旁笑眯眯地说,表情像在品尝一块奶油蛋糕。
“竟然不是因为我的脸才印象深刻吗?”刘语气里的惊讶听起来像玩笑,也带着一丝认真。
年轻男孩。我和韩裴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出对方心里的判断。很难界定天真还是幼稚的属性更多一点,原来温妤喜欢这个类型。
我们三个,温妤总是更喜欢吃夹心饼干,红茶要加奶和糖;韩裴是苏打饼干爱好者,喜欢配一点咸香的金枪鱼酱,中午之前喝美式,下午改为中式茶;而我其实来者不拒,没什么好挑剔的,也没有特别钟爱什么。如果硬要说我们三个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味觉习惯是我能想到最直观的判别方式。
刘出现在星巴克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了合身的衬衣和一件薄款羽绒服,头发短到被毛线帽全部包裹,辨认不出发型。他在长乐路写字楼里的一家投资公司上班,刚入职不到三个月。记得温妤说过他家是做水龙头生意的。
“也就先混一两年,摸摸行情,了解一下新型创业都是怎么操作的。”他指指脑袋说,“见客户连帽子都不能戴,我大概有八十顶帽子吧,都只有下了班以后才能戴。”
“一个每天偷偷在包里装不同帽子上班的男人。”在我还没说话之前,他先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下了定义。
“听起来很像魔术道具啊。”我说。
“什么?”他像没听清一样,“哦,那作为道具太大了。我很久没变魔术了。”
我盯着他点的果汁包装上“提供每日必需维C”几个字,问:“温妤在英国还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要不你来通知一下,或者你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也行。”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没几个人,都不在国内。”
“如果他们想送花圈表示心意的话,可以联系我或者……”
“话说你真觉得这东西有意义吗?”刘打断我,“漂洋过海送个花圈,还不如你们文艺青年爱搞的那套,写信。”
“我不知道,可能这也是某种形式的信吧?”
“啧啧,你们写东西的人都太文绉绉了,动不动就信啊信的,有那么多东西必须表达吗?”
我看着刘没说话,他的隐形眼镜似乎有些干涩,时不时揉眼睛,露出完成一天工作后那种松懈的倦意。
“温妤最后微信给你发了什么?”半晌我问。
刘看看我,没说话。
“你给我看看。”
“我删掉了。”
“为什么?怕你现在的女朋友看见?”我有点激动,“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给我看一眼。”
“真删了。”刘无动于衷,手机静静地待在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虽然我并不想,但她写的那些我背都能背出来,写得巨长。这几天尤其是睡觉前吧,脑子里都像有人在念有声书,像她以前给我打国际长途那样,在我耳边碎碎念她写的那些。”刘用手掌慢慢地覆盖住那只果汁瓶,用指甲抠着瓶身上的塑料纸,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段因缺失反馈而失衡的恋爱最终没能善终,我大致是有些了解的,但刘的形容仍然让我感到一种超出预期的生气。“怎么能把一个人的深情说成是碎碎念?”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形容。我没有你们那些语言想象力,丰富到夸张的情感,比喻啊诗意什么的,我就是论述事实。”刘的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更多表情。
好吧,我放弃了:“温妤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存在?”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出让我有些没想到的回答。
“她很会照顾人,我有时候觉得她可能最适合做的是服务业,她一定能做得很好。像餐厅服务员、柜台导购,或者奥运会志愿者什么的。但她有时候很啰唆,也不太有主见,好像无法自己下决定。”看我没说话,他补充说,“但她是个很好的女生,我做过一些不太成熟的事情,但是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我也不想主动伤害她的。”
