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说大挺大,每次来都是出公差,在某个酒店开完会再奔到某个大楼里开会,开完就走。路上堵一会儿,一天就过完了。不夸张地说我几乎没见过北京长什么样。再小的时候,老陈去北京旅游给我带回一件拼色皮夹克,想想那是自己唯一和首都沾点缘分的东西,穿去学校炫耀了好几天。那时老陈已经不坐飞机了,他六十岁前唯一一次飞去桂林,回程误机,重买了隔天票,第二天新闻里说那趟他没赶上的飞机撞山失事,吓得他立即改乘火车回家,从此再也没坐过飞机。去年跟团去新马泰才算第一次出国。心脏的事那次他其实或多或少也提到了:“几十年没坐飞机了,突然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喝了点冰饮料呗?胸闷得喘不过气,就想下来。”
“飞机上你也下不来啊。”我眼看快把盆里羊肉馅的饺子挑没了,根本没管这羊肉馅饺子其实是母亲专门给老陈包的,茴香才是我的。春节因为我回来,母亲特地来家里做了几餐饭。他们各自都没再找别人,三个人偶尔还能聚聚。母亲有时候还挺怪的吧,来也是她要来的,但到饭桌上就不怎么说话了,都是老陈一直找话题聊。
“后来呢?”放下筷子我问。
老陈自己先笑了:“后来我叫了个空姐来,我说,我知道你们这窗户不能开,那请问你们飞机……能为我调头吗?”
“果然!”我把头摇得像听到一个荒诞的小组提案。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小时候去公园坐海盗船,说好了陪我一起,船一开他就大喊停停停心里不舒服,自己跳下来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我脸皮比他薄多了,在其他小朋友投来的鄙视目光中如坐针毡一整个回合,记恨到现在。
“你真是土到东南亚去了!”对他我无法节制语言上的刻薄。
后来也是有点懊恼,当时怎么就没把重点放在他的心脏上呢?如果那会儿留意催他去医院,这病或许能早点查出来,不至于他疼到受不了才去体检,查出来大小一连串的病,吓得非要千里迢迢进京看病。
路上卓然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
其实这话他不止一次说了,我没承认过。但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一声,回他:“真有点紧张。”
可能被白天那个沟通能力差劲的医生影响的,反正老陈当时是吓坏了。一个戴着眼镜、发根油腻、年纪明显比我小很多的男医生,饭后拿来术前合约让家属签字,背答案一样进行所谓的“术前谈话”。只听他毫无感情地复述:“手术有很大概率出现事故的,这个你们清楚的噢?”“麻醉也是可能出现意外的噢。”“术后也是有疾病复发、病症如故的可能噢。”我根本没机会插嘴。
老陈顿时就结巴了:“你们,你们不是,不是大医院吗?”
“大医院也不保证没有手术事故的噢。”眼镜**本没管老陈在担心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推销保险。
“那,那你们出事概率,应该是全国最低的啊?”
“这个数值我们也没算过,就算我们是心血管专科医院,医生也不能保证不失误一次,你说对吧?”
我已经能猜到老陈此时的心率,赶紧让他躺下。
在那个傻帽医生说出“病人爱人怎么没来?术前最好一家三口见一面”的时候,周叔叔突然把耳机摘了,声音脆且响地说:“切!小陈,你别听他的,没事儿!这就正规流程,卓然都帮我签了好几回了,一点事儿没有!”又扭过头安慰老陈,“你啊别担心,这全中国最好的医院了,手术基本没不成功的,你进来那天我刚做完造影,虽然支架没放成,那好歹也是个手术,我不是跟没事儿人一样的?”
最后他指着眼镜男说:“这合同工,不行。”
眼镜男正要辩解“我不是……”,我赶紧把他的话断了:“行了行了,签好就拿走吧你。”怕老陈急,我一直忍着没翻脸。又转念一想,不对啊?
“没放支架的话,周叔叔您怎么还没出院呢?”
照卓然说的,他们已经住院第三周了。
周叔叔笑眯眯地拿枕头往颈后垫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吧,放支架已经不够了,他们这几天正开会商量我能不能做搭桥呢。”
“别紧张,”我回过神来,周卓然再次在耳边说,“紧张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