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大师给他取的佛号,叫纤尘,他曾经救过我的命,府上特制的玉牌,我也送给了他。”

我在心底笑着,笑得全身发着凉,原来萌萌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半夏奉命带着父亲去见公孙度的遗体的时候,一直山花烂漫如世外桃源般的映月谷开始下着雨,细密的雨丝,摧残了一路的桐花。

我一直不敢去见公孙度最后一面,那一段时光我常常在夜晚一觉醒来,就感觉有人就坐在榻前看着我,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熟悉的气息,一度让我以为,公孙度只是出门了一趟,他又回来了。

那一日我找遍了整个山谷,只找到了一小株洁白的杜若花,我将那株花小心翼翼地呵护在胸前,带着去见公孙度最后一面。

他就在谷中的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里极其冷寒,滴水成冰,而我的公孙度,就那么孤伶伶的一个人呆在那个没有一丝温暖的地方。

他睡得很安详,除了眉毛上挂着冰霜,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他的唇依旧紧抿着,抿得血色全无,父亲别过了头去,极其压抑地抽泣着,甚至同行的半夏也低下头去啜泣。

我将那一株杜若花放在了他的胸前,我都没有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喜欢娇艳馥郁的牡丹花,我只喜欢杜若花,没有一丝杂质的杜若花,可惜,他听不见了。

那个因为我从马上摔下来,而一怒之下斩杀了良驹的公孙度;那个为了将我从高高的树上救下来,而摔断了自己的腿的公孙度;那个为了不让我受委屈,而自己去牵就穆九凤,去向金沧月臣服的公孙度,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天寒地冻的山洞里,没有光、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一丝的声音……

他被装进了一副墨黑的棺椁里,而我也向百里谷主辞了行,执意要跟了去,我要陪他回西凉,陪他回云中郡,看着他被埋进公孙氏的祖坟里。

山门下的马车上,坐着杜衡。

我这才知道,杜桑在深夜里买通了狱卒夜探牢狱,将自己的手足换了出来,杜桑对他说,红药去后,他的心已死。

出得山谷,外面依旧是寒冬,山路上残留着厚厚的积雪,车轮辗压过,留下两道蜿蜒而去的印痕。

我又回到了养育我的云中郡,山高天远,树木凋零,无限延伸而去的青石板路,一切都有着记忆中深深的烙印,可我知道,我已不再是公孙楚了。

曾经那个胸无大志的、脑袋里缺根筋的公孙府上三郡主,曾经那个栖颜殿里懵懂无知、不知世道艰难的太子妃,早已经死了。

杜衡说,他在牢狱中也听说了,太子金沧月以皇后的仪礼厚葬了“我”,那一日云中郡下着罕见的鹅毛大雪,可伴随着雪花从高空中翩翩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素缟,一样的白,一样轻飘飘的落下来,一样不疾不徐地铺满了整座城池。

杜衡还说,此次清君侧,原禁卫统领莫恒远功不可没,立下了汗马功劳,太子殿特下旨意,提拔为上将军,统帅三军共计十万人马,赐府坻良田,为显皇恩浩**,特封莫府二小姐莫亦楚为东宫良娣,择吉日入宫……

杜衡还多了些什么,我已然记不太清楚了,可我知道,莫氏多年前已然落败,那小小的府坻里,何曾出现过一名叫莫亦楚的女子?

亦楚。

亦叫楚楚?还是亦是公孙楚?

我冷笑着,金沧月还真是心细如发,连我的新身份都替我安排好了,兴许等这一次所谓的大丧之后,我便会以东宫良娣或者其他什么的身份示于人前,踏进宫廷,再过不了多久,便会蒙祖上福荫,或是因身怀有孕,而荣封太子妃,再住回曾经熟悉的栖颜殿里,我会再次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

他想得可真深远,只可惜原来的公孙楚,是真的已经死了!