“没人想主动伤害别人。”我说。
“她精神状况不好已经很久了。分手一年多她给我发过几次很长的信息,她好像一直很难开心起来,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帮她。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脆弱到那个地步,开心真的有那么难吗?”刘叹气的时候竟然露出了一丝中年人的神态,“可能现在她真的解脱了吧。”他又揉眼睛,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手。
我喝完咖啡,把垃圾规整到一起,尝试问他最后一遍:“你给我看看那个信息,我不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怪你。”
刘看着我:“真删了,我没有留聊天记录的习惯。”他再次指指脑袋,“都记在这里,但我不想复述了,抱歉。花圈的事我会再去问问。”他停在这里,不知是想到花圈还是别的什么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般的笑。
我端起装着垃圾的盘子,把他喝完的果汁瓶也一并放入,顿了顿对他说:“刚才,就在见到你之后,我才产生一种感觉,就是如果温妤那些长长的信的对象不是你,如果换成是我收到那些信……该有多好。至少我不会把它们删掉。没人想主动伤害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伤害的结果不可避免,应该,至少,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让受伤程度降到最低吧?那是成年人该做的。”
刘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把垃圾扔掉,离开那里。
出门觉得风凉,我从包里掏出围巾裹在脖子上。白天在太阳下明明温暖得只想穿一件单衣,进入夜晚时冷空气却像那些匆匆赶夜班车的人流,从远处汇聚而来,靠近我,挤压我,像开瓶后难以控制流窜的啤酒泡沫般覆盖我。已经是三月了,还有几天就要立春,真正的温暖会到来。温妤你为什么不等一等?
我点开韩裴的微信,是她联络到希望赠送花圈的名单,有她和梁肖的,问我费用。
“四百八一个。”我回复她,“你们俩分开送还是一个就行?”
“分开吧,温妤喜欢热闹。”她回。
我心里想的是,不如省点钱去买件不起球的毛衣。但没有发出去。我说行。
我们都打算暂时把昨天的不快置之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的信息又发过来:“你知道今天温妤妈妈告诉我什么吗?她看了温妤的手机,想知道她临走前都联系了哪些人。她挺难过的,因为温妤什么也没跟她说,却发了那么长一段信息给刘。也留了信息给她爸爸。唯独跟她,什么也没说。”
“这样啊,但她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早就做好不被原谅的准备了吧。”
“嗯,温妤已经算处理得很温和了。”
“还有其他的吗?”
“有一些和社区宠物店的聊天记录。她把kiki送去寄养了,因为是非常漂亮的英短,放在店里很多客人询问能不能买,店长当作趣事告诉温妤,她直接跟人家说,看到真心喜欢的就送给对方吧。那个店长可能被吓到了,回她一堆省略号就再也没有下文。”
“那他现在看到温妤妈妈用温妤手机发的讣告,应该真的被吓到了吧?哎,他会不会把kiki占为己有啊?”
“那能怎么办呢,梁肖对猫毛过敏,你更是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
“还有别的什么吗?对了我今天见到刘,想让他给我看看温妤最后发给他什么,他竟然说删掉了。感觉温妤喜欢他像喜欢一个器皿或者家具一样,得不到什么有温度的回应。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也不能明白温妤有多好。她怎么这么傻?”
“他们肯定也有过开心的时候吧。不要随便评判别人的感情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也不知道。”
“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那之前两三天的样子,她和咖啡馆的店长还是老板在聊天,聊天的内容竟然是关于酒的。温妤主动跟那个人提了意见,大概是说某个饮料里面的威士忌用的品牌不对,建议他们还是用本来应该用的那款酒。”
“哪个咖啡馆啊?她跟我们提过常去的那个?”
“对,小夜咖啡馆。”
第二天起床后,我在地图上搜到店址,只带上手机便出门了。很久没坐地铁,这两年为了节约时间一度只用打车软件出行,这两天却想多走走路。地铁口出来,一点钟方向便是温妤家所在小区的楼群,小夜咖啡馆在相反的方向。我收起手机先往温妤家的方向走。
我很少来这个片区,没想到一路遇见最多的不是年轻人也不是老年人,而是带着小孩出行的、三四十岁左右的青年夫妇。过马路时背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会给婴儿车让出空间,有人在身后用日语交谈,一些小孩踩着花坛里的泥土从身边奔跑而过,没多久就听见家长的喝止声。很多人拿着超市的购物袋从商场走出,餐厅的户外椅上坐满了边吃饭边聊天的人。
只需过一个红绿灯,右转就来到温妤家的小区。仅来过的那一次,并未注意到原来门口设施这么齐全。健身房、宠物店、SPA馆、美容美发、口腔诊所,还有被修剪得十分整齐立体的常青绿植。因为靠近高架,车流在此减速,缓缓排列成一板板全新未拆、间隙固定的药片。
我从微信里找到最近一次温妤发给我的快递地址,那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那会儿我们一起去了趟日本,我对她的一顶白色羊绒贝雷帽爱不释手,在民宿里试戴觉得好看,接下来几天就一直戴着,回到上海隔了一周才想起寄给她。一起寄回的还有她借给我用来装大量采购所得的名牌旅行袋。搜索页面的同时还跳出了她搬家后邀请我们暖房的聊天记录。那一回我和韩裴、梁肖提着超市里买的零食和啤酒,在小区里绕了很久才找到16号楼,温妤穿着开襟的长款家居服站在楼下,看见我们,放下手机使劲招手,用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高分贝的气声喊:“哎呀,是这里!”脸上是那种炎夏喝下一口冰啤酒后会出现的无比畅然的笑容。
那是两年零五个月前了。
我按照地址走到16号楼楼下,门口需要按铃才能进。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想等到快递员或有人出来时再进去,结果很久也没等到人来,只好按响邻居的门铃。“不好意思,我是楼下的邻居,今天忘记带门卡,可以……”没等解释完对方就帮我开了门。
坐电梯到八楼,很快找到了802号,因为防盗门的猫眼旁贴着一只白色蓝耳的猫咪贴纸。我用手推了推,那扇微凉的不锈钢门毫无悬念地纹丝不动。一张小巧的粉白拼色长方形地毯铺在门口,白色的部分并没有因为反复踩踏而变色,反而像是崭新的。地毯旁放置着原木色三层鞋柜,我打开柜门,里面是两双棉绒拖鞋,三双尖头窄脚的平底鞋,一双系带的棕色小羊皮鞋。还有两只鞋拔,一柄塑料一柄实木。一盒清新剂。
我在那扇防盗门前站了一会儿,有些像游戏里走进胡同尽头的像素玩家,三番五次地走进走出,绕回原地,试图开启那藏在某处的,能让墙倒塌的机关。
并没有什么机关。要离开那面墙游戏才能继续。我站在温妤家门前,打开手机地图重新开始导航。
或许温妤日常的某天,和此时的我差不多吧?也会这样坐电梯下楼,绕过圆形花丛,从牵水而建的凉亭里经过,走出小区大门右转,等三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最后,钻进洗车行旁边那家叫“小夜”的咖啡馆。
我推开门,在吧台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菜单上推荐的咖啡。
“你是店长吗?”我抬起头问帮我点单的短发女生。她慌张地摇头,指着身后正在冲咖啡的另一个面部线条略微坚毅的女生说:“她才是。”
店里除了我只有两桌客人,安静得吓人。但这个地方,怎么说呢,似曾相识的安静让我忽然想起上次和温妤去东京旅行,其中有两天她带我去周边沿海的小岛,我们曾光顾过的一家店。
从101离职之后,温妤很久没有找正式的工作。我觉得她并不缺钱,所以也从没替她的生活担心过什么。大概那时我因为导演而心情烦闷,跟她提了一下,她就邀我一起去日本。“不如带你去散心。”原话就是这样,她像一个正能量的倡导者那样对我说。后来在东京街头,在居酒屋,在镰仓的海边,在人头攒动的车站里,我絮絮叨叨对她讲述了我是如何对喜欢喝乱七八糟奇怪果蔬榨成汁的导演着迷,又在后知后觉中明白他已有家室,却无法果决割舍的心情。温妤冷静地听着,然后认真地建议我:“如果你感到快乐,我不反对你做任何决定,但一定不要允许谁,任何人,或者什么事,对你产生持久的伤害。如果你的痛苦很强烈,我建议你停下来,别让自己再往深渊里走了。”