“父亲,母亲去前,可有给我取过名字?”我停下来问父亲。

父亲摇着头说,“李夫人不曾,她只说她后悔让你生在帝王家。”

车马驶向了偏僻幽静的“竹林小居”,杜衡在山门下停了下来,扶了父亲下车,看了我一眼,讪讪地解释着,“三郡主,这宅子原本是公子爷特意为你建造的,府上的宅子都被查封了。”

我点着头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是一安身立命的所在,什么我的你的,都是大家的,”可我也渐渐知道了,曾经的安国候府名下的七处宅院、数百亩良田河堤、数不清的宝马名驹,早已悉数充归了国库,唯有公孙度名下的这处宅院、泥人铺子、并几间店铺药房,因不在父亲名下,而逃过了一劫。

只是,它们的主人却不在了。

管家黎叔颤歪歪地迎了上来,我这才知道,许是瑾帝仁慈,许是金沧月对我有愧,却终不肯将原本府上的一众幼儒乱棒打死,早已遣散去的众人,却又恋旧回来了。

只是,少了母亲,少了二姊公孙语。

杜衡说,太子出动了整个东宫的势力,恨不得掀翻了整座云中郡,才抓住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北穆质子穆繁星,仿佛是明后日,便要在城门外监斩了。

我这才原原本本地知道,原来整个公孙府的被诬陷、我的被绑架、公孙语的被诱失身、一度公孙度身上的伤,都是拜这位有着残戾目光的皇子所为。

金沧月曾说过,他们是死对头,穆繁星来西凉后,一度招揽了他在北穆的将士,在花灯会纵火烧毁了整条街市,更是纵容手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轰抬物价、闹得整个街市鸡犬不宁……

只是,整个公孙氏,到底与他有何深仇大恨?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却是我的皇兄,如同穆九凤一般。尽管我们曾经交过恶,尽管我们在不懂事的年纪里打过架,可却依旧改变不了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我们的骨子里,流着一部分一样的血液。

父亲带着黎叔去看墓地去了,白花花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摇。

杜衡带我径直去了我曾经住过的院子,一路上依旧翠竹摇曳、水声潺潺、鸟雀啁鸣,甚至于那角凉亭里,那一尊比我还高的泥人尚在,可一切,却仿佛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站在那一尊泥人前,恍然想起公孙度的一番话来,他说,“楚楚,以后你的生辰,哥哥提前三天替你过,就我们俩,悄悄地过,谁也不知道,好不好?”

原来,他是早已知晓一切的,他也是早有一切打算的,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

公孙度的入殓的那一日,整个云中郡阴沉得可怕,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整个天空,仿佛都被云层围得密不透风,可空气却依旧阴寒,平地而地的风便肆无忌惮地刮着,卷飞着墓地里的白幡和缟素,仿佛无尽的梨花飞舞。

雪便在那第一掊黄土落进墓穴的时候落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和着我纷扬出去的素缟,便伴随着黄土,将公孙度的棺椁掩埋了起来,雪地里依旧有鸦雀低矮着飞过,穿过雪的缝隙,站在那一排竹篱笆上,嘶哑着声音叫着,在漫天雪花飞舞的苍穹下,凄凉而哀婉。

我想,这应该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

最后一场雪的时候,我和公孙度永远地说再见了,从此,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城门外人声鼎沸,纵使鹅毛大雪纷飞,狂风怒吼,可却依旧围聚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杜衡拢了拢风雪袍的衣领,将自己的脸隐藏在宽大的衣帽里,一路跑着去打听,又一路小心谨慎地小跑着回来,犹豫了片刻,方回禀着,说是今日监斩北穆质子穆繁星。

父亲闻言长叹了一声,又抬头扫了眼黑压压的人群,说,“西凉与北穆,一度和平共处数十年,却终将止于今日。”

“侯爷,可他毕竟害得整个公孙府不得安宁,”杜衡咬着牙痒痒,“之前公子爷在时,他就时常挑衅,说公子爷配不上他家公主,可明明是那公主缠着咱们公子不放手的,后来好几次大打出手,公子都仁爱,不和他计较,忍了下来;最后还害得二郡主……”

“杜衡,你不懂,就算是没有他的陷害,朝廷到了一定的时候,也不会任由我们这一类人的存在,功高震主、树大招风,就是这个下场,”父亲打断了杜衡的话,一手掀下了车帘,再次幽幽地长叹一声,“回去吧,西凉的太平日子,怕也快要到头了。”

我不曾经历过战乱之苦,可我却也知道,两国交战,最苦的依旧是黎明百姓,他们没有武器保卫自己,甚至于会迫于战争,不得不抛弃家园、颠沛流离,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流落他乡。

我想倘若我依旧是太子妃,我可能会规劝一下金沧月,可是我转念又想,倘若我不经历这数次的劫难,我又怎能知道生离死别、家破人亡是何等的痛楚?

我坐了回去,马车刚刚扬蹄而去,却听到车外传来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声,而杜衡也在瞬间强行勒了马,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二郡主?”