她带我去了周边一个我忘记名字的小岛上泡温泉,说那里是散步的好地方。她心里似乎对日本沿海小岛有一份确切的地图,都是常年在日本各处潜水不愿意回国的爸爸推荐给她的。上岛第一天,她带我去那家店喝咖啡,店里密密麻麻贴满了电影海报,有周润发和林青霞的写真混在其中。除了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客人。我们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吧台后才探出一个老人的身体。温妤和他打招呼,用日语顺畅地交谈,像认识很久了。她向我介绍店主的儿子在东京工作,女儿在美国读书,老伴已经去世,他一个人把住宅的一层装修成咖啡馆,起居在阁楼上。虽然游客稀少,但能和有缘发现这里的客人聊聊天,探讨一些关于电影、小说,还有政治的话题,他感到很开心。
我一句日语也不会说,只能听温妤讲解,或把老人的话翻译给我。她说老人第一次见到她就翻出用毛笔写着自己心目中“世界电影前一百名”的巨型宣纸给她看,还有相对迷你的“日本短篇小说前十”“亚洲电影前十”之类的明目,甚至问她了不了解越南战役,温妤说:“这我哪知道呀。他就露出很遗憾的样子,我们只好继续讨论文艺。”
“很多人认为我辞职后不写剧本,不工作,好像都在游山玩水,全仰仗我是富家女。其实大家都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又喜欢猜想,似乎猜想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在那趟旅程中,温妤只有在那个咖啡馆里才罕有地作为讲述者而不是倾听者的角色,对我主动说了很多话。她说:“为什么总是来日本,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的,我只想隔段时间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试着像当地人那样生活。切断既有的人际关系,换种身份一个人待着让我觉得身体重新充满能量。这是奇怪的充电方式吧?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不能。我来日本只想购物,拍照,发朋友圈。让认识我的人知道我此刻过得很好,让我觉得重要的人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
老人时不时趁倒水的间隙和我们说话,起初慢条斯理,最后索性坐下来,摸出一个旧笔记本,让我们帮他解一道几何数学题。温妤非常耐心地听他开启每一个好像永远也没有结束语的话题。我看着她温润的、对结果不抱任何期待、唯有认真关注着面前的人的眼神,听见她的呼吸平静均匀,想起了走在法租界上,有时经过某幢恰巧打开大门的洋房,里面传来的流水声。一种似乎可以循环不竭,保持着算不上激烈也算不上迟缓的,因为自然重力而存在的节奏。那个声音和明天无关,和过往的记忆无关,像一种只和生命力本身有关的类似血液流动的声音。
离开时我问刚才又聊了些什么,说那么久。
温妤流露出回忆电影里某个可爱场景的笑意说:“他让我晚上最好不要去海边。”
“为什么?”
“他说这个季节涨潮很厉害,海浪声大,悠远,但很有节奏。如果离得远,那个声音会成为让你很容易入睡的背景音,但如果离得太近,也很容易被它迷惑。他说之前来过一些不知道是游客还是什么人,在海边走着走着,回过神来身体已经陷进海的深处了。也有一些人专门选择在这里结束生命,因为真的可以什么痕迹也不留下。所以现在晚上经常有直升机在上空巡逻,他让我们如果看到巡逻灯闪来闪去不要害怕,那是政府在检查海的深处有没有被迷惑的人。”她顿了顿说,“或者有没有尸体漂上来。”
“啊,怪吓人的。”我搓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